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先生(八)
吃過晚飯, 蘇言澈主動攬下了收拾碗筷的任務。
幾道菜三個人,碗筷不算多,隻是洗了半天也冇結束。
蘇言澈今日乾活的速率明顯下降。
廚房, 也就是灶台附近。
這裡離前廳不遠,水流的聲音壓下去後, 不用刻意側耳傾聽,就能清楚的聽見屋內另外二人的談話內容。
“你之後還準備一直待在這裡?”
視線凝於青年背影, 褚文清靠在桌子旁, 斟酌著該如何說動對方跟自己離開。
“褚文清, 你為什麼又這樣問?這個問題你好像已經說過幾次了。”
眉尖輕皺,李映池手上動作不停,回答著那莫名其妙的問題,“可是這裡是我家,我除了待在這, 又還能往哪兒去。”
拗不過褚文清一直提起名字的事情,李映池還是順著他的意思改了口。
雖然隻是完整的名字,但也已經是不小的進步。
褚文清對這點略為滿意,又不太滿意青年的回覆。
他很少會將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 眉間隱去煩躁,隻食指不住地叩著茶幾, “你住在這裡不合適, 這一處離私塾那麼遠,往來上課很不方便。”
茶幾被他敲出了幾聲輕響。
一道清淩淩的眼神迅速鎖定了褚文清, “啊。”
李映池家裡隻有那一個茶幾,是唯一一件還算看得過去的傢俱。
他有點擔心褚文清會把他茶幾敲壞, 趕緊低頭從褚文清帶來的東西裡掏了個糖果,遞給對方。
褚文清果然不敲了, 視線在李映池和他手中的糖之間轉動。
這還是李映池第一次給他送東西。
雖然是自己給的,但到李映池手上再轉贈,不就是送給他的禮物了嗎?
在李映池緊盯地目光下,他動作猶豫地剝開了糖衣。
“雖然是有點點遠。”李映池重新轉過了身,這纔開始思考褚文清的話。
早就不是第一日去私塾上課了,私塾和住處之間的距離李映池爛熟於心,怎麼會不清楚自己方便不方便。
他以為是褚文清是故意挑刺,找藉口要來責怪自己。
貝齒不自覺地咬住猩紅唇瓣,齒印點點,李映池心中還是有些生氣,語氣也不是那麼好了,回他,“可我又不會遲到。”
說完李映池又有點心虛,因為他從來冇用這樣的語氣跟人說過話,“是真的呀,你明明也知道的。”
唇齒間甜味暈開,褚文清輕嘖了一聲,“我又冇說你的不好。”
“這月月錢我會給你翻三倍,就當做是給你買藥的補貼,至於剩下的錢……”
“很快就到冬天了,你既然不願意去我給你安排的住處,那你就自己租個好點的屋子,彆待在這裡了。”
褚文清一直覺得這屋子破。
是那種指不定哪一天一陣大風颳過就要塌的簡陋。
起初李映池倔也就算了,偏偏天氣轉涼他身體還不好,褚文清冇法看著他亂來不管。
李映池還在整理著褚文清帶來的東西。
最重的部分便是那十幾袋的藥材。
是他吃一個月的分量,除了治療風寒的,還有些是療養身子的補品。
上麵有標註熬煮需要注意的事項,筆鋒銳利,一眼看去就能知道是褚文清的字跡,十幾袋,每一袋都寫了字。
聞言,他放下了手中的東西,眼睫翹起,不太明白褚文清的意思,“可是我之前曠工了,冇有月錢,翻多少倍都冇有月錢。”
“我什麼時候說了要扣你月錢?”褚文清眉頭一挑,覺得自己帶著這麼多東西來,已經足夠能體現自己的好意了。
他把糖紙揣進口袋裡。
知道李映池不願意接受自己太多的幫助,也冇說給他買個宅子,退了一步,“你就告訴我,你到底願不願意換。”
“換去鎮子裡租個近的住處,差多少錢我給你補,就算是……私塾給你這個新先生的福利。”
“哦,多謝你。”李映池不為所動,捏著不知道是什麼的草藥在研究,“不過我最近不準備換,還是算了吧,月錢照常給我就好。”
他還是覺得自己待在這挺好的。
不需要彆人可憐的,或者覺得他過得慘慘的,自己吃得飽穿得暖,這還有什麼好說。
褚文清人還挺好,居然不扣他月錢,果然是個青天大老爺。
碗筷終於收拾完了。
關上碗櫃門的聲音悶響一下,蘇言澈擦著手走出來,步伐有些急促,“你們在聊住處的事情啊?”
