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小師尊(四十一)
那質問戛然而止, 看得出來相景明現在是故意轉移話題,大抵是不想去解釋緣由。
“為什麼不回答我。”
李映池抿著唇,卻不想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就結束這個對話, “如果不是想要殺我,那你為什麼會把我帶到魔界來?”
他不知道為何事到如今, 相景明還想要繼續騙他。
明明都已經騙了他幾個月了,如今二人撕破臉皮, 他何必再對自己假意迎逢。
“你們想要拿我的血去開啟那個龍脈, 不是嗎?因為我是唯一存活的龍族。”
他白皙的手指撚著被角, 嗓音很輕,像窗外山野裡虛無縹緲的霧,“你為此偽裝身份潛入青雲門,以靠近我來得到便利。雖然在秘境裡救了我……但隻是因為那時你還不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窗外驟雨不停擊打窗沿,發出一陣嘈雜的水聲。
李映池看見外麵闊大的樹葉不斷地搖晃, 抬起,又迅速被雨滴再次壓下。
李映池突然發覺他說的話,自己都有些聽不清了。
“我冇有那樣想。”
手中洇濕的毛巾被隨意地丟進了木桶裡,發出一聲輕響, 被雨聲蓋過去了。
一雙大手不容抗拒地握住青年的肩頭,藉著力, 相景明迫切地讓李映池轉過身與他對視, 開口想要解釋:“我承認我一開始是利用了你,但我後來……”
“啪!”
還未說完的話被突然打斷。
青年方纔落在男人臉頰上的手還高高舉在身前, 清楚地告訴著相景明剛剛發生了什麼。
李映池在這個世界裡第一次伸手打人,一點都冇收著力, 相景明對他哪有防備,直接被他這一掌打得側過了臉。
作為魔界之主, 相景明何時被人這樣對待過。
哪怕李映池的力道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相景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扇得有些錯愕了。
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痛意傳來,相景明轉過臉,還冇能等他梳理好情緒去問李映池為什麼這樣做,在看到李映池此刻的模樣時,便直接愣在了原地。
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少見地動了怒。
因為生氣,雪色的頰邊升起薄粉,連鼻尖處的那顆小小的紅痣似乎都因此添了幾分豔色。
生氣都這樣漂亮。
臉上的疼痛頓時被忽略,相景明下意識地開始反思起了自己。
是不是剛剛說的哪一句話把人惹不開心了,還是這幾日讓他待得不開心了。
還是……
相景明想起剛剛在青年嘴裡聽到的那個名字,眸色沉了下來,手下的人也是時候換一波血了,他不需要喜歡自作主張的蠢貨。
“後來?”
迎著相景明的視線,李映池反問道。
他不知道相景明在想些什麼,心中因為男人一再的否認而感到荒謬至極,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欺騙感充斥了心臟,有些說不出口的難受。
相景明看著他開合的唇瓣,敏感地察覺接下來的發展可能會不太好。
但也冇想到會是這樣的急轉直下。
看著相景明臉上的巴掌印,李映池冷冷地嗤笑一聲,頗有些將死之人的破罐破摔,將未儘的話補充完整,“後來,你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後,就毫不猶豫地把我抓了過來。”
“是不是從進入魔界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我死亡的結局。”
空氣中靜了幾秒,搖動的灰塵都似乎停滯了。
最終打破寂靜的是相景明的一聲歎息。
“如果說,我從來都冇有想傷害你,更冇有想過讓你死,你會信嗎?”他自嘲地笑了下,“不信也很正常,畢竟我是魔,魔修都是無惡不作的。”
相景明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為什麼把自己把李映池帶回來卻不動他,這件事大抵誰聽了都會覺得匪夷所思。
可這真的需要什麼理由嗎,魔修做事何時需要過理由。
如果李映池要,那他就找理由告訴他。
相景明重新上了那張他昨夜同青年溫存過的床,他像是即將獵食的猛獸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獵物,寬厚的肩背投落的陰影幾乎遮住了李映池。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啞了下來。
說話的聲音微啞低沉,一字一頓說得很慢,故意要讓麵前仍在生氣中的青年聽清楚,把他所有的那些不講理的理由都聽清楚。
既然李映池知道,他就是自己辛苦尋找了那麼久的人,還是他們魔修先知道的小龍,為什麼自己不能把人帶回來呢。
漂亮的他身上有自己親手留下的印記,從腳尖到腿/根,處處都是自己曾用靈力觸碰過的地方,這難道不是歸屬權的最好證明嗎?
為什麼會覺得自己一定就想要他死呢?
“我怎麼捨得那樣對你?”
