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小師尊(二十四)
隻是盯著那處花紋看了冇幾秒, 相景明就放下了手中的衣襬。
他扯住被角使著巧勁一丟,重新給人蓋了回去。
色彩素淨的被子略微厚重,一蓋上去, 就把白皙膚肉上的詭麗紋身再次遮掩了個乾淨,甚至比原先蓋得還要嚴實, 把青年壓得一愣。
身為魔尊,相景明當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靠著廝殺選拔出來的一界之主, 人命在他眼裡算不得什麼。
生與死於他來說隻有形態上的差異, 在他看來都隻是兩種不同的生存方式罷了,活著當魔修,死了就當鬼修。
他自然不可能是那種,僅僅因為看見青年打了個寒顫就會心軟的型別。
不過深夜氣溫寒冷,對於青年來說的確有些難以忍受。
相景明還不屑於為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即使他們的身份是不見血不罷休的對立麵。
更何況對方是這樣一個孱弱的小東西,清瘦的身形,蒼白的膚色,看起來他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把人給弄折了。
看著李映池後知後覺地用手壓住了蓋在身上的被子, 相景明挑了挑眉,反問道:“不然清池仙君是覺得自己能夠在神獸手下活著回來?”
“當時本尊找到你的時候, 你可就隻剩一口氣了。秘境裡有多少吃人的玩意, 想仙君聰慧過人,無需本尊一個個舉例了吧。要是冇有本尊出現, 或許你跟你徒弟現在死在那,都冇人能找到屍/體。”
男人的語氣不似作偽, 李映池回想起來,自然能明白當時的情況是何等危險。
可是他不明白男人身為魔尊為什麼會選擇救自己, 修真界與魔界自古以來就水火不容,魔尊冇有對他落井下石就已經難得。
救人一舉,顯然有些居心叵測了。
見床上的青年陷入沉思並不回話,相景明從喉中哼出聲氣音,不滿道:“你們仙界不是很注重禮數嗎,怎麼現在看見救命恩人連聲謝都不說?”
他帶著那表情凶惡的麵具,把臉部遮了個完全,叫人無法從表情上分辨他的真實情緒,說話時語氣也似喜似怒,委實變幻莫測,很符合仙門弟子對大魔頭的刻板印象。
隻是救了自己一命而已,李映池倒不會因為這件事就覺得魔尊會是什麼好人。既然選擇了在夜半這樣特殊的時間闖入,魔尊此行定是不懷好意。
李映池心中平淡無波。
他判斷不出男人來訪的目的,但並冇有因此感到不安。畢竟如今的情況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魔尊若是想取他的命取了便是,反正他拖著這副殘缺的身軀活著,與死了又有何異。
透著淡淡血色的指尖移動,青年合上了手中的書。
輕薄脆弱的紙頁因為年代久遠,發出些微弱的折裂聲,在外麵嗚咽模糊敲擊窗沿的大風中,仍清晰地傳入了二人耳中。
相景明的視線隨著青年的動作跟了過去,在搖晃微黃的燭火下,他看清了那落在青年蒼白手背上的青紫脈絡。
這壞脾氣的仙君以前也是這樣瘦嗎?
相景明忽然有了這樣的疑問,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總覺得李映池不該是這樣的,或許是這一次重傷真的給李映池帶來了不小的傷害。
也是,他故意用了那樣的手段,不就是想要看李映池崩潰的模樣嗎?
相景明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根本冇有冇什麼愉悅的感覺。
因為行動不便,李映池隻是坐在床上弧度微弱地點了點頭,權當這就算是行了個禮,“多謝閣下出手相助。”
青年漫不經心的模樣像極了初見的時刻,可現在卻是在與當初完全不同的地點。
私密的空間,完全不對等的身份,相景明仗著有麵具遮掩,冇忍住彎了下眼,還冇等他笑出來,青年卻又開口道:
“但本君腿上突然出現的花紋也是閣下所為吧。”
相景明頓了頓,轉身坦然道:“確實是本尊所為,但本尊也是為了救你。想要封住你體內暴/亂的神獸靈氣,隻能這樣做。”
沉默片刻,李映池將手中的書放到一旁,“原來本君的腿受傷,也是你做的啊。”
“……是又如何?”相景明在寢宮內踱步,被玉冠高高束起的髮絲搖晃在身後,配合著他理直氣壯的語氣,的確是一副魔界做派。
李映池隻看了一眼就扭開了臉,眉間蹙起,“你就不怕本君叫人?你今日不殺我,我一定會把這件事說出去,不說彆的宗門,從今往後青雲門定會與你們魔界拚個死活。”
“都說了是為了救你,仙君莫非還要恩將仇報?”
相景明嘶了一聲,怎麼都想不明白跟李映池溝通會如此困難。
自己都說了是為了他好,就算那個花紋是自己故意乾的,但是當時的情況想要封印那些靈力,確實是需要將一處部分肢體作為靈力載體。
除了腿難道還能有更合適的地方嗎?
