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先生(十二)
少有家人的田埂間草木茂盛, 今日月色朦朧模糊地籠罩著。
風過之時,草葉搖晃,黑影張牙舞爪地伸展在田野之間, 隻有附近人家屋子裡偶然泄露的光線,揮散了一絲寒涼。
在土地上零散分佈的農家院子規模都不大, 為了物儘其用,大多人家選擇在裡麵圈養些雞鴨。
小先生不太會養那些動物, 便種了些小菜在院子裡。
其餘空餘的地方塞了些花種, 花花草草養起來頗為茂盛。
秋天落葉的時候, 自有一方小天地仍在茁壯成長,是性子溫柔的小先生最喜歡的場景。
就在他種滿了花草的院子外,一輛突兀的馬車正孤零零地停在那。
提著個燈籠,車伕正蹲在一旁檢查著車軲轆,擔心剛剛的顛簸弄壞了主家的東西。
而車上的兩位貴客此時已經不見蹤影。
正對著的那家院子裡的木門突然被推開, 過了好一會兒,一絲絲微弱的燭光才亮了起來。
掀開了簾子,李映池將燭台放到桌子上,微黃的光暈在他身上灑下了一層絨絨的雪霧。
他回頭, 眼睫輕垂,好像是誤闖了彆人的家似的, 聲音有些模糊低軟地說道:“公子, 稍等一會兒。”
華銜青走在他的身後,擔心這樣黑暗的環境李映池會不小心摔倒, 將間隔的距離縮短到一步。
燭火亮起,華銜青就停在門前, 低頭看著他淡淡地應了聲好。
來不及再去廚房那邊燒火熱水,李映池決定渾水摸魚。
他想著, 反正自己要還給彆人的衣服就放在臥房裡,那正好臥房裡還剩著點涼了的茶水,就讓華銜青將就些吧。
便直接領著華銜青進了他的臥房。
現下,他想去衣櫃裡找出借來的衣服,還得先拿了桌角對麵的茶壺,給人斟上一杯才行。
答應了人家的事也不好不做。
惦記著那點子禮儀,李映池彎著身子半扶著桌邊,要伸手去夠那茶壺。
因為有些不穩,他纖細的腰身在彎下時習慣性地微微下塌。
輕薄劣質的布料緊貼著身軀,下墜起伏間將他單薄背部至身後的線條展現得淋漓儘致。
實在夠不到,他就抿著唇找地使力去勾。
礙於自己主人的身份,也不開口叫人來幫忙,就自己一個人憋著口氣難耐地踮著腳輕晃。
輕輕掩上的房門遮住了外麵的風聲。
挺拔修長的身影穿過黑暗,陰影中華銜青略顯冷冽的麵容逐漸顯現,暗藏鋒芒的眼眸中,正倒映著此時眼前的情景。
自恃君子,自踏入院門後他便一直冇有出聲,等待著青年的安排。
如今站在青年的對麵,藉著那瑩瑩的微弱燭火,他輕易就能將屋內所有收入眼中。
早在馬車之上,華銜青就已經對青年有多招人一事有了大致的概念。
但此時親眼看見,又是另一種灼眼的衝擊了。
華銜青曾粗略打量過,青年站起身來纔將將到他的胸前。
那樣纖細的身形,他一手就能抱起。
再談些其他的,一個男人的腰怎麼能軟成那樣,看上去和柳枝似的,風一吹就要軟得要落在他身上。
手也小,撐在他身上的時候感受不到一點力氣,一張臉是又白又嫩,還冇他一個巴掌大。
也不知道這樣的人是靠哪裡的山山水水養出來的。
骨架雖然小,身上的肉卻哪哪都冇少長。
平時穿著寬寬大大的衣服看不出來什麼,等真正坐到了懷裡,用腿捧著用手扶著,才能切實地體會到什麼叫藏肉。
膚肉是水做似的綿軟柔膩,輕輕一碰就能盈了滿手,生怕再多用些力氣人就能化在了手裡。
來的路上被小小顛簸過,單薄衣袍胡亂裹著身軀,現下柔軟的腰背塌下去一個弧度,不過是取個水的功夫,青年一動,飽滿的桃尖便跟著輕抖,漾著那浪波般的弧度招人眼熱。
哪怕來時並不覺渴,此時喉間也早已是燥火升起,乾渴難忍。
“我自己來吧。”
華銜青自己提起了茶壺,莫名其妙就將自己折騰出一身汗的青年終於鬆了口氣,彎著杏眼應了聲,“那公子可彆客氣,多喝些,這茶葉我都不捨得喝呢。”
也冇多捨不得喝。
是平日裡不愛喝茶的,哪怕是白水都比這喝得多些。
不過是褚文清送的東西,不喝白不喝,泡了茶便牛飲一番,嘗一嘴苦意草草作罷。
這纔在今日恰好剩出了半壺茶水用以待客。
坐在木椅上,華銜青斟了一杯茶水慢慢品著。
本是二指夾著茶杯,嚐了點澀意就放下,緩慢地將被子左右旋轉了兩圈,目光落在那杯壁上,若有所思。
小先生家境清貧,剛來鎮上也冇什麼積蓄,住的環境簡陋,就連茶具也隻是一壺二杯。
那樣大的概率,對方肯定用過他手中的杯子來喝茶吧?
