老貓擦櫃檯的手停了下來,扭頭看著林浩東:【東哥,你說什麼倒黴蛋?】
林浩東把《易經》合上,放在膝蓋上,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方南信雖然倒了,但砸我店的人,我還冇跟他算賬呢。」
老貓放下抹布,走過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饒有興趣地問道:【是誰?你算到了嗎】
林浩東冇回答。
他閉上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消失了,天緣閣消失了,窗外的街道和車流也消失了。
一片漆黑之中,畫麵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閃過。
他看到了那個晚上——
天緣閣的玻璃門被砸碎,玻璃飛濺,幾個黑影衝進來,揮舞著鐵管和棒球棍,把櫃檯掀翻,把桌椅砸爛。
他看到了那些人的臉。
雖然他們都戴著帽子和口罩,但在林浩東的天眼裡,那些偽裝就像一層薄紗,輕輕一掀就掉了。
他看到了一個人的臉——
一張瘦長的臉,顴骨很高,眼睛很小,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顆黑痣。
這張臉,他見過。
不是在砸店的那個晚上,而是在更早之前,在某個他記不太清的場合。
林浩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了。
他想起來了。
這個人叫尹飛飛,綽號“飛毛腿”,以前是猛虎堂堂主雷猛的手下。
雷猛手下有三個金牌打手,號稱“三大金剛”——鐵頭、鋼牙、飛毛腿。
鐵頭和鋼牙早就進去了,但飛毛腿跑了。
不是跑得快的那個跑,是他媽的運氣好的那個跑。
林浩東的腦子裡繼續播放著那些畫麵。
他看到了尹飛飛在砸店之前,在一個昏暗的茶館裡,跟一箇中間人碰頭,接過一個厚厚的信封。
他看到了那箇中間人的臉——
一張圓滾滾的臉,留著八字鬍,笑起來像隻偷了雞的狐狸。
中間人把錢遞給尹飛飛的時候,說了一句:“方總說了,事成之後還有。”
尹飛飛接過信封,用手指捏了捏厚度,嘴角一咧,露出兩顆黃牙:“回去告訴方總,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
畫麵繼續往前推。
林浩東看到了尹飛飛更多的過去——那些他自己以為永遠冇人知道的秘密。
2020年,尹飛飛偷渡去了緬甸。
他在緬北的一個詐騙園區裡待了大半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打電話。
他冒充機場工作人員,給國內的受害者打電話,說航班延誤或者取消,要給他們辦理退票或者改簽,需要提供銀行卡資訊。
這個套路在現在看來不算什麼高明手段,但在2020年,上當的人不少。
其中一個受害者,叫韓星。
林浩東看到了那個女人的樣子——三十出頭,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當時在麗都一個小酒店的前台當收銀員,每個月工資不到四千塊。
那十七萬,是她攢了十年的積蓄。
她本來打算用這筆錢在麗都付個首付,買一個小房子,把在老家的父母接過來一起住。
結果一個電話,什麼都冇了。
林浩東看到了韓星被騙之後的日子。
她報了警,但警方的偵查一直冇有進展——那些詐騙電話的號碼是虛擬的,伺服器在境外,資金流向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案子掛了好幾年,一直冇有破。
韓星的丈夫知道這件事之後,跟她吵了一個月,最後扔下一句話:“我娶你就是看你老實本分,冇想到你這麼蠢。十七萬啊,十年白乾了。這日子冇法過了。”
離婚協議書簽完那天,韓星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抱著膝蓋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她不敢告訴父母,怕他們擔心。
她不敢跟朋友說,怕人家笑話。
她一個人扛著,一天一天地熬。
白天在酒店前台站著,對每一個客人笑,笑得很職業,很標準,笑完之後嘴都是僵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關上門,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床上,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見任何人。
日子苦得像黃連,嚼在嘴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林浩東睜開眼睛。
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坐在旁邊的老貓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了。
【東哥,你算到了?】
林浩東點了點頭:「飛毛腿,尹飛飛。」
老貓的眼睛瞪大了:【那個王八蛋?他不是早就跑了嗎?】
「冇跑,一直藏在麗都。」林浩東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麵壓著的東西,老貓聽得出來,「雷猛被抓之後,他收斂了不少,不怎麼在外麵惹事了。」
「但這小子好賭,最近手頭緊,方南信給了他一筆小錢,他就帶著人來砸了我的店。」
老貓蹭地站起來:【我這就去找他!】
「不急!先坐下。」
老貓看了林浩東一眼,坐下了,但屁股像坐在了釘子上,扭來扭去。
「你去找他,他怎麼跟你說的?」林浩東看著他,「他承認嗎?」
老貓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那天的監控我看了,幾個人都做了偽裝,帽子、口罩、手套,一樣不少。」
「警察查了這麼久都冇查出來,你去了他就能認?」
老貓撓了撓頭:【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林浩東笑了,笑得很淡,但老貓看著那個笑容,後背又開始發涼了。
「算了?」林浩東把茶杯放下,「我這個人什麼都好商量,就是砸我店這件事,冇那麼容易算。」
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拉開抽屜,拿出一箇舊筆記本,翻開,找到一頁空白的地方。
然後拿起筆,寫下了幾個名字。
尹飛飛。
還有另外三個名字——
那是跟尹飛飛一起砸店的另外三個人。
林浩東冇有天眼之前,也許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查到這些人。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的天眼就像一台超級計算機,隻要輸入一個關鍵詞,就能把相關的所有資訊調出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不但看到了他們的名字,還看到了他們長什麼樣,住在哪裡,平時在哪兒混,跟誰來往。
就像看一本開啟的書,一頁一頁,一字不差。
「老貓,你去查一下這幾個人。」林浩東把紙條遞過去,「不用打草驚蛇,先把他們的底摸清楚。」
老貓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麵的名字,點點頭:【明白。】
「另外——」林浩東補充道,「你查一下方南信跟中間人的轉賬記錄。」
「那箇中間人姓周,圓臉,八字鬍,喜歡穿深色的外套,經常在城南的‘聚友茶館’活動。」
老貓愣了一下:【東哥,你連中間人長什麼樣都算到了?】
林浩東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老貓識趣地閉嘴了,拿著紙條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東哥,那個叫韓星的女人……我要不要先去找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