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靜得隻剩下呼吸機還在徒勞地送著氧。
林景深鬆開弟弟的手,那隻手涼得徹骨,已經沒有回握的力氣,然後把他放回被子裏。
動作很輕,好像林荀隻是在發燒,隻是在出汗,隻是一場不太要緊的午睡,隨時還會醒過來。
他把被子掖到林荀胸口以下,因為林荀說過他不喜歡被壓著胸口,太像溺水。
林景深,雙手自然下垂,下巴微微收緊。
他的那雙眼睛一直看著林荀的臉,從額頭到眉毛,從閉著的眼睛到顴骨,從鼻樑到嘴唇,從下巴到耳垂。
他在用眼睛一點一點地描摹。
像一個在臨行前拚命往行囊裡塞東西的人。
這個弧度他要記得。
這個輪廓他也要記得。
弟弟病得脫相的樣子他也要記得。
因為他怕時間會把這張臉從他腦子裏一點一點地抹掉。
“……小荀。”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像他用整個身體把所有的波濤都壓在底下,隻留海麵上平平的一層。
“大哥記住了。”他沒說記住什麼:“別怕。”
窗外,今年的第一場冬雨正在淅淅瀝瀝地下。
沒有太陽雨,沒有狐狸嫁女。
隻有雨,細密、冰冷、無休無止的冬雨。
林司嶼坐在病床邊,手邊攤著一遝列印紙。
那個關於靶向葯的臨床資料亞組分析,他還沒來得及跟小荀講完。
他的手指越來越用力,像要把所有的邏輯推演和資料支撐全部掐在自己小臂上。
他摘下眼鏡,小臂隨著他鬆手隆起一道青紫色的淺痕。
把鏡片上的霧氣擦乾淨,然後發現那不是霧。
是他的眼睛。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低下頭,拿起紅筆,在那段沒講完的分析旁邊,把沒講完的部分全部補了上去。
動作一絲不苟,紅筆劃過紙麵的時候沒有一絲偏移。
他是林家最信賴資料的人,所以他要把這組資料算完。
雖然他再也聽不到了,但資料不算完,這場戰鬥就不算停。
林瑾瑜沒有走過去。
他癱在椅子上,雙肘支著膝蓋,十指插進自己亂糟糟的頭髮裡,嘴張著,但哭不出來。
他隻想那個會罵他走位有問題的人坐起來再罵他一次。
罵什麼都行,他保證再也不會頂嘴。
眼淚掉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隻覺得左胸被人用鈍刀捅了一個對穿,怎麼呼吸都填不滿。
林沐風沒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滑到了地上,背靠著冰涼的床沿,雙腿蜷起來,雙臂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
他在發抖,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仰起頭,看見心電監護儀被青崗關了,螢幕黑了。
那個每天在日誌上寫“今天小荀笑了,笑起來真好看,我要讓他一直笑一直笑一直活著”的人。
現在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的聲音從兩條手臂之間透出來,悶悶的,小小聲在數數。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他在數林荀入院以來的每一天。
數到一百多天的時候數不下去了,停在那裏停了好久,然後繼續數,數到上星期,數到昨天,數到剛才。
然後他停了。
他的本子放在枕邊,翻開的那一頁隻寫了一句話,“小荀說想喝我熬的梨湯,明天給他熬。”下麵是大片的空白。
那個明天永遠不會來了。
林振邦終於轉過身來。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林荀那張瘦得隻剩巴掌大的臉,看著那因為病重而迅速脫水的唇。
他彎下腰,很慢很慢地,在兒子冰涼的額頭上落了一個吻。
“不怕。”他說,好像兒子還能聽見,把這句他自己都不信的話又說了一遍。
“小荀乖,睡吧,爸哪兒也不去了,不去了,爸就這樣一直一直的陪著你,一直一直……”
青崗像一片落盡了葉子的樹,從走廊那盞慘白的燈下走進來,後背再也沒有以前那麼挺直。
他在最後那道防線。
破了兩個世界。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林荀。
沒有脈搏,沒有呼吸,沒有溫度。
跟昆明那間ICU裡一模一樣。
他等了兩輩子,拚了兩輩子,學了兩輩子。
他想用這輩子的重逢來彌補上輩子所有的遺憾。
他覺得這是上天給他的第二次機會,他以為隻要他把醫學學到極致、把能做的都做了、把人緊緊地攥在手心裏,那百分之三十的有效率就會降臨在他頭上。
但沒有。
他把人攥得太緊了,從指尖一顆沙子攥成冰,又從冰攥成水,最後水也蒸發殆盡。
沒有遺言。
他插著兜,站在床邊把這輩子能說的不能說的全濃縮成兩句幾乎聽不見的話。
第一句是:“臭小子,又讓老子白忙活一輩子。”
第二句更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說的時候嘴角帶了一點弧度,是痛到麻木以後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他說:“兩輩子了。兩輩子都沒把你救回來。”
他沒有再碰那盞監護儀。
沒用的,他比誰都清楚。
他就這麼站在逐漸黯淡下去的病房裏,從胸口摸出那根拴了一輩子的繩子,輕輕擱在那把牛骨小刀旁邊。
兩個人的名字,挨在一起,終於安靜了。
窗外的冬雨還在下,細細的,碎碎的,打在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上。
風從窗縫鑽進來,捲起林沐風那本翻開的日誌頁尾,在上麵一頁一頁地翻。
洗髮白的紙麵,從後往前全是淩亂的、拚命壓著恐懼的筆跡。
“小荀今天笑了。他笑起來真好看。”
“今天小荀說想吃蘋果。我削了一個,他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剩下的我吃了,很甜。”
“小荀咳嗽,青醫生說不是大問題。所以不算。”
“小荀今天披著他那件毛毯坐在病房裏等太陽,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看起來像是會永遠活著。”
風停下來的時候,本子合上了。
所有寫在上麵的,壓在心底的,和那些沒來得及寫下的,都安靜地躺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
他看起來像是會永遠活著。
病房裏的燈一直亮著。
走廊裡的腳步聲,終於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