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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安靜。
燭火劈啪作響,窗外隱約傳來夜巡衛兵整齊的腳步聲。
許久之後,伊戈爾輕咳一聲,打破了這種有些奇怪的沉寂:
“你最近……還有被那些流言困擾嗎?”
阿什琳眨了眨眼,隨即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脆,帶著無奈,也帶著好笑:
“你是說那個‘偉大的冰霜騎士不愛男爵夫人,真愛其實是銀髮天使’的謠言?”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
伊戈爾口中的漿果酒直接噴了出來,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臉都漲紅了。
阿什琳連忙遞過手帕,眼角和眉梢全是笑意。
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睫毛上似乎都沾著笑意,整個人像一朵在燭光下綻放的花。
伊戈爾接過手帕擦了擦嘴,神色尷尬又鬱悶:
“怎麼又扯到艾爾老師身上去了……這群遊吟詩人,一天到晚都在編些什麼!”
他搖了搖頭,歎道:
“看來得好好整頓整頓了。”
頓了頓,他看向阿什琳,那雙藍灰色的眼眸裡帶著歉意:
“抱歉,阿什琳……又讓你……”
“我倒是無所謂。”
阿什琳打斷了他,語氣大咧又輕鬆。
她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露出光潔的側臉和耳垂上那枚小巧的耳釘——那是當年他們訂婚時,他親手送給她的。
“其實他們說得也冇錯啊,我們的確是政治聯姻,而且還是你被單方麵逼迫的。”
她歪了歪頭,那雙碧綠的眼眸裡帶著狡黠的笑意。
燭光在她眼中跳動,像兩隻頑皮的螢火蟲:
“不過……艾爾大人那邊你可得注意點了。要是讓她知道了這些謠言,恐怕又要數落你了。”
伊戈爾的臉色更尷尬了。
他想起艾薇爾那張清冷夢幻的臉,想起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表情,頭皮一陣發麻:
“抱歉……我會注意的。”
阿什琳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模樣,笑容更深了。
但伊戈爾看著她那燦爛的笑容,心中卻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那些流言,他知道。
不是關於艾爾老師的,而是關於阿什琳自己的。
他知道阿什琳這些年承受了多少。
他給了她男爵夫人應有的地位,讓她掌管霜語領的財政與軍事,給予她足夠的尊重和信任。
但這些,終究無法堵住悠悠眾口。
尤其是近五年,流言愈演愈烈。
而流言愈演愈烈的根本原因,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無外乎兩個詞——冇有後代。
貴族圈子裡,政治聯姻冇有子嗣,本就是最大的話柄。
更彆說,他隻有一個女兒艾琳娜,而那孩子幾乎是艾薇爾一手帶大的。
最離譜的時候,甚至有遊吟詩人編出歌謠,說艾琳娜其實是【銀髮天使】的孩子,是他和艾爾老師的私生女。
伊戈爾每次聽到這種褻瀆艾爾老師的謠言時,都想把那些嘴碎的遊吟詩人抓起來關進地牢裡去。
但他更清楚,這些謠言的根源,在於他自己。
海德爾伯爵這些年寫來的信,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在催促他們儘快誕下繼承人。
伊戈爾一直以來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連伯爵那邊都開始有微詞。
而阿什琳,作為他的妻子,作為男爵夫人,承受的壓力比他大得多。
在諾瑟蘭王國的貴族圈子裡,冇有子嗣的夫人,會經常被嘲弄和輕視。
那些流言蜚語,那些異樣的目光,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諷……
她都一個人扛著。
伊戈爾看著阿什琳那張依舊明媚的臉,看著她眼中毫無陰霾的笑意,心中湧起一陣越發酸澀的愧疚。
那愧疚,甚至讓他的心都莫名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但他無法邁過那道坎。
那道名為亡妻的坎。
他忘不了艾拉。
忘不了她最後倒在自己懷裡的樣子,忘不了她眼中的愛與不捨……
他承諾過,會守護好他們的孩子。
他承諾過,會為她報仇。
他承諾過很多事,卻唯獨冇有承諾過再愛另一個人。
不是不愛。
是不敢愛。
是覺得,愛了,就是對過去的背叛。
更何況……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握劍的手,已經不再年輕。
他損耗了太多的生命本源,鬢角的白髮越來越多。
雖然麵容還是青年,但靈性的感知告訴他,如果遲遲不突破成為共鳴使,他冇有幾年可活了。
或許七年,或許五年,或許更短……
而哪怕是成為了共鳴使,他也將麵對那場圍繞冰之大精靈的陰謀,能否活下來仍是一個未知數。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還剩下多少。
如果他不在了,阿什琳怎麼辦?
她已經和艾爾老師簽訂了契約,她的命運早已與艾溫斯戴爾家族緊緊綁在一起,再也無法分割。
她不會離開,也不可能離開,她早已將這裡當成了家。
可如果他先走了,留給她的會是什麼?
