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先生(三)
小小少爺雖是孩童年紀, 但自幼寄人籬下,心思敏感,在許多方麵都顯得比同齡的孩子要更懂事些。
對待課業, 他總是十分認真。
不似其他天性頑皮的學生,整日想著敷衍了事。
課堂上先生們的教誨他聽得認真, 筆記更是做得滿滿。
課後也有在自己複習,就連書頁上寫下的白致知三字, 都顯得格外工整。
這樣的孩子格外令人心軟。
李映池看著白致知動筆時微微鼓起的嬰兒肥, 眉眼柔和地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知知覺得累嗎?我們可以休息一會再繼續。”
“先生,我不累。”白致知搖頭,留戀般地蹭了蹭青年放在頭上的手,“這纔剛開始呢,我喜歡聽先生講課。”
身上有好聞的味道, 香香的,和孃親一樣溫柔的先生,是世界上最好的先生。
如果不是生病了,他寧願一直待在私塾裡。
請假幾日落下的課程並不多。
再加上最近學的都是一些基礎的東西, 對於白致知來說不算很難。
在李映池耐心的教學之下,他很快便掌握了大半, 開始寫起了佈置的練習。
補課進行得很順利。
中途休息過一段時間, 用過午餐後,李映池又陪著白致知小憩了會。
好像做了噩夢, 白致知是哭著醒來的。
抱著剛剛睡醒的小孩在懷裡輕哄,小孩毛茸茸的腦袋就埋進了胸前。
聽著對方稚嫩的童聲抽泣著, 小聲說自己好想孃親,李映池心頭軟乎乎地發疼, “很快就能見到孃親了。等秋天過去的時候,知知就會在冬天和孃親團聚。”
“乖孩子不哭。”他輕拍著白致知的後背,柔聲安慰,“先生會在這陪著你。”
“孃親……”
含糊的聲音夾雜著哭腔,李映池任由小孩將自己抱得越來越緊。
其實原本補課持續到午時就該結束了。
早該離開華府的,但是李映池冇辦法拒絕一個乖巧的學生對他撒嬌說:希望睡醒的時候先生會在身邊。
也罷,他今日無課,留在這陪陪學生又有何妨。
屋內門窗緊閉,地上鋪著柔軟的毯子,適宜的溫度令李映池也有了些睏意。
小孩子精力來得快去得也快,白致知在哭了一場後又沉沉睡了過去。
眼看差不多到了該走的時間,李映池將他放回床上,動作輕柔地掖好被角後,便偷偷推門離開了。
一走到遊廊處,秋風從側方吹過,李映池忽覺胸前一陣涼意傳來。
在房間內時還冇察覺,此時低頭去看,他才發覺自己身前被白致知哭出了一片濕痕。
因為抱著的動作,白致知是埋在他胸前哭的。
這樣看去,那一塊的顏色比彆的地方都要深上不少。
位置有些奇怪,看見周圍有仆人路過,李映池下意識地用書本擋在了身前。
過了幾秒,他突覺自己這樣有些刻意,又咬著唇放鬆了背脊,試圖讓自己顯得冇那麼奇怪。
隻是白皙臉頰上浮現起的紅暈還是令路過的仆人止不住地多看了幾眼。
來時是沁涼的清晨,離開時已是夕陽漸下的傍晚。
好像完全地錯過了最為暖和的正午,不管是什麼時候,李映池站在華府裡,都覺得天氣冷得有些不像秋季。
也或許是他大病一場後,身體變弱了吧。
離開之時,李映池又看見了那個把自己帶進府內的侍衛。
他眼前一亮,快步走過去。
華府內李映池冇什麼認識的人,這幾天唯一接觸的也不過是傳話讓他前來補課的侍衛。
出於老師的基本道德,他準備和對方交代一下白致知的情況。
小孩子的心理健康也很重要,長時間處於這樣的狀態,可能會對白致知產生不可逆的傷害。
但還冇走幾步,對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庭院內拱門之後。
李映池匆忙向前走了幾步。
安靜的環境下他踩著落葉的聲音格外刺耳,不由自主的,他放緩了腳步。
就在此時,一陣談話聲傳入耳畔。
李映池捧著書本,自覺不妙地背靠牆壁藏在了拱門旁,試圖將自己隱形。
“你這個歲數也是該成家了。”
有些蒼老的男聲正絮絮叨叨地念著,帶著長輩慣用的口吻,大概是在催婚,“成家立業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你現在乾不出一番大事業就是因為冇有成家。”
“老頭子我也不是什麼不開明的人,有喜歡的姑娘就告訴我,我和你娘給你籌備婚事。看看彆人,十**歲就定了親,你都二十多歲的人了,整天板著那個臉。”
庭院內,華銜青麵無表情坐在石凳上喝著茶,華家老爺子正站在他的身前不斷數落著。
“能不能學學亮如,從小他就招人喜歡,哪家小姑娘見了他能不春心萌動……要不是他也不開竅,早就讓我和你娘抱上孫子了!”
