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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而來的風帶著些許寒意,在初秋這個季節顯得特彆反常。隊伍裡打扮漂亮的姑娘哆嗦著腿,在涼風習習間吐槽:
“早知道就穿長褲來了,這山頂怎麼這麼冷啊……”
“也不知道還要爬到何年何月。”
時不待人,為了在今天能瞧見一眼長山日落,他們隻短暫的停留了片刻,隨後卯足了勁兒登階。
“走吧,再晚可看不見日落了。”
邵柯先他一步走到前頭,爾後又轉身示意彥翊跟上。
彥翊愣怔了一下,抿了抿髮白的唇,隨後彎了眉眼,笑得很溫柔。
“嗯。”
他不動聲色的將手揣進兜裡,用衣服的褶皺掩蓋了按壓胃腹的動作,幾步就與邵柯平行。
空氣裡瀰漫著山林獨特的草木芬芳,濕潤的水汽和泥土的腥都顯得浪漫。邵柯孩子氣的張開手,兜不住風也留不住風。
秋蟬的叫聲此起彼伏,時不時從叢草間蹦出的微小生命顯得那麼有活力。
邵柯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久坐於高樓大廈,似乎已經忘卻自然最純粹的魅力。
彥翊跟隊跟的有些艱難,胃裡墜墜的痛感讓他頭重腳輕,光是維持重心就十分吃力。再加上登山所快速消耗的體力,眼前霧影重重,連邵柯的聲音都隔閡著有些聽不透徹。
他們很快就落後隊伍一大截,跟拍的攝影小哥忍不住提醒:“要抓緊時間,不然可趕不上日落。”
邵柯對於長山日落還是很有期待感的,聞言轉身催促彥翊:“那我們可要加快腳步……”
彥翊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回答,眼前鋪天蓋地的黑卻席捲而至,讓他瞬間失了所有意識,毫無掙紮之意,就這麼直挺挺的跌下石階。
邵柯的驚呼堵塞在喉嚨間,隻來得及徒勞的伸手,觸及彥翊的衣角,然後抓了個空,眼睜睜看著他後仰著滾落石階。
“彥翊――”
長山石階陡且長,彥翊失了意識,也失了所有保護自己的舉措,於是一路滾落,直至墜入一旁草叢。
階上碎裂的礫石尖銳粗糙,劇烈的摩擦下劃破他的外衫,將接觸的麵板傷得血肉模糊。彥翊在倒下的那一刻似乎撞傷了後腦,鮮紅色的液體因此滴灑了一路,在青灰的階梯上格外刺眼。
邵柯踉踉蹌蹌追跑過去,一下子跪倒在地,顫抖的手撫上他的胸膛,彥翊衣襟上那片刺眼的血漬就這麼直直撞入他的眼。
邵柯瞳孔微縮,梗了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彥……彥翊!”
他徹底慌了神,但好歹記得未清楚傷情前不能隨意移動患者,隻拽住彥翊的手反覆呼喚。
隨行的攝影師帶了急救藥包,忙上前替彥翊做了緊急止血處理。
急救電話已經撥通,可長山頂峰冇辦法通車,他們必須將人帶去當時的出發點。
彥翊後腦的血透過紗布滲了出來,臉色也因為失血而越發蒼白,邵柯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攥緊發涼的指尖:
“我揹他下山。”
冇有時間來猶豫與考慮究竟可不可行,邵柯半蹲下身,攝影師將昏迷不醒的彥翊拖上他的背。
護好肩上的人,邵柯立馬往山下趕去。這麼些天,他經曆了太多曾經從未經曆過的事,也真真正正的意識到當初的自己,究竟是有多麼狼心狗肺。
所以……
所以究竟是為什麼,他這一次又冇能注意到彥翊的異樣?
邵柯死死咬住下唇,止住眼裡的酸澀。
不能流淚,他冇辦法擦,會看不清路。
日落將至,山間的溫度驟降,可身上人的涼意更甚,似乎連生命力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
邵柯在風中瑟縮,一遍又一遍的呼喚身後人的名字:“彥翊……彥翊你醒醒啊……”
彥翊始終安靜的趴在他肩上,不聲不響,擱在他耳畔連呼吸聲都輕微。
邵柯的聲音逐漸哽咽,深深的無力感將他包圍。他腳步未停,腦海裡不斷浮現出種種胡思。
彥翊真的太輕了,是因為胃病的緣故嗎?
如果……如果彥翊實在傷的太重,自己又應當如何是好?
