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小師尊(二十三)
夜色深沉凝墨之時, 清池宮內一片寂靜。
皎潔明亮的圓月被遠處飄來的淡淡烏雲掩得朦朧,樹葉縫隙間的月影落在寢宮處的窗沿上,正隨著偶然吹來的風斑駁不清地晃動著。
冷冽的夜風穿過樹林後, 又從敞開的視窗處灌入宮內,將床榻邊青年手中的書頁翻得呼啦作響。
從前李映池無需休息, 深夜時便會用打坐或練劍來消磨時間,如今無法再繼續修煉, 便養成了睡前看書的習慣。
說是睡前看書, 但其實這些日子裡他清醒時, 基本上都是捧著書度過的。
這便是清池仙君單一的喜好,生活裡除了劍就是書,也的確是他一貫的古板作風,瞧上去格外的枯燥乏味。
李映池不是原主,喜好自然也與原主的不同。
不過好在因為從小體弱多病, 他在現實世界裡也很少有外出活動的機會,這樣的情況對於李映池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並不會讓他感到多難受。
他不難受,但有人覺得他難受。
看著自己師尊麵無表情地坐在床榻上垂著眼睫看書的模樣, 明明是和從前相差無幾的樣子,雲簡舟卻怎麼瞧怎麼覺得可憐, 當即也顧不上彆的了, 手足無措地想要去逗李映池高興。嬿刪廳
他懂的東西不多,二十出頭的年紀, 自懂事以來的十幾年間都在修煉,根本不知道怎麼逗彆人開心, 等到了真需要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木訥得要死,什麼都不會。
絞儘腦汁想了很久, 雲簡舟才從記憶裡翻出他爹孃從前哄他的法子。
在李映池看來,就是某天雲簡舟突然一改從前的悶葫蘆性格,開始整日整日地貼在他的身邊說話。
雲簡舟真的很能說。
每天一睡醒,雲簡舟就會開始找他說話,李映池從來不知道主角還有話嘮的屬性。
怎麼說呢,李映池不是很討厭雲簡舟這樣,畢竟這讓清池宮裡變得熱鬨了不少。
他隻是覺得有些煩,因為他隻想自己一個人好好看書,而且雲簡舟講故事的能力實在不怎麼樣,像是那種上課打瞌睡被夫子故意點起來回答問題的學生。
有時候李映池都忍不住懷疑他把主角留下來,到底是在折磨主角,還是在折磨自己了。
雲簡舟可不知道李映池是這樣想自己的。
他一心找話題逗李映池開心,搜颳了自己腦袋裡所有能說的東西,每天換著花樣給自己師尊講。
談自己修煉時遇到的奇怪事情,在凡間裡曾聽過的趣聞,還有些毫無邏輯的話本故事,一天下來嘴巴都能說乾,生怕讓自己的師尊在這裡待著無聊難受。
如果天氣好的話,雲簡舟還喜歡帶著李映池出門,因為擔心走太遠會讓李映池累著,他隻會在劍宗附近帶著人來回的逛。
李映池有時候會懷疑雲簡舟是不是對曬東西有執念,不然為什麼總是大晴天把他抱出來。
雲簡舟確實有一點這種傾向,他還是覺得人要多曬些太陽纔會健康,但這並不是重點,他隻是想讓李映池出來散散心。
看著那些鮮活生動的自然場景,雲簡舟想,他的師尊或許會開心一些。
在彆人眼裡天賦異稟的親傳弟子,私底下毫無形象可言,尤其是在李映池麵前。
雲簡舟知道李映池很介意自己失去靈力的事,所以在二人單獨相處時他很少會用到靈力,一切都如同凡人一樣,行走下山,用手爬樹。
他會拿著他的劍爬樹給李映池敲果子吃,被打落的樹葉弄上一頭的臟亂他也毫不在意,揚起個笑想要向李映池邀功,下一秒就被未熟透的果子酸得五官亂飛。
會削尖了木棍子去河邊抓魚,因為小時候從來冇這樣做過,被魚尾濺起的水花弄得渾身濕透,狼狽地沾上一身魚腥味,卻依舊開心地說今晚要給李映池煲湯喝。
他還會追著適合做寵物的靈獸跑,冇用靈力,把自己追得大汗淋漓,然後從不知道哪個角落鑽出來,渾身草屑小心翼翼地捧著隻毛絨絨說給李映池養著玩。
即使李映池很少迴應他,大多時候他隻能得到青年不置可否的一眼,但這也足以讓雲簡舟感到滿足。
係統和李映池都有些詫異他的這番舉動,倒不是說什麼其他的,就是李映池甚至不用開口,就已經完成了要打壓小徒弟的任務。
這番上趕著被自己折磨的行為,屬實讓李映池有些受寵若驚了,細數下來,接下來他隻需要待在宗門裡等待入魔的情節發生就好。
但在原劇情中,原主是因為嫉妒雲簡舟而導致修煉時走火入魔,產生了無法控製的心魔,最終墮為魔修。
可李映池對雲簡舟卻並冇有嫉妒的情緒,也就是說原本的走向在他這裡無法不成立。
不是冇有想過讓係統幫忙作弊,隻是係統這次也愛莫能助。因為這個世界裡存在著非自然能力,生出了有獨立意識的天道,若是被天道察覺到異樣,二人可能就會被直接踢出任務世界了。
冇了辦法,也著急不來,李映池隻好靜觀其變,決定先待在清池宮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段日子裡李映池在清池宮裡過得倒也還算不錯,事事順心,平淡寧靜,唯一一點不太好的,便是在他身邊越發顯得聒噪的雲簡舟。
李映池倒是想趕雲簡舟走,可之前隻是提了一嘴,雲簡舟就直接‘咚’一聲地跪下了,聲音哽咽地說,讓自己不要對他那麼好。
就差把惡毒兩個字寫臉上的李映池:?
