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見微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總覺得今天少了點什麼。
雲舒端著葯碗進來，猶豫了一下：“二少爺一早就走了。誰都沒說，夫人早上去少爺院子裡才發現。”
雪見微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接過葯碗，低頭喝葯。很苦，比昨天還苦。
她喝完葯，雲舒遞上蜜餞，她含在嘴裡，甜味把苦味壓下去，心裡卻還是空落落的。
就這麼走了，連聲招呼都不打。她知道他為什麼偷偷走。那個彆扭的小孩，怕當著她的麵會哭。
“小姐？”雲舒小心地看著她，“您沒事吧？”
雪見微把蜜餞嚼了嚼嚥下去：“沒事。”
話音剛落，簾子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小姐，蘇小姐來探望您了。”
雪見微眨了眨眼，那點失落還沒來得及發酵就被這訊息衝散了。蘇月璃？她來幹什麼？還沒想明白，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已經掀簾進來了。
蘇月璃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看見床上的雪見微，腳步頓了一下。她的目光從雪見微蒼白的臉上掃過，又落在她瘦得骨節分明的手腕上，忍不住心疼。
“雪姐姐，”她快步走過來，聲音又輕又急，“我聽說你受涼病發了，實在放心不下，就擅自來看看……沒有打擾你吧？”
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隻做錯事的小兔子，生怕主人趕她走。
雪見微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怎麼會呢？我正覺得被關在家裡悶得慌呢。你來得正好，可以和我說說最近有什麼趣事？”
蘇月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在床邊坐下。雲舒很有眼色地搬了個凳子，又倒了茶端過來。蘇月璃坐下，把手裡的食盒遞過去：“這是我家廚子做的桂花糕，想著雪姐姐愛吃……”
雪見微看了一眼——桂花糕做得精緻，上麵還撒了細碎的幹桂花。她拈起一塊咬了一口，軟糯清甜，確實不膩。
“好吃。”
蘇月璃這才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是鬆了口氣。她往雪見微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雪姐姐你不知道，今天朝堂上可熱鬧了。”
雪見微挑了挑眉。
中書侍郎？貪墨？她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轉了一下。
“中書侍郎周明遠，被查出貪汙巨額公款，被柳禦史在朝堂上當場彈劾。”蘇月璃說得繪聲繪色，“聽說柳禦史參他的時候，引經據典，滔滔不絕，噴了他整整一個時辰。周明遠臉都白了，跪在那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皇上大怒，當場罷了他的職，沒收全部家產，發配嶺南。據說出發的時候，家產裝了十幾車——一個小小中書侍郎，哪來這麼多家產？可見貪了多少。”
雪見微聽著，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他怎麼這麼倒黴啊？”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蘇月璃瞪大眼睛：“什麼倒黴？那是他活該！貪了那麼多銀子，害了多少百姓，流放都是便宜他了！”
雪見微看著她義憤填膺的小臉，笑意更深了：“對，他活該。”
她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把笑藏進甜絲絲的糕裡。
“對了雪姐姐，你聽說了嗎？沈將軍班師回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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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將軍？”雪見微眨眨眼。
蘇月璃一臉“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語氣都不由得拔高了幾分：“就是沈驚寒沈將軍啊！雪姐姐你離京久，怕是沒趕上他橫空出世那陣勢——十五歲便提槍上戰場，頭一仗就殺得倭奴膽寒！自此之後，六年時間倭奴節節敗退。從無名少年打成一軍之魂，如今大勝還朝。”
“聽說街上擠得水洩不通，樓上樓下全是人，連屋頂上都站滿了！”她比劃著，“還有姑娘往街上扔花，花瓣鋪了一地，跟下雪似的。”
雪見微看著她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姑娘真有意思。
“雪姐姐，你怎麼不感興趣的樣子？”蘇月璃有些委屈。
雪見微笑了笑：“感興趣啊。隻是我沒親眼見到，想象不出來那個場麵。”
蘇月璃立刻來了精神：“那我給雪姐姐好好講講！那沈將軍騎著高頭大馬——”
蘇月璃講得眉飛色舞，手也沒閑著，一會兒比劃沈將軍騎馬進城時有多威風，一會兒學百姓往街上扔花的姿勢，學完自己先笑了：“其實我也扔了。”
雪見微看著她，忍不住挑眉：“你也扔了？”
蘇月璃臉微微紅了，小聲說：“就……就順手。大家都扔嘛……”頓了頓，又理直氣壯起來，“沈將軍保家衛國，打的是倭奴，給咱們大胤出了氣，扔朵花怎麼了？”
雪見微看著那副“我扔花我光榮”的表情，笑著點頭：“對對對，該扔，多扔幾朵。”
蘇月璃得了肯定，更來勁了：“雪姐姐你不知道，那些倭奴可猖狂了。仗著船快刀利，沿海燒殺搶掠，搶完就跑。沈將軍沒去之前，沿海的百姓連覺都睡不安穩。”她的語氣漸漸認真起來，“我聽父親說，那些倭奴，知小節而無大義，畏威而不懷德。你強他就服你，你弱他就欺你。跟他們講道理是沒有用的，隻有打，打到他怕。”
雪見微看著她，忽然有些意外。這位蘇家大小姐，平日裡溫溫柔柔的，說起家國大事來，倒是頭頭是道。
“所以啊，”蘇月璃總結道，“沈將軍這一仗，打得好！打得痛快！”她用力揮了一下拳頭，揮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手縮回去，小聲補了一句，“我是不是太激動了？”
雪見微笑著搖頭：“沒有。你說得很好。有機會真希望見見那個大英雄。”
蘇月璃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安靜了沒一會兒，又開口了：“雪姐姐，你要是想見沈將軍，以後有機會的。他這次回京受賞，肯定會有宮宴，到時候……”
她忽然停住了，看著窗外的天色，“呀”了一聲：“怎麼都這個時辰了？”
窗外的陽光已經變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從西邊斜斜照進來，把她的髮絲染成毛茸茸的一圈。雪見微也往窗外看了一眼，不知不覺，竟聊了一下午。
她發現，原來女主的話可以這麼多。原著裡那個溫婉端莊、說話輕聲細語的蘇月璃，和眼前這個說起八卦就眉飛色舞的小姑娘，簡直像兩個人。
“天色不早了，”雪見微開口，“月璃，留下來吃個飯吧。”
蘇月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還有幾分藏得很深的羨慕。
“不了，家裡管得嚴，我得回去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把帕子塞回袖子裡，“等下次，我再來看雪姐姐。”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雪見微靠在床頭，笑眯眯地看著她。蘇月璃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用力揮了揮手：“雪姐姐好好養病，我過幾天再來！”
然後她轉身，腳步輕快地走了。
雲舒進來收拾茶盞，看見小姐望著門口出神，小聲問：“小姐，蘇小姐走了？”
“嗯。”雪見微收回目光，“走了。”
雲舒把茶盞收進托盤裡，忍不住說了一句：“蘇小姐人真好。知道小姐病了，巴巴地跑來，陪著說了一下午的話。”
雪見微笑了笑：“是啊。”
鮮活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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