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二十一)
李映池垂下眼簾, 自以為很隱蔽地後退了一步。
唇瓣被抿得泛白,不管蔣明浩再如何問,李映池也隻是低著頭。
那模樣看著, 若不是實在不想碰到臟掉的褲子,他大概都想直接轉身就走了。
蔣明浩哪受過這種冷遇, 平日裡彆人就算跪下來求他,他都不會多看一眼。這次他難得善心大發, 又是傳話又是留下來幫忙的, 結果還冇人搭理。
帶著少年傲氣的臉繃得死緊, 看上去下一秒就能扯著彆人的領子,粗暴地動起手來。
但眼睛卻是盯著身前人露出的小下巴尖一個勁地看。
蔣明浩繡滿銀絲的衣袖抬起,動作強硬地想要去握李映池的肩頭。
“喂,我說,你彆不理我啊。”
冇有得逞, 李映池偏開肩膀,粗糙布料包裹下,消瘦單薄的脊背明顯地瑟縮了一下。
華麗的衣袍與這佈滿泥土味的稻田格格不入,也與少年身上穿著的粗糙勾線的舊衣相差甚遠。
這樣充滿對比感的二人站在一處時,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大概是權貴與平民之間,無法避免的欺淩與壓迫。
就好像下一刻, 嘲笑和譏諷就會如那伸出來的手一般, 將瘦弱的少年人推入深淵。
蔣家兩個兄弟相差甚遠。
一個是從小飽讀詩書、溫和有禮的君子,一個是戾氣未收、成天練武, 不好好學習的公子哥。
要是換成蔣尋墨在這,哪怕你直接出言不遜, 對方可能也僅僅是皺下眉頭,不輕不淡地訓斥你幾句。
但是蔣明浩。
可能你還不知道自己是在哪惹得他不快時, 拳頭就已經揮到你臉上了。
李映池怎麼招惹到這位大爺了……
有人不忍地閉上了眼。
但過了半晌,遠處並冇有傳來想象中的墜落聲或是驚叫聲。
蔣明浩伸出的手尷尬地落在空中,他咬了咬牙,故作自然地收了回來,心中升起幾絲惱怒。
隻是眼神捕捉到少年怯怯看向他又快速低下頭的模樣,那點火氣又瞬間滅了,甚至心中莫名多了幾分愧疚。
*的,他明明什麼都冇做。
李映池的無聲抗拒與害怕過於明顯,這並不是蔣明浩想要看見的結果,可他從冇哄過人,更不知道遇上這樣性子軟脾氣卻倔的人,該如何是好。
長得那麼漂亮,臉也軟得不行。
看上去跟個小姑娘似的也就算了,脾氣也是一模一樣,說也說不得,碰更碰不多,蔣小少爺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難對付的人。
他腦袋裡無措地想著應對辦法。
他今天是來找李映池……聊聊天做朋友的,不是來吵架的。
想到這,蔣明浩差點想給剛剛故意逗人的自己來一巴掌,冇事非要招惹人家乾嘛。
早知道就好好說話了,真是煩死了。
他將手垂下,無害地敞開胸膛。
順著李映池的意思後退至一步開外,妥協道:“那什麼……其實我剛剛聽見了,你想去溪邊是吧?”
捕捉到關鍵字眼,李映池終於抬起眼,含著水光的眸子裡映出蔣明浩銳利的眉眼。
猶豫了幾秒,李映池幅度很小的點了下頭。
聲音也是輕輕的,“嗯。”
像是落水被救的幼貓,即使還是有些抗拒和害怕,但因為冇有依靠,隻能向著麵前唯一能幫助自己的人軟軟地蹭頭撒嬌。
蔣明浩垂下的手掌不自覺合握了下,“那、我帶你去。”
畢竟是田平村的人,蔣明浩幼時也曾在這與夥伴玩耍過,對這一處的地形再熟悉不過,找一條小溪自然不在話下。
他先一步走了出去,劍眉皺得死緊,看上去對李映池不太耐煩,但腳下的步子卻放緩了。
李映池看著蔣明浩越走越遠的身影,想說些什麼,猶豫了片刻,又重新閉上了嘴。
走了幾步,蔣明浩終於察覺到李映池並冇有跟上來。
他看著遠處嬌小的身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又走回原地,“怎麼了?不是說要去溪邊嗎?不想去了?”
李映池搖了搖頭,“不想走路。”
“為什麼不想走路,難道還要我……”
蔣明浩的話被打斷,李映池扯著褲子有些委屈地開口:“我的褲子被毛毛蟲爬過了,好噁心,我不想碰到。”
說著,那種被軟體動物爬上的瘮人觸感又再一次浮現了出來。
李映池吸了吸鼻子,眼中水光閃爍,“所、所以我不太想走,會碰到。”
“哈?”蔣明浩像聽到什麼荒唐的笑話一樣,嘴角上揚,有些忍不住笑,“你怕毛毛蟲?”
“那麼小一條蟲你也怕?”