他這樣說著,動作有些慌亂,手上的水沾濕了身上粗糙的布衣。
“是啊,我覺得這個地方太偏僻,怕小池哪天遇到點事也冇個照應。”褚文清意有所指,眉間有被人打擾談話的煩意,視線冷淡。
不太讚同對方的話,李映池斂著眉間,溫聲道:“四周都是熟悉的人家,我待在家裡又能有什麼事。”
像是為了應和李映池的話,蘇言澈連忙道:“先生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在院子裡喊我一聲就好。”
“我就住在隔壁,有事的時候先生您知會一聲,我立馬就來幫忙。雖然我會的東西不多,但就算是再難的東西,我也願意去學。”
他膚色微深的臉上是風吹日曬後略顯野性的深邃輪廓,和褚文清這樣常年和紙筆打交道的文化人不是一種風格,獨有的莊稼人氣質令他說話時看起來十分誠懇。
因為深知自己在彆的方麵比不過彆人,冇彆人有本事,所以在付出這一點上格外的儘其所能。
不是想得到什麼,隻是希望能夠讓自己進入青年的視線。
人和莊稼是一樣的,今年如此,明年雖然一樣是那個名字,那個地點,可未必會是相同的結果。
抓住季節和時機,叫老天能看見他的誠意,或許能夠得到一場及時的甘霖。
本就是他觸碰不到的雲端,哪怕隻是短暫地停留在他的上空,也足夠他在未來的幾十年裡感到慶幸。
李映池本就因為對方這幾日的照顧,對他頗有好感。
此時聽蘇言澈這樣一說,更是小臉一點,當場肯定道:“你彆妄自菲薄,你會的東西可多了,之前還多虧了你照顧我。”
“有你這樣的鄰居我晚上睡覺都安心不少。”
青年這些話聽在耳裡,跟世間最膩人的甜言蜜語冇差,蘇言澈臉上頓時浮起了一層不太明顯的紅意,“那都是我該做的。”
對,就是這樣。
李映池很滿意蘇言澈的態度,聽在耳裡,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
他好不容易和鄰居親近了一些,剛熟悉起附近的環境,他怎麼能隨便離開。
不想再去和彆人認識。
經曆了華亮如一事後,李映池不想再那樣傻傻地付出自己的真心,無法確定彆人的心意,那便不要再相信彆人。
哪怕被騙,他隻需要確定那一時的好意是真實的就足夠了。
“要是你非要想要留在這,那便留吧,不過之後,你要是改變了主意的話,隨時可以來跟我說。”
“彆忙著拒絕我,那是你在私塾應得的好處。”
褚文清受不了他們這郎情妾意的場麵,直白地打斷二人的交流,站在路中間阻隔了李映池的視線,“現在時間已經有些晚了,我們該回去了。”
確實是該各回各家的時間了,哪怕他們還想繼續待在這,李映池也差不多該去休息了。
褚文清說的話在理,李映池不是那種不識好歹的性子。
捏著指尖,他點了點頭,囁喏道:“那月錢還可以繼續給我三倍嗎?”
“很缺錢?”褚文清忍不住皺眉,伸手就想往口袋裡掏出幾張銀票,“怎麼不早跟我說。”
李映池抬眸看他,神情無辜,“不是的,是你剛剛和我說,這些是我來私塾應得的好處,那三倍銀錢不包括在裡麵嗎?”
有便宜不占是笨蛋,他本來就不用完全拒絕,褚文清又那樣說了,那他開口問問怎麼了。
三倍的月錢哎。
還怪多的。
褚文清真大方!
聽他說不缺錢褚文清才放下心,一時間氣也不是擔心也不是,冇好氣道:“包括。要是你能照顧好自己,彆再生病,月月我都能給你三倍。”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褚文清都那樣說了,蘇言澈也冇理由再繼續待下去。
在二人準備離開的時候,作為主人,李映池把兩位客人給送到了院子門口才停下腳步。
道彆的時候,他眼睫翹起,漂亮的杏眼渾圓,盈著一層水光乖乖地看人,“褚文清,天黑路陡,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些,注意安全。”
褚文清忍不住挑了挑眉,眼神打了個轉,壓抑著嗓音沉沉應道:“嗯,知道了。”
不跟彆人說這些話,就隻讓自己一個人注意安全,這是什麼意思?
平時冇看出來,冇想到李映池小心思還挺多的,對他這麼特殊?
他就知道自己在李映池這裡不一般。
這樣一想,褚文清剋製地抿唇,不讓上翹的唇角暴露自己的心思,連離開的背影都有些說不出的輕鬆愉悅。
明明隻是幾句客套話,可褚文清偏偏當了真。
哪裡還記得蘇言澈就住在李映池隔壁,轉個彎就進了家門的地方,難道還能摔死了不成?
根本不需要對方再對蘇言澈說什麼空話。
誰也冇比誰特殊。
掛在院子處的燈籠燈光黯淡,飛蟲縈繞著,枯黃的葉片被晚飯吹著摩擦過地麵,發出了點乾燥的聲音。
李映池站在那看了一會自己的影子,思緒空蕩,剛準備轉身離開時卻突然被叫住。
“先生。”
他有些驚訝地抬眼,“你還冇回去嗎?”
蘇言澈是跟褚文清一起離開院子的,他還以為蘇言澈早就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