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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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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日月

濁淚湧出,左相手肘顫抖,麵色漲紅,險些便重重跌落榻上。

像蒙上一層遮羞布般,他費力以被衾掩住自己,背過身。

神思漸又模糊,對錯究竟再不分明。

好似又見當年那個喚他父親、嗤他愚忠的孩子,屍骨飄零,卻拽著他的衣角,白骨裸露亦不放手。

懇求著:您,為了兒子,也要長命百歲,壽終正寢……

“老臣……罪臣褚丘,恭送,陛下,皇後……”

這一生啊……

陛下。

陛下!

……

“當年,先帝時期諸多大臣相繼離世,左相之子怕左相亦會如此,便私下調查那些大臣的死因。

“一開始,隻為規避諸如什麼水土不服、頭疼腦熱、摔跤跌碰之類老人家常會有的衰弱之症,哪知竟機緣巧合,查到了先帝隱隱在背後操縱。

卿莫將案卷一份份放下,這些,都是從左相書房中搜出。

她前兩日便已辦完事從上釜趕回。

甚至路上還抽空去了趟邕川,能準確將所有罪證尋出,她功不可冇。

“按理來說,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萬不可能尋到先帝破綻,可他卻因此入了先帝視線,先帝給了他兩條路,一條是左相死,一條,是他死。

“他選了第二條路。

“為撇清父親,他屢屢與左相爭吵,言語中多有不敬先帝之言,那時先帝在左相眼中是世上少有的聖明君主,恩重於山,自忍不了,幾番將他趕出家門。

“最後一次,他離家出走,留下一封信,道再不願認左相這個父親,外出雲遊,從此父子親緣斷絕,兩不想乾。

“如此決絕之語,左相傷心之餘極為失望,便也不願再管這個兒子。

正因如此,方冇有在兒子離家之後第一時間派人尋回,給了後事可趁之機。

“之後的事,便如當年所查。

其子出走大半年後,在東北臨近域蘭州處,不慎落海被人發現屍骨。

謝卿雪:“當時屍骨上,可有什麼可疑之物?”

若眾多臣子皆不知不覺中被害,那麼他也不應例外。

可暴雨天落海一事,因他身份特殊,地方報案牽連京城,轟動一時,可謂鬨了個天翻地覆。

與先帝初衷明顯相悖。

若非先帝所為,那便是他為了保全父親自己所選,按常理來說,該留下什麼線索。

卿莫回想,依稀記起什麼,謹慎起見,還是道:“臣這便前往覈實卷宗。

這些年因左相心結,對此事稍有些新的想法便推翻重查,多年下來,每一個細節都分外詳實。

莫說是死者身上遺物,便是救上來時的體位,身上屍斑青紫程度,都有專門的畫工畫下。

阿姊離開,謝卿雪往內殿書案行去。

李驁正謄抄信中關鍵線索,標紅之處,唯兩個人名。

定王,還有連老將軍。

“定王……若十多年前,說的,應是先定王。

話音一頓,她抬眸,“陛下可還記得當時宸郡公口中所傳謠言?”

定王、沛國公、連將軍、上任右相……李宸口中,這些當時壽終正寢之人,皆是在陛下登基後古怪因病去世。

放在李驁身上這些自是無稽之談,可,若放在先帝身上呢?

先帝駕崩的前兩年和李驁登基後的那一年,往日那些跟隨先帝的老臣一個接著一個地離世。

人生七十古來稀,那些老臣與先帝年歲相差不多,多數還比先帝更大些,認真算來,已是長壽。

重臣家中亦作喜喪,還道是追隨舊主與同袍相伴,到了地底下也不會寂寥,反而會比上頭更熱鬨些。

無人因此生疑。

就算先帝不出手,那些人,十有**也至多一兩年的光景,就算身體康健,科舉盛行之下,也該致仕了。

又於何處能有妨礙?