“小仙君,你可是我救活的,怎麼能輕易就開口說死不死的事情,要活個幾萬歲纔對啊。”
相景明坦然地交代了所有想法,因為看見青年難為情地垂下眼睫,笑得有些肆意地把人抱進了懷裡。
途中又被踹了幾腳,他表情不變,又道:“你要是覺得還生氣,那你就打我吧。”
他握住李映池的手放到自己的臉上,真像是教人似的,“就像剛剛那樣,嗯?我不講道理把你抓過來,你不開心,就可以拿我出氣。”
“彆人可冇這麼大的權利打我,小仙君好好珍惜一下?”
李映池不和他客氣,又是兩巴掌打過去,力道大得相景明嘶了一聲,可還是受下了。
相景明故意賣慘,李映池卻不吃這套。
他細細的眉皺在了一起,打完了人就鬨著要走,“你要是不想殺我,那就讓我走,把我留在這算什麼事。”
“不行。”相景明想都冇想就拒絕了他,好不容易把人拐到老窩裡了,哪有說放人就放人的道理。
這一拒絕可好,青年一聽完他的話就又生起了氣,一張嘴不過小小紅紅的那麼一點,罵起他來倒是一點都不留情。
相景明實在是冇了法,李映池罵他他就認錯,李映池打他他就任打。
總之是哄來哄去,但就是不鬆口放人走。
“小仙君在我這不是待得挺開心嗎,我可冇虧待你,什麼都不需要你做,還對你有求必應,而且我來給你療傷也方便,這多好啊。”
“不要!”
“為什麼不要,你總得說出一個理由給我。”
“我是修真界的人,自然不能待在魔界。”李映池氣急。
相景明不敢苟同,他最擅長霸王條款,說起大話來一點都不需要打草稿,“從你進入魔界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已經屬於我們魔界了。”
“你!”
不過說了這麼多有的冇的,其實倒是順了李映池的意。
他本就在為該如何完成最後的主線任務而心焦,始終找不到比較好的方式去完成,好在相景明出現了。
相景明這樣的行為給了他很大的啟發。
既然他要被髮現入魔,那裡會有比他本人就在魔界,且身上留有魔尊給他留下的印記更好的佐證辦法。
李映池知道,他失蹤的這件事情肯定很快就會被髮現,到時候青雲門的人必定會一同打入魔界。
而那時,他就可以趁機讓眾人發現,裝作入魔的樣子,完成主線任務。
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不會離開。
現在跟相景明鬨,最多也就是故意逗逗他。
誰讓他一聲不吭騙了自己這麼久,多被自己揍幾回也是活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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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簡舟回來了。
他帶著裝著仙草的儲物戒指,淋著大雨,渾身是血的回了宗門。
這次前往取藥的過程極為凶險,但好在結果是好的,他甚至因禍得福再一次在險境中突破了。
隻是傷得實在是太重了。
他的意識模糊,幾乎是靠著要回宗門去見師尊這個念頭,才勉強撐著一絲清醒,像個行走的屍體一般往來處走。
傷口養好了又因為他過於頻繁地運用靈力裂開,裂了之後又在修仙者的體製下自動癒合。
好了裂,裂了好,雲簡舟好似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樣,任由自己這樣麻木的行為。
猩紅的血水就這樣跟他的行動軌跡,在他的每個所到之處都留下了痕跡。
路過山腰處的練功房時,他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清池仙君’四字,便冇再有其他行動,專門留下來想要聽關於李映池的訊息。
“清池仙君現在到底什麼情況啊,你們有冇有知道的?”
“我覺得這就是魔界對我們宣戰的意思,他們這麼囂張,你們還有空想這些?等師傅他們已下達指令,我就直接提著劍去了。”
“具體的不知道,不過聽說長明燈還亮著,應該冇事……”
幾個弟子在空地上練著劍,不時抽空閒聊幾句,氣氛有些緊張但還算和諧。
他們隻是剛入門的弟子,修為不高,用劍都不算熟練,宗門需要出人出力的大事也暫時還輪不到他們。
現在宗門裡的長老們全部被叫到大殿裡開會去了,他們幾人得了空閒,心中也在為所發生的事情擔憂著,不可避免地聊起了這件事。
隻是一道不那麼和諧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難道隻有我一個人覺得……其實清池仙君被抓走這件事冇什麼嗎?”
另外幾個弟子像看怪物一樣看他,“你瘋了吧。”
那個人搖了搖頭,“清池仙君對他那些徒弟那麼狠心,我覺著他說不定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人。再說了,他被魔界抓走還能活這麼久,你們就冇想過另外一種可能嗎?”
“什麼可能?”
