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6章明欽
陵丘公主抵京之日,恰為威廣將軍一府行刑之日。
大乾禮儀之邦,並未因陵丘國小軍弱、受製於上釜而有所苛待,反尊以上國之禮,一路看儘大乾繁華盛景,儘享百姓友好和善。
但也僅僅如此。
區區彈丸小國,不值當為其專門錯開早就定好的行刑日期。
威廣將軍近十幾年來自傲自大、坐吃山空,朝中看不慣他的人大有人在,先前是有無上的功績護著,如今牆倒眾人推,刑場之前,竟聞喝彩聲。
在異邦往來頻繁的大乾盛世,一隊頗具異域風采的遠來客實在不起眼。
哪怕,有大乾官員親自陪同。
於是兩位公主與使臣不知不覺便彙入人流,待反應過來,已見前方高台之上身穿赤色囚衣,加戴大枷腳鐐的一眾刑犯,此刻,正是行刑前五覆奏之最後一奏。
刑場一側,劊子手赤刀謔謔,刑場正中,刑犯麵對皇宮方向,跪聽宣敕。
而後便是驗明正身,祭天地,候午時三刻。
引外使入京的禮官鴻臚寺少卿向公主使臣解釋來由。
一聽是威廣將軍,皆驚異,“如此赫赫戰功,竟也……”
陵丘雖不曾直接與大乾交過手,可自上釜處也聽過威廣之名,當年威廣將軍固守一方,勇猛非常,令覬覦大乾疆土之人頭破血流,乃至聞風喪膽,屢屢不戰而屈人之兵。
若放在陵丘,這樣的將領,連王都要倚仗,哪會因為謀害王子而處以極刑,畢竟王的兒子甚多,能如威廣般守住國土的將領卻很少。
少卿瞭然輕笑。
“能為家國貢獻者,自當依功封賞,因此,威廣將軍乃我大乾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將軍。
”
“然功不抵過,大乾律法至上,萬事萬法依律而行、賞罰分明。
大乾人才輩出,才能品性具佳,方能長久。
”
傍晚下榻官驛,無外人在旁,幾人聚在一處。
“上國如此賞罰分明,料想先前伯琺俘虜一事也是依律而行,我們與大乾相交,隻要不觸犯大乾律法,便無需擔憂纔是。
”
其餘人皆附和。
“確是如此,當初那些伯琺戰俘,也是因為想和域蘭俘虜般傳教霍亂大乾才被處決,若他們老老實實的,也不會儘數被殺。
”
“要我說,王就是杞人憂天。
”
“大乾物阜民豐,我們根本無法與之相較,能上供得到庇護已然來之不易……真要如王所說,想儘辦法讓公主嫁入皇家嗎?”
嫁入皇家,是怕被大乾對待伯琺俘虜般對待,如今一路走來,這種可能性已幾乎冇有,又何必多此一舉。
“阿姊,你想嗎?”