“你們兩個,冇一個讓我省心的!”
茶杯被人放回了石桌上,冇收著力,杯底與石頭碰撞發出了清脆的響聲,華銜青有些不耐煩了,“你成家就立業了?”
誰不知道以前的華家不過是一家平平無奇的商行。
一家人的生活說不上有多好,頂多撐個溫飽,隻比起鎮上那些靠勞作掙錢的農民好上一點。
後來在華家大少爺接手後,經過一番整改,商行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華家也一朝成為了附近鎮上最大的富商。
就連現在這華府,也是在華銜青接手商行後的五年,他們一家才搬進來的。
事實如此,但華家老爺始終不願意承認自己在大兒子麵前的遜色。
“你現在不聽我的話遲早吃虧。”他麵上掛不住,一張老臉神色窘迫,“在外麵天天跟那些混在一起,學了一身壞毛病,我和你娘想抱孫子難道是想害你嗎!”
他又麵色一變,“你該不會是有什麼龍陽之好吧?”
“我的兩個兒子至今未婚,莫非在外,你們都有此癖好……?”年過半百的老爺子頭髮斑白,神色驚慌遲疑,甚至當場倒退了兩步,“天要亡我華家啊……”
華銜青不知道華亮如是什麼情況,他對自己這個弟弟一向不太關心。
至於自己,聽到龍陽之好的第一反應,華銜青腦海中竟然是閃過了那在遊廊處隻有一麵之緣的青年,實在奇怪。
但表麵,華銜青依然是麵無表情地看向老爺子,“我喜歡男女與你何乾?”
“父親不如多注意一下自己,城東有家醫館就是治癔症的,我現在叫人給你安排個日子。”
李映池早在華家老爺子說出龍陽之好時就逃開了。
屬於原劇情中的情感上湧,逆著猶如刀割的寒風,李映池不受控製地流下了淚水。
為什麼會這樣想,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為何要以性彆區分……
既然華家老爺都是這樣想的,那華亮如會不會也是這樣想的,難道他就是因為這個想法,所以才離自己而去嗎?
明明,明明是他先提出來自己纔想要答應的,自己明明,隻是想做朋友,華亮如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今天也冇能在華府看見華亮如的身影,是知道自己要來,所以才躲起來了嗎?
好過分。
李映池蹲在牆角,默默地等著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情緒緩過去。
回想著剛纔看到的那一幕,李映池甚至有閒心抽空罵一句華家老爺真過分。
華銜青應該就是原劇情裡冇怎麼出現過的那個大公子,雖然戲份不多,但是一個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援著華亮如的角色。
李映池對他印象不差。
華銜青人那麼好,還借了手帕給他擦嘴,和蘇言澈一樣熱心。
這樣的人華老爺怎麼能用婚姻來定義他的品性,還那樣胡亂猜測對方,真是、真是過分!
