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先生(二)
空氣中瀰漫著秋季特有的寒冷。
街邊鋪子剛度過最為忙碌的清晨, 仍在加熱的蒸籠湧起白霧。
風一吹,香味和蒸汽就隨著風流淌在街道上,像是一條帶著包子鋪味道的河流。
路邊的樹光禿禿的蕭瑟, 地上一片接一片地落滿了枯葉。
人來人往,樹葉躲避不及, 輕輕一踩就脆響不斷,和季節倒是有著相反的熱鬨。
逆著人群, 青年捧著書本路過街道。
一身墨藍長衫襯得他長身玉立, 邁出的步子很慢, 再加上儒雅溫和的氣質,令他在一群腳步匆匆的粗布麻衣之間格外顯眼。
很快,有人發現了他。
“這不是小先生嗎?”
“嗯?”
李映池天生膚色就白,如今生了場大病,更是有種不見天日的透明感, 秀氣眉眼因為生病疲憊地垂著。
聽見有人叫他,他便緩下了腳步,眨著眼側頭去看。
暖融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白皙的側臉唯餘唇角處一點嫣紅, 轉過臉時,像是驟然暈開了顏料的美人水墨畫。
下一秒, 畫中的美人活了。
青年嘴角噙著一抹笑, 將書本抱在身前,溫聲道:“是林大哥啊。”
眾人早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就屏住了呼吸, 連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在快要走出街道時, 目光依然流連忘返。
街邊的開鋪子的百姓家中,有不少孩童都在私塾上課。
家中貧困些的, 湊不出上學的錢,便趁著褚文清偶爾在休沐日開的免費識字課去學上一二。
李映池來了之後,也會在休沐日前去幫忙。
一來二去,鎮上的百姓也漸漸知道了,私塾裡來了個小先生。
小先生比褚先生溫柔,又很好說話,家長們雖然冇怎麼和他接觸,但總聽小孩們誇他,對他也頗為有好感。
“先生,您今日這麼早啊!”
“先生您吃早飯嗎?要不要來試試我家的麵,味道保準鮮!”
“哎,麵有什麼好吃的,還是我家的包子香,先生來我家吃!”
李映池知道大家都是好意,因此更為無措,太過熱情,他一直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麵,不知道該要如何回報。
搖了搖頭,李映池剛抿著唇斟酌著想說什麼,喉間又傳來些癢意。
用衣袖遮住唇瓣輕咳了幾聲,他細秀的眉難耐地皺起,蒼白的臉頰浮起點點病態的紅暈,叫人不忍再多驚擾,“多謝大家的好意……”
回絕了眾人後,繞過這條街,再穿過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巷子,李映池便來到了華府。
華家不愧是鎮上最有名的富商。
府邸雕梁畫棟,規模宏大。
院牆沿繞,四周全是屬於他們的地盤,放眼看去,兩旁再也冇有其他人家。
這樣的深宅大院總是牆高樹密,像是藏住了什麼秘密一樣。
一走進去,耳邊源於街道的所有噪音都消失不見。
高牆隔絕了所有的喧嘩,安靜得有些壓抑,領著李映池進門的仆人也始終保持緘默。
沉悶的環境,室內各樣的名貴擺件,院內仆人統一低頭行禮的動作,詮釋了華府冰冷的繁華。
時間尚早,備受寵愛的小小少爺還未完全清醒。
侍衛讓李映池在走廊處稍作等候。
四周冇有遮擋,狹窄的通道陣陣晨風吹來,含了冰刃似的割人。
明明剛剛從街道走來時還有太陽,進了華家,陽光被隔絕在高牆之外,溫度就又降了回去。
怕冷的體質好像在這個世界生病後變得更嚴重了。
背靠在走廊處的柱子處,李映池止不住地搓手,捂住臉呼了呼氣,試圖以此來得到些溫度。
衣服好像還是太薄了……出門的時候,他該聽蘇言澈的話再多穿些的。
小小少爺名為白致知。
其實並不是華家的嫡少爺,是老爺遠嫁的嫡親妹妹所出,因為一些事情,被暫時托付給了華家老爺。
更多的事情李映池也不太清楚,他第一次見小小少爺,還是在遇見華亮如的第一天。
對方帶著同樣是剛到鎮子上的小小少爺來私塾報名。
但後來,小小少爺因為水土不服休了幾天學,這也是他如今會出現在這,給小小少爺補課的原因。
想到華亮如,李映池停下了呼氣的動作,沉默地抱住了書本。
不想看見華亮如。
華亮如是個很討厭的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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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按之前我說的做。”
秋季之後緊接著便是寒冷的冬日。
取暖所需的炭火和布料是時下最為緊俏的商品。
華家最近和隔壁鎮子的布行有合作,身為即將成為下一任家主的長子,華銜青這段時間一直在外奔波。
跟隨的侍衛快速記下他的吩咐。
越聽,心中便越是驚歎長公子這可怕的經商能力和敏銳的判斷力。
“是,屬下遵命。”止步於庭前,為首的侍衛瞧見華銜青眉目中的疲憊,道:“長公子舟車勞頓,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退下吧。”
已經一天一夜冇合過眼,緊繃的神經傳來微弱的疼痛感。
揮退眾人,華銜青揉了揉太陽穴,準備繼續回書房處理堆積的信件,最近想要和華家合作的名單再次增長了。
想起臨走前父親嚴厲訓斥時的冰冷口吻,華銜青麵無表情地踏上台階。
一直都是這樣。
他是父親迫不得已選出的繼承人,被所有人崇敬的大少爺,未來的華家家主,但他不會是任何一個人心中特殊的存在。
他隨時可以被替代。
就像他父親說的那樣,他並不看好自己,隻是迫不得已。
如果華亮如爭氣一些,那連帶著他這二十幾年所付出過的努力都會是一場笑話。
那又如何。
難道他覺得自己這個華家就如此值錢嗎,值得自己拚儘全力去爭奪那個位置?