大公主搖頭。
“但……我也不想回去。
”
不想回那個,生她養她的,陵丘。
翌日大朝會後,百官宴請使臣,陵丘公主則請求麵見皇後。
可惜冇能見到,迎她們的,是宮中大尚宮。
鳶娘對她們的來意已知個七七八八,但真的聽到陵丘公主開口,還是驚異這外族女子之坦誠。
陵丘兩位公主自幼相伴長大,又一同被派來大乾出使,心意相通,由大公主開口陳情。
肅正一禮,目光中滿是率直與期盼。
“薑尚宮,實不相瞞,來之前,我們以為大乾女子與陵丘相差不多,但一路走來,才知道大乾的女子可以讀書,可以為官,可以憑手藝養家餬口。
”
“而在陵丘,女人便是貨物奴隸,任憑買賣交易,又遑論像人一樣地活著。
”
“我們知道上國重諾,不奢望能入皇家,但我們姊妹,也不想再回陵丘。
”
是不想,亦是不能。
陵丘王既派她們出使大乾,有意結成姻親,便如潑出去的水,連死了,都要葬在異國。
陵丘早無她們的立錐之地。
“所以,懇求尚宮代為向皇後殿下轉達,予我們在大乾一條生路。
”
說著,竟緩緩跪下,欲行大禮。
鳶娘托住,扶起。
麵上浮起一抹笑。
“此等小事,不必回殿下,我便能做主。
”
“公主既來我大乾,便知大乾不偏不欺、扶幼幫弱,窮鄉僻壤的孤兒亦能平安長大,莫說是友國來賓,就是邊境逃難而來的異邦人,也能憑本事掙下一番天地。
”
“公主拜托之語,實是言重了。
”
“且,以二位公主之姿,隻要有心,定能求得一心人。
”
陵丘公主聽懂言下之意,喜出望外。
她們本以為,既來異國,便為質子,必不得自由,卻不想能得如此寬待。
大乾帝後之情在民間廣為流傳,她們何嘗不欽羨。
一心人,這是在陵丘想都不敢想的事。
陵丘與上釜皆崇尚弱肉強食,女子為弱,幼小為弱,身家性命尚且難保,又怎敢奢求平等尊重的情感。
甚至,就算貴為公主,他們父王想丟,隨手便也丟了。
而在大乾,隻要身而為人,便可輕而易舉得到她們夢寐以求的一切。
平等、尊重、自食其力、愛與友情……
人人,習以為常。
她們自然願意,且,求之不得。
……
乾元殿內,燭搖影斜,輕聲耳語似夢中呢喃。
“……卿卿如此寬宏,便不憂心,這兩個質子偷偷跑了?”
謝卿雪倚在他懷中,頰邊之色仿若自寒冰間盛放至荼蘼的牡丹,豔華傾城。
聞言勾唇,“跑瞭如何,陛下不願替我抓回來?”
李驁低首,吻她。
“自是願的。
”
謝卿雪笑,勾住他的脖頸,“諾既允下,自是有把握將她們握於股掌之間。
”
“陛下所思所想倒是周全謹慎,難不成,今日殿前目不斜視,皆是有意為之?”
姿態親昵,話語卻是三分寒意。
李驁開口欲言,眸中不防先瀉了幾分笑。
謝卿雪輕哼一聲,揪他的耳,擰上半圈。
帝王將皇後抱入懷中,好好圈住,一絲一毫都不露出。
喉頭帶上幾分意味深長的啞,“是否有意,卿卿不是剖開了我的心,瞧得清清楚楚?”
大掌扣著纖腰,緩慢揉捏著過度繃緊後的痠軟。
謝卿雪呼吸微亂,幾分難耐,摁住他的手。
掌心汗濕潮熱。
帝王不依不饒,“倒是那伯琺王明欽的樣貌,可還與卿卿記憶中相仿?”
謝卿雪咬唇,眸中蒙上了一層霧。
她記起,“伯琺王在域外的手段倒是比羅網司多些,竟能尋到那老遊醫的下落……隻可惜,老遊醫多年前便已離世。
”
這位老遊醫,便是他給李驁名冊之上的首位,中原不曾聽說過,可其在域外傳說極多,生死人肉白骨之事傳得有鼻子有眼。
行蹤飄忽不定,近十幾年更是無人知曉。
但就算如此,也讓他尋到了老遊醫出現的最後一處地方,多方探查之下,探到了遊醫之墓。
李驁眸色微斂,骨節不自覺繃緊。
“那是因為,當年他們母子曾被遊醫所救,留有線索。
”
嗤道:“再如何,他尋到的,也是一個死人,白白折騰,無甚用處。
”
謝卿雪眉間稍動,抬眼看他。
幾息後,指稍戳在他後槽牙的地方,戳到了硬邦邦鼓起的肌理。
“怎麼,有事瞞著我?”
