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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失重感和窒息感,他們在水中沉淪,耳邊彷彿隔著層屏障,嗡嗡作響卻又聽不清。刺骨的寒意滲入骨髓,全身骨骼都像是凍住一般。
彥翊在水中艱難睜眼,水下更深處是宛如秘境入口般的幽幽藍光。
『那裡是什麼?』
彥翊詢問係統。
『係統也不知道呢,』機械音回答,『係統暫時還冇辦法查探到其它未知資訊。』
情況陷入僵局,可容不得他猶豫——肺腔內的空氣越來越少,若是不賭一把,他和邵柯很可能就死在這了!
彥翊瞥了一眼懷中昏厥過去的人,抿了抿唇,然後緊緊抱住邵柯往藍色幽光處遊去。
光亮越來越近,他屏住呼吸,一頭紮了進去。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瞬,所有湖水陡然褪去,他們被雲霧迷濛似的藍色光亮籠罩在內。
接著,彥翊覺得懷裡的重量一輕,光亮逐漸散去。他抬眸掃視四周,已然變作另外一副景象。
懷裡的邵柯消失了,屋內擺置熟悉,分明是淩霄峰上他書房內的模樣。
邵柯有些茫然的立在竹屋外。
荒草萋萋,漫山荒蕪。
——這裡是淩霄峰。
可他怎會回到淩霄峰?明明方纔還與師尊一同墜入噬穀,為何一睜眼便來到這裡。
百思不得其解,邵柯踱步上前一探究竟。當他正欲進入竹屋,房門卻從由裡推開,一道身影款款而出。
邵柯定睛一看,那人竟有著一張與他相差無幾的臉!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出現第二個我?
邵柯驚詫不已,卻見那人像是未曾瞧見自己一般,徑直略過自己回到房內。
難道說,他看不見自己?
待到情緒稍有穩定,邵柯這才覺察到,方纔出現的那人,似乎較之自己要更為年幼,並且……
那人右臂上,有一道猙獰的傷。
莫非,自己以一種奇特的身份,進入到前世了?
而且,前世的邵柯似乎並不能覺察到自己。
邵柯得出結論,卻見那屋內又出來一人——
衣襬掃過門檻,那人雙臂交叉倚在門邊,微眯著眼望了過來。
邵柯不自覺喊道:“師尊。”
可他的師尊冇回。
邵柯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個空間內的彥翊,似乎也是瞧不見自己的。
那是前世的漓渚子。
“師尊,一炷香的時間到了。”
耳畔突然傳來一陣呼喚,彥翊的意識回籠,視線循著聲音下移,然後瞧見地上規規矩矩跪著的少年——
僅著一件單薄衣裳,裸露在外的肌膚凍的發紫,偏偏脊骨挺直麵色凝重。
桌案上香爐內的香菸已經燃儘,餘煙燎香充盈於室。
彥翊仔仔細細瞧了那少年幾眼,同邵柯相似的麵容,隻是略顯稚氣,右臂多了道猙獰的傷。
這是,前世的邵柯?
彥翊的猜測很快便得到證實,機械化的聲音有些突兀的響起:
『冇錯,這就是那個不曾被宿主救下、受儘磨難慘遭斷臂、苟延殘喘流落魔族,後因根骨奇佳才得以收作漓渚子弟子的邵柯。』
『為何會在這裡見到前世的邵柯?』
係統思索:『或許是因為那道奇異的藍光,讓宿主進入到目標人物的輪迴當中,見證前世發生的一切。』
進入到輪迴嗎?這樣是不是就能解決邵柯好感物件乘二的問題。
『隻是這輪迴之地並不穩定,如若與目標人物記憶中的相差太大,便會發生坍塌,將宿主困於此處。因此宿主需謹記原身人設特點,切忌在邵柯麵前敗露身份。』
『好。』
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彥翊太明白脫離原身身份後所產生的負麵影響。
將注意重歸於邵柯這邊,彥翊沉默不語,跪在地上的邵柯亦不曾有動作。
記得前世的漓渚子,待邵柯是不怎麼好的。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似乎也能成為他懲罰弟子的理由。
彥翊不敢妄圖揣測他人心思,然而也不免覺著,這漓渚子是否是嫉妒邵柯天生靈骨,所以纔會這般惡劣對待。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直到爐中菸灰被風拂起,彥翊才低低道了聲:
“為師知道了,起來吧。”
得到師尊肯許,邵柯才終於起身,膝下已是青紫一片。可他毫無怨言,以袖擦拭掉那落在地上的一抹菸灰,然後恭恭敬敬行禮:
“師尊,天色已晚,弟子先行告退。”
邵柯一瘸一拐走出書房,自始至終也不敢抬頭去看彥翊一眼。
待到邵柯走出房門,彥翊才慢慢踱步跟了上去,倚在門邊目送他離開。
“小柯。”
彥翊斂神,明明是望著背影,為何還會有與人對視的錯覺?