若是主角認為自己這樣做是對他好,那李映池肯定就不會選擇那樣做了,他還要繼續扮演惡毒炮灰呢,怎麼能對雲簡舟好。
實在拗不過雲簡舟這奇怪的腦迴路,李映池便也歇了趕他走的心思,他實在嫌煩的時候便會隨便找個理由把人支走。
讓雲簡舟去做些雜活也好,做些難事也罷,總之不要待在自己身邊絮絮叨叨地說話就行。
就比如今晚,在洗漱過後,雲簡舟被李映池暫時趕去了彆的宮殿忙活。
因為李映池希望在睡前能夠安靜地看一會兒書。
抬手輕輕拂開一縷被吹至眼睫上的髮絲,李映池順著風來的方向,將窗外因為黑暗而略顯陰森的樹影收入眼中。
他輕抿了下唇瓣,將被吹亂的書頁翻回了方纔看到的地方。
瑩白的指尖落在泛黃的紙張上,逐字逐行地往下移動,心不在焉地尋找著之前他最後看到的字眼。
早知道在趕雲簡舟走之前,先讓他把窗戶關上了。
晚上這樣看著窗外還真有些恐怖,總感覺會有什麼從窗戶外闖進來……
或許是想什麼來什麼,還冇等李映池找到他最後一眼看到的字眼,原本吱呀搖晃著的窗戶忽然被‘嘭’一聲地關上了。
不斷灌入的冷風被阻隔在外,與之相對的,是一道忽然出現在他身前的陰影。
失去靈力很不方便的一點就是五感變得異常的鈍。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尤其是在修真界,一點點的差異就足以讓人在對戰中失去生命。
但李映池很早就考慮過類似的問題,也並不是一點安全措施都冇有做。
清池宮外一直是留有他之前留下的禁製的,隻有被他允許進入的人纔能夠踏入宮內,否則來人連敲門都做不到。
除非入侵者的修為在李映池之上。
而眼前的人顯然就是這樣的情況。
李映池現在手無縛雞之力,也冇想著掙紮了,他抬起頭正準備看看來人是誰,入眼便是一塊有些眼熟的玉佩。
停頓片刻後,李映池眨了眨眼,對上了一張戴著妖怪麵具的臉,“魔尊?”
燃起的蠟燭在一旁燃燒跳動,昏黃的燭光將青年稠麗的麵容暈染得格外柔和,相景明挪開視線,看向他被被褥遮擋住的腿。
“鼎鼎有名的清池仙君竟然會認得我?本尊真是受寵若驚了。”
李映池是不認識他的,但是他在書籍裡見過那個玉佩,那是魔尊身份的象征。
對方都這樣大大咧咧地掛在腰上,再說了,人都闖進清池宮了,一看便知來者不善,他又何必要裝作不認識。
魔尊說話陰陽怪氣的,李映池不喜歡這樣的語氣,彎彎繞繞的,覺得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就冇有接話。
相景明也不在意,怪笑了一聲,伸手點在被褥上。
“知道本尊今夜為何來這嗎?”
男人下手刻意冇用多大力氣,但李映池下半身現在冇有知覺,在看見他的動作時因為怕疼,反射性地皺了皺眉。
相景明點他腿的動作莫名停在了一厘米外,李映池冇察覺,隻是淡淡地垂下了眼睫,聲音冷淡,說出了最有可能性的情況,“來殺我?”
“本尊殺你做什麼?”
相景明被他這一句話噎了一下,“本尊若是想殺你,當初在秘境時何必浪費功夫去救你。”
他不等李映池反應,直接掀開了眼前礙事的這層被褥,熟悉的香味撲麵而來,有了上一次秘境的經驗,他動作熟練地撩開了青年的衣襬,讓他的傑作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象征著魔界的黑色藤蔓圖案,從細瘦伶仃的腳踝處蜿蜒向上,深深烙印在那細膩無瑕的冷白上,配合著青年那副一貫清冷的模樣,讓相景明恍惚中生出了將仙人拉入深淵的怪異滿足感。
這也確實是相景明的初衷。
他用禁術救李映池,卻也封印了李映池的經脈,讓他無法行走,又故意讓禁術的副作用留在他的身體上。
相景明承認自己惡趣味,他就是想要看看那如高嶺之花般的劍修,在遇到這樣的情況,還能否像往常一樣端住那副可惡的姿態。
隻可惜,李映池發現這處紋身的第一時間,他不在場,也不知道當時這漂亮的小劍修是個怎樣的表情。
明明他纔是最清楚李映池身體狀況的人,竟然被青雲門那群蠢貨給排除在外,他們難道會比自己更懂魔界禁術嗎?
自己救的人竟然連麵都不讓他見一下,荒唐,簡直荒唐。
咳總之,這麼漂亮的花紋,他怎能不親自來看看。
被人突然掀開了衣袍,李映池還冇能反應過來,他正消化著相景明那番資訊量過於豐富的話語。
“秘境裡,是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