難得能讓他醋到如此地步,還逼自己忍著。
李驁深吸口氣,眸間泛紅。
“昨日,明夫人遞了帖子,為你的病。
可根由,卻是因著明欽。
”
一句話,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尤其最後兩字,恨不得生生吞了,讓此人徹底消失。
他自然知曉那人心思,這是一樁徹頭徹尾的陽謀,若隻有明欽,無論如何都見不到卿卿,但他扯上了明夫人。
這是唯一,能將訊息直接送入卿卿耳中的辦法。
而他,也顧及著卿卿,無論最後見與不見,他都得開口一問。
謝卿雪明瞭。
抿笑,指稍輕勾,抬起他的下頜,要他的眼看著她。
“陛下是覺著,吾會將旁人看入眼中?”
李驁眸光微動,似瀲灩粼波。
高大霸烈的身軀堪稱乖順。
謝卿雪讀出什麼,挑眉。
本想著一個訊息罷了,不見麵她也自有辦法得知,可此刻看他的反應,心底卻改了主意。
若隻是如此,他纔不會顧及許多。
自這伯琺王出現,他總有種過分的在意。
而他分明知道,雖幼時同居一府,可她對伯琺王從無多餘的看法,甚至連友人都算不上。
頂多,是個知曉姓名但模樣模糊的陌生人。
某個醋罈子是會因此吃些醋,可不至於耿耿於懷、總也不忘吧。
其中,定有些她不知道的緣由。
李驁搖頭,語氣肯定:“卿卿自然不會。
”
謝卿雪又問:“是我母親要入宮,又與旁人何乾?”
訊息有冇有用才重要,何人給予,當真重要嗎。
李驁抿唇,眸光轉瞬淩厲。
一字一頓,“介時,他會和明夫人,一同入宮。
”
謝卿雪好整以暇,指稍慢慢劃過他麵龐輪廓,“陛下不開心,不允,不就好了。
”
他不說話了。
謝卿雪讀他的神色:“……又憂心,若不見我,便不會和盤托出。
”
或者說,是有什麼他想她知道、但又害怕她知道的事,與此人有關。
這個隱情還不算小。
不然,殺伐果決的大乾帝王,緣何會如此瞻前顧後、猶疑不決。
帝王抱她,悶聲,“卿卿想見嗎?”
謝卿雪心道,本來不想,但他這麼一遭,她倒是有些想了。
口中答:“若於病有益,自然見見的好。
”
李驁眸光垂下。
卿卿答應過他的,要竭儘全力治好病,相伴百年。
卿卿一言九鼎,說到做到,從不會欺瞞哄騙。
若放在從前,放在卿卿剛醒來之時,他本就不願之事,不會拿來問她。
可現在,心意相通,心有所懼。
知曉,愛是小心翼翼,是在乎到極點,依舊選擇寬宏包容。
是想緊緊相擁,又怕她感到絲毫難過與不自在。
是一整片心,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隻化作她的一縷心念。
一泓眼波。
“好。
”
這一個字說出口,若化作千斤壓在他的脊背。
心酸澀難耐,哽著發痛。
謝卿雪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胸口。
“我有一個法子。
”
李驁抬眸,幾分怔然,幾分依賴。
彷彿他一直等這句話,期盼那麼一點點轉機。
看得謝卿雪終暫撂下口中言,幾分愛憐心疼地抱好他,“你呀……”
“陛下,可信我?”
李驁整個人都有些僵,換任何一種情況,他都會毫不猶豫,可偏偏,是此刻。
甚至有一瞬間,想若是從前該多好,從前的他,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都不會鬆口,有一萬種方法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
未經那十年的他,足夠自負自傲,世上,從無他想辦卻辦不成的事,也從無任何情況,需要他違心違性,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
而十年後的現在,他更似世間任何一個平凡的、甚至幾分懦弱的人,因她而懼,因她而怕,命運無常,他賭不起,因此放棄任何一絲希望。
情緒在心底撕扯,近乎恥辱。
謝卿雪雙手捧住他的麵容,看著他愈紅的眼,他不曾哭,她卻濕了眸底。
聲線微冷,“李驁。
”
李驁遲了兩息,握住卿卿的衣襬。
“異位而處,你當如何?”
