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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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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春秋

煙花三月時節,坤梧宮琉璃晴光淌過積翠重簷,暈染十二渠水榭樓亭,和著微風漣漪,緩緩渡來新綠芬芳。

宮內,欞窗明淨,隔著幾重落地罩,隱隱可見內室一隅寒冰玉榻安靜沐浴春光之中。

外間屏風前,一身影躬立,蒼老的聲線沉穩,不疾不徐。

“殿下,您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當年禦藥歸神機緣巧合於胎中救下您的性命,如此,病與藥毒糾纏一處,深入骨髓。

此後,因先天不同,藥毒如何作用,便再無法預料。

“也因此,於旁人而言上好的救命良藥,於您來說,隻如杯水車薪,不過堪堪保命。

“而殿下沉睡十載之緣由,若老臣所料不錯,應為您誕下三皇子後不久時,謝府所獻諸多補品藥材中的,其中一味。

凡入宮之物,皆有名錄,當年亦是。

或為巧合,其中一味,正與毒引同源。

“此,老臣亦罪無可赦,此藥,為女子補身之效,世間難得,於當時最為對症。

雖用量甚微,卻引藥毒複發,乃至危及性命。

原先生要跪,謝卿雪攔住。

緩聲:“試問,若此藥放在眼前,開藥方的是旁人,此藥,可會現於藥方之上?”

“會。

”原先生低首,“此乃古藥,臣等學醫第一本藥典之首,便為此藥。

“如此,不當為先生之罪,甚至,不當為人之罪。

真要怪,也應怪機緣運氣。

謝卿雪鄭重道:“如今餘毒儘清,不當論原先生之罪,應論功纔是。

原先生深深拱手:“老臣,自當為殿下死而後已。

不敢言功,隻求陛下與殿下開恩,願以殘生,換一人性命。

謝卿雪久久沉默,轉頭,看向李驁。

李驁神色沉凝,聞言,泄出幾分肅殺之意。

他問:“隻是一命?”

原先生跪地,伏首:“回陛下,隻是,一命。

”。

原先生離去後,謝卿雪揮退宮侍,側身,自這久不曾踏足的坤梧宮正殿,仰頭,望著欞外春光。

秋去春來,萬物復甦,惠風徐徐。

李驁從背後擁住她。

她彎眉回首,看清他的神情,不滿輕哼。

“我的病醫好了,陛下不開心麼?”

說著,雙手攀上他的肩,指梢點上脖頸,最後定在唇角。

摁住,提起。

幾分霸道。

微抬下頜,“再想那些有的冇的,吾可要惱了。

帝王卻壓根兒笑不出來,不止笑不出,聽卿卿這般說,眼尾頃刻通紅。

抱她的手,幾分顫抖地,將她深深摁入懷中。

密不透風,緊至骨髓。

唇顫著,幾次欲言,都潰不成軍。

謝卿雪靜了會兒,手輕輕抱住他。

哄:“好了,無論如何,都已過去。

如今吾還有的治,若冇有先帝禦藥,都不會有機會望一眼這人世間。

“先天不足很可怕的,咱們也知曉不少,不是嗎?”

“因先天不足常年久病之人,往往五臟六腑先天缺損,活不至成人,哪像我,原先生可是說了,往後啊,長命百歲,與陛下白頭偕老,皆可垂手。

他還不說話,謝卿雪看著他,看得漸漸濕了眼眶。

掙開,雙手捧起他的麵容,深深望著他難得脆弱如斯的模樣。

“我們不想了,好不好?”

說著,淚劃過麵頰。

“先帝他……”

哽嚥著,緩緩吸了口氣。

“他不止對謝府,對所有人,皆是如此。

倏然閉目,淚滾滾而下。

並非為己,而是為他。

隻要稍一想想,他這麼在乎她,這麼多年,他連生她養她的父母都因此遷怒。

卻到頭來,害她如此的,正是他的親父。

不止她,不止謝府,乃至左相、先定王、連老將軍……所有他在朝欽佩、於私摯愛之人,都因此飽受折磨,眾多不得善終……

先帝又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事情敗露,他要讓他的親子,他親手選出的大乾天子,如何自處!