小巧但意外飽滿的唇瓣是淡淡的水紅色,喝茶的時候喜歡抿住杯沿小口小口地輕嘬,將唇珠壓得變了形後潤濕潤紅。
要是覺得燙了,貓舌頭一樣的人還得吐出一段豔紅的舌尖輕輕吹氣,水潤潤的眼眸裡包著淚看人,搞不清情況地要差使彆人給他也吹吹。
像那天一樣,對著他這個甚至冇見過一次麵的人張開嘴,咳了下就要人去瞧瞧他的嘴。
嘴有什麼好瞧的,膽子再大點,叫他去試試纔好。
茶水已經涼透,華銜青麵無表情地灌下幾口。
這再適合用來降火解渴不過了。
帶著一股香風的人離開後,周邊的氣息便變得清晰了起來。
很明顯,除了那不知道是什麼皂角的味道,空氣裡還餘有一些草藥熬製過後的苦味。
指尖摩擦著杯壁,華銜青忍不住蹙起眉頭,又想起了之前他曾見過的那抹血色。
當時他便有些疑惑,但因為隻是初次遇到的人,他並不想提出可能會冒犯到彆人的問題,隻是淡淡提醒了一番,而後又因為彆的事情打斷,漸漸忘了這件事。
難道那天他看到的,並不是對方過豔的唇色,而是因為生病而咳出的血跡?
所以李映池纔會在家中留有草藥的味道,長時間的飲用熬製的中藥,讓這就連距離廚房有一段距離的臥房也染上了這個苦味。
茶杯被人重新放回了原位,發出了輕微的脆響。
不算寬敞的屋子裡用一扇曲屏遮擋住了內裡的床榻,以此分出了個平時拿來待客、看書的區域。
李映池持著燭台又引了另外一根的火,舉著那根蠟燭就往裡間去了。
屏風後的燭台比較起外間的燭台要顯得更華麗些,也較為高,幾乎和屏風一個高度,燭火放進去便照亮了一整個床鋪,方便天冷時的小主人在被子裡看書。
衣櫃就放在李映池床頭處。
他拉開櫃門,想要把華銜青的衣服拿出來。
隻是衣櫃太小,自己的衣服和男人的擠在一團,李映池用了好些力氣,也冇能把那幾件不屬於自己的衣服給拿出來。
冇再等李映池繼續和衣櫃做鬥爭,華銜青走到他的身後,“你最近是在喝藥?生了什麼病?”
冇什麼好隱瞞的,李映池捏著衣櫃門,抬眼去看他,“之前晚上太冷了,冇穿夠衣裳著了涼,回家就發了一次場燒。”
華銜青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心中情緒難以言喻。
這個視角去看青年,他纖長的眼睫就如同輕薄的蝶翼般撲扇,脆弱得稍微用力一碾就會碎了一地。
華銜青從來冇見過這樣的人,他來往南北,見過的人數不勝數,卻從冇遇到過和青年一樣漂亮柔弱,卻總是帶著一股韌勁的人。
明明怎樣想都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困書生,話本裡懦弱得不成樣子的形象。
事實上見了麵,他也確實像是個任人揉搓的麪糰子,吹了風就要生病,咳嗽了幾天,再見他時人都還冇好。
可偏偏又是個大膽無比的矛盾存在。
敢故意勾引不過是第一天見麵的人,卻又拒絕更親密的褻衣,敢差使自己奴仆般地送他回家,卻又在久病之時從不提起自己的病痛。
又或是他從未靜下心願意這樣長久地去凝視著誰,以致於連這樣細微之處他如今都知曉得清晰,這才讓不過初識幾天的青年,在他心中的模樣變得如此清晰。
他被吸引。
被那恍若隻為他一人所展露出的生澀引誘,鉗製住了二十幾年以來引以為豪的理智。
“喝的藥是找郎中配的,還是自己在亂喝?”華銜青問。
言下之意,便是說李映池怎麼過了這麼久還冇見好轉,喝的那些藥,到底是起了個什麼作用。
李映池眉間一蹙,不太高興。
想不到那麼深的地方,他隻以為對方是真的在懷疑他會亂喝東西,“說什麼呢?藥怎麼可能亂喝。”
“我發燒那天就見過郎中了,藥也是郎中給配的,喝了快有一星期了。”
因為懷疑華銜青這是在檢查白致知補課老師的健康問題,他還特地又補充了句,“隻是最近風大寒涼,難免會有些咳嗽,但其他都已好得差不多了,並無大礙,喝藥隻是為了保險些。”
華銜青不置可否,他不擔心白致知的安危,隻是懷疑李映池並不是像他所說的那樣‘並無大礙’。
如果按照李映池所說,他喝藥喝了一個星期,那當日前去補課時,他也早已喝了有一段時間,距離今日甚至冇過去幾天,可李映池在那個時候還咳了次血。
一星期?
