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小師尊(三十二)
微弱的水聲晃動被方纔的打鬥聲掩去, 夜色搖曳,在無人察覺之時,兩條纖柔白膩的手臂已經悄悄依附上了岸邊潮濕粗糙的岩石。
霧靄浮沉繚繞下, 隻見一人悄悄探出了頭。
他纖長的白色羽睫被蒸起的水汽粘連,不堪重負地沉沉墜下, 猶如被雨水打濕了絨毛的幼貓,顫抖著抬眸, 警惕地看向遠處站著的高大身影。
雲簡舟邁出的腳步忽然僵在了原地。
四周光線昏暗不明, 但那看向自己的金色眸子卻依舊璀璨無比。
該如何去形容那轉瞬即逝的一眼, 雲簡舟難得地語塞了。
像是午後最為熱烈的日光灑在隨著春風盪開的水麵,碎金鋪開,起起伏伏,柔和得讓人忍不住沉沉睡去,每一眼都含著粼粼的波光。
雲簡舟忍不住向前兩步靠近對方, 離得近了些後,那漂浮在水麵之下光澤宛若絲綢的白色長髮也被他收入了眼底。
他一直知道自己師尊的模樣是三界少有的昳麗。
若是從前,他定會對容貌一類的評價嗤之以鼻,但當這個條件出現在李映池身上, 那麼一切都變得特殊了起來。
變成了令他心臟難以抑製的跳動。
這是他傾慕的人。
當這個念頭在心中變得清晰起來時,那李映池無意投向他的視線, 抿起的唇角的弧度, 吩咐他做事時語氣裡微弱的驕矜,都變成了他心動的理由。
太輕易了, 愛上這樣彆扭驕傲卻又柔軟天真的仙人,實在是一件太過輕易的事了。
李映池隻是站在那, 什麼都不做,雲簡舟就會愛他。
更何況是此時一頭柔順白髮披散, 迤邐於泉水之中的他。
這讓雲簡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件事,那大抵是每個春心萌動的人都曾想過的事——與他共白頭。
明明知道仙人不會變老,雲簡舟卻仍是忍不住想起凡間詩畫裡歌頌的愛情。
若是能夠長久陪伴在師尊的身邊,哪怕永遠隻是師徒關係,以後哪日大雪漫山,他也算是與心愛的人共白頭。
雲簡舟一直覺得自己的師尊什麼模樣都是最好看的,但雲簡舟冇有想到,白髮金瞳的師尊會漂亮成這個樣子。
李映池此時模樣真的令雲簡舟整個大腦都有些暈眩了。
他在原地愣怔了好一會都冇能緩過來。
好在手上殘留著的刺痛感不斷提醒著他此時明顯不正常的情況,這纔將他從無邊無際的幻想中拉出,清醒地麵對現狀。
雲簡舟視線頓時閃躲了起來,但還冇等他思考清楚自己偷溜進清池宮這件事該怎麼向師尊解釋,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師尊的髮絲與眼瞳,為什麼會突然轉變成了這個樣子?明明在賊人出現之前雲簡舟還曾細細看過的,那時的師尊絕對不是現在的模樣。
而且,如果師尊發現了自己,怎麼可能就任由他站在這裡,卻一字不說。
這樣奇怪的情況,很大可能是剛剛那個賊人對師尊使了什麼手段,無數疑慮升上心頭,雲簡舟再次看向了仍將自己藏在岸邊的人。
這次,雲簡舟看清了那雙金色的眼眸。
詭異的光芒在其中流淌,金與白的組合少見而異常,比起人類結構清晰的眼瞳結構,這更像是獸類的特征,尤其是那會因為驚嚇而豎起的瞳孔。
他的師尊在害怕,是在害怕他嗎?他怎麼會讓師尊有這樣的感覺……
意識到這點的那一瞬間,雲簡舟隻感覺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無數的軟針給刺了一下,渾噩的胸腔找不到支援點,隻艱澀地想將對方牢牢地擁入懷中。
同時,雲簡舟也有了一個令他自己也害怕的猜測。
他的師尊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在剛剛他發現那個賊人之前,就已經被人下了藥,所以那人纔敢直接出現,想要對師尊不利。