那人剛準備回答,卻發現周圍的弟子皆是表情驚懼地看著他,他側了側頭,脖頸間的寒意令他當場就嚇得渾身僵硬。
雲簡舟拿著劍,頭上還流著血,一身狼狽,看上去就跟一個誤入宗門的瘋子一樣。
他問:“你怎麼不繼續說了?我怎麼不知道我師尊對我有多狠心?”
那人兩股戰戰,當場就暈了過去。
雲簡舟盯著他褲子突然變成深色的部分看了一眼,嫌惡地收回了劍,轉而麵無表情地看向其他幾人,“你們剛剛說我師尊怎麼了?我離開的日子裡,發生了什麼?”
他們聲音顫抖:“清池仙君他、他被魔尊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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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四月,陰雨連綿。
厚重的烏雲籠罩整片天空,隨著風不斷湧動翻滾著。
乍一看過去,就像是雲層正不斷地接近著地麵。
壓迫著陰影之下的眾生,沉悶得讓人抬頭望一眼都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最近青雲門內接二連三發生的一係列事件,令整個宗門內都陷入了一片陰霾之中。
先是宗門內出現了魔族的蹤跡,而後是顧門主剛下令讓眾人加強各峰的防護冇多久,就傳來了魔界之主掠走清池仙君之事。
好似在嘲笑他們的無能般,相景明離開時甚至還在牆上留下了一道魔界的印記。
魔界囂張嘴臉展露無遺,那試圖稱霸三界的野心更是毫不掩飾。
這一事件就相當於是一個巴掌,不僅是打在青雲門的臉上,也狠狠地打在了他們整個修真界的臉上。
不少人覺得這可能就是兩界即將發起戰爭的訊號。
訊息一經傳開,一時間引得三界人心惶惶。
而青雲門眾人早已怒不可遏。
就連往日溫潤如玉的顧溫書,在那時都已經維持不住慣常的平靜,一張臉都冷得幾乎能掉下冰碴子。
若非為數不多的理智控製著他,可能在發現封印破碎、自己的師弟無故失蹤的那一刻,他就要直接衝去魔界要人了。
但是他不能那樣做。
身為一門之主,顧溫書不能如此不顧大局單槍匹馬地前往魔界。
如果他不敵魔界,意外身陷險境,他不能在無法確保宗門之後發展與後續安全的情況下,讓門下眾人冒險。
但最讓他顧慮的還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他就這樣一人前往,卻無法成功救出李映池,反而因此激怒了魔界那群瘋子,他不敢想會這會讓李映池陷入何等的險境。
他可以冒險,但他不能讓李映池冒這個險。
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當天半夜三更,發現李映池失蹤的後十分鐘,宗門內所有長老被緊急召去大殿。
殿內燈火通明,氣氛嚴肅到結冰。
他們需要製定決策,安排前去的人選,以及提前做好可能會遇到多種危險的準備。
包括對於不熟悉的魔界地勢與構造的分析,排除潛藏的一切埋伏,以此確保能夠在到達營救地點前,出行人員的最大存活率。
按照以往來說,魔界的實力在修真界之下。
可單是一個青雲門,他們不一定能打得過對方,尤其是交戰地點位於對方老窩的情況下。
不熟悉周圍環境,還可能會遇到對方的埋伏。
這使得這一次交戰增添了不少危險性。
但不管會遇到什麼,也不管魔界這是對修真界示威還是怎樣,總之營救仙君的事情刻不容緩。
這下,修真界與魔界要即將發生的戰事就是板上釘釘了。
不過,作為事件中心的主角的清池仙君倒是對此不太知情。
雨越下越大,地上全是不斷打出水花的水窪。
這樣**的天氣實在不適合出門,不過作為景色去賞,到也彆有一番水墨畫的含蓄之美。
李映池無事時便望著窗外出神,相景明擔心他長久地待在宮內會心煩,哄他天晴之後就讓他出去,李映池不置可否。
搖晃的燭火掛在牆壁之上,窗外雨聲淅淅瀝瀝,綠葉搖曳。
瓷杯碰撞聲響起後,茶香四溢,李映池捧著本古書靜靜地坐在窗邊,相景明在一旁處理著事務,互不打擾。
這場麵格外寧靜和諧,舒適得令李映池都忍不住有些睏乏了。
他揉了揉眉心,剛想提起精神繼續往下看,忽然聽見一聲嘶吼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格外耳熟。
感受到李映池的視線,相景明抬頭,勾起的唇邊帶著些冷意,“救你的人可來得真快啊。”
“不過到了這裡,誰救誰就不一定了……”
“仙君要去救你的小徒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