“卿卿。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原諒我,好不好?”

原諒二字一出,謝卿雪不止不想原諒,還有些想打他。

“卿卿,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一串連聲,說了好多好多對不起。

說得,謝卿雪的淚,怎麼止都止不住。

這個人怎能這般可恨!

他還記得,她不想聽他說對不起,於是還提前要她原諒他。

他怎麼能這麼壞。

“……彆說了。

說得她的心,都要碎了。

可他不聽,她惱了,尋到他的唇,重重咬上,咬得,滿口都是血腥味。

耳邊終於安靜。

提溜起他的耳,含淚咬牙:“你不是一向冷血得很嗎,這種時候,又將先帝所做往自己身上擔什麼擔!”

“冇有。

他答。

“隻有卿卿。

旁人與他何乾,隻有卿卿,他日日夜夜放在心上,卻不想,原來身上一半血脈,都是害卿卿的元凶。

謝卿雪:……

不得不說,都有幾分冇脾氣了。

舒一口氣,麵無表情:“陛下既然這麼愛說對不起,那麼正巧,有些賬,吾欲今日,與陛下清算。

拉他的手,“你隨我來。

自正殿入內室,路過她去歲醒來時的寢殿,冇有停留,徑直往更深處。

儘頭的博古架前,站定。

“是陛下開,還是,我幫陛下開?”

此刻,被洶湧情緒裹挾的神智終清醒了些。

他看著眼前,想到密室之中存放之物,有些心虛地拽了下卿卿衣襬。

謝卿雪不為所動。

李驁能怎麼辦,卿卿想看的,他哪裡忍得下心阻攔。

至一旁,默默補全暗藏的陣眼機關。

密室之門,緩緩開啟。

謝卿雪想到生辰之時,內心腹誹,怎麼堂堂一代威武帝王,就這般喜歡打洞。

再來一個,都能湊齊狡兔三窟了。

現於眼前的這個“洞”,比之先前,不知大了多少。

因為這裡存放的,是數也數不清的,寒冰玉棺。

每一個,都遠勝於她醒來時身下那座,每一個,都鐫刻上了滿滿的寶相法紋。

每一個,都給他自己,也留了位置。

除此之外,便是近乎堆疊成山成海的畫卷。

雖已簡單整理過,可還是能看得出潦草痛楚之意。

她知道那些是什麼。

那些,每一幅,都是他親筆作的畫像,都是他筆下的她。

整整十年,他就是靠著這些,一日一日、一刻一刻地捱過來。

剛醒來時,他不想她知曉,所以,才讓她搬去乾元殿。

謝卿雪拉他入內,卻冇有開口提及當年,冇有說及與病痛相關的半個字。

她要找他算的賬隻有一個,還是他萬萬不曾想到的一個。

謝卿雪從袖中款款拿出一本賬冊。

翻開:“此處共計七十八座棺槨,耗費之巨,足有內庫二十年所入半數之資,遠超帝王及內宮應有用度。

“而七十八座棺槨,有七十七座都用不上,自今日起,便充作公用,陛下可有異議?”

陛下……陛下有些懵。

怔怔反問句:“公用?”

謝卿雪正色頷首,“所以,今日,就得選出一座。

“咱們便從頭往後看,打頭的這兩座,陛下覺著如何?”

李驁的視線挪過去。

最近的兩座,是他當年最先命人打造,無論規格還是製式紋樣都有待改進。

搖頭。

“嗯,我也覺著不如後頭的好,那便再看看吧。

語罷抬步。

……

一開始,李驁還有心想說些什麼問些什麼,在卿卿的一問又一問下,不知不覺滿心投入。

而謝卿雪越往後頭,越忍不住腹誹。

如此大的密室,若時間再久些,怕不是某人能將整座皇宮都挖空。

而且這實在太多,她看都看花了眼。

隻在帝王腦海中,這裡的每一座,都印象深刻,記憶猶新。

到最後一座時,謝卿雪拉著他躺在上頭好生試了試。

“早知如此,便從後往前看了。

“不過選定就好,”她拍拍身下,“今日生同衾死同穴的穴便算解決了,也是完成一樁人生大事。

說著,側頭看向他。

不想這一看,連口中的話都看忘了。

不滿:“你笑什麼啊。

話音未落,便也跟著笑了。

翻身,趴到他身上,捏他的臉,哼道:“先前讓你開心些你偏不,還要惹我哭,現在又笑什麼笑,不許笑了!”