魔界的手段惡毒,若真是他想的那樣,下的藥指不定會是什麼劇毒,他此時再慢一秒去救都可能會造成無法預料的危險。
情況危急,一時間雲簡舟也來不及去顧忌其他,他幾步便離開了桃花樹下,大步穿過那些瀰漫著的霧氣來到溫泉旁,低下身想要去看李映池的情況。
可他手剛伸出去還冇多遠,水下,青年察覺他的靠近後便快速朝著反方向退了幾步。
清澈的泉水根本遮擋不住什麼,雲簡舟隻隨意一眼便能將水下的風光儘收眼底。
他臉上一燙,視線努力向上移去,但仍是看清了青年線條繃緊的身體。
脊椎淺淺潤潤的線條凹陷,稍稍弓起,瞳孔微豎,是十足的防備姿態,雲簡舟知道,師尊現在不願意讓自己接近他。
可是。
雲簡舟喉結滾動,抬步走進了溫泉裡。
他需要接觸到李映池,讓靈力流入師尊的體內,他才能判斷到底發生了什麼。
隨著他的靠近,青年再次向著反方向後撤了幾步,水流聲潺潺,銀白的髮絲隨著他遠離的動作在水麵打了個轉,漣漪片起,髮絲間藏著的白色半透小角若隱若現。
雲簡舟突然睜大了眼,“師尊。”
那明顯不屬於人族的特征令他呼吸都停止了一瞬,還冇等他繼續再想,一陣淺淡的花香混合著溫熱濕氣忽然撲麵而來。
李映池表情發狠,一張小嘴艱難地半張,露出了微尖的貝齒,水潤的眸子倒映著雲簡舟的身影,顯然是在試圖襲擊身前這個忽然出現的男人。
但身體卻像是第一次使用似的,很不靈敏,長時間被泉水浸泡著的石塊生了青苔,他一腳踩上去,整個人便狼狽地撲向水麵。
雲簡舟匆忙將人撈了上來,濕了水的衣服粘在手臂上被他扯開,五指便與青年腰間細膩的肌膚毫無阻隔地貼合在了一起。
“師尊,你感覺有哪裡很難受嗎,嘶!”
一陣刺痛忽然從肩膀處傳來,一道血跡順著雲簡舟的背後流入水中,濃鬱的血腥氣很快就在空氣裡散了開來。
李映池咬得一點都冇留情,混亂中雙手攀住男人的臂膀,一扶穩就張口對著脖子咬了下去,隻可惜高度不高,位置變成了肩膀。
雲簡舟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清晰地感受到了牙尖刺入皮肉內的劇痛。
他冇有掙紮,隻是看著埋在自己肩頭處的腦袋,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伸手撫上了青年瘦弱的背脊,安撫性地拍了拍,靈力乘機灌入了青年的體內,細細地梳理著可能殘留的毒素。
心中卻不合時宜地想到,那兩個不過小指尺寸的小角頂在他師尊的髮絲上,真的,可愛瘋了。
要是能摸摸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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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映池此時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理智。
那從魔界帶來的花粉恰好與體內來自魔界的封印相沖,兩相反應下,不知衝破了青年體內的哪處封印,將他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李映池對此無知無覺,隻是感受到身體內一陣難受後就失去了意識,等再次睜眼時,便完全冇有了之前的記憶。
身體滾燙,難受,並且身邊還出現了陌生的入侵者,在族人的眼中還是個小寶寶的百歲小龍對什麼事情都很害怕,更不用說是現在這種情況。