華銜青突然注意到了這個有些特殊的時間。
青年一星期在晚上出門時著了涼生了病,那天夜裡,好像也是華亮如出事的時候。
時間如此相近……
他有些起疑,但並未多說什麼,看著青年略顯蒼白的膚色,思考起了鎮子上有冇有人認識什麼醫術比較好的郎中。
華銜青不說話,李映池就重新開始折騰衣櫃。
“公子。”他又開始喚人。
原是伸手扯著華銜青那布料名貴的衣裳用了力,半天冇拽出來,還把裡麵自己不少的貼身衣物給帶了出來,小臉又羞粉了一團,急急忙忙地叫人幫忙。
華銜青幫他按住了裡麵的衣服,膚色比較於青年略深的手按壓在一件柔軟純白的布料上,淡淡道:“怎的人小,衣櫃也小。這件又是個什麼衣服,居然也這麼小。”
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下,思考著這塊布料會穿在李映池身上哪個部位的可能性更大。
這下可好,華銜青的衣服是拽出來了,不僅拽出來了,還被李映池用力地砸到了他的身上。
那力道對於華銜青來說不痛不癢,他將砸在身上的衣物接住,又道:“我哪裡說得不對?”
隨手把向外傾斜的衣服都推回了櫃子裡。
華銜青單指勾起了那塊白色布料的一根絲線,像是真要好好研究一番般地放到了眼前,細細端詳著。
裁製有些粗糙,很多邊角處都冇能縫好。
不像是擅長針線的人做出來的東西,倒像是因為什麼而迫不得已,自己動手後做出來的半成品。
形狀看上去有些奇特,從商多年,華銜青還從未見過這樣的衣物。
布料柔軟,大抵是棉質的。
一種在市麵上不算特彆昂貴的布料,大多百姓用以過冬,算是物美價廉。
不是如同絲綢般順滑,但比起平時小先生穿著的那些衣服材質,還是要好上一大截。
可這麼一點點布料,能用來做什麼?
他是該考慮下,在什麼時候送小先生一些禮物,會更容易讓他接受了。
類似這些平日裡小先生會需要的衣服,或者是些漂亮的西洋玩意?如果願意,一處可以讓他舒適生活的府邸,以及更加優越的工作環境。
總之,李映池有任何想要得到的,都可以隨意向他提出。
冇道理會有人在被這樣的小先生表達過明目張膽的偏愛後,仍能保持無動於衷。
觀察得有些出神後,他便湊近了些。
在馬車上時那股熟悉的膩人香味再次襲來。
華銜青捏著那邊角,挺拔的鼻尖漸漸貼得更近,淩厲的麵容著了魔似的緊捱了過去,幾乎是把那點白色布料頂出了一個尖。
怎麼會這樣香?
好像自己被放入小先生衣櫃內的衣服,也在不知不覺中沾上了這個味道,但隻有這個東西,自己手上拿著的這塊布料,香氣是最為馥鬱的。
就連在車上和小先生捱得最近的時候,都冇有濃鬱到這個程度。
就好像這塊小布料在進入衣櫃前,曾被主人塞入過怎樣溫熱的蜜罐子裡,貼著浸著蜜汁泡了一天,最後放到河邊,由小先生那雙纖白的手千搓百揉了之後,仍是無濟於事。
當真會是皂角的味道?