“當務之急,是儘快尋到,皇考是如何動的手。

他開口,謝卿雪方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不對。

仰頭,他下頜緊繃,額邊泛紅,所有情緒隱在神色中,又自筆端露出一二。

她方想起,當年追隨先帝的重臣多為武將,掌著兵權,她接觸不多,可他在外征戰,那麼多場勝仗,再有天賦也不可能孤軍奮戰。

那些人,於她而言,是臣子,是德高望重的長輩,可是於他而言,是師、是友、是曾經生死交付的同袍。

又偏偏,動手之人,是他的親父。

先帝末年,皇位更迭,無論忌憚什麼,都是為了皇權穩固,為了,他繼位之後,聽話的人,足夠多。

從這個角度,謝卿雪驀然發覺,若要動手,世上再無任何一種方法,比先帝所為,還要穩妥。

一朝天子一朝臣,未免權臣當道架空新帝,有科舉選拔人才,他便讓當年所有老臣隨他一同入土。

如此,新上位的,便,皆是新天子的門生,隻認當今聖上。

他們當年也確實因此使科舉壯大,世家門閥就算存續,為了後代能在科舉出頭,也向著有最多機遇、最好官學的雍州京城遷徙,讓天下,再無雄踞一方自成一國的地頭蛇。

她的母族謝氏,不也正是如此?

而她,因出身於世家之首,先帝為拉攏世家鞏固皇權,才賜下婚約,將謝氏、乃至天下所有氏族牢牢與皇族綁在一起。

縱觀這麼多年,無論是讓皇嗣於幼時便殘忍廝殺,選出最佳繼承大統之人,還是明麵上以仁治天下籠絡人心,實則深諳權術無所不用其極……乃至用極端手段實現新舊更替,將所有人蒙在鼓中……

你可以說先帝並非一個好父親,並非是坦蕩的真君子,對於臣下他也並非一個好主上。

可,能去說,對於大乾、對於天下萬民來說,他不是一個好皇帝嗎?

他當然是。

他讓大乾免於四分五裂之禍端,讓百姓雖不能吃飽穿暖,但再不必易子而食,讓四境因戰亂而起的八百裡焦土,重歸太平安定。

無論害人還是害己,無論欺瞞還是利用,無論為周圍人帶去多少痛苦,他最終,都是為了大乾中興之業。

他也當真做到了。

大乾百姓心中,諸天神佛,不如先帝一副畫像。

冇有先帝打下的堅實基礎,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創下太平盛世。

這樣的角度下,如何生恨,怎能生恨。

李驁身為帝王,先是天子,之後,纔可、才能稱之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可若不生恨,那麼多條一輩子殫精竭慮、卻無辜枉死的性命,又該如何清算?

“陛下。

謝卿雪輕喚。

迎上他的目光,她冇說話,上前半步,輕輕抱住他。

李驁微怔,低頭。

她的髮絲融在光裡,鳳釵點翠,鬢髻如雲,更勝天邊霞蔚。

皆不如耳稍一點肌膚勝雪。

指稍所觸,不再是近乎透明的蒼白,而是暈著若有似無的粉意,柔軟戳著心扉。

頃刻間,腦海中諸般念頭若經年的書頁,泛黃、暗淡,唯餘眼前,最為鮮活。

也是,唯一,獨屬於李驁,而非帝王的,鮮活。

雙臂環繞,小心翼翼。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轉,可餘毒未清,終是隱患。

拖得越久,病情反覆的可能便越大,而她的身子,已再承受不住了。

砂眠蠱終究兼具毒性,長久不以正確的藥方送服,無異於舊毒未祛,又添新毒。

若等到不得不停藥之時,甚至比前功儘棄還要……

她也知曉,可最先的,卻為他而慮。

“卿卿,若……”

“嗯?”謝卿雪看著他,輕輕歪頭。

李驁頓了兩息,染墨香的廣袖一攬,彎腰將她抱起。

謝卿雪訝然,手緊緊抱住他的脖頸。

唇邊不禁抿起笑意,湊近咬耳,“又不急了?”

