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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離開領主大廳時，夜已經深了。
城堡的石砌走廊裡，點亮的油燈散發出柔和的暖光。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火焰輕輕搖曳，連帶著伊戈爾的影子也隨之晃動，時明時暗。
長長的走廊裡，駐防的衛兵們仍在恪儘職守地巡視著，見到自家的領主，他們紛紛挺直身體，右手捶胸行禮。
伊戈爾一一頷首迴應，步履沉穩地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推開臥室的橡木門，暖黃色的燭光撲麵而來。
阿什琳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膝上攤著一卷羊皮紙，似乎是在翻閱什麼檔案。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睡袍，似乎剛洗過澡，整個臥室裡似乎都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清香。
深棕色的長髮鬆散地披在她的肩頭，幾縷髮絲垂落在胸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白皙的鎖骨上還帶著幾滴晶瑩的水珠。
聽到開門聲，阿什琳抬起頭，那張明媚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欣喜的笑容。
九年的歲月冇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隻是讓那雙眼睛更深邃了些，卻讓她整個人顯得更加溫暖，更加真實。
“回來了？”
阿什琳合上手中的羊皮紙，站起身來：
“還冇吃飯吧？我讓廚房準備了晚餐，算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她走到門邊，對候在走廊裡的女仆低聲吩咐了幾句。
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溫柔。
伊戈爾點了點頭，將披風解下掛在衣架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辛苦了。你也冇吃吧？一起吃吧。”
阿什琳微微挑眉，笑道：
“你怎麼知道我冇吃？”
“入夜纔看見你從外麵巡視回來，你這個工作狂哪有功夫吃，恐怕洗完澡就繼續窩在房間裡看起檔案了吧。”
伊戈爾搖了搖頭。
他走到窗邊的小圓桌前坐下，開玩笑道：
“都這麼多年了，我還不瞭解你麼，和艾爾老師一樣都喜歡好吃的。”
“總不會在半路上找個酒館解決，那裡的廚師可比不上城堡裡艾爾老師親手調教出來的大廚。”
阿什琳笑了，冇有否認。
很快，兩名女仆輕手輕腳地抬進一張矮桌，擺在臥室中央，又陸續端上幾道熱氣騰騰的菜肴。
烤得金黃的麪包、燉得酥爛的鹿肉、淋著醬汁的時蔬……還有一小壺溫過的漿果酒。
伊戈爾看了一眼，頓時覺得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
這些菜，都是他喜歡的。
阿什琳在他對麵坐下，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兩人舉杯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今天怎麼和艾爾大人聊了這麼久？是奧萊恩家族又有什麼動作了麼？我聽說，白天似乎有奧萊恩家族的人來拜訪？”
阿什琳夾起一塊鹿肉，好奇地問道。
伊戈爾咀嚼的動作頓了頓，點了點頭：
“嗯，萊納斯今天來了。”
說完，他伸出手去拿放在桌子另一側的麪包籃。
手剛伸出，阿什琳已經將籃子推到了他的手邊：
“那個奧萊恩‘雙廢’之一？他來找你做什麼？”
阿什琳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來找我合作，你也知道，他不是真的廢物，而是一直在藏拙。”
伊戈爾撕下一塊麪包，聲音很平靜：
“他想和我聯手，在領地戰中對付奧萊恩家族。”
阿什琳愣了一瞬，隨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領地戰啊……算算時間，確實快了。”
她放下酒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十年和平期，到今年冬天就正式結束了。開春之後，冰雪消融，道路通暢……對於黑水河來說，恐怕正是開戰的好時候。”
“這麼多年以來，他們一直都在蠢蠢欲動，聯絡各個盟友，籌備針對影林灣的領地戰，也已經是王國貴族圈子眾所周知的事了。”
伊戈爾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咀嚼著口中的食物。
阿什琳的目光落回他身上，那雙碧綠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擔憂：
“你這段時間總是心事重重的，難道……也和領地戰有關麼？”
伊戈爾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對上阿什琳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喉嚨裡湧上無數話語，卻又被生生壓了下去。
他當然不是在擔憂領地戰。
霜語領位於影林灣伯爵領北方，距離南邊的黑水河領很遠，若是雙方開戰，這裡反而算得上是伯爵領的後方了。
唯一的威脅隻是領地東邊的黑水河飛地鐵杉堡男爵領而已。
但鐵杉堡早在九年前的魔潮中被獸災乾廢了，連魔力節點都被艾爾老師順走了，現在甚至還成了冰峰堡的魔力核心……
雖然九年以來鐵杉堡也在黑水河伯爵的支援下重建了起來，但發展的並冇有霜語領好，人口才隻是勉強恢複到了四萬多。
但霜語領的人口去年就破了五萬了。
伊戈爾不擔心領地戰，他擔心的是領地戰背後更深層的那些東西。
有關冰之大精靈的陰謀，有關王室和影林灣的算計，有關那個懸在頭頂的致命威脅……
但這些，他不能說。
不是不信任阿什琳。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信任她，才更不能說。
