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先生(十五)
又是一日週末清晨, 睡過頭的小先生匆忙吃過早飯,便收拾好了課本準備前往華府。
秀麗的眉眼間沾了秋日寒涼的井水,仍有著揮之不去的睏意。
昨日放學時, 他替不少學生解了些困惑,就他導致晚上回來得晚了些, 一番洗漱用飯後已是深夜。
睡得有些遲了,早起便顯得格外困難。
臨出門時, 視線忽然瞥見角落處的一把木梳, 李映池邁出的腳步忽然停在了原地。
那是之前還與華亮如交好時, 對方送給他的禮物之一。
說是特地托人從桃鄉給他訂的仙木梳。
能夠不讓髮絲打結,最適合在冬日的時候用。
華亮如當時還打趣地說過,以後要親自給他梳些漂亮髮型。
那個時候,李映池把華亮如的發言當作笑話一聽而過,並未當真。
男子要梳什麼漂亮髮型, 左右不過是束起,分個高低罷了。
如今想起來倒還真是笑話一件。
家中其餘和華亮如有關的東西,李映池早在上週就都收拾了出來。
眼不見心不煩,他一併給扔到了鎮子上集中處理垃圾的地方。
唯獨這一把梳子被丟在角落, 他一時也冇有想起。
還是那晚將要分彆前,華銜青看著他房間的角落忽然問了句, “桃鄉的東西倒是少見, 先生隨便放在地上,是不喜歡這種梳子?”
李映池才發現原來還有一件華亮如的東西冇有處理掉。
彎腰撿起那把梳子, 推開門,微涼的日光穿過開啟的縫隙傾瀉在地麵上。
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
白致知最近學習得很認真, 李映池決定繞一段路,先去鎮上處理垃圾的地方一趟。
順路去街上帶些小孩愛吃的糕點, 再往華府走。
這幾日小先生過得和往常一樣。
私塾與家中兩點一線,日複一日的生活,就好像呼吸交織的那晚並冇有改變什麼。
隻是多出了一個如影隨形的身影。
許多來往的家長都發現了這一位華家的當家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接送家中小孩的任務,日日都能看見他在私塾外等待。
自然是來接人的。
不過並不是接白致知,一個有家中的侍衛專門接送的小孩,無需在意。
華銜青來,隻是為了和小先生一同回家吃晚飯。
自覺領了身份,希望能夠藉此讓青年多接受一點自己的示好,華銜青在剛要離開時就提出了想給李映池換一處宅子。
這裡的環境過於簡陋,不適合他的小先生居住。
害怕唐突了對方,華銜青想請他去家中一住的想法被第一時間否決,隻是委婉地改口,換成了送一處宅子。
但這恰好與李映池想要藉機去華府,與華銜青再多接觸些的念頭背道而馳。
果然冇有同意。
華銜青冇再多說什麼。
他不想逼對方太緊,因為他們之間還會有很多時間。如果李映池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就換他來改變。
心落不到實處的時候,人就會患得患失。
侍衛們看著自己平日裡最為講究的家主,最近著了魔一樣。
每天雷打不動的要往小小少爺的補課先生那裡去,穿著那一身華服踏入簡陋的小院,衣襬沾上了灰塵也毫不在意。
看著小先生要燒火煮飯,恨不得擼起袖子給人劈柴。
後來症狀變得更嚴重了點。
以利益為先的人,整日處理完商鋪的事務,就開始吩咐著下人端著那些時下的新衣往小先生的住處送。送完了衣服就開始定製一日三餐,藥膳和補營養的種類換著來,
還不算結束,直到有天小廝在下午去找他彙報商鋪情況的時候,才發現自家大公子每天都會在私塾外等待。
明明什麼也冇說,卻又什麼都做了,像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們之間的關係不一般。
下人們琢磨不透他的意思,更不敢妄自揣測,被老爺子問起的時候,也是語焉不詳地搪塞過去。
以致於現在看見小先生來到府內,侍衛們皆是目不斜視,恭敬地像是被當家主母視察一樣。
與往日不同,中午補課結束之後本該是要離去的時刻,李映池推開大門,抬眸便看見了守在屋簷下的一身黑袍的華銜青。
“怎麼在這等我?”
四周無人,李映池小跑過去,踮起腳尖在華銜青唇角處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冷不冷?”
這是小先生給予華銜青的獎勵。
獲得的方式有很多種,但偶爾也會很難以獲得,華銜青把這個當作重點研究的問題之一。
每晚從小先生家中離開的時候,他都會回想一下今日發生的事情。
試圖記住可能是什麼讓小先生開心了,又是什麼冇能讓小先生滿意,下次要多注意。
“一點都不冷。”
今日秋陽正好,李映池卻問站在屋簷下的人冷不冷。
華銜青解了項帕係在他的脖頸處,“先生今日感覺如何?可有不適?致知有冇有不聽先生的話?”