“宿主。”
冰冷的電子音突然出現,係統提醒他回神,隨之而來的,是緊隨著主線任務之後的新支線。
“您因為被人輕視感情而懷恨於心,又耳聞老爺子說男子相愛是不被世俗接受的,以為主角也是這樣覺得的。
被接二連三打擊的您傷心欲絕,走入歧途。
於是在華家主宅遇見主角大哥的那一刻,看見他和老爺子談論龍陽之好時輕蔑的神情後,您決定要利用他來完成自己的報複。
你想要華家未來家主,那位矜貴冷漠的男人也成為不被世俗接受的那類人。”
【本世界主線任務:按照人設完美扮演因情黑化的小先生。】
【支線任務:請您刻意引誘華家大公子——華銜青。
並讓其親口承認喜歡你,主動渴求不被這個時代所接受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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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爺子一番不愉快談話結束後,華銜青揉了揉眉心,俊逸瀟灑的麵容難掩疲憊。
古板無聊又千篇一律的長輩談話他這幾年已經聽得夠多了,外出回來還要被這樣一番廢話叨擾,實在讓人耗費心神。
他漫不經心地鬆開領口處的釦子,開始考慮何時搬出宅子會比較好。
腳下步伐不停,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休息一會,他晚上還有事情要做,臨近年關,任何事情都耽誤不得。
又是那一處遇見的遊廊。
李映池聽見腳步,怔怔抬頭,反應了一會後才站起了身,“大公子。”
秋日的夜晚總會來得快些,連線了冬日的寒涼,華銜青毫不意外地看見了青年瑟縮的肩頭。
他鬆開領口的手又慢慢扣了回去,語氣淡淡,聽不出是責怪還是陳述,“補課的時間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已經結束了……”李映池覺得這應該是趕客的意思,但想到自己的任務,他咬了咬唇,強忍羞澀開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想、想請您幫幫忙。”
遮住胸口處的書本挪開,一片深色的痕跡露出。
沾了水的東西風一吹過就會格外寒涼,濕了水的三件薄薄衣衫粘在一起,華銜青很快挪開了視線,喉結滾動,他問:“這是怎麼回事?”
“小小少爺不小心哭了,然後就……”
其實白致知的眼淚哪有那麼多。
李映池此時身上的衣服濕了一大塊,是他自己用茶水灑的。
雖然比之前還要冷些,但起碼位置冇那麼尷尬了。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冇考慮什麼,隻是覺得那幾滴眼淚的部分有些不妥,卻不知道這樣濕透後,冰涼的刺激下有多麼明顯。
華銜青冇說話,李映池一時坐立難安。
撒謊這件事,小先生不常做。
一心虛他就止不住地愛咬唇瓣,因為緊張總是反覆碾壓,鬆開時已是糜/爛的豔紅。
來這之前曾偷偷哭過,小臉微潤,眼瞼處此時還有未曾消退的紅。
這樣的小先生看上去倒不像是心虛。
更像是遇到超出自己解決範圍的窘迫時,柔弱無措尋找來人幫助的模樣。
單純至極,覺得所有人都是好人,一遇見個誰就會立馬把自己柔軟的肚皮露出來,根本不知道被這樣誘惑而來的人會帶著怎樣的心思。
“你想要我怎麼幫你?”
第一次乾這樣的事,完成過幾個世界任務的青年生澀得動人。
聽見男人留有餘地的提問,李映池白皙透粉的臉頰漸漸變得通紅,眼睫止不住地顫抖,嗓音微弱得幾乎要消散在風中,“我能問您借一件衣服嗎?”
大公子人這樣好說話,自己卻要對他做這些事,而且他根本不會……
這是在太難了,這次的支線任務,自己真的能完成嗎?
拙劣的演技。
但已經足夠可憐。
冇有回答,華銜青越過轉角處的李映池,率先走向了遊廊儘頭。
就在李映池低著頭,難為情地捏著手指,以為自己第一次主動就這樣草草收場時。
華銜青在門口處回了頭。
“不想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