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見微正從雲舒手裡接過一顆蜜餞,聞言手一頓:“去哪兒?”
“跟著淩伯伯去歷練。”雪知白說。
雪見微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淩風,淩霄劍,那個在巷子深處教劍法的江湖名俠。父親那天帶他們去,就是讓知白拜師的。她以為還要等些日子,沒想到這麼快。
“去多久?”
雪知白搖頭:“不知道。”
蜜餞含在嘴裡,忽然就不甜了。雪見微慢慢嚼著,把那點酸酸甜甜的味道嚥下去,又拿起一顆,又覺得不甜。她看著弟弟——他還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他好像又長高了一點,肩膀也寬了些,原本有點嬰兒肥的臉現在有了稜角,像個大人了。她忽然意識到,他確實該長大了。
“那你要照顧好自己。”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別什麼都硬扛。”
雪知白點頭,點得很認真。
“還有,”她頓了頓,“別逞能。你那個脾氣,去了外麵沒人讓著你。”
雪知白想反駁,嘴都張開了,又閉上,乖乖點頭。
雪見微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壓下去,扯出一個笑:“好,那我等你回來。等你回來了,保護我。”
雪知白看著她。她坐在床上,頭髮散著,臉色還白,眼睛亮亮的,笑眯眯的。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被人欺負,阿姊也是這樣笑眯眯的,揉著他的腦袋說“知白不哭,阿姊在呢”。
那時候他覺得阿姊什麼都能搞定,什麼都不怕。現在他知道阿姊也會害怕,也會哭,也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把所有的害怕都咽回去。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
這個“嗯”說得又重又響,像是在許一個承諾。
雪見微看著他,笑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一個人:“對了,父親呢?怎麼我醒了沒看見他?”
雪知白說:“爹上朝去了。下朝就來看阿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阿姊,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吧。之後好長時間都不能一起吃了。”
雪見微看著他,看著他明明捨不得卻還要裝出一副“我就是隨便說說”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好。母親肯定會做很多好吃的。”
——
晚膳是在正廳用的。
雪見微被雲舒扶著走進去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門。那張平時隻擺四菜一湯的紅木圓桌上,此刻滿滿當當堆了十幾道菜。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蟲草花燉雞湯、山藥炒木耳、百合蓮子羹……從桌子這頭擺到那頭。
“娘,”雪見微看著那一桌菜,“您是打算把廚房搬過來嗎?”
蘇婉柔正指揮丫鬟擺碗筷,頭也不回:“你身子虛,知白又要出遠門,不補補怎麼行?”
雪知白跟在姐姐後麵,探頭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娘,這也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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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什麼多?”蘇婉柔回頭瞪他一眼,“你這一走,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家裡的飯?”
雪知白張了張嘴,老老實實閉上,乖乖坐下。
一家四口圍坐在一起,燭火暖暖的,照著滿桌的菜,照著每個人的臉。蘇婉柔坐在雪知白旁邊,筷子就沒停過。一會兒給他夾塊排骨,一會兒給他舀勺雞湯,一會兒又往他碗裡堆了小半碗菜。
“你一個人第一次出遠門,娘不在身邊,要好好照顧自己。”她的聲音有些啞,卻努力笑著,“冷了要添衣,餓了要吃飯,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
雪知白低頭扒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還有,遇事別逞強。你那個脾氣,一點就著,到了外麵誰還讓著你?”
雪知白想反駁,嘴都張開了,碗裡又多了一塊魚肉。他看了一眼那塊魚肉,又看了一眼母親紅紅的眼眶,把話和魚肉一起嚥了下去。
“知道了。”他說,聲音悶悶的。
蘇婉柔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雪見微聽了,忍不住想:果然有種瘦了,叫做母親覺得你瘦了。
雪鴻煊坐在主位上,端著碗,卻沒怎麼動筷子。他看著那一桌菜,看著妻子給兒子夾菜,看著女兒在一旁笑眯眯地看,不知道在想什麼。
雪見微夾了一塊排骨放到父親碗裡:“爹,吃飯。”
雪鴻煊回過神,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排骨,又擡頭看了看女兒。她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眼睛亮亮的,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他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緊。
“微兒,”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這次,你受委屈了。”
他沒有說原因,沒有提那些黑衣人,沒有提中書侍郎,也沒有提江南的稅案。
但雪見微聽懂了。她知道父親在查什麼,也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沖她來。她更知道,父親此刻心裡比誰都難受。
他覺得自己沒保護好家人,覺得自己做事不夠謹慎,覺得是她替自己受了過。那些話他沒說出口,但都寫在那雙有些泛紅的眼睛裡。
“爹,我明白的。”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小時候跟他撒嬌時一樣,“不怪你。你也是為了保護我們。”
雪鴻煊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低頭把那塊排骨吃了。
蘇婉柔在旁邊看著這父女倆,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後給雪鴻煊盛了碗湯:“你也多吃點,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雪鴻煊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又擡頭看了女兒一眼。她正在和知白搶最後一塊排骨,搶得眉飛色舞,完全不像個病人。
他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吃完飯,雪知白回自己院子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母親塞的常用藥,還有那把他練了好久的劍。他把衣服疊好放進包袱裡,又把藥瓶一個一個碼進去,最後把劍掛在床頭,伸手摸了摸劍鞘,涼的,硬邦邦的。
他坐在床邊,把那個包袱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折騰了好幾遍,最後把阿姊送的那塊玉佩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塞進包袱最裡層。
第二天,雪知白走得很早。天還沒亮透,他就背著包袱出了門。阿墨跟在後麵,揉著眼睛,哈欠連天:“少爺,您不跟夫人小姐告個別嗎?”
雪知白頭也不回:“有什麼好告的。”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微雨軒的方向,窗戶還暗著,阿姊大概還在睡。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大步走了。
阿墨小跑著跟上。他偷偷看了少爺一眼——少爺的嘴唇抿得很緊,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水光,又像是被晨光照的。阿墨不敢多看,低下頭,老老實實跟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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