說便做,她手指將他的嘴捏住,合到一起不讓張開。

可冇了口,他還有眼。

笑似汩汩泉湧,彙成湖泊,淌滿周身。

勁臂牢牢抱住她。

謝卿雪看著,看得自己唇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她好像從未如此開心,如此冇有任何負擔與悲慼地,開心。

鬆開手,抱住他的脖頸,像小動物般俏皮探出舌,舔了下他的唇角。

李驁呼吸不穩,卻縱著她,讓她在自己懷中隨心所欲。

幾次淺嘗輒止,涎絲勾連,謝卿雪笑出了聲。

歪頭,又問了一遍。

“我的病醫好了,陛下可開心呀?”

尾音矜驕地向上,勾著他的心頭一顫一顫,難以自抑。

“開心。

他頓了下,重複,“開心。

又重複,“開心。

謝卿雪趴在他胸口,捏著他的大掌玩。

“嗯,如今呢,白頭偕老自是理所應當,朝堂之上子淵不輸你當年,上釜待過上一月由子琤領兵,走個過場鎮壓一番便可歸入大乾疆土,天下徹底歸一。

“太遠的稂胡等國便算了,長相語言都全然不同,友好邦交便是。

“唔,”她忽然想起,“先前生辰時還應了年關禦賜墨寶,年關已過,便等上巳日吧,你要記得提醒我。

“海貿徐徐圖之,再慢年底也可打通航線,開展貿易。

“女子書籍、琴棋書畫……還有一堆典籍等著我呢,如此,朝堂交給子淵,咱們還能有些事做。

“到時子琤凱旋,子容定也歸京,咱們要好好慶祝慶祝!”

李驁聽著卿卿打算這打算那,滿麵的笑便冇歇下來過,眼尾的紋路都因此深了不少。

她說一句,他便應一聲,怎一個認真。

謝卿雪發現,悶笑著用手

摁住。

“還有一件頂頂兒重要的事……不對,是兩件。

“什麼?”

李驁仰頭,親了卿卿一口。

謝卿雪笑著啄回去,聲響格外清脆。

聽得自己都笑了。

“看著你練木雕,還有,為子淵選下一任大乾皇後。

話還冇說完,她又笑,要他抱她起來。

摟著他的脖子,氣息在頸側,“我們真的是……”

“誰家好人,在百年後的棺槨裡說這些啊。

雖然這個說是棺槨,比之床榻也相差無幾,不過更精美雍華,製式繁複材質罕見些。

“朕的。

這個人,還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惹得謝卿雪又笑。

“嗯,你的。

謝卿雪挨近,貼著他蹭了蹭。

趴在他肩頭,指著不遠處那一堆又一堆的畫卷,“那這些,既是畫我,便都是我的了。

“嗯。

李驁喉結上下滾動,“都是卿卿的。

他的一切,都是。

謝卿雪理所當然頷首。

想起,“冰棺便罷了,這些畫卷又緣何藏在此處?”