帝王喉結重重一滾,肌起粟栗,透出血色。

吐出一個字:“急。

謝卿雪惱,就著這個姿勢咬他一口。

“哼。

枉她還念著他會傷心,滿心想著寬慰。

帳幔一路落下,她望著天光透紗,旖旎若水,泛著漣漪。

最後一層,遮天蔽日,縛作蠶繭。

他放下她,又抱住她,高大的身子躬起,鼻息埋在她的脖頸。

謝卿雪側臉,手輕輕放在他的發上,感受著肌膚相貼的每一寸。

其實,那封信,又何需他如此親力親為。

不過是,心不安,神難定,便總得做些什麼。

她閉眸,放鬆身子。

“李驁。

隔了兩息,他應,“嗯。

“父母之過,從來,與子無關。

父債子償,是最迂腐不過的說法。

李驁氣息微凝。

“世上愚昧者多,明智者少,為萬民者,亦可踐踏萬民為螻蟻,從不矛盾。

“李驁,為君之道,非王道、非霸道,而是,問心之道。

“這麼多年,我們從未將任何忠心赤誠之人視作棋子、將其生死視作權柄籌碼。

“兄弟不曾互戕,君臣不曾相害,賞罰分明,更不曾因忌憚冐下殺手,亦有如今康莊盛世。

“所以,從一開始,便已不同。

所以,不用因血脈、因帝位,覺得虧欠愧疚。

李驁眼前漸漸模糊。

不為這些震耳發聵的道理,為,她的心。

她怕他,因此怪自己。

可……

“卿卿,不止那些人。

“……不止,已逝之人。

他的話音已有些發顫。

“左相獨子因此而亡,而你自幼的體弱……”

謝卿雪一開始還冇聽懂,笑他,“我的病不是隻是與先定王他們所用藥方……”

有些,相像嗎?

神情漸被冰凍般,一寸寸凝結。

是啊,為何,她的病,會與先帝出手害人一事有關?

便彷彿,她本也是……

不會,先帝選她做兒媳,又為何要害她?

……時間對不上。

她自出生起便體弱多病,那個時候距今三十多載,跟隨先帝打天下的臣子纔剛入麾下,他總不可能那個時候就……

可如果,這步棋,先帝最開始落子之時,本就是三十年前呢?

渾身泛起寒意,電光火石之間靈光乍現,她一下握住他。

“禦藥!”

“當年母親懷我時險些小產,幸好用了先帝賜下的禦藥才轉危為安。

父親說,那藥可於危難中救人一命,軍中上下皆有。

“官階越高,藥效便越好。

“如果那藥本身就動了手腳,那麼宮中存檔的藥方,不會是真的。

”。

不會真,但,也不會全然皆是假的。

當年禦藥並非偶然,諸多朝臣及軍中將領皆有。

有,便,不難尋得。

太子代發禦令,尋當年戰亂之時先帝所賜禦藥,數不儘的錦盒入了宮中尚藥局。

隻,每一丸,都與宮中記載藥方相差無幾。

這般大的動作,與寂靜消沉許久的乾元殿,都似某種明示,明示,皇後已時日無多。

一開始,往宮中送的,隻是府中留存先帝所賜之物,後來,漸漸成了數不儘珍惜名貴的藥材。

有些,都是家族府中藏了幾百年的傳家寶。

又儘數入了乾元殿,至皇後麵前。

與那十年不同,這一回,謝府於宮門跪求,隻為求見皇後一麵。

“……殿下,見嗎?”

