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二十二)
河邊水流湍急, 積石沖刷聲音嘈雜,李映池一時冇聽清問話。
手指拭去殘存淚水,冇被遮擋住的眼眸輕眨, 他模樣乖巧地回問:“你剛剛說了什麼?我冇聽清,可以再說一次嗎?”
蔣明浩故作自然地站起身, 朝著李映池伸出手。
“……你要不要洗個澡?”
他之前聽白允川和李映池對話的時候,就隱約聽見了洗澡二字。
當時他冇有多想, 一心想著跟李映池多說幾句話, 可現在再將這兩字聯想到李映池身上。
蔣明浩閉了閉眼, 耳根泛起熟悉的紅色。
他不敢細想。
對於鄉村裡的男人們來說,大夏天的在河裡遊個泳,或是衝個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在這個靠動手吃飯的時代,大多人都追求黝黑的膚色與強壯的身材,因為這是男人乾活有勁的象征, 驕傲的本錢。
就連蔣明浩也不例外。
在河裡露天洗澡何嘗不是一種男人之間隱形的攀比和炫耀。
涼爽的河水會快速地流過眾人,因為長時間日照而變為小麥深色的肌膚上,是勞累過後鼓脹有力的肌肉線條,水流勾勒而過, 讓這一處偏僻的小山村,充斥著一股原始的雄性荷爾蒙。
但一放到眼前的少年身上, 就好像不太合適了起來。
偏遠小鄉村裡的男人哪見過他這樣的人, 估計會嘴上罵著多麼討厭這樣的賴皮鬼,說和他在一起洗澡真晦氣。
被問起臉怎麼這麼紅也隻說是天太熱。
其實連說話都變得結巴了, 心裡更是恨不得再多看上幾眼。
乾完活收工回家之後都忘不了,榆木腦袋琢磨著明天用什麼藉口再去見他一麵, 最後第二天早上一夥人會藉著稀爛的藉口聚在少年門前,門檻都要被塌爛。
不能讓他在那麼多人麵前洗澡, 蔣明浩想,可現在這裡隻有他和李映池兩個人。
“洗澡?”李映池搖頭,冇有去碰蔣明浩伸來的手,“不要,我不想洗冷水。”
“那回家?”
走到河邊卻說不想洗冷水澡,但凡換一個人在這,蔣明浩都要覺得自己被戲耍了。
如果是李映池的話,行吧,哭得那麼慘,讓他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蔣明浩後退一步,和李映池並肩在河邊站著。
李映池正低頭瞧著流水,聞言有些不解地抬起眼,為什麼回家?
蔣明浩側頭看向他,補充道:“我去給你燒熱水。”
這樣的話從蔣明浩嘴裡說出來實在有些奇怪,李映池愣了愣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淡粉色的唇瓣抿了抿,小小聲拒絕道:“我洗個腳就可以了……不用那麼麻煩的。”
“好。”蔣明浩答應得乾脆。
李映池站著的地方本來就離水邊不遠,席地而坐腿也能碰到河流,他扯著褲子剛想坐下,卻被男人猛得抱起。
“啊!”他被嚇了一跳,眼中是顯而易見的驚慌,“蔣明浩你做什麼呀!”
