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知白不知道自己殺了幾個黑衣人。
他隻知道,手裡的刀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急,眼睛被汗水糊住,看不清前方的路。
一個黑衣人舉刀衝過來,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捅進對方腹部。溫熱的血濺在手上,他手一抖,差點握不住刀。
他沒殺過人。
今天是第一次。
但他沒有時間噁心,沒有時間害怕。
阿姊還在前麵。
“雪二少爺!這邊解決了!”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暗衛特有的冷靜和利落。
雪知白一腳踹開麵前已經站不穩的黑衣人,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幾具屍體,還有兩個被按在地上,嘴裡塞了布條,動彈不得。
“留活口了嗎?”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留了。”暗衛點頭,“二少爺,你快去追主子,這裡交給我們。”
雪知白沒有猶豫,轉身就跑。
腿在發抖,腰側被踹的地方鑽心地疼,呼吸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響。但他不敢停,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跑不動了。
他跑出樹林,跑上官道,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前方空曠的路上——
沒有馬車。
沒有黑衣人。
沒有阿姊。
什麼都沒有。
他繼續跑。跑過官道,跑過岔路口,跑進一條不知名的小路。路邊是黑漆漆的樹林,風從林子裡灌出來,涼颼颼的,吹得他後背發寒。
終於,他看見了。
懸崖邊,幾個黑色身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釘在地上的木樁。
是顏澈的暗衛。
他們站在崖邊,往下看。
雪知白的心猛地往下沉。
往下看?
為什麼往下看?
他們在看什麼?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從坡上滾下去的。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踩進泥潭裡,拔不出來。
“我阿姊呢?!”他衝過去,一把抓住最近的一個暗衛,“顏澈呢?!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顏一站在那裡,頭轉向懸崖下方。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
悔恨。
隻差一點。
他隻差一點就能拉住主子。
如果他再快一步,如果他在樹林裡沒有耽誤那幾秒,如果他——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雪知白。
“顏二,帶人下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顏二一揮手,帶著幾個人沿山坡往下摸去。
雪知白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八個字,像刀子一樣紮進他腦子裡,紮得他生疼。
他想起阿姊今天穿的那身淡綠衣裳,在陽光下那麼好看。
他想起阿姊說“知白,你以後就是我最好的弟弟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想起阿姊揉他腦袋時,手心軟軟的,暖暖的。
不會的。
不會的。
“不會有事的。”他小聲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阿姊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
沒人回答他。
風從懸崖下吹上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雪知白站在那裡,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裡,滲出血來。
都是因為他不夠強。
如果他再強一點,就不會被那幾個黑衣人纏住。
如果他再強一點,就能追上那輛馬車。
如果他再強一點,阿姊就不會掉下去。
他以為自己裝成紈絝子弟,裝成不學無術的樣子,雪家就不會被猜忌,不會被忌憚。他以為退讓就能保護雪家,保護阿姊。
他錯了。
退讓保護不了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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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弱保護不了任何人。
隻有拳頭,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他擡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上,少年氣還在,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會再退了。
他轉身,朝城裡跑去。
腿還在抖,腰還在疼,但他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
蘇婉柔站在門口,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燈籠在夜風裡搖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手裡攥著帕子,帕子已經被絞得皺巴巴的,像她的心一樣,擰成一團。
“夫人,夜深了,您進去等吧。”丫鬟在旁邊小聲勸。
蘇婉柔搖頭,目光始終望著巷口。
“微兒怕黑,我得在這兒等她。”
丫鬟張了張嘴,沒敢再勸。
雪鴻煊站在她身側,一言不發。他的臉隱在燈籠照不到的暗處,看不清表情。但他負在身後的手,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
巷口終於傳來腳步聲。
不是馬車的聲音,是跑的聲音。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衝出來,跌跌撞撞,衣袍上滿是血跡和泥汙。
蘇婉柔的心猛地揪緊。
“知白?!”
雪知白跑到門口,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蘇婉柔衝過去,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知白!你阿姊呢?!”
手臂上全是傷,一抓就是一手血,但她顧不上了。
雪知白擡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父親——”
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鑼:
“快帶人去找阿姊。阿姊她……掉崖了。”
蘇婉柔眼前一黑。
身體晃了晃,往後倒去。
丫鬟連忙扶住她:“夫人!夫人!”
蘇婉柔站穩,指甲掐進丫鬟的手臂裡,卻渾然不覺。她看著雪鴻煊,嘴唇發抖:
“你快去啊!你愣著幹什麼?!快帶人去找啊!”
雪鴻煊沒有猶豫,轉身就往外走。
“備馬!召集所有人,去城外!”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雪知白一眼。
雪知白渾身是傷,衣袍破了好幾個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狼狽得不成樣子。他還想跟上來,腳步卻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留下。”雪鴻煊說。
雪知白急了:“父親,我能去——”
“你一身傷,去幹什麼?”雪鴻煊打斷他,“添亂嗎?”
雪知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雪鴻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心疼,有擔憂,但更多的是——
堅定。
“在家等著。你阿姊,我會帶回來。”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
蘇婉柔站在門口,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腿一軟,坐在了門檻上。
丫鬟連忙扶她:“夫人,地上涼……”
蘇婉柔擺擺手,看著雪知白:
“知白,你過來。”
雪知白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蘇婉柔伸手,輕輕摸了摸他臉上的傷。
指尖觸到傷口,雪知白“嘶”了一聲,縮了縮脖子。
蘇婉柔的手頓了一下,眼眶紅了:
“疼不疼?”
雪知白搖頭:“不疼。”
蘇婉柔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你阿姊走的時候,還笑著跟我說‘娘放心’……”
她說不下去了。
雪知白握住母親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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