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燈燃了大半夜，燈芯剪了一次又一次，剪下來的燈花在筆洗邊堆了一小堆。
雪鴻煊坐在書案後，麵前的桌上攤著幾本賬冊、幾封信，還有幾張寫滿字的紙。墨跡已幹，字跡密密麻麻，每一筆都是他這大半輩子攢下來的東西。
在官場待了這麼多年，他比誰都清楚一個道理：你不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你。所以這些年，他留了一手。不是害人的東西，是自保的。
他翻開最底下那本賬冊，手指點著某一頁，慢慢往下看。中書侍郎周明遠，大胤十四年任江南鄉試副主考，收受考生賄賂紋銀兩千兩，將落榜之名填上前三甲。
這事當年有人告過，被壓下來了，證據不足，不了了之。他當時恰好調入戶部，經手一批地方賬目，無意中看到了那筆錢的去向。兩千兩，從江南某個富商手裡轉出來，經三道手，最後落進周明遠在京郊新置的田產裡。他留了個心眼，把那條線索抄了下來，夾在戶部的舊檔裡，一存就是好幾年。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然後就擱置了。
雪鴻煊把那條記錄抄在一張新紙上，字跡換了個寫法，不是他平時的手筆。又翻開另一本。周明遠在工部任職期間，負責河工修繕，虛報用工人數，剋扣餉銀。這筆賬做得很漂亮，但他恰好認識當年參與河工的一個老吏，那人酒後吐過真言。他又把這條抄下來，換了另一種筆跡。一封匿名信，零零碎碎湊了三四條罪狀，貪的銀子加起來，夠一個普通人家吃幾輩子。雪鴻煊擱下筆，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忽然想起多年前剛入朝時，老上司教他的一句話：“在這朝堂上，最鋒利的刀不是你自己磨的那把，是借別人的手。”那時候他年輕，不太懂，覺得做人做事坦坦蕩蕩就好，何必借別人的手。現在他懂了。
他站起身，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燈火搖搖晃晃。他站在窗前，看著微雨軒的方向。那盞燈已經滅了，整座院子安安靜靜地沉在夜色裡。女兒大概睡著了。
那些人敢對微兒動手，就做好了準備，不怕他查，說不定還巴不得他急。
他們打的好算盤——他查江南稅案查到他們的痛處，他們就動他女兒，讓他分心，讓他亂，讓他犯錯誤。
他偏不。他不自己說，讓別人去找他們的麻煩。
柳正源，正五品監察禦史，禦史台頭號大噴子，在朝堂上誰都敢罵，罵完還不用負責。皇上護著他，百官恨他恨得牙癢癢，又拿他沒辦法。這種信，送到柳正源手裡。以他的脾氣，拿到這些證據，能忍得住不參？不可能。他在朝堂上參一本，皇上看見那貪的數目，夠周明遠喝一壺了。
這口氣，他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雪鴻煊把信摺好，封進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裡。
“來人。”
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書房裡卻格外清晰。幾乎是話音剛落，一道黑影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低著頭，像一片隨時會融進黑暗的影子。
這是雪家養了多年的暗衛，平時從不露麵。雪鴻煊有時候甚至忘了他們的存在。
他把那封信遞過去。黑影雙手接過，信封上沒有擡頭，沒有落款，一個字都沒有。
“送去柳正源府上。”雪鴻煊的聲音很平靜，“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黑影接過信，沒有多問一個字。
“是。”
身形一閃，消失在廊下，連腳步聲都沒有。像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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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想在暗處算計他，他就讓他們知道，他雪鴻煊在朝堂上站了這麼多年，靠的不隻是正直。
他轉身走回書案，把桌上的賬冊和信件收好，鎖進櫃子裡。吹熄燈，書房陷入黑暗。門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院子裡隻剩月光，照著那扇緊閉的門。那封信在夜色中穿過半個京城，落進柳正源府上的門縫。天亮之後，朝堂上會有一場好戲。而雪鴻煊，現在隻需要，等。
次日，晨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床前。
雪見微是被兩道目光盯醒的，存在感極強，強到她閉著眼都能感覺到。她迷迷糊糊地想，該不會是鬼吧。然後睜開眼。
雪知白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姿勢端正。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眼眶紅紅的，眼下有青影，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皮。不知道在這兒坐了多久。
旁邊還站著雲舒，手裡攥著帕子，也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表情比雪知白還緊張
兩雙眼睛，齊刷刷看著她，一眨不眨。雪見微被看得又想笑又感動，嗓子還啞著，聲音軟綿綿的：“你們這麼盯著我幹嘛？我已經沒事了。”
雲舒的嘴一癟，眼淚又要掉下來。雪見微連忙看她一眼，用眼神說“別哭別哭，你一哭他也得哭”。雲舒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憋得臉都紅了。
雪知白沒有哭。他隻是看著她，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想看看你。”頓了頓，又說，“阿姊，我想你了。”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平時輕了很多，沒帶有平時的彆扭與傲嬌，很是單純和直白。
雪見微心裡軟了一下，伸手想揉他腦袋，手擡到一半沒力氣，又落回被子上。她隻好沖他笑了笑：“我們就一天一夜沒見而已，而且我不是回來了嗎？”
“那如果你沒回來呢？”
這話一出，屋子裡安靜了一瞬。雲舒攥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雪知白說完就低下頭，不看她。
雪見微看著他。他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肩膀卻微微垮著，像綳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下來。她忽然就懂了。他不是在問問題，他是在後怕。怕那個“如果”成真，怕她真的沒回來，怕他以後再也沒有阿姊了。
她把聲音放得更軟了些，像哄小時候的他那樣：“沒事啦，我這不是好好坐在這兒嗎？你看，能說話，能笑，還能瞪你呢。”她說著，故意瞪了他一眼，“好了好了，別哭了。”
雪知白猛地擡頭：“我沒哭！”眼眶紅得要命，硬撐著。
雪見微也不拆穿他，就笑眯眯地看著。
他撐了幾秒，別過臉，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別安慰我了……明明是你遇到了危險，現在卻反過來安慰我。”
雪見微看著他這副又委屈又彆扭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忍不住想笑，一笑就咳嗽，咳得臉都紅了。雲舒連忙遞水，雪知白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想給她拍背又不敢下手，站在床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雪見微喝了口水，順過氣來，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又笑了。
這一笑，讓剛才那點凝重的氣氛就散了。
雪知白坐回凳子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阿姊，我明天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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