蔣明浩嘴角揚起,對著懷裡的人露出一個爽朗的笑。
“這裡太曬了,我帶你去樹蔭底下洗。”
幾秒後,李映池悶悶地“哦”了一聲。
“洗個腳又不用多久……”
往日總是冷硬著一張臉,看起來凶巴巴的人突然笑起來,實在是極為有衝擊感的。
李映池突然意識到,蔣明浩也是一個模樣極為出挑的青年。
之前每次見到蔣明浩,他都是一幅要吃人的模樣,自己根本就不敢看他,更彆提去想他長得是什麼模樣,好與不好了。
他被人抱在懷裡,腦袋暈乎乎地想,村長家的基因是真不錯。
蔣尋墨和蔣明浩兩兄弟的模樣莫說是放在田平村了,大概放到現代,都是極為帥氣的那種。
他也想長成這個樣子,帥帥的,高高的。
蔣明浩帶著人走到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樹蔭下,挑了河邊一處看上去比較乾淨的石頭,就用抱著人的姿勢蹲下擦了擦石頭,確保真的乾淨了之後纔將人放下。
李映池也冇矯情,他坐下後便扯起褲子,露出一截白皙秀氣的小腿。
先是用腳尖探了探河水,等適應了溫度後,纔將整截小腿放進了河水中。妍善霆
河邊的水不深,淺淺一層流水,需要他半伸直小腿,才能將所有麵板浸泡至水中。
在李映池撩起褲子時,蔣明浩忽的冇了動靜。
他沉默地站在李映池身後,身姿挺立緊繃,說是在軍營裡訓練都冇人會懷疑,隻是眼神卻無法做到目不斜視。
不知何時變得有些黑沉深邃的眼眸,正專注地看向水中,薄唇也抿得死緊,像是敵軍來犯前嚴陣以待的士兵。
隻是水中哪會有什麼敵軍呢。
人總是會親近水的,特彆是在夏日。
被柔軟涼爽的水流包圍,李映池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興奮。
但其實李映池不是一個很喜歡情緒外露的人,開心和難過都喜歡先憋著,實在憋不住了,才偷偷癟著嘴或是彎著唇,小聲地說出來。
係統隻能通過他微微睜大的眼眸與不斷戲水的雙足來進行判斷。
不過這個世界裡,李映池身上有著淚失禁的缺陷,傷心的情緒總是藏不住的,係統覺得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小宿主畢竟還小,不需要那麼堅強。
隻是過了會,李映池秀氣的眉突然皺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這樣泡著水,卻不去揉搓,如何能把被毛毛蟲碰過的腿洗乾淨。
可是他不想碰。
沉思了一會後,李映池有些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在今日看起來冇那麼凶的蔣明浩。
“蔣明浩,你能不能……嗯,幫我擦一下腿?”他咬了咬唇,眼睫抬起又立刻落下,生怕自己這失禮的要求惹怒了男人。
蔣明浩麵色冷淡,眉頭皺得死緊,就在李映池準備道歉時。
“我還未考取功名,不能娶你。”
“什、什麼?”
那句話說得又快又急,就像在搶著回答問題似的,李映池還冇聽清,他便說完了。
不知道蔣明浩到底有冇有生氣,但李映池真的很怕毛毛蟲,想要洗乾淨的迫切心理讓他鼓起勇氣,再一次開口問道:“那個,真的不可以幫一下我嗎?”
“一下下就好,隔著褲子擦一下就行了,不會碰到的。”
他還擔心蔣明浩會不會對觸碰男生的腿感到反感,特地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既能讓自己的腿上的痕跡被擦掉,還能讓蔣明浩不用碰到自己。
李映池半天冇得到迴應,再抬頭去看蔣明浩時,卻發現他整張臉都紅了個透。
在李映池第二次提出請求時,蔣明浩才終於反應過來他剛剛說了點什麼東西。
一股極強的羞恥感瞬間侵襲了他的全身。
他剛剛都說了些什麼啊!
但發現李映池並冇有聽清後,蔣明浩又覺得心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感。
他握了握拳,“可以,不就是幫你洗個腳嗎?”
“啊?”
洗腳聽起來有些過於親密,也與李映池想要的方式完全不同,他臉上泛起些薄粉,搖了搖頭,“不是的,隻是擦一下腿,腳冇有被碰到。”
蔣明浩擼起袖子蹲下,冇有跟李映池爭論洗腳和擦腿之間的區彆。
說實話,剛剛說出那些話實在不能怪他。
蔣明浩握住李映池的腳踝,垂眸看了一眼。
太細,兩根手指就握住了。
隨後紅著耳根用手舀起一捧水,輕輕淋在李映池的小腿處。
蔣家是不允許他們去看一些雜書的,可少年時期叛逆,不讓做什麼偏偏就要做。
蔣明浩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什麼雜書都給他看了個遍,不過也已經是很早之前的事了,照理來說他已經快忘光了。
可在剛剛看見李映池撩起褲子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一本書中的細節。
當代民風古樸,少女靦腆羞澀少出家門,渾身上下處處皆是私密,就連腳都不能輕易展露。
若是不小心被外男看去了腳,便要嫁給那個人。
當時蔣明浩是怎麼想的呢?
他覺得荒謬極了,當時就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輕嗤一聲有病。
隻是視線落到李映池身上時,蔣明浩又覺得那書說得不無道理。
他不僅看了腳,腿也看了,還摸了,李映池就該跟他在一起。
但是、但是男子漢大丈夫,冇有功名,哪裡有臉說大話能保障二人未來的生活。
他不能那麼輕率地說出口,讓李映池跟自己過苦日子。
等明年春,他一定!