乾元殿前,晨曦霧靄流金,風若長河,奔流不息。

謝卿雪回眸間,天光映入眸底。

綺麗輝耀,雍和清柔。

她正欲出門,某個從前朝來的已在外候了許久。

再不走,某人可要親自進來捉她了。

淺金貂袍逶迤漫檻。

皇後緩聲:“他們,竟真來了。

“是,因著子淵麼。

鳶娘垂眸謹身。

如今太子代陛下理政,往後更會榮登大寶,殿下想說的,是太子已長成,謝侯與明夫人身為太子外祖,就算惹了聖怒,亦不會傷筋動骨。

所以,纔會想著,在這樣的時候,見殿下一麵。

那十年,終究傷了殿下的心。

少頃,謝卿雪莞爾,“你親自去勸勸吧,說,吾並無大礙,待身子好些,再見不遲。

這是真心話。

而今多事之秋,有些事本不必牽扯那麼多人,能安穩一府是一府。

聽聞兄長的孩子快至及冠,也議好了成婚的日子,府中很是熱鬨。

這樣的時候,還是不掃興為好。

“諾。

鳶娘屈膝。

複抬步,前方,是含笑的阿姊。

她眼中亦浸滿笑意,望向的,卻並非阿姊,而是不遠處一身墨金貂氅的帝王。

騰龍繞身,高大威烈,金玉龍冠束髮,俯瞰天下蒼生的眼,此刻望著的,隻她一人。

四目相視,情深無往。

近前,抬手,由他握住。

禦輦融入無限春光,宮道兩側簷鈴輕響,她輕輕靠在他肩頭。

他捏住她的手,“累嗎?”

謝卿雪搖頭,嗔:“哪有剛起便累的。

目光透過半攏的紗簾,“我看啊,是陛下可有些羞於見人之物。

李驁不答,臂膀蓄著勁力,將皇後圈緊。

遙遙宮道儘頭,通往的,是皇後寢宮,坤梧宮。

殿前侍立守衛之人,正是禁軍副將,楊贇童。

禦輦落,甲冑鏗鏘,橫刀低首,楊贇童率禁軍跪地抱拳,行軍禮。

帝王牽著皇後,路過時,沉聲:“走吧。

楊贇童起身,隨帝後入殿。

並非正殿,而是東側偏殿。

也是,謝卿雪初醒時,望見帝王鞭打太子的,那座殿宇。

檻內,殿宇儘頭,光影皆儘處,凝立著一個孤蒼的背影。

此人回身時,交錯的光影流轉,映亮半邊麵容。

謝卿雪打眼瞧著,看清一刹,不禁頓住步伐,猶疑:“……段刺史?”

又輕輕蹙眉。

不,不是。

這人鬢髮皆白,年歲看上去比段扶灝大上太多,身形也不像。

況且前往上釜的使團雖已歸京,可段扶灝身為鴻州刺史,自留在鴻州。

且他一抵達鴻洲,請罪的摺子便快馬加鞭遞入了京城,前兩日滿朝就此事議過,覺著功過難定界限,不若無功無過,以言告誡一二便是。

特赦段扶灝私自出境一罪的詔書,今日方快騎送往鴻州。

又哪來的另一個段刺史?

也,便是這樣一個與段扶灝如此相似之人,獻上當年先帝賜下的禦藥,讓原先生配出藥方,也讓她得以於今日,立於此處。

眼前之人跪地,伏首:“草民段扶滄,叩見陛下、皇後。

“當今鴻州刺史段扶灝,正是草民幼弟。

“幼弟?”

何人纔會稱一個已是壯年之人,為幼弟?

是,幼年便與家離散麼。

段扶滄起身,謝卿雪這才注意到,他一條腿形狀怪異,似是殘疾。

命人賜座,他卻不坐,隻拿來隨身的蒲團,席地而坐。

讓謝卿雪想起,李驁領她往明昭殿時,不見儘頭的曆代帝王魂火在上,他與她席地而坐。

天地之間,唯餘吾身,唯餘彼此。

權勢皆空,再煌煌光耀,終歸不過一場飛土揚塵的風,吹過,塵埃漸落,便隻餘滿目荒涼。

殘身病軀抬首間,卻是天地皆不入眼底的無畏灑脫。

彷彿眼前並非世間權勢最高之人,隻是尋常人家的一二友人,無甚忌諱。

更,無甚不可言。

說起話來,亦隻作尋常寒暄。

撩袍,揚唇,“草民這輩子瀟灑慣了,不曾想啊,臨終臨了,還能叫回本名,再入一回這大乾皇宮。

話語間,低啞滄桑,“那些個禮數啊,也早撇了忘了……”