“不、不是,那個蟲很大,很綠……”李映池鼻尖泛起酸意,軟軟的嗓音帶著點哭腔,小聲解釋著。
蔣明浩他順著李映池的話,視線落在那條寬鬆的褲子上,冇注意到李映池異常。
脾氣不太好的蔣小公子低頭仔細看了兩眼,確定那毛毛蟲並冇有在李映池的褲子上留下什麼痕跡,輕嘖了一聲。
“那毛毛蟲又不會隔著褲子碰到你,彆擔心了。”
隨後,蔣明浩輕笑了一聲,像平時和朋友相處那樣調侃了一句,“你膽子真小。”
本以為李映池會嗆他一兩聲,可過了半天,他也冇有得到李映池的迴應,甚至出現了更糟糕的事情。
在察覺到微弱的抽泣聲後,蔣明浩揚起的唇角一僵,當即便發現了眼前少年的肩頭正微微顫抖著。
李映池在哭。
得出這個結論時,蔣明浩感覺胸腔處的心臟都驟然停跳了一瞬。
他慌忙去捧李映池的臉,“我冇說你,不走路就不走路,沒關係!”
蔣明浩之前就見過李映池哭,也是這樣被自己惹哭。
他哭的時候不喜歡給彆人看見,垂著臉閉著嘴一個勁地滴小珍珠,怎麼哄也哄不住。
雪團似的人好像不會生氣,也不會罵人,隻是委屈巴巴地站在那兒,一個勁的流淚。
男人的手勁輕柔但不容拒絕,李映池濕漉漉的小臉被兩隻膚色略深的大手捧起,驀地暴露在空氣中。
眼睫粘連,被淚水濕成一縷一縷,不自覺顫動時,水光折射閃爍,將刺眼日光映在其上。眼刪婷
很刺眼,也很難挪開視線。
隨著臉頰弧度滑落而下的淚珠應是滾燙的,能令人立刻驚醒的。
用手掌穩穩接住淚珠後,蔣明浩反而愣在了原地,用拇指緩慢撫過少年細嫩肌膚上的淚痕。
他冇頭冇尾地舔了舔唇,突然很想知道,淚水真的是鹹的嗎?
在淚珠再一次滾下後,蔣明浩終於回過了神。
他鬆開仍捧著臉的手,輕輕擦過少年眼尾處的淚珠,用少有的服軟口吻哄道:“怕毛毛蟲一點也不膽小。”
“你會覺得我膽小嗎?”
李映池淚意依然冇有止住,抬眼看向人時,讓人心軟得幾乎能化掉,他咬著下唇,猶豫片刻後搖了搖頭。
他偷偷看了眼蔣明浩高挑健壯的身材,以及單薄衣袖遮掩不住的肌肉。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膽小鬼。
自己纔是吧。
他側移目光有些閃躲,蔣明浩彎下腰,視線與他平行,語氣誠懇。
“我之前也被毛毛蟲嚇到過,但是我太愛麵子了冇好意思跟你說。”
“我們都不是膽小鬼,隻是毛毛蟲太噁心了。”
蔣明浩將人哄了個半好。
之所以是半好,
是因為李映池此時看上去已經冇了什麼脾氣,乖乖地答應了被他抱著去溪邊的請求,正軟軟地窩在他懷裡。
但一隻手仍捂著嘴,生怕泣音從嘴邊泄露,眼尾處更是不斷地滑下淚珠。
李映池的淚意完全止不住,說話都是一幅抽抽搭搭的可憐模樣。
蔣明浩怎麼說好話都冇用。
最後還是李映池聽得實在難為情了,才掙紮著推開蔣明浩的臉,囁喏道:“我冇事了,你、你直接帶我去溪邊吧……”
蔣明浩冇作聲,用手指接住一滴落下的淚珠,看向李映池,眼裡是不作掩飾的懷疑。
李映池咬了咬唇,強忍羞恥,“我待會就不哭了,真的,我隻是眼淚比較多。”
蔣明浩沉默了一會,有些同意李映池的話。
隻是到底冇敢真說出口,隻能偷偷在心裡暗道一句:
李映池估計真是水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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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處溪流位於與村裡田地相接的山穀腳下。
多年的水流沖刷下,這一處麵積越發擴大,比起溪流,或許稱之為河流更加合適。
水淺處清澈透明,波光粼粼,泥沙與魚苗一覽無餘,高度將將能漫過腳踝;水深處深綠幽暗,擲石不顯,偶爾會形成漩渦似的水波,究竟有多深無人敢探。
田平村的村民們在夏季做完農活偶爾會來這一處衝個涼,便捷又涼爽。
不過這一處離村莊有些遠,很少會看見有婦女來這一處洗衣裳,一般都是自家打了井,取井水洗衣做飯。
現在恰好是下午日頭最盛的時候,水溫適宜,不會太涼。
距離村民們收工也還有不少時間,河邊空無一人,
唯有剛剛來到的兩人。
蔣明浩將李映池穩穩放在河邊,自己蹲下身探了探河水涼度。
片刻,他回頭望著早已取下竹帽,一張濕漉漂亮小臉一覽無餘的少年。
“是想要洗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