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莊子外頭就吵成了一鍋粥。
雪見微躺在柔軟的被褥裡,聽著外頭隱隱約約傳來的喧嘩聲,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吵吧吵吧,反正她不急。
又眯了兩刻鐘,她才慢悠悠地坐起來。
雲舒端著臉盆進來,見她醒了,小聲道:
“小姐,外頭來了好多人,都在那兒等著呢。”
雪見微接過帕子擦了擦臉:
“讓他們等著。”
雲舒眨眨眼,沒敢問為什麼。
雪見微不慌不忙地洗漱完,又慢悠悠地用了早膳。
一碗燕窩粥,兩塊點心,半盞清茶。
吃得不急不躁,像外頭那些喧嘩聲跟她半點關係沒有。
雲舒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佩服:
小姐這定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用完早膳,雪見微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
“雲一。”
雲一從門外進來,抱拳行禮:
“小姐。”
雪見微看著他,目光溫溫柔柔的,語氣也溫溫柔柔的:
“陳亮一家,看好了嗎?”
雲一心頭一跳,連忙道:
“回小姐,看好了。柴房門加了鎖,外頭派了兩個人守著,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雪見微點點頭:
“別讓人死了。”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死了一了百了,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雲一後背一涼。
他偷偷看了大小姐一眼——那張臉依舊溫溫柔柔的,甚至帶著幾分病弱的蒼白,看著風吹就能倒。
但不知為什麼,他隻覺得後背發涼。
“是。”他低下頭,語氣比以往更加恭敬,“屬下明白。”
莊子門口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粗粗一看,少說也有上百號人。
他們圍成一圈,中間是被押著的陳亮一家。
陳亮跪在地上,臉色灰敗,身上的衣裳皺巴巴的,頭髮亂成雞窩,完全沒了昨日那副“老夫人的人”的威風。
他婆娘和幾個兒女跪在他身後,一個個哭喪著臉,有幾個還在小聲抽泣。
雲一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揮了揮手,幾個護衛把陳亮一家往前推了推。
“諸位,”雲一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想必江天已經把真相告訴大家了吧?”
人群騷動起來。
“知道了!”
“這狗東西,騙了我們這麼多年!”
“多收一成租!還瞞著免租的訊息!”
“我娘就是那年沒的——”
憤怒的聲音此起彼伏。
江天站在人群最前麵,眼眶通紅,拳頭握得死緊。
雲一朝他點了點頭。
江天深吸一口氣,忽然衝上前去——
“砰!”
一拳砸在陳亮臉上。
陳亮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去。
這一拳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
人群瞬間炸了。
“打他!”
“打死這個狗東西!”
“還我血汗錢!”
人們蜂擁而上,拳頭、巴掌、甚至還有鞋底子,雨點般落在陳亮一家身上。
陳亮抱著頭,在地上打滾,慘叫連連。
他婆孃的尖叫聲刺破天際:
“別打了!別打了!救命啊——”
幾個兒女也被圍住,哭爹喊娘。
但沒人停手。
雲一站在一旁,抱著手臂看著,沒有阻止的意思。
大小姐說了,別讓人死。
傷不傷的,無所謂。
人群中,江天打得最狠。
他一拳一拳砸在陳亮臉上、身上,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這一拳,是為我娘打的!”
“這一拳,是為這些年多交的租子!”
“這一拳,是為那些被你欺負的莊戶!”
陳亮被他打得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
打了好一會兒,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
不是不想打了,是打累了。
陳亮一家蜷縮在地上,渾身是傷,哀嚎聲此起彼伏。
雲一這才開口:
“好了,差不多了。”
人群慢慢散開,一個個喘著粗氣,臉上卻帶著解恨的表情。
就在這時,莊子大門緩緩開啟。
一道淺碧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雪見微。
她今天穿了身素凈的衣裳,發間隻簪了支白玉蘭簪,整個人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像一陣春風就能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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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雲舒跟在她身後,搬了張椅子出來,放在門口正中央。
然後,她又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個軟墊,仔仔細細鋪在椅子上。
那動作,認真得像是鋪龍椅。
雪見微在椅子上坐下。
動作不緊不慢,姿態優雅從容。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蜷縮的人,又看了看滿院的莊戶,這才緩緩開口:
“想必大家的氣,已經出得差不多了吧?”
聲音溫溫軟軟的,卻清清楚楚傳遍全場。
人群安靜了一瞬。
雪見微繼續道:
“這次的事,是雪家疏忽,讓大家受委屈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歉意:
“這些年,陳亮打著雪家的旗號,多收租子,欺壓莊戶,還瞞著災年免租的訊息。這筆賬,我雪家認。該給你們的交代,今天一定給。”
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
“大小姐這是……要補償咱們?”
雪見微聽見了,彎了彎唇角:
“對,補償。”
她看向雲一。
雲一心領神會,上前一步:
“從今天起,青山莊的管事不再是陳亮。”
人群一陣騷動。
“真的?”
“那誰來管事?”
雪見微沒急著回答,繼續道:
“陳亮一家,分三畝田給他們。以後每年交四成租,無論豐年還是災年,一分不能少。”
人群安靜了。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噗”地笑出聲。
“四成租?”
“那不是跟咱們這些年交的一樣嗎?”
“哈哈哈,讓他們也嘗嘗這滋味!”
笑聲越來越大。
陳亮一家蜷縮在地上,臉色灰敗得像個死人。
雪見微等笑聲稍歇,才繼續道:
“至於大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今年,隻交兩成租。”
人群瞬間安靜了。
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然後——
“兩成?”
“真的假的?”
“大小姐,您說的是真的嗎?”
雪見微點點頭:
“真的。今年大家日子不好過,這兩成租,就當是雪家的一點心意。讓大家改善改善,補補這些年虧空的。”
她頓了頓,又道:
“從明年開始,恢復正常,三成租。如果遇到災年,照例會免租。這是雪家一直以來的規矩,往後也會一直守下去。”
人群再次安靜了。
然後,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大小姐仁慈!”
“大小姐仁慈!”
“大小姐仁慈!”
喊聲此起彼伏,越來越響亮。
那些剛才還滿眼憤怒的莊戶,此刻一個個眼眶泛紅,有的甚至偷偷抹眼淚。
雪見微站起身。
人群自動安靜下來。
她看著那些莊戶,溫聲道:
“好了,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人群這才漸漸散去。
但那些看向她的目光,都帶著感激,帶著敬意,還有一絲隱隱的依賴。
雪見微轉身,往回走。
雲舒連忙跟上。
雲一也跟了上來,小聲問:
“小姐,陳亮一家……”
雪見微腳步不停:
“讓他們種地去。三畝田,四成租,夠他們受了。”
雲一點頭。
雪見微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
“對了,找人盯著點。別讓他們跑了,也別讓他們死了。”
雲一心頭一凜:
“是。”
雪見微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雨後的太陽格外明媚,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雲舒跟在後麵,忽然問:
“小姐,您說陳亮一家以後會怎麼樣?”
雪見微想了想,彎了彎唇角:
“大概會明白一個道理。”
雲舒眨眨眼:
“什麼道理?”
雪見微慢悠悠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最後吞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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