李驁告狀告得飛快:“子琤會偷。

謝卿雪:……

她想起來了,他似是提過,有一幅偷去的至今還在子琤的狌吾殿中掛著。

不搭話。

還特意提醒:“今歲生辰,畫卷不可相抵,我就要木雕,你親手雕的。

在他懷中摸著,摸出一雙精緻的瓷人兒,懟到他麵前,又強調一遍,“不能比它們醜!”。

三日後。

月夜風高,京城北街禦道之上甲冑鏗鏘,流動的火把若星河連入長空。

轉瞬之間,將一街三坊圍得密不透風。

其中一宅門前,禁軍入內,以手中物細細對過,出門至一駕馬車前,高舉手中信物。

“陛下,門內之人,確為連醫人。

話音未落,暗影已動。

不消片刻,院內燈火通明。

而本該被羈押之人,卻自房中,步履蹣跚地跨至檻外,隔著整片院落,遙遙望向門外。

羅影衛上前請命,帝王支開車簾一角,抬手止住。

月夜風涼,謝卿雪裹了絨氅,被他長臂攬在懷中,抱下車。

禁衛手中信物被緊隨帝後的卿莫握入掌中。

信物便是從左相之子遺物中尋得,乃一醫者之令,宮中正是靠此信物,方尋得當年線索,尋出此人。

當年因一直伺候的小廝口供,以為隻是一個風寒拿藥的憑證,隻作尋常處理。

未知後事,當年之人又怎能未卜先知,將相府郎君之死,與一個素未謀麵的無關醫者聯絡起來呢。

甚至今日,這個人,亦是自投羅網。

他像是,已等了太久、太久。

月白如霜,銀鉤彎吊飛簷之上。

簷下老者深深拱手,“陛下,皇後。

又緩緩直起身子,“老朽知曉,陛下皇後屈尊來此,是,為尋一個答案。

老朽亦不知,老朽的答案,可能讓君後滿意。

連醫人,姓連名平,羅網司最新探查,他師承方外遊醫,為連老將軍之子。

當日便是他,埋名讓段刺史親往上釜尋藥。

帝王未直接答,隻是平鋪直敘:“宮中侍禦醫,以畢生功德,換汝一命。

連平聽了,沉默許久,緩緩歎:“他,這又是何苦呢。

“說起來,我與他,平生從未謀麵。

師父收他為徒之時,我已然出師獨自遊曆。

師父的事,我,也是後來才知……”

“……不知,陛下可曾見過,何為禮崩樂壞,何為路堆白骨,何為……兵災。

那樣的年景,方是,真正的亂世。

君不為君,臣不為臣,人命,與牲畜之命,無任何不同。

連年征戰,耕地荒蕪,無論是何處的軍隊,都可擄走青壯,掠走糧種,充作士兵軍糧。

糧食不夠了,便用人肉來湊。

肉作糜,血作飲,那樣的世道,唯有泯滅人性、足夠狠的人,才能活得稍稍久些。

於是世上,分不清是牲是畜,是人,還是鬼。

“軍隊征戰,亦談不上什麼保家衛國。

”連平的語調很平靜,“攻城,為的,是以城中百姓之身、之命,犒賞將士。

“此,便是兵災。

“死在兵災中的人,比死在戰場上的人,要多十倍不止……而師父,便是從這樣的屍山血海之中,被先帝救下。

“先帝軍中,食人肉者,人恒烹之。

“禦藥歸神,便是在那樣的年景下被師父製出。

亂世中的人心向背,背叛出賣都是常事,先帝身為天子,師父此舉,是為君分憂。

“我,則是為師父分憂。

“這麼多年,陛下皇後也都知道了,老朽,無從辯駁,聽憑處置。

謝卿雪聽著,已然明瞭。

隻問一句:“尊師為先帝分憂,又為何,將歸神解法,以密文寫就,傳予侍禦醫。

當段扶滄獻上歸神藥丸,原先生自丸藥逆推出製藥秘方,遍覽群書,方發現他師父當年劄記之上不知所雲的一段,原為歸神解藥藥方。

連平恭身:“此,老朽不知。

活到他這把年歲,經曆這諸多世事,許多曾經在意的,也漸漸不在意了,許多怎麼想也想不通的,也漸漸地便不想了。

日子,也就這樣一日一日地過去。

謝卿雪又問:“那,先生又是為何,要告知段扶灝,砂眠蠱是其夫人救命的藥?”

連平神色終於有了波動。

可還是答:“回稟皇後,想,便做了。

謝卿雪:“亂世當用重典,先生守著辛密這許多年,也知曉,當今,早已不是亂世。

“都會怕。

他重複,“知曉亂世真正模樣的人,都會怕。

“先帝早已不信臣心,歸神奪走的,並非隻是諸多老臣幾年陽壽,還有,正值青壯之年的,整整八千暗影的性命。

“暗影完成皇命,便自絕而亡。

也就是說,當年為先帝陪葬之人,乃至幾千上萬。

“暗影?”謝卿雪問,“何為暗影?”

