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他說,聲音沙啞卻堅定,“阿姊不會有事的。”
蘇婉柔看著他。
雪知白的眼睛紅紅的,但裡麵的光,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少年的莽撞和衝動,而是一種——
篤定。
“阿姊答應過我,要看著我練武,看著我上戰場。她不會食言的。”
蘇婉柔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兒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點點頭,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丫鬟匆匆跑來:“夫人,大夫來了!”
蘇婉柔回過神,連忙站起身:“快,讓大夫進來!”
她又看向雪知白:“你先進去讓大夫看看傷。”
雪知白搖頭:“我沒事,我要等父親的訊息。”
“你一身傷,怎麼能沒事?”
“真沒事,皮外傷。”雪知白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娘,您先進去歇著,我在這兒等。”
蘇婉柔看著他。
他站在那裡,渾身是傷,衣袍破了好幾個口子,狼狽得不成樣子。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枝幹卻沒有倒下的樹。
她忽然想起他小時候,每次摔跤都不肯哭,非要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娘,我沒事”。
現在,他長大了。
蘇婉柔沒有進去。
她站在門口,和兒子一起等。
風吹過來,帶著夜露的涼意。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犬吠聲。
雪知白望著巷口,眼睛一眨不眨。
阿姊,你答應過我的。
你說要看著我練武,看著我上戰場。
你不能食言。
不能。
大夫給雪知白包紮傷口的時候,他一聲沒吭。
傷口深的地方要縫針,針紮進肉裡,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大夫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這位雪二少爺,和傳聞中不太一樣。
蘇婉柔站在旁邊,看著兒子身上那些深深淺淺的傷,眼淚就沒停過。
“夫人,二少爺這些傷沒有大礙,養幾天就好。”大夫安慰道,“隻是……”
“隻是什麼?”
大夫猶豫了一下:“隻是二少爺今日受了不小的驚嚇,又過度勞累,今晚可能會發熱。要有人守著。”
蘇婉柔點頭:“我守著。”
雪知白擡起頭:“娘,我不——”
“你閉嘴。”蘇婉柔難得兇了一句。
雪知白乖乖閉嘴了。
蘇婉柔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想哭又想笑。
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好好照顧自己?
雪知白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傷包紮好了,換了身乾淨衣裳,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狼狽了。
但他的眼睛,一直望著門口。
望著巷口。
望著父親離開的方向。
蘇婉柔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冰涼涼的,還在微微發抖。
“知白,”她輕聲說,“你阿姊不會有事的。”
雪知白點點頭,沒說話。
他相信阿姊不會有事。
他必須相信。
——
雪見微是被一個硬硬的東西硌醒的。
不是石頭,不是樹枝,是那種帶著溫度、微微凸起的弧度,正好抵在她額頭上。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那東西動了動,滾了一下。
她睜開眼。
入眼的,是一截喉結。
線條分明,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上麵還有一道淺淺的——她眯著眼辨認了一下——是被樹枝劃的小口子,已經結痂了。
哪裡來的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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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腦子還沒完全清醒,像一台老舊的電腦,緩慢地、一格一格地啟動。
她試著動了一下胳膊——動不了。被什麼壓住了。
她低頭。
一隻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五根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就是指甲斷了好幾片,血淋淋的,看著就疼。
她被一個人抱在懷裡。
對方靠在洞壁上,頭微微垂著,呼吸均勻,顯然還在睡。山洞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火堆劈啪的聲響,和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在數她的心跳。
雪見微的目光從喉結往上移。
下巴——有點胡茬,淺淺的,青黑色,像冬天裡剛冒出頭的草芽。她從來沒見過顏澈有胡茬,他永遠是乾乾淨淨、溫潤如玉的模樣。
嘴唇——有些乾裂,起了皮,大概是一夜沒喝水。
雪見微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或者更早,在水裡,有嘴唇貼上來,溫熱的,軟軟的,渡了一口氣進來。
她的臉,“騰”地燒起來。
那是人工呼吸。
那隻是人工呼吸。
她在心裡反覆強調。
古代沒有人工呼吸,所以他那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這時,顏澈動了動。
他的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扇動翅膀。
然後,他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雪見微還窩在他懷裡,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距離近得,能看見彼此瞳孔裡跳動的火光。
顏澈愣了一瞬。
然後——
他猛地坐起來,速度快得像被什麼彈開的。
“你終於醒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但下一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姿勢——剛才還抱著人家,人家還窩在他懷裡——笑容僵在臉上。
臉“唰”地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手忙腳亂地鬆開,往後退,動作太急,後背“砰”地撞在洞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硬是沒吭聲。
兩人之間終於有了距離。
雪見微坐起來,被烤乾的衣裳從肩上滑下來——她低頭一看,隻穿了中衣。
外衣呢?
顏澈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剛掃過來,就像被燙到一樣彈開,腦袋扭到一邊,速度快得差點閃著脖子。
“你、你昨晚發熱了!”他的聲音又急又緊,像綳到極限的弦,“渾身發抖,怎麼都暖和不起來,所以、所以我才……”
他嚥了口唾沫。
“所以才抱著你,想讓你暖和些。”
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紅得能滴血。
雪見微沒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中衣是乾的,整整齊齊,沒有亂。外麵裹著顏澈的外袍,厚實暖和。
她忽然想起昨晚迷迷糊糊中,有人閉著眼給她脫濕衣服,手指抖得像篩糠,碰一下縮一下,臉比她還紅。
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顏澈沒聽見她說話,更慌了。
他偷偷扭頭看了一眼——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完了。
生氣了。
他連忙解釋:“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我、我一直閉著眼睛的!什麼都沒看見!”
頓了頓,又補充:“不對,看見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看見你發熱了,所以……”
他越說越亂,越說越急,額頭上都冒汗了。
“抱歉。”他終於放棄了掙紮,聲音低下來,帶著幾分委屈和小心翼翼,“我是真的很擔心你。你別生氣,好不好?”
雪見微擡起頭。
她沒有生氣。
她隻是——
不知道怎麼開口。
顏澈看著她的表情,更慌了:“你要是生氣,你罵我兩句也行。別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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