異位而處,對於他而言再容易不過,“若卿卿不願,我自然……”
話出口,方覺出什麼。
……涉及他的性命,卿卿當真不願嗎?
便如同此刻的他,說到底……
不然,直接回絕便好了,又何苦如此為難。
“若,”謝卿雪打斷,音涼如碎玉,“是我代你去呢?”
稍一點,李驁便轉過彎兒來,“你是說,由我代你?”
一刹那,如行至懸崖峭壁卻峯迴路轉,他眸都亮了。
謝卿雪輕嗯,睨他,“是你我一同,你出麵,我出音。
屏風擋著,何人能分辨?”
這世上,何時有了皇後於病中麵見外男,還需露麵的規矩了。
偏某人想不通,要將自己往死衚衕裡逼。
皇後輕輕巧巧一句話,便讓帝王的心絕處逢生,偏他的心天生便是用來裝醋的,最耿耿於懷的冇了,又念起旁的。
皺著眉,“那卿卿,豈不是還要同他說……”
啪。
一聲乾脆利落,在帝王手臂上打出個紅印子。
瞪他的眸光暗含警告。
莫蹬鼻子上臉。
李驁看著她嗔怒的模樣,四目相視,不覺眸生笑意,抱住,蹭卿卿的麵頰。
寒冬之中,似有汩汩暖流繞身。
千年萬年,永不止息……
允了入宮的帖子,隔日明夫人便攜兒媳,並順帶的一個伯琺王明欽求見。
某人從昨日起便如臨大敵、輾轉反側,讓謝卿雪擰著耳朵說了幾句纔算睡了個囫圇覺。
真不知是怪他太在乎她,還是怪心中藏著事,臨到頭都不肯露口。
連殿前的屏風都讓給換了,定要隻露光不露影兒的,若非謝卿雪攔著,恨不能拿做門的梓木現整個實心的。
謝卿雪竟不知,一代雄武帝王,吃起醋來能幼稚成這等模樣。
這種事若再來個幾回,莫說他如何作想,她便要先受不住了。
既為探聽訊息,便先命鳶娘領明夫人她們往園中賞梅並用些小食,伯琺王明欽則由內侍引至乾元殿前殿暖閣稍候。
隻道皇後殿下近日身子愈發不好,一日裡總是昏睡,現下正由陛下親自服侍飲藥。
明欽神色晦暗不明,麵上頷首,手上捏著的茶盞卻隱有裂紋。
直到又有人來傳,道陛下已然往前朝去,請伯琺王麵見皇後。
茶盞才終從他手上擱下,杯底一縷水絲緩緩洇開。
說是入內,卻止步於屏風前。
依著規矩,行禮問候。
這一禮,比曾經在皇帝麵前行的禮不知規整多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自幼生在宮中,長在宮中。
明欽曾萬分熟悉,此刻卻虛軟無力的聲線由內傳出。
與記憶中似不曾變,又彷彿,變了太多。
清冽明澈,如碎玉擊節。
“伯琺王免禮。
”
“聽母親說,王爺有些域外醫者的訊息,隻是吾的身子近來實是不好,姿容不堪入目,便隻好如此麵見王爺,還請王爺勿怪。
”
殿內無旁人,侍者皆退下。
彷彿,隻餘二人。
明欽情不自禁上前半步,卻終剋製止住。
麵上神情,不再遮掩分毫。
那是一種,經年愛而不得,忍到骨子裡、沉若淵海的深沉。
與旁人眼中玩世不恭的模樣,判若兩人。
似有太多話要說,想問她身子不好是如何不好,病到了哪一步……想告訴她,幼時與她兩小無猜的幾年,是他此生,最快樂的時光。
想將在伯琺的這些年,一字一句、一日一日地說儘。
想將心剖出給她,證明,所有所謂嬌妻美妾、紅顏知己,隻是逢場作戲,從不曾真正近過身。
甚至,願指天起誓,這麼多年,他想著念著的,隻她一人。
想說,在他眼中,隻要是她,無論何模樣,皆是世上最好。
……想問,想乞求,可不可以讓他,望上一眼。
隻是,一眼。
可這所有的一切,終化作一句無甚新意的,臣對君的問候。
“殿下為國母,您沉屙難愈,臣心中,亦焦急萬分,隻是有些事涉及當年,方鬥膽叨擾。
”
那麼客氣、生疏、有禮。
謝卿雪疑惑,“當年?”
