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先生(十)
眾人皆四散了去, 一道身影逆著人流而來。
白致知一早就停止了四處張望的動作。
剛到李映池腰間的小孩站得筆直,在對方走到近處時,他才怯怯開口, “小表哥。”
水潤潤的眼裡有藏不住的緊張,大抵是往日裡那人的紈絝作風深入人心, 叫他一個小孩都有些對他發怵。
隻是如今的他好似突然褪去了那些不羈的性格,磨去了棱角, 多了幾分沉穩的溫柔。
令李映池感到恍惚。
“真是對不住。”
那人牽過白致知, 看著李映池緩聲說道, “今日來晚了些,冇耽誤先生時間吧。”
他身著靛青雲紋挑花長袍,冠髮束起,劍眉星目。
那樣平靜的神情,除了額角處一層突兀的白紗, 其餘都一切都令李映池熟悉到厭惡。
冇有想過和華亮如再次見麵時,會是個怎樣的情形。
華亮如來得突然,麵上一絲愧疚也無,好像根本冇有想要和他解釋之前發生的事。
這樣假裝不熟的態度令李映池遍體身寒。
倒也不想再和對方過多糾纏, 因為無論如何解釋,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過的一些事情。
既然華亮如想要裝作不認識的模樣, 那他自然成全。
他也不必再無即將要做的事感到羞愧。
“冇有耽誤, 隻是知知吹了點風,回家的時候可以喝些薑湯。”
聲音淡淡, 李映池移開了視線,和被人拉走卻依然在看自己的白致知告彆, “那,明日見了, 知知。”
他陪著白致知在這等了那麼久,記得叫彆人喝薑湯,卻不知道其實他看上去纔是最需要注意保暖的那個人。
漂亮下垂的眼尾處有著因為寒意浮起的紅暈,就連挺翹的鼻尖也是呈現淡粉。
隔著湧動的人群,青年如同末季燃燒生命盛得豔麗的花蕊,一眼就撞入了華亮如的視線裡。
那一瞬間,他的心頭不知為何湧上了些奇怪的感覺。
明明隻是第一次見麵,腦海裡卻總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著他去接近青年,就好像他在很早之前就遇到過對方。
該是離開的時候,華亮如卻依舊停留在原地。
他牽著白致知,視線總是若有若無地落在青年的身上。
李映池冇有察覺到他的窺視。
纖長的眼睫如雲霧垂下,散落的陰影打在臉頰處,他手指掠過耳畔,挽起了幾根被風吹亂的髮絲。
說不上是怎樣的情緒,見到華亮如,李映池難免還是有些失落。
明明自己那段時間什麼都冇做,分開的那天也是一切如常,卻突然迎來了華亮如單方麵的決裂。
但凡事後華亮如來找他將這件事解釋清楚,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記恨對方。
結果他等到的卻是一次長久的分彆。
關於他們二人之間曾存在過的溫情,好像在那晚狂風大作時就已經被抹去。
回想起當初相處的日常,李映池哪怕知道華亮如對自己懷著超過友誼之上的感情,還是有一種失去了朋友的惆悵之感。
但比起在深夜被華亮如放鴿子,顯然現在對方這樣故作不知,粉飾太平的行為更讓他感到生氣。
不打算再和對方有什麼接觸,多說一句也是浪費時間。
李映池轉身要走。
私塾裡還有他落下的東西。
收拾好,他今日早些回去,在秋日燒些熱水煮點冰糖雪梨喝是再好不過的。
家中的水果總是忘記吃,不趕緊挑著些法子消耗,之後要是被蘇言澈瞧見,多半又是一番苦口婆心。
可蘇言澈也不想想,要不是他送那麼多水果給自己,自己會吃不完嗎。
“先生。”
白致知忽然掙脫了華亮如的手,小跑過去拽住李映池的衣角,“天要黑了,先生一個人回去嗎?”
放學的時間不算晚,從此時私塾裡無人的程度就能看出。
因為季節原因,天暗的速度比以往快,隻是在這等了一小會後就看起來已經要晚上了。
不過也不至於到不可見物的程度。
李映池蹲下,微涼的手碰了碰白致知軟乎的臉蛋,“怎麼了?”
白致知盯著他,稚嫩的小臉做出嚴肅的表情,有幾分不符合年紀的成熟,“一個人走很不安全,我想送先生回家。”
隻當是小孩童真,李映池笑了一下,冇有當真,“知知真是懂事,不過先生不需要知知送哦,你早先回去吧。”
他的臉色在看向白致知身後無動於衷的男人時徹底冷了下來。
不知道把家裡的小孩帶回去嗎?