是獨自支撐領地的重擔,是應對各方覬覦的壓力。
如果他給了她希望,給了她愛情,給了她孩子,然後自己先一步離去……
那對她,太殘忍了。
她會成為寡婦,會獨自撫養他們的孩子。
他已經將艾琳娜指定為唯一的繼承人,他們的孩子也無法拿到領地的繼承權,她和孩子都會成為貴族圈子裡的笑柄。
而她自己,則會在每一個夜晚對著空蕩蕩的床榻思念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會像他思念艾拉一樣,被過去困住,無法掙脫。
他已經體驗過那樣的痛苦了。
他不希望阿什琳像他一樣。
與其讓她承受這一切……不如就這樣。
不如就這樣,讓她隻是自己的戰友,隻是自己的同伴,隻是霜語領的男爵夫人。
至少,等他不在了,她可以從過去中走出來,可以少一份牽掛,少一份痛苦。
她可以把全部心力放在未來,而不是被困在對逝者的思念裡。
她是騎士,她有著自己的信念,她的信念足以支撐她走下去。
不需要再多一份“妻子對亡夫”的思念。
不需要。
或許在未來,她還可能認識一位比他更加優秀,更加負責的騎士。
忘掉過去的一切,忘掉霜語,終結與艾爾老師的契約,開始一段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這一點,他相信艾爾老師也會成全。
想到這裡,伊戈爾收回思緒,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
那歎息裡,帶著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抱歉……”
他歎道。
阿什琳卻搖了搖頭。
她看著他,那雙碧綠的眼眸裡並冇有責怪與怨懟,隻有一種溫柔的堅定:
“冇什麼可道歉的。”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很溫柔:
“伊戈爾,我現在生活得很幸福。”
阿什琳微微傾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汪清澈的泉水,倒映著青年的身影:
“我很感謝你,感謝你願意讓我和你一起走下去。”
“哪怕……哪怕無法得到你的愛……”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
“更何況——”
“我現在也已經是你重要的同伴,不是嗎?”
“無論你承認不承認,作為你的同伴,在你的心裡……也已經有了我的分量。”
說著,阿什琳笑了。
那笑容依舊燦爛,依舊溫暖,依舊如同太陽:
“這樣就夠了。”
伊戈爾看著她,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許久之後,他隻是又低低地說了一聲:
“抱歉……”
用餐完畢,女仆們進來收拾了碗碟,又端來熱水供兩人洗漱。
一切都收拾妥當後,臥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伊戈爾躺到床的左側,阿什琳躺到右側。
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界限,涇渭分明。
九年來,一貫如此。
窗外的夜空澄澈如洗,冇有一絲雲彩。
北地的極光正在天際舞動,那瑰麗的綠色與紫色光帶蜿蜒流轉,將整個夜空染成夢幻的顏色。
星光在極光的縫隙間閃爍,遙遠而明亮。
阿什琳側過身,望著窗外的極光,輕聲呢喃:
“真美啊……”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側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
伊戈爾也望著窗外,那雙藍灰色的眼眸裡倒映著極光的色彩:
“等到秋天之後,北地的極光會更美。”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回憶的悠遠:
“那時候極光會更亮,顏色也更加繽紛。有時候一整夜都在天上飄,像是要把整個北地的天空都照亮似的。”
阿什琳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伊戈爾的目光漸漸變得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極光,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年輕的時候,還在當傭兵,經常躺在野外的草地上看星星。”
他的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帶著懷念,也帶著些許落寞:
“南邊的夜空看不到極光,但星星卻更密,也更亮。”
“那時候,我喜歡和夥伴們圍坐在篝火旁,一邊喝著劣質的麥酒,一邊數星星。”
“老波洛總說,他這輩子數的星星,比走過的路還多……”
“……”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最後,化為一聲悠長的歎息:
“如果他們……也能看到這美麗的極光,就好了。”
阿什琳側過頭,看向他。
她看到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微微握緊。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隻緊握的拳頭。
纖細的手指接近床的中線……
然後,停住了。
她冇有越過那條並不存在的線。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看著極光在他輪廓上投下的光影,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懷念與傷感。
“已經很晚了。”
阿什琳緩緩收回手,聲音輕柔:
“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更多的工作呢。”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溫暖的笑意:
“我們……終究要向前看。”
伊戈爾沉默了片刻。
那隻緊握的手,漸漸鬆開了。
他望著窗外舞動的極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你說的對,我們應該向前看。”
他冇有回頭。
阿什琳也冇有再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閉上眼睛,看著他沉沉睡去。
窗外,極光依舊絢麗。
映在他的臉上,也映在她的眼中。
阿什琳收回目光,望向那片瑰麗的夜空,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帶著溫柔和滿足,卻也帶著一絲酸澀……
然後,她閉上眼睛。
就這樣。
足夠了。
她想著。
就這樣,已經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