他側著臉,自顧自,像在對他們說,又似自言自語。

“草民當年跟隨先帝,也出過不少力,立過不少功。

隻是他們貪這權勢,我卻不稀罕,隻要了一道恩令,欲,行遍名山大川。

“結果……”他拍拍自己,“便是這條腿。

誰能想到,前一日遠送十裡,把酒言歡的君主,後一日,便遣派軍中精銳,將他,以逆賊論處。

隻是天無絕人之路,他們,都冇能殺得了他。

而後,隱姓埋名,幾乎爬回了家鄉時,才知,一家老小,竟,隻餘一個幼弟。

他慌了、怕了,索性將自己視作無家無名的螻蟻乞兒,苟且偷生。

“從未聽說,段刺史,還有同胞兄長。

“他不能有。

”段扶滄轉頭,目光狠厲,轉瞬內斂,“也,不應有。

“戰亂之年,多少戶人家一家儘滅,還能留他一個,他該慶幸。

“他做了新帝一把刀,我不曾想,段氏不僅未亡,甚至可與高高在上的氏族相提並論。

“這是恩。

是,天大的恩。

“草民,為報恩而來。

他又跪下,叩首。

“皇後殿下鳳德昭彰,澤被千秋,不應同草民這些人一樣,由人戕害性命。

他們這些人,蒙了心瞎了眼,一身骨血奉予先帝,殘生未了。

雖生,猶死。

甚至入宮之前,他還滿心以為,當今帝後尋先帝禦藥,隻為服下救命。

卻不知,害皇後性命的,就是他視為珍寶,珍藏多年的禦藥。

而段氏因當今帝後,才能昌榮至此,他這個在外苟活之人,能為段氏報恩,自當不惜一切,結草攜環。

如今得知一切,回首他這些年,簡直荒誕之極!也可笑之極!

謝卿雪心中撼動難言,一股無名悲愴的怒火湧上心頭。

眼前之人,已逝之人,無數不得不隱姓埋名之人,不該是如此結局!

一己之慾、無端猜忌,又做了多少把sharen的刀!

她親自上前,扶起。

“段先生於吾,乃,救命之恩。

段扶滄起身,淒笑。

“這些年,我留著這顆禦藥,瀕死也不曾動過它的念頭,是想著,它,是這段荒唐君臣之誼唯一的真,可到頭來……”

到頭來,他們這些人,從一開始,便隻是利用,隻是帝王手中的傀儡。

哄著、騙著,若還不聽話,便是死。

而能活到最後,加官進爵之人,無一不是赤膽忠心,隻為君主。

壽終正寢,真是好一個壽終正寢!

他忽然向著角落,深深拱手:“不知侍禦醫,可否為某解答,這枚禦藥,是如何害人性命?”

熱淚砸在地上,濺開破碎的水花。

原老先生看向帝王,李驁頷首。

他亦回了一禮,道:“此藥名為歸神,藥性毒性約liusi分,但凡有一口氣,便可生死人、肉白骨。

“藥性救人,毒性sharen。

一丸複生,一丸赴死。

服過一丸之人,往後但凡再服下,哪怕是些許粉末,也神仙難救。

某種程度上說,這確是一種毒,是一種,用量控製得極為精妙的藥毒。

救命的藥丸是藥毒本身,而過量的粉末,便是毒引。

少一分起死回生,多一分奪人性命。

一旦沾染,便是親手將己身性命,送至他人掌中,奪還是予,不過一念之間。

可是這世上,從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從來,為人臣民的性命,不過為君者的一念之間!

他為了什麼啊!

就為了,萬載流傳的聖人之名嗎!

為了他手上乾乾淨淨,為了表麵完美無缺的仁義良善嗎!

好一個君,好一個要你嘔心瀝血,還要你生死為棋的君啊!

何等荒謬,又何等,悚然!

天子,天道,竟崩壞至斯!

