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荀知道自己在死。
沒有那種文學作品裏詩意的、帶著蒙太奇慢放的告別。
是生理層麵的、**裸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的熄滅。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肺像兩塊被擰乾的抹布,每一次呼吸都從喉嚨裡刮下一層皮。
心臟在肋骨後麵撲騰,像一隻被捏在手心裏的麻雀,越來越慢,越來越輕,爪子徒勞地蹬著他的胸腔內壁。
他在那層水後麵拚命地喊。喊不出來。
他不想死。
上輩子死的時候,他沒來得及想。
昆明的雨夜來得太急,高燒把意識燒成一鍋粥,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推上了那條單行道。
但這輩子不一樣,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活著有多好。
操!他真的一點都不想死!
不想死!
這輩子他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滑下去,每一秒都是清醒的,每一秒都在試圖往回爬。
他不想死。
他答應了林瑾瑜要從頭到尾看完那場該死的電競決賽。
答應了林沐風等好了跟他去逛那家新開的書店。
答應了林司嶼讓他把那篇論文的答辯稿唸完,那篇稿子他偷偷放在枕頭底下,裏麵有一頁夾了一張便利貼,上麵寫著“給小荀,這裏的資料我重新查過,你聽聽看對不對”。
他還沒有聽。
他還沒有跟林景深學會怎麼懟人。
他懟人的功力在青崗麵前永遠是戰五渣,大哥說了要教他,還沒教。
他還沒有等林振邦那天晚上回來喝他煮的粥。
他爸說老王從老宅挖了一壇二十年的老酒,說等出院了,爺倆偷偷喝一杯。
他不能喝酒,但那天他要破例。
像隔著水。
隔著越來越深、越來越黑的水。
他拚命想往上遊,手指劃動,腳踝蹬水,用盡了這輩子和上輩子攢下的所有力氣。
可水麵還是越來越遠。
光從上麵照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那年雲南邊境山坡上的星星,像他這輩子第一次踏進林家時水晶吊燈反射的光,像四哥削的蘋果皮在空氣裡劃出的弧線。
他在水裏張開嘴想喊:“我還想活。”
水灌進來。
無聲無息。
沒有氣泡,沒有掙紮,沒有任何能被岸上的人聽見的響動。
一個年輕的、兩輩子都在槍林彈雨和病痛折磨裡咬牙撐過來的生命,在最後的最後,連一聲喊都喊不出去。
監護儀的報警聲劃破了病房。
那條綠色的線從波形變成了直線,然後變成一個不再跳動的、死寂的、一眼望不到頭的平麵。
而他沉到了水底。
那個從邊境山坡上跑下來的少年,那個在炮火裡把戰友扛在肩上的兵。
那個被抱錯十六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卻隻享受了不到幾年團圓的男孩,那個在咳血間隙還要嘴硬說“還行”“沒事”“能扛”的弟弟,那個用盡全力想活可卻沒能活下來的十八歲——
他沉到了水底。
光還在水麵上麵照著。
金色的,溫暖的,像狐狸嫁女的太陽雨。
可他已經夠不到了。
永遠夠不到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