連平目光,緩緩抬起,看向謝卿雪側後,那處……是,

卿莫。

“此人,便是暗影。

“暗影無名,所聽之令隻為密文寫就的箋紙,閱後即焚。

她,本應也隨先帝而去,是殿下救了她。

皇後救下了她,而她又什麼都不知,自然便被暗影放棄,否則,亦逃不過先帝駕崩之時陪葬之命。

卿莫直視回去。

目光毫無波瀾,彷彿聽到的事與己無關。

她而今有了姓名,有了想守護之人,過往再如何波瀾壯闊,也早已牽不起多少心緒。

“皇考不信臣心,可若無歸神……”

帝王沉聲間,連平跪下,深深叩首。

“陛下,師父已亡故,諸般罪孽,皆由徒代為償還。

當曆史已成定局,他又何嘗冇有想過,若當年冇有師父的歸神,先帝無法將臣子的性命歸於一念之間,是否便不會至死極端。

可假設終歸隻是假設,誰也無法得知,若當年先帝不曾救下老遊醫,是否,真的會走上一條與後來截然不同的路。

“是當償還。

謝卿雪彎唇,示意祝蒼將人扶起。

“吾知曉,連先生得老遊醫真傳,是有大才之人,若讓先生以餘生償還,不知,先生可願?”

連平至此刻,方抬眼,望向他這個本就無容身之所之人,不惜違逆先師遺命,也要救下性命的,大乾皇後。

“殿下,當年我父親連老將軍的歸神毒引,是,我遵師命,親自奉予。

謝卿雪:“吾隻問,先生可願?”

連平如古井死水般的眼漸漸起了波瀾,他這個猶如先帝舊時影子般飄在世間苟活之人,終於在此刻,在垂垂老矣時,尋到了那個,一直找尋的答案。

他身無是非,不辨是非,不想是非,可卻是在用餘生,去尋一個是非。

遵師命是對,遵君命是對,顧天下蒼生是對,他對了一輩子,可到頭來,卻恍然自己連什麼是對,都不知道。

不看、不聽、不想、不問。

又是什麼,讓他行遍山川河海,又一步一步,回到雍州,回到京城,回到,最初、一切開始的地方。

皇後與陛下所言,是問。

他聽在心中,卻是答。

是,振聾發聵的,答。

是非,從不在一人之命,不在武力權勢,更不在天下蒼生。

是在天理昭昭,是在叩問己心,是在,撼動此心間的,無上德行。

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他亦答:

“老朽,自是願的。

……

臨近上巳日,坤梧宮一派熱鬨景象,皇後親自備選彩色絲綢製成的繒纓,嘗上巳菜與龍舌餅,看窖藏的菖蒲酒與葡萄釀。

宮人來來往往,已有杜若蘭草提前佩在發間,偶有笑言越過重重綠茵,散在窗欞。

謝卿雪一邊提筆寫之前承諾贈予臣子的墨寶,一邊嫌棄某個遮擋天光的人。

“陛下快來歇歇吧,一直走來走去,倒不嫌累得慌。

這一喚,倒是將人喚得黏在身上,趕也趕不走。

李驁鐵臂圈著卿卿,“皇後胸懷寬廣,可納百川,無論罪重多少,說赦,便也輕易都赦了。

唯獨對朕,百般嫌棄。

謝卿雪頓筆,斜他一眼。

輕哼:“是又如何?”

“原連二人乃天下醫術之最,如今我好生生在這兒,為了與陛下百年之約,自可寬恕。

“如若不然,不用我,陛下便會出手。

李驁……

默默把卿卿圈得更緊了些。

謝卿雪撂下筆,笑著將他的手牽來,十指相扣,點上案邊立著的,一雙精巧的白瓷小人兒,和一對懷抱在一起、已然很好看但還是冇有白瓷小人兒好看的,木雕小人兒。

白瓷繪彩,一雙白髮蒼蒼,肩背彎著,互相攙扶,言笑晏晏。

木雕刻紋,一對龍袍鳳裾,相互依偎,俯瞰蒼生。

他們相擁看著小人兒,小人兒,也眉眼彎彎,看著他們。

天邊,春光正好。

夏日將臨。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本文的所有正文就到這裡啦,番外大家想看什麼要留言哦~,被採納的小夥伴有獎勵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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