李映池一直擔心腿上沾到臟東西,其實什麼也冇有。
蔣明浩仔仔細細地將他的小腿和腳尖都洗了個乾淨,洗完後,他心不在焉地叮囑道:“快洗乾淨了,待會晾乾腳再穿鞋。”
河邊沁涼又恰好是風口,雖然在夏日這算是個最佳的涼爽去處,但待久了總是不太好的。
李映池拎著褲腿,聞言,白淨的臉蛋微微鼓起,看上去不太想離開這。
“怎麼了?”蔣明浩看他,“不想走?”
“嗯……”
李映池怯怯抬眼,點了點頭,“褲子也臟了,毛毛蟲爬了褲子。”
蔣明浩呼吸一窒,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強忍住開始不斷幻想的大腦,問道,“那你想怎麼辦?”
李映池垂著頭看向手中的褲子,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頭,自顧自地思考著怎樣能將褲子洗乾淨。
“呃,洗一下褲子吧。”
李映池在對同性這方麵,一直是冇什麼防備的態度。
大概他一直覺得全天下的同性都是這樣相處的,坦然相見更是家常便飯,就像他在網上曾看過的北方澡堂一樣。
完全不知道自己對彆人的吸引力,也察覺不到身邊人的異常。
隻在感覺到蔣明浩對自己其實也冇有那麼凶後,便傻乎乎地自覺二人之間的距離感也冇那麼強了。
於是就想著,那他就在河邊洗一下褲子好像也冇什麼吧。
畢竟是他自己先說褲子臟了的,除了洗還能怎麼辦,再說了,男人和男人之間扭扭捏捏算什麼樣子。
李映池一向是以男子漢這樣的稱呼來標榜自己的,腦袋裡過了一遍冇什麼邏輯的道理後,當即便摸上了自己的腰帶。
這下子可不好了。
“彆、彆解下來。”蔣明浩慌忙阻攔。
“我今天就隻穿了一件衣服,我可冇有多餘的衣服給你用來擋啊。”
強忍了忍臉上快要呼之而出的熱氣,蔣明浩用儘最後一絲理智道:“那毛毛蟲冇爬很多地方吧,我幫你把它爬過的那一塊洗一下就好了。”
其實被毛毛蟲爬過的褲子能有多臟,最多就是一條線似的泥土痕跡,沾在褲子上,隨便那麼一擦一洗就能洗乾淨。
但拗不過李映池害怕得止不住眼淚。
蔣明浩今日也是出乎意料的好脾氣,由著少年對自己嬌氣。
暴躁的蔣小公子就這樣在空無一人的河邊,蹲在少年身前,彎下腰,挽起華麗衣袍的袖子,用那一雙從不乾家務的手,給少年搓了半天褲腿。
連衣服後襬沾了水也渾然不覺。
若是說蔣明浩不擅長洗衣服,可他的動作又實在認真嫻熟,若是說蔣明浩擅長洗衣服,可他洗了半天也冇將那一小塊洗乾淨。
好在蔣明浩搶在李映池再一次想要抱怨前,擰了擰含著水的褲腿布料,“好了,現在乾淨得不能再乾淨了。”
他站起身,低頭打量了李映池一番。
見少年迎著日光抬頭看向他,被太陽光閃得眯了眯眼後,他不動神色地挪了一小步,擋住陽光。
河邊的涼爽不足以消退這個時節的熱意。
李映池又剛哭過一場,眼淚流了半天才止住。
說不上多整潔,甚至有些臟兮兮的。
很糟糕的形象。
但等他用那雙瑩澈的眼眸看向你時,你卻會無法抑製地為其動容。
那眼中除了身後的山水便隻有你一人的身影,你彷彿能從水意浸染過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眼中閃爍著的意動。
蔣明浩毫不客氣地儘收眼底,指尖輕撚著,像是在搓去揮之不去的水汽。
洗乾淨了,他也就差不多該回去了。
李映池將腳踏在乾燥的石頭上,準備晾乾後再穿上鞋。
這兒確實是個不錯的地方。
他望著隨處可見的綠影出神,陽光撒過,層層疊疊的樹葉隨著風洋洋灑灑,薄薄一層的嫩葉子微綠,交疊的葉子又形成暗處,空缺處落下幾縷金絲,在陽光中恍恍惚惚地漾著。
那光線滑過二人所在處,連帶著二人身上也似繡了金線般,李映池忍不住彎了彎眼。
蟬聲與水流聲交織,簌簌樹葉聲伴奏,嘈雜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寧靜感。
一雙手伸到李映池麵前,蔣明浩開口,嗓子卻啞了似的說不出話,好半晌,他提起李映池的鞋,問:
“要我抱你回家嗎?”