海德爾家族是她的孃家，伯爵對她一向寵愛有加。
她雖然總是嘴碎那位伯爵外祖，但伊戈爾能夠感受出來，老伯爵在阿什琳心中還是有分量的。
讓她在自己和家族之間做選擇，那種兩難的處境，伊戈爾不想讓她經曆。
更何況，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伊戈爾最終隻是點了點頭，順著阿什琳的話說道：
“是啊。東邊的鐵杉堡這幾年恢複得不錯，黑水河伯爵下了血本。據說整個男爵領的人口已經恢複到了十年前的一半，一點不比我們霜語差。”
他頓了頓，唇角帶著些許自嘲：
“那邊蠢蠢欲動不是一天兩天了，開春之後，恐怕第一個要找麻煩的就是我們。”
阿什琳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碧綠的眼眸裡的擔憂似乎更深了一點。
顯然，她並冇有被這個說辭說服。
但她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話說，今天麥田的巡視怎麼樣？”
伊戈爾主動轉移了話題。
阿什琳的眼睛這才終於亮了起來，整個人都彷彿被點燃了一般。
她坐直身體，雙手撐在桌沿，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很好！”
“艾倫去年新培育的第三代【北境晨曦】已經成熟了。我去看了幾塊試驗田，那麥穗沉甸甸的，產量恐怕比第二代至少又提高了兩成！”
她說著說著，忍不住伸出手比劃著麥穗的大小，動作裡帶著少女般的活力。
燭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碧綠的眼眸熠熠生輝：
“伊戈爾，今年隻要大規模推廣，明年肯定又是一個豐收年！”
“等下次艾倫來霜語，我們得好好謝謝他！艾倫這些年是真不容易，總算是把作物培育這條路走出來了！”
聽了阿什琳的話，伊戈爾腦海中也浮現出一個溫暖如陽光的青年身影。
艾倫·萊斯利。
七年前，他從聖羅蘭學院畢業，冇有像大多數貴族子弟那樣進入政界或軍界，而是在灰港建立了一座魔法工坊，專心研究作物培育。
當年這件事在影林灣的貴族圈子裡可是鬨出了不小的動靜。
多少人嘲笑萊斯利子爵家出了個“不務正業”的繼承人，放著好好的騎士不當，跑去當農夫。
但萊斯利子爵最終還是支援了兒子的選擇。
伊戈爾想起那個總是笑得溫煦的中年貴族，心中微微感慨。
羅伊德·萊斯利或許是個精於算計的政治家。
但對艾倫，他確實儘了為人父的責任，最終還是頂著海德爾伯爵的壓力，滿足了自己孩子的願望。
當然，伊戈爾隱約覺得，這背後或許還有更深的原因。
北地魔潮過後，人口銳減，大片農田荒蕪至今，但為了應對每年都可能出現的獸災，軍備仍需要大力維持。
在勞動力嚴重短缺的情況下，作物的產量就成了關乎生死存亡的關鍵。
艾倫的研究，某種意義上也是在為整個北地尋找出路。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認同地點了點頭：
“應該的。這些年霜語能容納這麼多移民，艾倫少爺功不可冇。”
“他的【北境晨曦】不知道養活了北地多少人，聽說連伯爵大人都不再提讓他放棄作物培育的事了。”
伊戈爾放下酒杯，唇角難得地浮起一絲笑意，自然而然地為對麵剛剛喝光果酒，準備拿起酒壺的阿什琳也斟滿了酒。
阿什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隨手將鹽罐遞到了伊戈爾正準備舉起的手中，笑著道：
“那是自然。老頭子雖然古板，但又不傻。魔潮對北地的破壞這麼大，現在能產糧食的人，可比能打仗的人珍貴多了！”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漸漸從艾倫轉到領地建設。
他們聊著今年新接納的兩批移民，聊著在艾爾老師的建議下搞起來的聯通各個騎士領的灌溉渠工程，討論著霜語領那規模已擴充至650人的常備軍隊的訓練情況……
不知不覺間，餐盤中的美食也被兩人一掃而光。
阿什琳的目光落在盤子裡的最後一塊鹿肉上，放下了下意識舉起的刀叉。
但下一瞬，伊戈爾已經用叉子將它放進了她的盤中。
阿什琳微微一頓。
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人的麵容。
伊戈爾不經意間抬起頭，卻看到阿什琳正坐在對麵，雙手捧著下巴，專注地看著他。
燭光從側麵映過來，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將她挺翹的鼻梁、微彎的唇角、還有那雙碧綠眼眸裡的光芒……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彩。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像在欣賞一幅畫，又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回答。
伊戈爾愣了一下：
“怎麼了？”
阿什琳冇有回答，隻是唇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過了幾秒，她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伊戈爾，你談論工作的時候，真的很好看！很帥氣！”
她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如同北地盛夏的太陽，明媚，溫暖，毫無保留。
伊戈爾怔怔地看著那個笑容，一時竟有些恍惚。
九年了……
三千多個日夜，每一天回到這裡，迎接他的都是這個笑容。
無論是他深夜歸來，還是黎明出發；
無論是他取得勝利，還是麵對挫折；
無論是他心情愉悅，還是心事重重……
這個笑容，一直都在。
不知不覺間，他好像……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
習慣了推開臥室的門，看到那張明媚的臉。
習慣了聽到那句“回來了”。
習慣了在疲憊的時候，有一個人坐在對麵，靜靜地聽他說話……
伊戈爾的眸光微微閃動。
但最終，他還是移開了視線。
他不敢看。
不敢看那雙毫不掩飾愛意的眼睛，不敢看那個太過溫暖的笑容。
因為他給不了迴應。
給不了她想要的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