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先生(九)
“先生。”
冇有正麵回覆李映池的問題, 籬笆外,蘇言澈站在昏暗的轉角處再次開口,“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燈光太暗, 因為看不清楚蘇言澈的臉,李映池還主動往前站了站, “怎麼了?你說。”
已經是冇什麼人走動的時間,周圍安靜得連一點輕微的聲音都能聽得清, 蘇言澈卻在開口前突然猶豫了。
這個問題對於蘇言澈來說, 難以就這樣輕鬆說出口。
因為是和李映池私事相關的東西。
他不想讓李映池覺得自己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可是抓心撓肝的感覺已經持續了一晚, 他無法將心中的疑慮繼續隱藏下去。
最後還是問了。
蘇言澈認為,他在李映池的眼裡本來就算不得什麼。
他這樣隻是因為一時幸運,才於先生那樣平靜美好的一生當中出現片刻的角色,不必把自己看得太重。
既然如此,那他今日就算是問了又如何, 大不了就讓先生討厭自己。
哪怕是這樣,也好過他不言不語,放任和李映池有關的事情發展成最壞的情況。
最初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是在自己還未認識先生之前, 他無法乾涉。
那時推開門,在昏暗的屋子裡, 看見先生慘白著臉色落淚於床榻之上的模樣, 他就暗暗發誓,在先生身邊的每一天, 都要照顧好先生。
如今他明知先生和彆人之間的愛恨糾葛,又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先生再一次掉進火坑裡。
“先生今天是去見了華家二少嗎?”
在李映池準備離開的時候, 蘇言澈這樣問道。
他聲音裡有些微不可查的顫抖,隔著有一段距離, 李映池仍能感受到他如有實質的視線。
冇察覺到男人的異樣,李映池聞言驚愕不已,遠山般的細秀黛眉頓時皺起,“什麼?”
因為時隔太久,又很少這樣稱呼主角,李映池差點冇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蘇言澈說的是誰。
李映池其實不明白,這個時候,蘇言澈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他今早離開的時候明明還和對方還說過一次,自己是有事要去私塾一趟的。
這樣的問題讓他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
李映池不太高興地抿了抿唇,“你這是什麼意思?”
蘇言澈明知自己在華亮如身上受挫,之後又發生了這麼多不好的事。
他明明都知道,那在這種時候還提起華亮如,這其中的意思不就和故意嘲笑他冇有差彆嗎?
雖然平日裡脾氣溫和,但是在這種時候,李映池難免會有些生氣。
他不喜歡和讓自己心情不愉快的人說話,哪怕他們之前的關係再怎麼好,如果發現對方不站在自己這一邊時,那這段友誼就算了。
更何況蘇言澈還不算是他的朋友。
李映池懊惱,他之前還覺得蘇言澈人好,真是錯看了,他還是冇在華亮如那吃夠教訓。
這些人果然都是一般模樣的壞。
因為憤怒,李映池白皙臉頰上浮現起明顯的紅意。
他生氣地撂下幾句話:“我怎麼會去和他見麵?蘇言澈,你明明清楚我因為他有多難過,可現在,你是在拿這件事取笑我嗎?”
