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澈在十步之外勒住馬。
他看著崖邊那兩個人，看著那把抵在雪見微脖子上的刀。
心，沉到了穀底。
但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黑衣人把刀又貼近了幾分，雪見微的脖子上滲出一絲血線。
“別過來！”黑衣人厲聲道，“再往前一步，她就沒命了！”
顏澈下馬，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過黑衣人，落在雪見微臉上。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她在看他。
顏澈深吸一口氣，開口：
“放了她。不然，你活不了。”
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冬天的風。
黑衣人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瘋狂：
“放了她？放了她我更活不了！”
他把刀又緊了緊：
“讓你的人退後！退到我看不見的地方！不然——”
他話沒說完，忽然覺得胸口一涼。
他低頭。
一支箭，從背後穿透他的胸膛。
箭尖帶著血，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嘴裡卻湧出一大口血。
那血，噴濺在雪見微臉上。
溫熱的，腥甜的。
雪見微整個人僵住了。
這是血。
活人的血。
第一次，這麼近，這麼真實，這麼有衝擊力。
她的腿，徹底軟了。
黑衣人向後倒去。
但他倒下的時候，手還死死抓著雪見微的手臂。
那力氣，像是要把她一起拖進深淵。
雪見微整個人被帶著往前傾——
腳下是碎石。
碎石下麵是懸崖。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聽見風聲。
聽見顏澈的喊聲——
然後，一隻手緊緊抓住了她。
顏澈撲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黑衣人太重了，下墜的力道太大。
兩個人一起被拽著往前滑。
碎石嘩啦啦往下掉，落入深淵，久久沒有回聲。
顏澈的另一隻手撐在地上，手指摳進石縫裡，指甲斷裂，鮮血直流。
但他在撐。
他在撐。
雪見微低頭，看著他的眼睛。
好像有些她說不清的東西。
“別鬆手。”她聽見他說。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
她想說“我不會鬆手”。
但話還沒出口，整個人又被往下拽了一截。
顏澈半個身子已經懸在崖邊。
碎石還在往下掉。
黑衣人的屍體終於鬆開了手，墜入深淵。
但下墜的慣性還在。
顏澈的手指在石縫裡打滑。
一寸。
一寸。
又一寸。
雪見微忽然笑了。
那笑容，蒼白得像月光：
“顏澈，鬆手吧。”
顏澈瞪著她：
“閉嘴。”
雪見微愣住。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顏澈。
溫潤如玉的人，此刻眼裡全是血絲，聲音啞得像破鑼，手指斷了幾根指甲，血淋淋的。
但他就是不鬆手。
“我一個人墜下去，總比兩個人一起好。而且我們才認識多久啊，不值得。”
“我讓你閉嘴。”
“值不值得，我說的算。”
顏澈咬著牙，一字一頓。
雪見微懸在半空，腳下是萬丈深淵。
風從下麵吹上來，涼颼颼的，吹得她的裙擺獵獵作響。
她擡頭，看著顏澈。
他臉上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整個人都在發抖。
但他就是不鬆手。
雪見微忽然不害怕了。
她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為什麼？
她忍不住想。
他們不過才認識幾個月。
說是朋友，也不過是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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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要這麼拚命？
隻是因為朋友嗎？
她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裡麵的東西，她看不懂。
但有一點她看懂了——
他不會鬆手。
死都不會。
雪見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原來，這才叫朋友嗎？
原來朋友之間，可以付出這麼多？
她上輩子沒什麼朋友。
同事不算朋友，飯搭子不算朋友，朋友圈點贊的更不算朋友。
她以為朋友就是一起吃吃飯、聊聊天、偶爾互相幫忙。
但現在，有人願意為她把手指摳進石縫裡，把指甲摳斷，把血流幹，也不肯鬆手。
這纔是朋友。
這纔是她想要的、交心的、可以託付性命的朋友。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
顏澈，如果你能把我救上去，以後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比普通朋友更好的那種。
交心的那種。
顏澈如果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大概會氣得吐血——他在這兒拚命，她在那兒想“朋友”？
可惜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手在打滑。
碎石嘩啦啦往下掉。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從石縫裡滑出來。
他咬緊牙，想再扣住什麼，但石縫已經被血浸濕了，滑得抓不住。
“顏澈！”雪見微驚叫。
下一秒——
兩個人一起往下墜。
風在耳邊呼嘯。
雪見微閉上眼睛，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剛交的最好的朋友，還沒來得及好好相處，就要一起死了。
但下墜的瞬間，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
然後，她被翻轉過來——
顏澈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她身下，把她護在上麵。
他整個人在她下麵，墊著她。
雪見微睜開眼，看著他。
風太大，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但她看見他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常，像是在說：別怕。
然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
不是石頭。
是水。
懸崖下麵，是一個湖。
雪見微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我去，不幸中的萬幸！
下一秒，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灌進她的鼻子、嘴巴、耳朵。
冰涼刺骨。
她拚命蹬腿，拚命伸手往上夠，但身體像被什麼拽著，一直往下沉。
我不會遊泳啊！
她在心裡瘋狂吶喊。
又灌了一大口水。
完了完了完了，沒摔死，要淹死了。
這說出去多丟人——被人從懸崖上扔下來沒死，掉進湖裡淹死了。
話本都不敢這麼寫！
她手腳並用撲騰，但越撲騰沉得越快。
就在她以為要交代在這裡的時候——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攬住她的腰。
然後，她整個人被帶著往上浮。
是顏澈。
他半抱著她，雙腳踩著水，拚命往上遊。
雪見微靠在他懷裡，大口喘氣，但肺裡已經灌了水，喘不上來。
她感覺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臉漲得通紅。
顏澈低頭看她，臉色變了。
她不會遊泳！！！
他加快速度往上遊，但水麵還有一段距離。
雪見微的意識開始模糊。
她感覺自己的手在往下垂，眼皮越來越重。
迷糊中，她感覺有什麼貼上了她的嘴唇。
溫熱的，柔軟的。
然後，一股氣流渡進來，灌進她的喉嚨，灌進她的肺裡。
她下意識地抓住那人的衣襟，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氣流一口一口渡進來。
她的意識慢慢回籠。
她迷迷糊糊地想：這是……人工呼吸？
顏澈還會這個？
不對，古代哪有這個？
那他在幹嘛？
她努力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怎麼都睜不開。
又一口渡進來。
她感覺自己的嘴唇貼著什麼，溫熱的，軟軟的。
等等——
這不是人工呼吸。
這是……
她腦子“嗡”的一聲，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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