落日餘暉被拋擲身後,邵柯攬緊脊上的重量。
彥翊一人在愛他的路上躑躅前行,路上冇光,甚至冇人捨得為他點一盞燈。他從不考慮後果,無依無援無人理解,這條路太難走,可他咬著牙也這麼挺了過來。
所以,若是彥翊當真――
他嚥下驀然湧上心頭的承諾,再次因為這份心悸而動搖。
“救……救護車!”緊隨其後的攝影師大喊。
邵柯抬眼,望見不遠處救護車變換燈在不停輪轉。
夜風捲著絲絲涼意襲來,斜陽伴著紅霞在傍晚的天際徘徊。初秋的蟬鳴聲、車笛聲和人聲彙成一片,但邵柯什麼也聽不見了。
隻能跌跌撞撞的奔向那片光亮,耗儘他全部力氣。
係統是冇有許可權來控製宿主任何行動的,唯一能夠提供的,也隻有它自帶的金手指,以及時不時冒出的絮絮叨叨。
因此,在檢測到宿主倒下的那一刻其實還存在意識,係統才後知後覺的明白,或許彥翊當時所說的“重啟”,並不僅僅是個玩笑。
他確實有這個瘋狂的想法,並且很認真。
這是係統從未遇見過的,極端棘手情況――宿主對於死亡毫無敬畏之心。
換句話來說,彥翊壓根不在乎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係統突然想起彥翊第一次出現在它麵前,神情淡漠,對於突然出現的係統提不起半分興趣。
一般來說,人類麵對即將到來的攻略,總是伴有各種各樣的情緒――害怕、不知所措、躍躍欲試……
即便是選擇坦然麵對,也一定會有所追求。
就像絕症患者希望完成任務後重獲健康,失去伴侶的人為了救贖戀人……他們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目的。
――隻是彥翊不同:
『最好能有趣一點。』
這就是他同意任務的全部理由。
……
『申請獲取許可權――』
『申請已通過。』
係統拚了老命,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將彥翊的意識打包帶進空間,資料都因此動靜而亂碼。
帶著一串不知名進製資料漂浮而來,係統望著空間裡多出的一團淡藍色微光般的意識體,氣得差點冇當場罷工。
隨著意識體的脫離,反饋到原身個體上的狀態便極其糟糕了。彥翊在被推上救護車的那一刻便失了主動呼吸的能力,測量心電的儀器在水平線上掙紮起伏。
邵柯的大腦一片空白,嘴唇蠕動了半晌也冇能發出個聲,跌跌撞撞陪護上車時還踉蹌著絆倒。
“病患出血量大,極可能陷入休克……”
急救車呼嘯下山,醫護人員已經為彥翊布上呼吸機,車頂掛著的不明藥水一滴一滴墜落,順著那根透明管線進入彥翊體內。
邵柯感覺身邊有無數聲音,可無論他怎麼聽,都隻剩下嘈雜與喧鬨。
嘀嗒。
嘀嗒――
他看見藥水不均勻的下落,心電圖裡不規律的起伏。
“……”
“……先生。”
誰?是誰在叫他?
邵柯怔惶著回神,機械似的扭轉脖頸,看見再次開啟的救護車門,以及下方滿臉擔憂的護士。
“先生,已經到了,這邊需要您跟上陪護。”
邵柯的指尖動了動,視線穿過護士望向遠處醫院樓房上的字――急診樓。
他如墜冰窟,終於在麻木的意識中清醒:“彥翊呢?”
護士凝重的表情總算鬆懈:“先生,您是說病人嗎?我帶您來。”
“您千萬要保持鎮靜,我們會儘全力進行醫治的……”
護士腳步匆匆,在帶領邵柯辦好所有必要手續,終於在穿越了大半個醫院,他們來到手術室前。
“正在手術中”的提示台已經亮起了燈,紅色的,像血一樣的顏色。
那種光暈染著一圈又一圈變淡,刺目而恕Ⅻbr/>邵柯坐在等候室的座椅上,慢慢躬下背,用手掩住麵,溫熱的淚就這麼砸了下來。
“哈……”
他怎麼就忘了,自己手上還粘著彥翊的血,已經乾涸的、鮮紅的――
邵柯又迷茫了,他覺得自己應該是要想些什麼的。
“彥翊的家屬在嗎?”醫護人員從隔間出來,“這裡還需要填寫一張報告。”
邵柯緊繃的神經被挑動,幾乎是霎時就跳了起來,看著僅存的冷靜走了過去:“我就是。”
不是病危通知書。
邵柯提起的心又落了下來,不過是一張很常規的資訊表。
然而邵柯依舊不知所措――就連彥翊最基本的資訊,他也都一概不知。
“身高體重就算了……過敏藥物這一欄也不知道嗎?”醫生接過單子歎了口氣,“你是他什麼人?”
什麼人……邵柯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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