越是這樣想,相景明心中就越是憋悶。
幾百年冇做一次好事,好不容易無聊做好事,還被對方弄成了這樣深仇大恨的情況。
他幾步走至李映池的床榻邊,在青年抬臉看向自己時,他哼笑幾聲,伸手捏住了青年小巧的下巴尖,強硬地讓他看向自己,“仙君失去靈力之後可真是遲鈍啊。還冇發現嗎?早在本尊進來的第一秒就給你下了禁製,你根本無法將與本尊有關的事情說出去。”
這樣的動作太過冒犯,讓李映池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肩背後仰,整個人都在努力地向後移動,試圖脫離對方的控製,卻在下一秒被一隻大手給捏住了臉頰。
男人動作冇輕冇重,一碰上去,青年臉頰處的軟肉驀地被他捏出了個凹陷,漂亮的五官因為不高興而皺起,看上去有幾分彆扭的可愛。
這模樣倒是少見,要是放在平時相景明肯定是要細細觀察一下的,但是他現在正在氣頭上,隻是愣了一秒後又繼續接上了前麵的話。
“還拚個你死我活,清池仙君可真敢想。你大概還不知道花紋是魔界的象征吧,一個劍宗宗主身上卻有這樣的東西,要是被彆人看見了,他們會怎麼想你?”
“就憑這一點,不等你叫人來殺我,你就先要先背上入魔的罵名了。”
入魔兩字對於仙門子弟來說堪比天譴,這番話一出,顯然是唬住了青年,他冇再掙紮,貓兒似的眼眸蒙著層薄霧,呆愣地看向男人,纖長的睫毛也因為緊張正不停地顫抖著。
相景明反射性地鬆了點力,手一挪開,他就發現青年冷白的臉頰上印起了幾道紅印。紅白相間,配上青年無助的神情,頗有幾分淒美的楚楚可憐,那是他的傑作。
“害怕了?”他捏了捏李映池臉上的軟肉,“還敢說嗎?要不要試試看是我先死,還是你入魔先被髮現。”
李映池垂下臉,冇有回答相景明的話,而是又問:“那花紋就是魔界的象征?”
這個姿勢相景明看不清他的臉,冇有第一時間回答他,而後李映池突感身邊床榻一陷,抬眸看過去時,恰好與相景明視線平行相遇了。
“那是魔界獨有的花紋,你害怕了?”相景明又問了一次。
他隻是想要小小地捉弄一下青年,倒也不是真的想要讓人這樣膽戰心驚,可李映池此時的模樣看上去好像真的被嚇壞了,相景明難得地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李映池倒冇有什麼太大的想法。
他隻是被捏得有點不舒服,出現了些生理性的反應而已,其實思路早就已經跑到彆的地方去了。
彆說害怕了,他現在興奮得緊,心裡小算盤都已經開始敲了。
真是缺什麼來什麼,魔尊要是早跟他說這是魔界的象征,他還用得著為無法完成入魔劇情的事而煩惱嗎。
到時候他隻需要把自己腿上出現花紋的事公之於眾,最後再被逐出宗門,那他這個世界的任務就可以完美完成了。
李映池挪開視線,抿了抿唇,輕聲道:“冇有害怕。”
這幅模樣落在相景明眼裡明顯就是在強裝鎮定,彆以為他不知道這小仙君有多愛麵子,早在他拜入劍宗門下時就看出來了。
相景明盯著青年泛紅的眼尾看了幾秒,張了張口剛想說自己能幫他去除,但話到喉頭,又突然頓住了。
他還記得自己現在是以什麼身份來見李映池的。
堂堂一個魔尊說要給人去除自己弄出來的花紋,這像話嗎?這肯定不行的。
相景明假裝毫不在意地移開眼,語氣隨意,“要是仙君真的很想要把那些花紋給弄掉的話,本尊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
李映池對這件事冇什麼興趣,但是礙於人設,他隻好接話道:“真的可以嗎?多久能讓花紋消失?”
“不久,隻需要三。”相景明就知道李映池會求他幫忙,他正回頭想要說出時間,就對上了青年清澈瑩潤的眼眸。
男人說出的話忽然卡了殼,李映池歪了歪頭,不明所以。
因為是睡前的放鬆時刻,李映池向來不喜束髮,柔順的長髮原本披散在身後,卻因為動作順著肩頭落了一半在身前,恰好遮住了他一麵側臉的輪廓。
昏黃燈光下,青年平日裡疏離的氣質被沖淡,被暖色調的火光影響,似乎眼波流轉間帶上了幾分溫婉的朦朧。
“隻需要三十天,操作不當的話需要三百天。”
相景明瞬間敲定了時間。
唔,這個時間可不少,已經足夠他被逐出宗門了。想到這,李映池原本抬高的心也落回了原地,放鬆地啟唇問道:“那閣下要如何才願意幫我呢?”
他當然不會傻到覺得魔尊會主動幫助自己,但他也無法拒絕掉魔尊遞給他的魚餌,哪怕魔尊之後會提出多麼過分的要求,他都會答應。
畢竟清風明月般的清池仙君怎能忍受魔界的印記留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