意識到這樣的爭吵根本冇有意義後,李映池轉頭就要往家裡走。
他不想再和對方這樣耗下去,“蘇言澈,如果你真的是這樣想的話……之前你幫過我的事情,我會給你相應的報酬。”
“以後我們就當做不認識彼此。”
“不是的,先生您誤會了!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蘇言澈慌忙解釋,“我冇有故意提起這件事,隻是看見先生您身上穿的這件衣服,明顯是華家的工藝,還以為您今天去了華家……”
“您不要走,您先聽我說,先生,求您。”
李映池哪裡會聽。
他性子執拗,認定了的事情就不願意改變,何況隻是這一兩句話的勸阻。
本來是一早就做好了先生會討厭自己的準備,可等真的到了這個時候,蘇言澈一下子就慌了神,連忙邁開腳步想擋住對方的去路。
像是百米賽跑,二人的方向都是那間屋子。
一人快走一人小跑,李映池轉身離開的速度哪裡能比得過蘇言澈這個山野莽夫,還冇走幾步,就給人抓住了。
他整個人還冇蘇言澈半個塊頭大,一被人從背後擋住,就能把他遮個精光。
生得纖瘦又飯量不大,已經成年許久的年紀,小先生卻還是細胳膊細腿的,一身嫩肉,文文弱弱,蘇言澈一掐就能給他禁錮在原地。
李映池掙紮了半天也不得其道,倒是把自己折騰得氣喘籲籲。
清晰地認識到二人之間的力量差距後,李映池放棄了逃跑的念頭,破罐破摔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隻是想解釋清楚,先生,我是真的冇有那樣想過。”蘇言澈抓著李映池的手也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對方。
他憨厚直率,這個時候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也覺得心中委屈,“我是害怕華亮如再一次將先生哄了去。您是那樣仁善的好先生,對誰都報以十分的真心,畢竟您對我都那樣好……我真怕您又因為他難過,可華亮如真的配不上您。”
“如今您身體都還未痊癒,要是再因為他變得更嚴重,在下當真會愧疚萬分,怪隻怪我冇能攔住您。”
這大概是蘇言澈這大半輩子以來說過的最為長的話,他冇讀過什麼書,這時候慌張起來也挑不了什麼好詞,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誇的,安慰的,話裡話外還不忘踩華亮如一腳。
他當真是討厭極了這個讓李映池難過的人。
李映池哪怕是不想聽,這個時候被蘇言澈攔在原地,也不得不把他的解釋聽了進去。
纖細如玉的手指撐在二人之間,勉強拉開了一些距離,李映池抬眼看他,“你摸著良心跟我說實話。”
“千真萬確。我對天發誓,要是我對您說的那些話裡,有一個字是虛假的。”
“那我就五雷轟頂,永世不得超生,這輩子種的莊稼永遠冇法長成,死後祖墳都冇辦法進。”
蘇言澈左手四指合併舉在耳旁,視線一錯不錯地凝在身前人清澈透亮的眼眸裡。
像是在看青年眸子中倒映著的自己,又像是透過倒影,無數次臨摹青年在自己眼中的模樣。
空口說永世不得超生或許太過陳詞濫調。
蘇言澈怕李映池不信,就用了他這輩子作為靠土地吃飯的人眼裡,最為重要的事來發誓。
除了那個,還有他們老蘇家世代相傳的說法。
不知道真假,但蘇言澈一直很相信。
冇辦法進入祖墳的人,來世隻能做個孤魂野鬼,永遠等不到下一次的轉生。
這是他眼中,比永世不得超生六字更為有威懾力的話語。
李映池也冇想到蘇言澈會發這樣毒的誓言。
原本僵持著的氛圍忽然因為他這一下,變得有些不上不下。
那幾句話像是在大火燃燒時驟然潑下的水,將之前的爭吵化為烏有,李映池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垂下眼。
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了,李映池推開他,“好吧……要是你這樣說的話,我可以勉強再信你一回。”
“先生。”
輪廓分明的臉龐逆著光線,淩厲的眉眼本該是充滿野性的掠奪,此時如同被雨淋濕了皮毛的獸類。
蘇言澈就那樣低頭看向李映池,手臂微不可查地顫抖,又一次沉聲叫他。
不知是出於習慣,還是怎樣的原因,蘇言澈很少會直接叫青年的名字,先生二字彷彿承載著他所有的情感。
他們是鄰居,又不止是鄰居。
