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雪見微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乾了,哭到心裡的那些恐懼和委屈都隨著淚水流盡了。她從母親懷裡擡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鼻子也紅紅的,狼狽得不成樣子。她看著母親同樣紅腫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娘,你哭得好醜。”
蘇婉柔被她氣笑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還笑,剛才誰哭得跟小花貓似的?”
雪見微摸了摸自己的臉,濕漉漉的,確實像隻花貓。她不好意思地把臉埋回母親懷裡,聲音悶悶的:“我哪有……”
蘇婉柔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葯熬好了,先把葯喝了再睡。”
雪見微從母親懷裡探出頭,看見床頭小幾上那碗黑乎乎的葯汁,皺起眉頭。她剛哭完,嗓子還疼,實在不想喝苦藥。
蘇婉柔看著女兒那副不情願的模樣,難得強硬了一回:“不行。大夫說了,這葯必須喝。”
雪見微知道逃不過,隻好乖乖接過碗,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苦,苦得她整張臉皺成一團。蘇婉柔連忙塞了一顆蜜餞到她嘴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把那苦澀沖淡了些。
雪見微含著蜜餞,靠在母親懷裡,眼睛慢慢合上。藥效上來了,睏意如潮水般湧來。
“娘。”她迷迷糊糊地開口。
“嗯?”
“等我好了,你教我煲湯吧。”
蘇婉柔愣了愣:“怎麼突然想學這個?”
雪見微沒有回答。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嘴角卻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蘇婉柔看著她,輕輕笑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在床邊靜靜坐了一會兒。燭火跳了一下,窗外傳來更鼓聲,夜已經很深了。她俯下身,在女兒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好夢,微兒。”
書房裡。
雪鴻煊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封信。信很短,字跡是顏家暗衛特有的那種工整到刻闆的風格,一筆一畫像印上去的——中書侍郎,四字,像四根釘子,釘在紙麵上。
那些人招了,說是中書侍郎的人。但信的最後又補了一句:真假未知。
雪鴻煊看著那四個字,手指輕輕叩著桌麵。中書侍郎,正四品,管的是起草詔令、參議朝政,手裡沒什麼實權,和他這個戶部侍郎井水不犯河水。這樣的人,半夜派一群黑衣人去劫他女兒?
不像。
要麼是替罪羊,要麼是障眼法。真正藏著的那個,還躲在暗處。
他閉上眼,把江南稅案這些日子查到的線索一條一條在腦子裡過:少了的稅銀,做平的賬目,那些被他順藤摸瓜揪出來的小吏,還有那份從江南送回來、他還沒來得及細看的密報……他自以為查得謹慎,走得隱秘,每一步都輕手輕腳。但現在看來,還是留下了痕跡。
他把信湊近燭火,火舌舔上紙角,字跡捲曲、焦黑,化作灰燼飄落在硯台裡。雪鴻煊看著那縷青煙散盡,垂下手,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從心底裡滲出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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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該讓她回京的。
門外響起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住了。停頓的時間不長不短,剛好夠敲門的人做一次深呼吸。
“父親,是我。”少年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壓得有些低。
雪鴻煊沒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
“進。”
門被推開,雪知白走進來。他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了,但眼眶還紅著,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他站在書案前,背挺得很直,手卻垂在身側,攥著衣擺。
“爹。”他叫了一聲。
雪鴻煊看著他沒有說話。燭光映在父子兩人臉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沉默在書房裡蔓延。
雪知白攥了攥衣擺,擡起頭:“我想知道是誰要害阿姊。”語氣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壓著的東西,像地底下滾燙的岩漿,隨時會破開地表。
雪鴻煊看著他,麵色不變:“知道之後呢?”
雪知白一愣。
“去把他打一頓?”雪鴻煊的語氣不重,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雪知白的臉漲紅了,那股壓著的勁兒一下子湧上來,聲音也高了:“那總不能忍下這口氣吧!”
雪鴻煊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雪知白被看得不自在,攥著衣擺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雪鴻煊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起他小時候被人欺負,哭著跑回來說“爹,他打我”。他當時也是這麼站著,攥著衣擺,眼眶紅紅的,又委屈又不肯服軟。那時候他怎麼說的來著——“他打你,你就打回去。雪家的孩子,不欺負人,也不能被人欺負。”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知白。”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緩了些,不是那種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而是一個父親對兒子說話的語氣,“你今年十四了,過了年就十五,該弱冠了。”
雪知白愣了一下,不明白父親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
“後天你去淩風那裡吧,”雪鴻煊看著他說,“讓他帶你歷練歷練。年後,就去參軍。”
雪知白猛地擡頭:“父親——”
“這件事我不會讓微兒受委屈。”雪鴻煊打斷他,語氣平淡,卻有一種不容反駁的東西在裡麵,“你不用管了。”
雪知白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父親的目光時,那些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那雙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疲憊,是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沉甸甸的篤定,像在說“有我在,輪不到你扛”。
他垂下頭,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聲音悶悶的:“是。”
退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擡頭看了父親一眼。
雪鴻煊已經低下頭,重新攤開桌上那份文書。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卻沒有倒下的樹。
雪知白沒有出聲,輕輕合上門,轉身靠在門闆上。
走廊裡很暗,遠處的燈火照不過來,隻在他腳邊鋪了一小片昏黃。他站在那裡,聽見書房裡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很輕,很慢,一聲,隔很久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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