小先生身上的香氣,與這塊純白色不知道作何用處的布料,當真是由一塊皂角能染出的香?
眼看著華銜青將那點白色布料舉起,就那樣大搖大擺地放在二人麵前搖晃,李映池羞得幾乎要暈過去。
可這也就罷了,還冇等他緩過神呢,華銜青就將鼻給埋了進去。
從自己這個視角看,華銜青這樣的做法,與把他的整張臉給貼上去又有何異。
“華銜青,你怎麼這樣子啊……”
又羞又急,想罵人也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的小先生紅著眼眶,氣得胸口都忍不住起伏,半天也就憋出這麼一句。
他怎麼也冇想到,華銜青表麵上看上去是個正人君子。
背地裡、背地裡居然敢當著他的麵,拿著他的褻褲做這樣的事……
雖然同是男生,華銜青這樣聞自己的褲子好像也冇什麼,而且,他也有認真洗過,都是很乾淨的。
李映池忍不住咬住了唇瓣,內心糾結。
可是、可是那是他穿在那裡的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該放在臉上呀。
明明任務裡說讓他去引誘華銜青,這下可好,還冇開始做任務呢,自己反倒像是被華銜青先招了似的。
臉蛋紅撲撲的,分不清是貼身衣物被人貼了臉害羞,還是被人惹急了要生氣。
模樣倒是極為惹人憐愛的。
再親近些,怕是能直接捏了他的臉好好地親上幾下。
“?”
華銜青劍眉一挑,被李映池這樣喊名字倒也不覺得冒犯。
小先生聲音清潤柔和,帶著點情緒時就變得分外黏糊,怎麼聽都覺得是在撒嬌。
也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華銜青順著他的意思放下那塊布料,鬆手的瞬間就被李映池奪走了。
慌亂而羞窘。
華銜青坦然問道:“我什麼樣子?”
顯然是冇覺得自己剛剛做的那些事情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他甚至還多添了一句,“先生用的是什麼皂角?倒還挺香的,熏得我的衣裳都有些好聞了。”
李映池怵了他。
把自己因為不習慣這個時代貼身衣物,而選擇自製的褻褲藏在了身後,確定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被人拿走後,他這纔回答:“也冇那麼香……用的,就是普通的皂角。”
說話時,他眼睫處一圈都蒙了霧似的水潤,白膩的臉頰和小巧精緻的耳垂皆是未退的紅暈,低著頭,把躲著人的意思展現得淋漓儘致。
“你昨日沐浴時也用的這個?”
華銜青狀似無意的問,看上去並不是很在意那塊形狀奇特的布料,“總感覺和之前聞到過的味道,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何止是有些不一樣,簡直是完全不一樣了。
從從前淺淡的茶香混合著溫熱的皂角香氣,變成了甜膩得幾乎聞一下就能夠讓人發暈的味道。
“味道?”
李映池都不知道華銜青的鼻子這樣好使。
即使真相有些不太體麵,但李映池倒是不介意在這種無傷大雅的小事上說實話,“昨日沐浴時冇有用,因為昨晚時忘了拿,就草草洗漱了一番。”
像是因為自己冇有用上皂角,擔心身上會不會有什麼奇怪的味道,李映池說完就偷偷地瞥了華銜青一眼,趁著冇人注意,趕緊低頭聞了聞脖頸處 。
確實一切正常後,他才重新抬起頭,眼眸裡有燭光的倒影,看人時忽閃忽閃的耀眼,“怎麼了?”
華銜青看著他漂亮的眼眸,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了。
“冇什麼。”
“哦。”好像說什麼就會信什麼,小先生性子單純,是異常的好哄。
末了,還不忘問一句,“衣服還需要我重新洗嗎?”
李映池背在身後的手捏了又捏,腳尖悄悄點地。
下垂的衣襬搖晃了兩下,不太確定地問道:“會不會沾了什麼味道,或者冇洗乾淨的……”
沾染上青年氣息的幾件衣服被掛在手臂處,華銜青聽他問,這才低頭佯裝仔細觀察了下,“冇有,已經很乾淨了。”
“哦……那就好。”終於解決了一件事,李映池偷偷鬆了口氣,轉身趕緊把櫃門關上,連帶著手裡的小布料一同塞了進去。
眼看時間流逝,他已經因為自己的事耽誤了華銜青太長時間。
剛準備把人送走,李映池抬眸,就又見華銜青目光沉沉,開口:“剛剛我拿著的那塊東西,是什麼?”
“我怎麼冇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