如此說倒也解釋得通。
當年,或是明家姑母舊事,或是伯琺還獨立為國之時,乃至涉及謝氏,不好與帝王直說,才單獨求見。
明欽目光不曾垂下,直直看著屏風那頭如隱若現的人影,如貪如癡,又夾雜著入骨的痛。
這樣的一雙眼,該是攬儘世間所有真情的眼,動人心魄。
可語中不曾、亦不敢表露分毫。
壓抑的口吻配上這樣的神情,比真正直白的坦率還要動人。
……若她能看見,又,怎會看不懂。
“當年,我母親被父親騙入了伯琺王宮,得知父親早有妻室時憤而離開,當時,不知腹中已有了我。
”
“在外漂泊時,母親險些一屍兩命,幸得一老遊醫相救,後來在王宮中,亦是靠著老遊醫當時所授,才勉強活下來。
”
謝卿雪頷首,“原是如此。
”
“可惜雖尋到,老遊醫卻已離世。
”
明欽:“但母親還在時常往來信件,得知老遊醫樂善好施,徒弟走到何處便收到何處。
”
“有十天半月,也有幾年、甚至十幾年的。
”
“前者自無需留意,後者卻極有可能得老遊醫真傳,醫遍世間疑難雜症。
”
謝卿雪問:“老遊醫聲名赫赫,行蹤尚且渺茫,又怎知何人得其真傳?”
這一回,明欽默然許久。
就在忍不住要催促時,他輕聲開口。
麵上含了幾分如夢的笑意,遮不住入骨絕望。
“不知殿下可知,永和二十二年,我曾離開過伯琺。
”
“來大乾的路上,有幸遇到其中一位,可惜,當時我身受重傷,不曾辨出那人模樣。
”
“雁過留痕,我知曉大乾羅網司威名,依此線索去查,定有獲益。
”
這一年,謝卿雪印象深刻。
天地父母見證下,她與李驁定下婚約,至此相生相伴,他登基之日,便是他們大婚之時。
也是自那一年起,她真正接手家國之事,凡聽他號令之人,她如臂指使。
甚至先皇後傾囊相授,盼她早日獨當一麵。
但從頭到尾,不曾聽說過伯琺有王子離宮私入大乾,尤其,是與明氏沾親帶故之人。
可當時的天下大事小事,分明都需過她的耳。
按理,她該問得更詳細些,可直覺告訴她,明欽不曾說謊。
這個直覺,來源並非伯琺王明欽,而是她身邊的,大乾天子,李驁。
她拉過他的手,安撫地拍拍。
口中對屏風外道:“多謝伯琺王告知。
”
“若當真依此尋到,王爺對吾便是救命之恩,介時,陛下可允王爺一諾。
”
明欽指節驟然緊攥,幾乎嵌入掌心。
“多謝殿下。
”
不知多大的力氣,才剋製住自己直言當年真相。
他不能說,也不應說,他知曉,以皇帝度量狹窄又不擇手段的一慣行徑,定不可能無人探聽,怕自己一言會為卿娘惹去麻煩。
心底生出恨,可偏偏,這個人,是卿孃的夫。
當年不得已認輸之時,他便知道,此生此世,再無可能。
他明明早已死心,已不敢奢望,可他李驁一代雄主,為何如此無能,治不好卿孃的病,還讓卿娘一睡十載,甚至時至今日,都飽受苦楚。
他好想問她一句。
假如重來,假如他早些把握,她,可,會有不同的選擇?
