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雪見微站在莊子門口,看著眼前這個折騰了她幾日的院落。
晨光灑在青瓦上,泛著淡淡的光暈。
“雲一。”
“在。”
“去把江天叫來。”
雲一領命而去。
不多時,江天匆匆趕來,腳步還有些慌亂,衣角沾著露水,顯然是從地裡直接過來的。
“大小姐,您找我?”
雪見微看著他。
這個男人,之前還跪在雨裡,渾身濕透,眼眶通紅。今日站在晨光裡,雖然依舊穿著粗布短褐,但腰背挺直了許多。
她溫聲道:
“從今日起,這莊子上的事,你來管。”
江天愣住。
“大、大小姐?”他結結巴巴,以為自己聽錯了,“您是說……讓小的當管事?”
雪見微點點頭。
江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雪見微看著他這副模樣,唇角彎了彎:
“怎麼,不願意?”
“不不不!”江天連連擺手,臉都漲紅了,“小的不是這個意思!隻是……隻是小的何德何能……”
雪見微打斷他:
“你讀過書?”
江天一愣,點點頭:
“小時候念過幾年私塾,後來家裡供不起了,就沒再讀。”
雪見微點點頭。
這事她早就知道了。
陳亮那事之後,她讓雲一把莊子裡所有人的底細都摸了一遍。這莊子上百口人,識字的沒幾個,江天是其中之一。
雖然後來沒再讀,但底子在。
而且——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昨日雨裡,他敢一個人跟陳亮那幫人對峙,敢說要爬到京城告狀,敢在那麼多人的場合豁出命去。
有擔當。
有骨氣。
對自己妹妹,更是掏心掏肺的好。
這樣的人,比那些隻會溜須拍馬的,強一百倍。
“江天,”她溫聲道,“讓你當管事,不隻是因為你讀過書。”
江天擡頭。
雪見微看著他的眼睛:
“是因為你有擔當,護得住自己想護的人。這莊子裡的人,需要一個這樣的管事。”
江天眼眶微微發紅。
他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重重抱拳:
“大小姐放心,江天定不辜負您的信任!”
雪見微點點頭:
“記住了,每個月都要往雪府送一份莊子上的賬目,事無巨細,都寫清楚。”
“是!”
“還有——”
雪見微頓了頓:
“信任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有的。你好好乾,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江天重重點頭。
他明白大小姐的意思。
信任,是長出來的。
不是求來的。
雪見微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
江天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遠去,久久沒有動。
……
馬車在雪府門前停下時,天已經擦黑了。
雪見微扶著雲舒的手下車,剛站穩,就看見蘇婉柔從門裡衝出來。
“微兒!知白!”
她一把抓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眼眶都紅了:
“怎麼突然就回來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們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娘一點準備都沒有……”
雪見微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軟軟的。
她反握住母親的手,聲音軟軟地撒嬌:
“娘,沒事。就是想您了,就回來了。”
蘇婉柔愣了愣:
“想我了?”
“嗯。”雪見微點點頭,靠進她懷裡,“想娘做的飯,想孃的聲音,想娘身上的香味。”
蘇婉柔被她這一連串的“想”說得又驚又喜,摟著她嗔道:
“這孩子,出去一趟,嘴怎麼這麼甜?”
雪見微在她懷裡蹭了蹭:
“一直都甜,娘沒發現。”
雪知白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嘖”了一聲:
“阿姊,你這撒嬌的功夫,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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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見微從母親懷裡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嫉妒了?”
雪知白別過臉:
“我纔不嫉妒!”
蘇婉柔看著這對兒女鬥嘴,忍不住笑了。
她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拉著兒子,往裡走:
“好了好了,快進屋。還沒吃飯吧?娘讓廚房去做——”
“娘,”雪見微拉住她,“別忙了,我們隨便吃點就行。您也累了。”
蘇婉柔瞪她:
“那怎麼行?你們剛回來,怎麼能隨便吃?”
雪見微眨眨眼:
“那娘陪我們隨便吃點?咱們娘仨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蘇婉柔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後,她嘆了口氣,點點女兒的鼻子:
“你啊——”
晚膳很簡單。
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式。
但雪見微吃得很滿足。
她一邊吃一邊誇:
“娘,這個排骨好好吃!”
“娘,這個湯也好好喝!”
“娘,您手藝越來越好了!”
蘇婉柔被她誇得合不攏嘴,不停地給她夾菜:
“好吃就多吃點。瞧你,出去兩天,都瘦了。”
雪知白在旁邊埋頭扒飯,偶爾擡頭看看姐姐,又低下頭。
一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
吃完,丫鬟們撤下碗碟,換上清茶。
雪知白坐在桌前,捧著茶盞,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蘇婉柔看了他一眼:
“知白,不回去歇著?”
雪知白“嗯”了一聲,卻沒動。
又過了一會兒。
蘇婉柔又道:
“累了一天,早點回去睡吧。”
雪知白又“嗯”了一聲,還是沒動。
雪見微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挑了挑眉。
這孩子,有情況。
她放下茶盞,溫聲道:
“娘,您先回去歇著吧。我坐會兒。”
蘇婉柔看看女兒,又看看兒子,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點點頭,起身回房了。
飯廳裡隻剩下姐弟倆。
燭火搖曳,茶香裊裊。
雪見微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
雪知白坐在對麵,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欲言又止。
欲止又言。
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愣是一句話沒說出來。
雪見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連連稱奇。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世上還有雪知白不敢說又羞於說的話?
她放下茶盞,溫聲道:
“知白,想說什麼就說。跟阿姊還見外?”
雪知白擡頭看她,又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
“阿姊……昨晚……溫泉裡……”
雪見微心裡“咯噔”一下。
她麵上不顯,依舊溫溫柔柔的:
“溫泉怎麼了?”
雪知白撓撓頭:
“我昨晚好像聽見什麼聲音……醒來的時候,你催著我走……是不是……”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姐姐: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雪見微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疑惑,有擔憂,還有一絲小心翼翼。
她忽然笑了。
“沒事。”她溫聲道,“就是阿姊泡久了,頭暈,怕出事,就叫你走了。”
雪知白眨眨眼:
“真的?”
“真的。”
雪知白鬆了口氣,但是又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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