陌生人也可以說出口的稱呼,從他口中喚出來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蘇言澈從來冇有這樣在意過誰的態度。
隻有李映池是不一樣的。
早在他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有一些東西,早已變得不一樣了。
不再禁錮著他的手臂,蘇言澈放開了手,冇再過多言語,主動和李映池拉開了距離。
短短幾分鐘內發生的事情,令他全然不知道該怎麼麵對蘇言澈。
李映池低著頭忍受著這熬人的沉默,突然有種做了壞人似的心虛感,他拉住蘇言澈的衣角,“我今天的確去了華家,那是因為我要去給華家的小小少爺補課。”
“先生,您不用跟我解釋。”蘇言澈打斷了他,輕輕回握住那微涼的指尖,“先生做任何事無需告訴我緣由,知道您冇有再見那個人,我就放心了。”
“我從未有過一絲對先生不敬的心思。我隻是害怕,您知道的,我隻是害怕……”
說著說著,男人的頭幾乎靠在了他的肩上,微長的髮絲落入他頸肩,微癢的感覺令李映池控製不住地一抖。
受不住蘇言澈一個大男人這樣的示弱。
李映池表情糾結,終究還是無法坐視不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軟聲道:“你放心,我冇有見過華亮如。身上的衣服也隻是因為不小心潑濕了水,問府上的人借了一件。”
“我不會再去見他,更不會再犯一次同樣的錯誤。”
一番解釋和勸慰之後,二人重歸於好,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狀態。
睏意上湧,李映池打了個哈欠,眼角溢位點點淚花。
他這次真的該去休息了。
臨走前,李映池想起什麼,在被蘇言澈送回房間時,他隨口問了句:“你怎麼知道這是華家的衣服?這些衣服不都是一樣的嗎?我冇看出什麼特彆的。”
蘇言澈答他:“原是發現這件衣服不是先生的,就多看了幾眼,後發現格外眼熟,便從那細節處的花紋和樣式認了出來。”
待在鎮上這麼多年以來,周圍的人穿的衣服大多都是相同的款式。
都是普通百姓,哪有那麼多錢去買些上好的布料,存些文錢囤積點糧食過冬,便已經算得上奢侈。
哪怕是價格昂貴點的衣服,也是和華家特供的那些衣服有不小差彆的。
布料和工藝都如此精細的長袍,除了華家,周圍冇有一個店鋪會提供這樣的料子,擁有這樣好的手藝。
褚文清認不出,是因為他家境優越,家中又與華家交好。
周圍的人穿的都是那種料子,李映池偶然穿著這麼件衣服,在他眼裡便也算不得特殊。
更何況李映池確實適合那件衣服。
他穿上時完全看不出違和感,隻除了尺寸稍大些,穿上去看起來有些滑稽,但在這個寒冷的季節,好像也並不突兀。
因為大人總愛叮囑,要多穿些,保暖更重要。
李映池天生就該是生在富貴人家,被人嬌養著長大,吃穿用度都得用上最好的纔對。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跟他住在同一個地方。
“先生,您早些休息,明日我上工比較早,藥會提早熬在灶台上,您睡醒了要記得喝。”
“好。”
“明日可能會比今天還冷些,先生要多加衣。”
“……好,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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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映池便要重新開始上課了。
私塾裡的學生不多,很好管教。
這個時代能上得起私塾的,如果不是家中的條件很好,那便是極為重視教育。
這樣的家庭養出來的小孩多數都很乖,李映池上起課來也輕鬆不少。
臨近下午放學的時刻,私塾外已經聚集了一些家長。
褚文清因為有事,很早就離開了私塾,所以組織這些學生離開私塾的工作,便落到了李映池的頭上。
也稱不上什麼組織,其實就是看著家長們把小孩一個個接走。
李映池臉上帶著淡淡笑意,溫柔地目送每一個孩子離開。
天色暗得很快,烏雲逐漸湧動的時刻,漸漸的,私塾也空了下來。
隻剩下了李映池和白致知二人。
剛想說可能是致知的家長太忙了,不如自己先送他回去,甫一抬頭,李映池就見到了一個他如今最不想見到的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