引路內侍連喚了兩聲,明欽纔有了反應,行禮告退。
送走了人,內侍轉過屏風回話,餘光一眼,宮中多年的涵養竟失了用處,慢了半息,才堪堪開口。
後心冷汗濕透袍衫。
原來,這殿中屏風大有玄機,竟是半麵透光。
一麵,連屏風後人影都模糊不堪,難辨人與物。
一麵,透若無物,莫說來人神情舉止,便是一根散下的頭髮絲,也纖毫畢現。
第67章兩難
不知何時,殿外風乍起,天上紛紛揚揚,落雪如絮,殿頂琉璃宮瓦剔透耀目,映著漫天皚皚的白。
內殿暖意融融,昏暗之處點了螭玉鳳燭,搖搖若星。
謝卿雪翻開他的掌心,默不作聲,動作輕柔地上藥。
有幾滴血,染在她雪白的中衣,與眼尾一點硃砂印相應,勾出奪目刺骨的冷豔。
以帕子款款包紮好,方抬眼。
眸中平靜,無甚情緒。
“李驁。
”
李驁喉結乾澀滾了下,沙啞應聲。
“吾是否說過,莫因任何事,傷到自己。
”
李驁心漏了一拍,“你……”
謝卿雪從容接過他下半句,“是想說,吾怎的不問,永和二十二年,為何明欽會匆匆趕來大乾,又因此身受重傷?”
她彎了下唇,起身。
“這很難猜麼。
”
“此事,多半非陛下所為,但陛下在其中,定做了些什麼。
”
“依當年陛下的性子,他能活下來,也著實命大。
”
不是那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醫,都不能從他手中搶回一條命來。
李驁掌心生了冷汗,從背後抱住她。
謝卿雪等了會兒,覆上他在自己身前交握的手。
曼聲:“還不說嗎?”
“說,”李驁失聲,又緩下來,“我說的。
”
理著措辭,斟酌著,又覺得這樣的事,無論如何斟酌皆無用處。
“當年出手的人,是父皇。
”
“父皇得知明欽行蹤來由,勃然大怒,特意將此訊息告知當年的伯琺儲君,又送上最精銳的殺手,欲除之後快。
”
“……我知曉後,瞞了訊息,也,派了人。
”
謝卿雪輕問:“為何?”
為何,如此極端,要直接置人於死地。
為何,區區一個明欽,便能讓當時如日中天的大乾太子,亂了心。
失分寸到如此地步?
李驁解釋:“當年明欽身邊帶了精銳,欲暗中潛入京城,圖謀不軌。
”
她懂了,“父皇不能容忍多事之秋橫生事端,而你,不能容忍,旁人覬覦吾分毫。
”
李驁喉結艱難滾著。
“卿卿,我賭不起。
”
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又沾親帶故,他本就患得患失,那時根本不敢肯定,有明欽在側,她還會選他。
“你不用賭。
”
謝卿雪深吸口氣,咬牙。
“李驁,當年我一心隻想嫁你,甚至自私到不顧病軀許下終生,就算他當真見了我,乃至將我擄去,我的選擇,都不會變。
”
“明欽於我而言,隻算一個熟悉些的陌生人,當年我是小,可我不傻。
他雖為明家血脈,與我有些親緣關係,可歸根到底,他並非大乾子民。
”
“我阿耶阿孃好生待他,我與阿兄一同頑也會叫上他,不過是因先帝之令。
”
先帝讓明欽寄養謝府,那麼明欽便必須安穩長大,成為往後刺向伯琺的一柄劍。
“……豆蔻懵懂時,我也想過我的心上人是如何模樣,可李驁,從不是他。
”
“我從來,不曾考量過,哪怕半分。
”
“不值當你為此,雙手沾上鮮血。
”
說到最後,她已眸中含淚,語帶哽咽。
大丈夫的手段,應使在保家衛國利國安民之上,而非這些子虛烏有的猜忌妒恨。
“我知道,卿卿,我都知道。
”
他道,“卿卿,我早便知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的聲音在抖。
殿內,寂靜悄然瀰漫。
謝卿雪略牽起蒼白的唇,淚模糊視線。
“我冇有怪過你。
”
“過往種種,我都知道的,也早就決定,不怪你的。
”
“可是,以後,像這樣的事,你能不能,都讓我知曉……”
“你這樣,我總覺得,從前的我是被遮眼蒙心,和一個不知什麼樣的人同床共枕嗯……”
他一下扣著吻住她,氣息在顫,仿似啃咬。
“卿卿,卿卿……”
謝卿雪攀上他的脖頸,淚終順著眼角流下。
又心疼,又替曾經的自己委屈。
為什麼,當年,他就總不肯全然信她的心呢。
為什麼總覺得,輕而易舉便能失去,覺得她為之歡喜的並非他這個人,而是他為了迎合,表現出來的種種呢。
為什麼,從未想過敞開心扉,徹徹底底地坦誠?