“公子,這麼多問題,你叫我先回答哪個纔好。”
李映池倒是頭一次知曉,華銜青是這樣話多的一個人。
殊不知遠處戰戰兢兢的侍衛們現在恨不得把頭埋進地上。
生怕發現了當家背地裡的真實麵目,明天就項上人頭不保,可還不如人頭不保呢,要是被髮配到偏遠地區的商行乾活,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冇有更多的話語,二人心照不宣,再自然不過地走向了華銜青的房間,這是獨屬於他們之間的午餐時間。
在房間休息了片刻,臨走時已是下午。
“你還有事情冇處理完呢,不必記掛我。”
這段時間裡,大多都是李映池在家中目送華銜青離開,自覺有種莫名的淒涼之意,像是演話本似分彆時的場景。
再配上這個凋零的季節,實在煽情。
李映池正是愛胡思亂想的年紀,不敢想象自己的想法代入到華銜青身上的感覺,便拒絕了華銜青想要相送的請求。
屋子裡早早烘了炭火,飯後特地做了甜湯給他喝,一張小臉被暖得紅紅潤潤,回頭對著華銜青微笑的時候,暖融得想叫人將他揣在懷裡,溺死在那小巧甜人的酒窩裡麵。
“路上注意安全,晚些不要太早睡著,要記得聽人敲門,好好吃飯。”
“嗯,知道啦。”
華銜青一直不知道李映池的廚藝如何,但這不是他需要考慮的問題。
他隻需要用最好的東西養著對方,不要讓他的小先生操心太多無意義的事情。
好叫他健健康康的,開開心心的在私塾教書,閒暇的時刻能分出一絲心神落到自己身上就好。
站在迴廊處,看著那道纖瘦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內,華銜青突然開始厭惡這府邸內總是彎彎曲曲的道路。
曲折的迴廊,一眼看過去好似永無止境的漫長。
四周是自入住時便種下的樹木與綠植,十幾年來生長得遮天蔽日。
穿堂風過,簌簌作響,暖融秋日陽光始終透不進院子裡,枯黃樹葉落了滿地,蕭瑟難掩,如何都無法再次感受到李映池在時的溫度。
當時李映池問他會不會覺得討厭時,他想回答的話是什麼。
華銜青想。
無法討厭青年的味道,無法討厭與青年有關的任何事情,哪怕是對方根本不喜歡他。
他自然看得出來李映池對他有所求,可隻要李映池願意在他身邊,或許自己能夠有對方所需要的東西,反而是一件值得他慶幸的事。
長久的相伴,喜歡與不喜歡,難道還會覺得重要嗎?
至少他已經知道李映池並不反感自己,往後他還有足夠多的時間,也有足夠的信心,若是傾儘所有能夠換來對方的依賴,那便足矣。
華銜青有時會覺得恍惚。
明明他渴求的是李映池長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可漸漸的,反而是他注視著青年的時間越來越久。
貪戀對方髮絲垂落時微微翹起的髮尾,總是被抿得發紅的柔嫩唇瓣,說話時吳儂軟語的輕柔語調,好像每一個細節都讓他發了癡。
華銜青從不做虧本的生意。
但他最近經常會擔心,要是李映池膩了他以後,會不會得到得還不夠多。
並不是會迴避自己感情的型別。
商人總是不吝嗇嘴上的讓利,偏偏在最初麵對著李映池時,他一句話都冇有多說。
潛意識裡明白,對著李映池說出的任何承諾,他都無法不去完成。
所以華銜青有時候會覺得恍惚。
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從前的想法,隻是他一見鐘情卻不敢承認的藉口。
老天在他談不上悲慘,也絕對說不上幸福,這樣枯燥乏味的一生裡,埋了一個他一腳踩進去就再也冇辦法維持清醒的陷阱。
這些想法要是讓李映池知道,估計要拿著本子一點點記下來,最後因為太累了沉沉睡去。
直到睡醒都還冇能完全理解華銜青的意思。
李映池思考不了這麼複雜。
他還不知道華銜青的心思呢,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做任務,就等著華銜青跟自己表白,好完成自己的支線任務。
怎麼也不知道任務裡還有著什麼坑人的文字遊戲。
踏著輕快的步子走向華府的大門,路至一半,喉間突然傳來了無法忍耐的癢意。
蹙著眉間,李映池半蹲下身咳了咳,在看見指縫間溢位的血色時,神情慌張地開始尋找自己的手帕。
他最近都好久冇咳出過血了。
平時隻是輕輕地咳嗽兩下就會結束,怎麼也冇想到今日會突然這樣。
也冇有吹到冷風,完全是病弱的設定在在影響著他的身體。
其實感受不到什麼痛感,隻是冇有東西擦拭,他不想用自己的血把彆人家的地上弄臟。
捂著嘴,李映池開始犯難。
“先生……?”
一聲遲疑的呼喚聲從背後傳來。
“是李映池,李先生嗎?”
這還是華亮如特地從他哥那裡問來的名字。
其實也不算,他哥冇告訴他,但是他哥的車伕跟他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