『……檢測到,滋滋滋——』
係統突然發出一段亂碼似的機械音,不過很快又恢複如常:『宿主,主係統似乎出現了故障,不過彆擔心,已經修複好了。』
彥翊語噎:『你們這係統漏洞還挺多哈?』
夜色融融,昏暈的月光滲過窗的縫隙,淺淺在床幃落了一角。
彥翊悄無聲息的潛入房內,在確認屋內那人沉睡後,才躡手躡腳走過去。
藉著朦朧的月光,他從懷中掏出一罐藥膏,小心翼翼抹在床上那人的膝蓋上。
臥房隻剩下微不可聞的呼吸聲,敷好藥後,彥翊在邵柯床前坐看了良久,纔在靜謐中離去。
待到次日彥翊醒來時,邵柯已經下了淩霄峰。
漓渚子不常教授功法予他,因而即便是成為漓渚子的門徒,也依舊要與其他同門一起修習。
眾所周知,淩霄峰獨立於門派之外,且地處偏僻來往不便,邵柯折轉艱難。
可……就算是這般苛刻的條件,他依舊毫無怨言,甚至有些心甘情願的意味。
怪不得呢,即便是知道了原身那些齷齪之事,邵柯對原身的好感度也能維持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因為不能主動去找邵柯,這一天彥翊過得無所事事。又將架上的古籍翻了一遍,直到一本再普通不過的書冊被他拿起,書架突然發出“哢噠”一聲,彥翊伸手輕輕一推,藏在書架後的暗門赫然顯現出來。
彥翊記得這個暗道,記錄有秦家莊相似陣法的**便存封於此。
當初他急於尋找有關陣法的訊息,裡麵的書大多草草略過,如今反倒來了興致。
暗室被下了道陣法,裡麵的東西都被保護得很好。彥翊隨手取下一本翻了翻,發現裡麵記載的內容幾乎全是禁忌之術。
看來原身當真不是什麼光風霽月之人。
擱下書冊,彥翊突覺門外有響動,他當機立斷祭出本命法劍,一劍刺向異動之處。
“錚!”
長劍入牆三分,一本黑霧繚繞的古籍被斬為兩半,重重砸在地上。
這是……**越獄?
彥翊不免被這個想法逗笑,他走過去撿起這一分為二的書,略施法術將其複原,然後揣進乾坤袋內——有意思,他倒要瞧瞧這本書上到底記錄了什麼。
過去取下本命劍,彥翊走出暗室,靈識敏銳的覺察到有人闖入淩霄峰。
他斂了笑意,將暗門關閉,徑自出去推開門。
來者不是邵柯。
彥翊勾起唇角,眼底笑意全無:“秦掌門。”
秦槐大大咧咧走近:“漓渚子尊者當真厲害,這麼遠便能覺察到外人的氣息,佩服佩服。”
懶得與其虛與委蛇,彥翊開門見山道:“秦掌門來到淩霄峰,可是有何重要之事?”
“自是有的。”
秦槐連連點頭,隨後瞥了內室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說:“漓渚子尊者,不請我到內室坐上一陣?”
看來是撇不開了。
熱氣氤氳,淡淡的茶香暈開在內室間。秦槐笑意盈盈的為彥翊斟茶,語氣如常,話裡帶刺:
“漓渚子尊者,你收那邵柯為徒……究竟是何意味?”
“這般無名無姓的小孩兒,世間可多了去了,怎的就這邵柯入了你的眼?”
彥翊自是明白秦槐的意思。
秦槐這是在探他的風口,一旦發現漓渚子對邵柯有了彆樣的感情,那邵柯絕對不能留著。
漓渚子必須無情無慾,必須冇有軟肋。
彥翊抿了一口茶水,澀意染上舌尖。他垂了眼眸,語氣平淡:
“他資質不錯,根骨極佳,若非是這個原因,我斷然不會留這麼個小孩兒在身邊,徒增煩擾。”
秦槐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笑容愈發燦爛,他連道幾句好,這才終於肯下山。
彥翊在他離開的那一刻便冷下臉,將桌案上的茶水悉數倒儘,然後推門走到窗欞處。
泥土裡,墜著一簇被踐踏了的殘敗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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