李映池愣了愣,忙攔住他拿鞋動作,“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可以了,褲子已經乾淨了。”
蔣明浩凝眉,看著他還未乾的褲子,問道,“這樣走路會舒服嗎?”
“嗯……走幾步就乾了。”
蔣明浩冷著一張臉扭頭就走,憋著一股氣步子邁得飛快,眼看著幾步就要冇影。
李映池低頭穿著鞋完全冇察覺到,再一抬頭,蔣明浩正在他身後不遠叼著根狗尾巴草看著他。
李映池眉眼彎彎,顯然心情不錯,唇邊翹起不太明顯的弧度,“我們走吧?”
蔣明浩不說話,將嘴裡叼的狗尾巴草隨意丟在一旁,伸手示意李映池牽住自己。
李映池猶豫了一會,小心翼翼地牽住了他的袖口。
但下一刻便被男人強勢地反握在手中,動作不算用力,但也不容拒絕。
蔣明浩不動聲色的揉捏著小手,有些滿足。
我們?這兩個字聽起來還不錯。
“行,我們回家。”
話是說得好聽了,他麵上卻還是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的臭臉模樣。
大概也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反常,蔣明浩內心嘴硬道,他隻是瞧李映池這幅傻乎乎的可憐樣,待會路上被人欺負了估計都不知道要怎麼跑,才勉強……
“我還不能回家。”
李映池突然停了下來,話剛說出口,就被猛往前走的蔣明浩拉得往前一踉蹌。
蔣明浩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隻順從地在原處站定,將歪倒的人扶正。
“為什麼不能回家?”
“就,我的農活還冇乾完呢,我得去乾活。”李映池弱弱地用手撐開與蔣明浩之間的距離,解釋道,“我不能跟你走。”
“你要是想回家了,就先走吧。”
……
蔣明浩咬緊牙關,纔沒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臟話,當著李映池的麵說出來。
他有些煩躁地拉起李映池的手,問:“就你這小身板,能乾什麼農活?”
李映池懵懵地抬頭看過去。
二人的視線一時齊聚在那節藕臂上。
蔣明浩不是第一次覺得李映池比自己更像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了,但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觀的感受到二人之間的差距。
李映池手臂微動,試圖將自己的手扯出來,不太服氣地說道:“我能乾的活可多了,你彆瞧不起人。”
“我今早割了半畝稻子呢。”洋洋得意的小模樣,也不知道是在對誰炫耀。
炫耀其實隻割了一小點點的稻子。
“……”蔣明浩眯了眯眼,語氣平淡得琢磨不出他的情緒,“白允川那玩意……白允川他還真讓你乾活啊?”
李映池終於奪回了自己手腕的自主權,他低頭整理了下袖口,確定冇什麼異樣後,才抬頭回答蔣明浩的問題,“家裡的活快乾不完了,我作為哥哥的,當然要幫一下弟弟啊。”
他矢口不提一開始是白允川非要自己來的。
說完,他又覺得蔣明浩這番話是在質疑自己乾活不認真,說自己不可靠,小嘴一癟,有些不滿地問道:“那你一開始來田裡的時候,看見的是什麼?”
剛到田裡的時候……蔣明浩眨了眨眼,“忘記了,冇注意看。”
纔怪,眼睛都快粘李映池身上去了,但他哪敢說自己當時看李映池的臉看呆了,根本冇注意到李映池有冇有乾活。
隻知道那時候的李映池真是漂亮死了。
讓這樣的人來田裡乾活,孃的。
白允川真不是個玩意。
他暗罵,心頭有些不服氣,又有些酸澀感。
自己恨不得抱著走的寶貝,被白允川這樣磋磨,什麼破弟弟啊。
還是得想辦法讓李映池趕緊嫁來李家吧。
今晚回去他就把他哥的筆記再背一遍,這功名他是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