沉默幾息,死寂如淵。

“原來,如此。

”段扶滄一字、一頓。

忽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他就這樣仰著頭,一瘸一拐,往殿外而去,狀若瘋癲。

謝卿雪端立,不曾回頭。

李驁攬過她,胸懷溫暖。

一會兒,她輕聲,“阿姊,如何?”

卿莫上前,抱拳回稟:“據謝侯所言,當年為明夫人服下的藥,是先帝賜予老侯爺的。

隻是老侯爺愛護子孫,當作傳家寶,留給了後人。

謝府不止一種禦藥,而唯有賜給功勞至高、輩分最大的,纔是最好的。

纔是,能救人,亦可害人的歸神。

謝卿雪許久冇有開口。

終,緩聲:“如此,我能來這世上一遭,亦,是先帝所賜。

先帝為位高權重者賜下禦藥,自然不會放過天下氏族之首的謝氏。

他想要的,或是祖父的命,或是父親的命,卻不想,到頭來,陰差陽錯服下禦藥的,是母親。

救的,是她的命。

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為何這世上,有那麼那麼多緘口不言之人。

人救我,人害我,念著恩,如何報仇,如何言過。

便好似,誌怪故事裡許人交換性命的祭巫,在你瀕死之時坦言可救你一命,條件,便是需拿未來的性命交換。

又有幾人,不選未來,隻選此刻?

伴先帝身側的忠君守國之臣,在生命即將走至儘頭之時得知真相,又有幾人,能真正,生出怨懟仇恨之心?

予你性命,奪你性命,恩無法純粹,恨,亦無法純粹。

眼望著天下安定,百廢待興,又如何忍得下心,以一言,再次掀起動亂?

當今的天下,不僅僅是天子的天下,更是他們這些拋頭顱灑熱血的臣民之天下!

麵對這樣的天下,能如何,敢如何啊……

不愧,是一代中興之主。

當年先定王、連老將軍、沛國公……是否最後就算髮覺,也選擇將這樣的事爛在肚子裡,帶入棺材。

就算先定王察覺,也臨死,都要勒令其子忠於君上,莫深究。

而這一關,身為人子,如何能度過?

……註定,

無法度過。

左相之子如此,定王,亦是如此。

而她,又當如何?

幼時聽過的隻言片語複又迴響。

是一個,極蒼老、又極驕傲的聲音。

“……你們還小,不知道我們當年過的什麼日子。

萬裡焦土,到處都在sharen,分不清是盜匪、戎狄、還是大乾軍士,人餓得皮包骨頭,餓得食人肉、喝血水,也還是活不下去。

“還好有陛下,打走了強人,給我們分糧食、分田地……”

“那時候,才終於覺得,自己是個人,而非隻想填肚子的野獸。

“你們這些娃娃,生在這麼好的太平世道,哪能想象的出來哦。

可惜啊,陛下也快老嘍,聽說太子是個好的,年紀輕輕就力大無窮,以後打仗定比陛下還要厲害……”

淚不知不覺,落了滿麵。

“……卿卿。

謝卿雪抬眸,清冷的聲線雖哽咽,卻清明朗然。

望著他的眼,而他,握著她,那麼暖。

她輕聲,如某種拋卻過往,以身以魂的誓言。

“陛下。

“往事已矣,再不可追。

“可,我不想史書之上,隻有勝者功名。

不想,連史書之上,都無法還這天下枉死者一個公道!

不想,真正手染鮮血的自私之人,被萬世傳頌,膜拜景仰。

更不想,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終成為,一個徹頭徹尾、顛倒黑白是非的笑話!

她要這曆朝曆代皆虛構誇耀之物,據真據實,再無虛假。

要這天下終得是非清明,要君,便當昂首立於世間,坦坦蕩蕩,頂天立地!

“功績、是非、品性,與萬民心之所向……勝者亦有鄙夷之處,而敗者,亦有值得欽佩尊敬之行。

人非聖人,孰能無過?”

有些過,可道一句,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而有些過,萬死,不可償還。

“好。

”。

漫漫曆史勝者寫就,一代皇朝煌煌終日,日月春秋,身前生後名……

自有上下三千載,

說與後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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