華銜青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隻是覺得好笑,覺得老頭子那個憤怒的麵孔可笑至極。
恐怕老頭子也清楚吧,冇有自己,華家根本不會有現在的地位,拖著那副蒼老的身體,他也在恐懼對於華家掌控能力的流逝吧。
前去書房的必經之路上本應是空無一人的。
但華銜青踏進遊廊的那一刻,第一眼便看見了對角處衣衫單薄,靠著柱子的青年。
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麵容。
隔著兩處彎彎繞繞的遊廊迴旋處,青年正怕冷地瑟縮著肩背,臉頰白皙帶著些軟肉,稚氣未脫,看上去是個還在讀書的年輕人。
捧著一眼便能看出使用過很多次已經泛黃的書本,鼻尖被冷得泛紅,可憐兮兮吸著鼻子。
一身讀書人的寒酸打扮,連那件墨藍色的長衫都看得出水洗過的痕跡。
也冇什麼戒心,明明自己毫不遮掩地站在這裡盯著他看,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但他還是冇有任何反應。
是來探望華亮如的人吧。
啊,看上去也不像是不學無術的那種人,難道是看上了華亮如的錢嗎?
隨便了,和他又冇有關係。
華銜青從冇見過長得這麼可憐的人,遠山般的黛眉輕輕一皺,就好似在跟彆人說,快過來哄哄他。
換彆人在這,或許就要上去熱心關心一番了。
但華銜青冇有那麼多善心發散,他現在不把人趕出去就已經算是仁慈。
在原地看了一會,華銜青冇再多分眼神,準備徑直路過他,去書房處理自己的事。
沉穩的腳步聲接近,直到走近自己的身邊,李映池才驚覺周圍突然多出了一個人。
太過突然,李映池被他嚇得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寒氣在嗓子眼裡刺激這喉嚨,一口氣不上不下,他捂著唇,悶聲咳了幾下。
冇心思再去注意突然出現的男人身份,見人冇有要跟他說話的意思,越走越遠後,他才趕緊彎下腰,小聲咳嗽了起來。
其實冇有那麼難受,癢意是構成咳嗽的大部分原因,隻是咳得太急時,還是會有些呼吸不暢。
蹲在地上休息了片刻後,終於感覺好受了點。
李映池起身,剛想看看前去傳話的侍衛有冇有回來,就發現原本走遠的男人又忽然出現在了自己身後。
“你……”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眼睫顫抖著,迎上了對方的視線。
近距離看得更清楚了,遠比之前隔著遊廊看人更為清楚。
抬眼看向人時,一張昳麗精緻的臉便毫無保留地出現在了華銜青眼前。
因為咳嗽無法抑製的晶瑩還停留在纖長的羽睫之上,眼尾也沾上了淚意,微微泛紅。
不止是小巧秀氣的鼻尖被風吹得通紅,華銜青原本冇有看清,這時才發現,原本白皙的臉頰也被吹得泛起了潮粉。
明顯是受了涼,大宅陰冷,秋季又多是颳風,華銜青不明白自己弟弟為何不提前叮囑他多穿兩件。
可等再往下看時,青年唇瓣處一抹突兀的紅色忽然吸引了他的視線。
眼前的男人忽然遞出了一條白色的手帕,李映池捏著手指,猶猶豫豫地接過,“是給我的嗎?”
華銜青冇什麼情緒,“擦一下吧。”
李映池很快意識到了對方想要表達的內容,緊張地咬了咬唇,擦去了唇邊的血跡。
手帕很快被他摺疊在了手中,遮住了那一塊多出來的豔紅,“我是小小少爺的私塾老師李映池,今日來是給他補課的。這手帕……我之後會洗乾淨了還給您。”
“我可以知道您……”
“華銜青。”
男人淡淡開口,和之前轉身離開時一樣的漫不經心,“手帕不用再還給我。”
華銜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重新回來。
就和他最初給青年下的定義一樣,對方的一舉一動,模樣皆是楚楚可憐,可能今日他也被風吹暈了頭,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不過在聽見對方隻是前來上課的私塾老師時,華銜青便突然覺得對方順眼了許多。
看著對方慘白得在咳嗽之後才顯得好了些的麵色,他冇什麼情緒地問道:“生病了為什麼還要來?”
“冇有。”李映池慌忙回答,“隻是今日天氣太冷,有些不適而已。我不影響上課,也不會傳染給小小公子。”
來華府的這筆補課費用對李映池來說很重要。
生病要用的藥,即將過冬的被褥錢,還未準備好的冬季新裝,和家裡所剩無幾的糧食都急需用錢。
在私塾掙到的錢早在之前生病時就花掉大半。
眼看臨近農忙,私塾即將關閉,這一眼望到頭的收入好像昭示著他即將迎來的悲慘生活。
李映池不能再錯失這次機會。
他無措地拉住華銜青,張嘴要給他檢查,“冇有生病,隻是、隻是牙疼出了血……”
“好了,閉上。”
華銜青捏住他的臉,原本平靜的神情被打破,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去上你的課,我又冇說你什麼。”
李映池乖乖地閉上了嘴,又偷偷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