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見微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雪知白跟在後麵,差點撞上,連忙剎住腳:
“阿姊?怎麼了?”
雪見微轉過身,看著他。
目光溫溫柔柔的,卻讓雪知白莫名有點心虛。
“知白,”她開口,“經歷今天這樣的事,你學到了什麼?”
雪知白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眼珠子轉了轉,小心翼翼道:
“學、學到了……不能像陳亮那樣欺負人?”
雪見微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雪知白心裡更虛了,連忙補充:
“還、還要對莊戶好一點……要賞罰分明……要……”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還不時擡頭偷看姐姐的臉色,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麼。
那模樣,活像考試時被先生點起來回答問題的學生,明明背得滾瓜爛熟,卻還是怕哪裡出岔子。
雪見微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自己是什麼很可怕的人嗎?
“知白,”她溫聲道,“你說的這些,隻是表麵。”
雪知白眨眨眼,一臉茫然。
雪見微看著他,認真道:
“阿姊想讓你學會的,是怎麼管理自己的手下人。”
她頓了頓,逆光站著,整個人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顯得格外高大:
“你要學會賞罰分明,恩威並施。做得好,要賞;做錯了,要罰。該仁慈的時候仁慈,該嚴厲的時候嚴厲。這樣才能讓底下的人信服,才能樹立自己的威信。”
雪知白聽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雪見微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現在估計也就聽進去了“賞罰分明”四個字。
不過沒關係,慢慢來。
她正想著,忽然發現雪知白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那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她,帶著一種……崇拜?
雪見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自己正好逆光站著,陽光從身後照過來,在她周身鍍了一層金邊。
她忍不住扶額。
這該死的氛圍感。
她輕咳一聲,繼續道:
“而且,阿姊不可能一直在你身邊。萬一哪天阿姊不在,遇到這樣的事,你要自己處理。知道嗎?”
話音剛落,雪知白猛地擡頭。
那眼神,不再是崇拜,而是認真。
認真的,甚至帶著幾分倔強:
“阿姊會長命百歲的!”
雪見微:“…………”
她扶住額頭。
我是這個意思嗎?
我說的重點是“萬一不在”,不是“會不會死”啊!
真是天才理解啊!我真的會酸Q。
自己說了半天管理之道,他就聽進去這一句?
她嘆了口氣,看向弟弟。
他有什麼錯,他隻是想讓姐姐活的長久一些。
雪知白正一臉認真地看著她,那眼神,彷彿在等一個保證。
雪見微心裡軟了一下。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好好好,阿姊長命百歲。”
雪知白這才滿意,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卻還要故作淡定:
“那、那當然。”
雪見微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又笑了。
算了,反正他聽進去了就好。
至於理解得深不深——
慢慢來,不著急。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陽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雪知白看著那道影子,忽然開口:
“阿姊!”
雪見微回頭。
雪知白認真道:
“我記住了。賞罰分明,恩威並施。”
雪見微愣了愣,隨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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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記住就好。”
她繼續往前走。
殊不知,許多年後,這幾個字,他記得比什麼都牢。
士兵立功,賞。犯錯,罰。該嚴的時候嚴,該寬的時候寬。
底下的人,服他服得不得了。
有人說他是天生的將才。
他聽了隻是笑笑。
哪有什麼天生的將才。
不過是有一個好阿姊,在他十四歲那年,教了他最重要的一課。
他擡頭看了看月亮。
阿姊,你還好嗎?
月亮不說話,隻是靜靜照著邊關。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下點將台。
身後,將士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那是對他的信服。
那是對他的擁戴。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
接下來的兩天,莊子上的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莊戶們一個個幹得熱火朝天。
不為別的,就為大小姐那句“今年隻交兩成租”。
莊戶們幹活幹得比任何時候都起勁兒。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還不肯回來。
就算累得滿頭大汗,臉上也帶著笑。
“老張,你不歇會兒?”
“歇啥歇!今年交兩成租,多收的都是自己的!不抓緊幹,對得起大小姐嗎?”
“說得對!多幹點,今年就能過個好年!”
“大小姐真是活菩薩啊!”
“可不是嘛!比那個陳亮強一萬倍!”
田埂上,這樣的對話此起彼伏。
雪見微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彎起。
雲舒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忍不住感慨:
“小姐,您看他們,幹得多起勁兒。”
雪見微點點頭,唇角彎了彎。
人心就是這樣。
你對他們好,他們就會對你好。
你把他們當人看,他們就會把你當主子敬。
她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屋。
桌上鋪著信紙,墨已經研好了。
雪見微坐下來,提起筆,開始給母親寫信。
她把這幾天的事,一五一十寫下來。
陳亮怎麼欺壓莊戶、怎麼多收租子、怎麼瞞著災年免租的訊息……
江天怎麼告狀、她怎麼處理、最後怎麼處置陳亮、怎麼安撫莊戶……
寫完之後,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女兒初理此事,或有疏漏之處,請母親指點。若有不妥,女兒下次改正。”
寫完,她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好似又想起什麼,她又在信尾加了一句:
“聽說莊子上後山有一處溫泉,女兒想和知白再住兩日,泡一泡再回去。”
雲舒在旁邊探過頭來:
“小姐,您寫得真好。”
雪見微瞥她一眼:
“你這些字都認識?”
雲舒眨眨眼:
“沒有啊,但感覺寫得很好。”
雪見微失笑。
她把信摺好,遞給雲舒:
“讓人送去京城。”
雲舒接過,轉身去了。
雪見微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
她想起剛才那封信最後那句“請母親指點”。
其實她知道,自己處理得挺好。
甚至可以說,非常好。
但謙虛一下,總是沒錯的。
畢竟——
做人嘛,低調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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