自己都說了白致知吹了寒風要早點回家,現在孩子都跑他身邊了,華亮如還不知道感覺把人帶走。
華亮如被他瞪了一眼才忽然反應過來,兩步走上前,拉過白致知的手。
“那我們先送先生您回家吧。”
他覺得白致知倒是懂事。
剛剛他走神了許久,一直在盯著青年看,都忘記還有這麼件事了。
自己這個年紀,居然還冇個小孩想得周到。
高大的身影擋在身前,李映池眉間一蹙,突然感到有些荒唐,“……不必了。”
華亮如隻是向前走那麼一步,李映池便會立刻退後一大步。
他的厭惡毫無遮掩,華亮如不是傻子,自然能感受得到李映池的情緒。
隻是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是哪裡做錯,一時間站在原地,動也不是走也不是,有些手足無措。
腦海裡開始快速反思,自己剛剛走到這裡短短一段距離都乾了些什麼事。
“先生,我……”華亮如忐忑地看向他,想要解釋自己冇有惡意。
不願意再陪華亮如這樣虛情假意地演下去,李映池打斷了他的話,“都說了不必了。”
早就已經發生了那樣的事,華亮如冇有跟他說過一句道歉,現在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對自己示好。
李映池已經完全搞不明白華亮如的用意了。
望著華亮如那張關心不似作偽的臉,一種名為被戲耍的感覺好像包圍住了他。
李映池顫抖著眼睫挪開眼,卻在下一刻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了起來,他背過身,彎下腰止不住地小聲咳嗽。
他咳得厲害,胸膛快速起伏著,眼睫處都被淚水浸得濕潤。
事情發生得突然,華亮如猜可能是自己剛剛做錯了什麼,氣到了自己剛遇見的小先生。
想過去扶人,卻又擔心對方會因為自己變得更難受。
就在他猶豫的這兩秒裡,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已經扶住了青年的腰間。
剛解決完商鋪的問題便準備返回。
鬼使神差的,華銜青走了一條平時他根本不會選擇的,距離家中更遠的路線。
早該是眾人歸家的時刻了。
繞了這麼一條路,也不知道到底是想做些什麼。
馬車上,聽著眾人吆喝著收攤的聲音,華銜青撐著額前的髮帶,覺得自己大抵是昏了頭了。
隻是在路過私塾之時,他還是挑起了帷裳向著外頭看了過去。
倒是恰好。
向來覺得人與人之前的交集淡薄如水的人,在那一刻忽然品出了點宿命的味道。
輕輕拍上了青年瘦弱單薄的肩背,華銜青開口,卻是對著仍愣怔在原地的一大一小說道:“時間不早,父親還在家中等著,你先帶著致知先回去。”
父親何時有過等人的行為,一家人從不聚在一齊開飯,華亮如一時也想不明白。
他盯著那段被自己兄長掐得格外纖細的腰肢,“那先生他……”
李映池這時也終於緩過了勁,來不及考慮其他,隻想遠遠地擺脫華亮如。
今日穿得薄了,腰間的手又燙又大,扶在那灼人似的折磨,令他渾身都有些軟了。
他細眉蹙著,眼睫打著顫,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有華公子送我就好。”
被人順著的背脊哄著,纔剛緩過氣來,臉頰暈開淡淡的粉,連唇瓣也是紅得驚人,軟軟的唇瓣撥出點水霧,吐出幾個字,黏黏糊糊地念。
一句正經的話從他這樣正經的人嘴裡說出來,卻偏偏就顯得格外的甜膩。
華公子,華公子。
明明在場有兩個華公子,他卻也不分個長幼,倒叫在場的兩個人恨不得爭個名頭了。
纖白的手撐在華銜青的肩頭,微微用力是想要掙脫開來的動作,隻是因為整個人顯得實在瘦弱,被人攔在身旁也像是陷入了懷中。
那手落在男人肩頭順著衣料下滑,柔弱無骨般的欲拒還迎,比起要逃脫,不如說是像是那依附著男人的撒嬌。
華亮如看呆了眼。
明知自己被眼前的佳人冷著臉驅趕,還是挪不開步子。
要是按照以往他那公子哥的性子早該生氣了,可他知道,對著李映池這樣的人,換做誰來都不可能捨得離開。
直到長兄不含情感的目光警告似的落在他身上,這才讓華亮如不情不願地挪了腳。
牽著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白致知,華亮如恭恭敬敬地與人告了彆。
才躬身行了禮,抬起頭,視線又流連忘返在了仍未回神的青年身上。
思考著要是下次見麵,他該賠些什麼禮才能讓小先生對自己印象好些,又想著,怕不是今日頭上頂著的傷給人嚇著了。
“要我送你回家?”
等人都走了,華銜青才沉聲去問他。
像是在說青年膽大妄為,連華家的當家人都敢差使,瞧不明自己的身份。
這時李映池已經全然恢複過來了,掀著薄粉的眼皮看人。
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剛剛都說了些什麼話,李映池羞惱異常,也忘了些什麼磨人的任務,隻是想趕緊逃離。
唇瓣被血浸過,咬了又咬,細弱的眉翹起,含著些自己也不知道的難為情,“冇有那樣說,公子覺得耽擱,走就是了。”
又變成了兩個字。
華銜青第一次知道普普通通的兩個字能念成這個樣子。
又讓他想起了那天在他少有人敢踏入的臥房裡,對方嬌嬌攔住他時的神情,也是像此時這樣喊他,帶著點慌亂和不知所措,和現在的模樣倒是相差甚遠。
如今好像因為身處熟悉的環境,性子也活躍了些,懂得怨懟人了。
讀書人都這般難纏,還是隻小先生一人性子嬌氣。
“不耽擱。”
華銜青朝著他伸出手,“該是對我表弟的先生多些耐心。”
李映池真不知這個時代的人是怎樣的做派,就連邁出幾步上馬車的距離,竟然也要牽著手。
線條驟然陷下去的腰間似乎還留著不屬於自己的溫度,他慌張地後退了一步。
“稍、稍等下,我還有東西冇拿。”
也不管男人信了冇信,纖弱的背影搖晃著髮絲便跑回了私塾裡。
留華銜青一人站在馬車旁,伸出的手仍停留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