在此時的李映池看來,這裡就是他一個人的領地,任何人都不允許踏入。
可現在有人在不斷的靠近自己,李映池本能地開始防備對方。
這是龍族的天性,他要守護自己洞穴裡所有亮晶晶的寶石,即使現在他一塊寶石都冇有。
在碰到對方身體的一瞬間,李映池就是想要直接將對方殺死的。
男人身形高大,或許比起自己,對方在力量上會更甚一籌。
因為李映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過對方,所以他為了確保自己能夠一擊致命,咬人咬得特彆特彆用力。
他覺得自己的牙齒足夠鋒利,這樣的情況下,一定可以直接穿透對方的脖子,可是等了好久,嘴下的獵物脈搏依舊在跳動著,甚至越來越快。
李映池再次咬了上去,聽著男人的悶哼聲,他得意地勾了勾嘴角,但他冇想到的是,麵對自己的威脅,對方竟然還有閒心伸手拍他的背。
意識到自己根本打不過對方,對方卻依舊任由自己攻擊他後,剛剛覺醒的龍族幼崽迷茫地眨了眨眼,鬆開了口。
這個人,好像並不想傷害他。
冇能在李映池的體內發現什麼毒素,雲簡舟皺了皺眉,正想再試一次,肩膀處卻忽然傳來了濕熱的濡濕感,有什麼軟軟的東西覆了上來。
剛剛做了壞事的青年顫著眼睫,冇敢去看男人的神情,隻是輕輕地含住那一處傷口,伸出舌尖舔了舔。
“怎麼了?”
劇烈的疼痛與這柔軟的觸感根本比不了一點,雲簡舟驀地渾身一緊,差點被李映池這一下激得站起來。
他冇管自己依舊在流血的傷口,隻是揉著懷裡人的腰,定定地看著那色彩明豔的眼眸,等著青年的回答。
李映池吸了吸鼻子,整個人被溫熱的水泡得很舒服,因為暫時失去記憶的緣故,光溜溜地坐在雲簡舟的腿上也冇感覺哪裡不對。
感受到對方縱容的態度,小龍崽便乖乖地把臉湊了上去,抬著纖長地眼睫含糊開口,撒嬌似地吐出兩個字,“難受。”
“哪裡難受?”雲簡舟皺起眉頭,擔憂的情緒濃鬱得幾乎能從那雙深沉的眉眼中溢位來。
李映池不說話,隻是可憐巴巴地垂著眼,搖頭。
他泡溫泉泡久了,臉蛋被水汽蒸得濕漉漉的,又帶著點粉,不說話就愛抿著唇,臉頰鼓起點軟肉,看上去一戳就會流出汁來。
眉毛細細地被泉水描過,遠山黛色,偏偏眼角含著淚意,在白色宣紙上暈開了硃砂,眉眼間都是難言的春意。
雲簡舟哪裡敢去作弄他,隻好自己側身底下頭去哄他,“說說話,跟我說說話吧,師尊,是哪裡不舒服,疼嗎?”
顧不得傷口被扯開,又向外流起了血,雲簡舟一眨不眨地等著對方的迴應。
隻可惜他的師尊還是不理人,纖長的眼睫翹起,不說話,隻是用那雙彷彿盛了日光碎金般的眼眸看他,水意搖晃,委屈地抿著唇,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雲簡舟實在被他弄得冇了法了。
他找不到青年體內的毒素,不知道青年此時到底是什麼地方不舒服,也不願意眼看著青年在自己麵前受苦,思考片刻後,便選了修真界的萬金油。
雲簡舟牽起青年的手腕,開始朝著他的體內傳輸靈氣,試圖替李映池緩解一二。
靈力灌入體內的感覺很奇怪,也並不能緩解李映池所表達的難受。
他咬了咬唇,拉住男人的手將其放到了水下,軟聲道:“裡麵不難受,不想要靈力,這裡難受。”
“好難受,不舒服,快幫幫我。”
呼吸交織的深夜裡,風與葉在花香馥鬱中旋轉,清澈的水麵流微微盪漾著波紋,冇有衣物的遮蓋,聖潔朦朧的月華是青年唯一的庇護。
在確定青年真的冇有什麼事後,雲簡舟懸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這時,他才察覺他們之間,究竟有多麼的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