為什麼,成婚十幾載,讓她今日才知,他所有因她而生的忐忑與不安……
就,不覺得,這很過分嗎。
漫長到地老天荒的一吻後,她向上抱住他的腦袋,納入懷抱。
很緊、很滿。
滿溢得幾乎分不出滿足與酸澀。
溫溫脹脹。
她閉上眼。
感受到他的吐息向上,探入耳郭。
聲線很輕,卻沉得那麼深重。
“卿卿,皇族之人,從無什麼是真正的篤定,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世人,卻隻看後半句。
”
“世間生存,最險惡的,從來是權柄至高之處。
”
“不贏,便是死,從無平淡安穩。
”
“我不信的,並非卿卿,而是……自己。
”
“更,是父皇。
”
謝卿雪在他臂膀間喘息著,反應了會兒,蹙眉,“……先帝?”
李驁抱著她,如遍體霜雪抱著暖陽。
聲線澀然,眸中幾分悲涼,“一開始,父皇並非隻我一個選擇。
”
時隔多年,他終是在今日,揭開卿卿從不曾望見過的陰暗與破敗。
“我亦有兄弟姊妹,隻是父皇需要的,隻有一人……能繼承大統,讓大乾永世不衰的,一人。
”
“旁人,冇有用處,隻會徒增波瀾,不配,活在世上。
”
謝卿雪回眸,看向他。
漠然與涼薄交織,是勝者望著埋入土中、早已腐朽屍骨的輕蔑與殘忍。
讓她渾身泛起涼意。
可她抬手撫過他的眼尾,卻觸到了溫熱的濕意。
看向卿卿時,帝王眸光暖至卑微。
“當年,我最怕的,是父皇因此遷怒。
”
“父皇雖極端,可世上確實再無什麼,比讓一個人徹底消失在世上,還要穩妥。
”
謝卿雪眼前,彷彿看見鋪滿這世間的每一寸純潔雪白,緩緩開出白骨為枝、血肉作瓣的荼蘼之花。
渡著奈何橋邊,無數或懵懂麻木、或痛哭哀嚎的殘破魂靈。
他們無知無覺,麻木狂熱地追逐著高高在上的一抹光。
無知粉飾遍野瘡痍,不知背麵,已是人世間最絕望的悲哀。
……有些事,知道了,便,永遠無法裝作不知。
聲句艱難。
“世人皆以為,先帝以仁治天下,為世間至善。
”
“治天下麼……”李驁思慮,“似乎,確是如此。
”
輕嗤,“隻是人生而為人,公私從來不同,顯於人前溫良恭儉,背於人後不擇手段,真正單純的仁善,可翻不了雲覆不了雨。
”
甚至,高位者,麵上越是仁善,背地裡越是可怖。
謝卿雪望著他的眼,眼前走馬燈般,輪轉過所有她不知的過往。
頃刻一刹,這些年的所有,儘數分明。
甚至懂得,他為何要編織這麼多年虛幻的美好。
為何,愈是情深,愈要隱瞞。
她忽地亦不知曉,兩心袒露,毫不遮掩,是否,便是真正的好。
亦或許,從來,此刻、現在……
便是最好。
謝卿雪回身,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
“李驁……”
模糊的言語幾分沙啞。
“……我們,與他不同。
”
一字一頓,彷彿並非對世人,並非對他,而是對自己。
“自然。
”
還是熟悉霸烈的口吻,那麼心安。
“卿卿,從我們往後,都會不同。
”
謝卿雪捏他的衣角,讓他將自己抱好。
“可我管不了那麼多,李驁,我隻管你。
”
四目相視,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相似的情。
無論最初有多麼不同,終有一日,他們,真的活成了彼此的模樣。
謝卿雪垂眸,拿過他的手,將自己的指節,一根一根嵌入他寬大的掌心,蜷起,握緊。
“過往已矣,重要的,是將來。
”
人若隻翻舊賬,將來,便也成了過去。
今日,也並非為當年之事,而是為治病的線索。
她確實管不了旁人,這個旁人,亦包含過去的他。
便如她也並非他想得那般良善,她知道,若無當年之事,伯琺王,必不會還存活於世。
是是非非,家國愛恨,真要說,又如何說得清。
而今回眸,萬事皆休,惟餘腳下江山千裡,畫卷待續。
“卿卿放心,羅網司在,不消多少時日,便會查得線索。
”
說著,殿外熟悉的腳步聲匆匆而來。
太子李胤手中捏著一封泛黃的舊信,連侍者通報都等不及,繞過屏風。
“父皇,母後。
”
“這封信,是從威廣外室手中搜得。
”
一麵將信遞上,一麵急語,“信中頗具誘導性,無半分實證,卻將當年連老將軍、先定王的死因歸至父皇頭上,連老將軍於威廣而言如師如父,若他信了,免不了一場動盪的大禍。
”
“亦或,寫這封信的人,目的從不為動搖父皇之位,為的,便是害其性命。
”
以如今結果反推,確實極有可能。
定王與威廣自取滅亡,這麼多年莫說為家國貢獻,甚至享著功名利祿,還變著法子霍亂生事,乃至失了性命。
可以說,寫信之人無論用心何在,都已達成目的。
謝卿雪展開細讀。
李驁挨在身側,就著她的手看。
信中措辭樸實無華,似胸無點墨,偏字寫得極好,看墨印痕跡,至少已有十年。
“兒臣已命人將信拓印,去查究竟是何人書寫,並連夜審問將軍府與定王府舊人,定能尋得端倪。
”
謝卿雪頷首。
“子淵如此處置,甚為妥當。
”
說著,李胤又開口,神情幾分為難。
“還有一樁大事,鴻洲來報,道刺史段扶灝辦完上釜一事後並未返程,兒臣本以為遭了什麼意外,可羅影衛的訊息裡,是他特意甩開身邊人,獨自一人往上釜腹地行去,後來便失了蹤影。
”
“兒臣已將訊息壓了下來,命人沿途尋找,務必儘早尋到。
”
“……但恐怕,朝中瞞不了多久。
”
此言一出,帝後麵色頓時沉凝。
帝王:“失蹤已有幾日?”
李胤:“一刻鐘前剛剛送來訊息,段刺史失蹤至今,已近七日。
”
謝卿雪指骨捏緊。
七日。
若此人包藏禍心,以行程與方向來算,要不事已辦完,要不即將辦成,大乾必須立刻做出反應。
國與國之間,已不是相信與否那麼簡單,而是大乾,根本就賭不起上釜搶占先機的任何一種可能。
偏這個人,不是旁人,而是心腹大臣,派他鎮守鴻州這麼緊要的地方,正是因為絕對信任。
私心裡,她不信他會叛國。
“其父母妻兒如何?”
“皆在鴻洲,未有異動。
”
謝卿雪心中便有了數。
李驁下令:“儘可能拖延幾日,一麵尋人,一麵護住其家宅,看他離開前,是否留下信件或隻言片語。
”
李胤應下,又請命,“父皇,兵力調遣一事,可需提前?”
一問出口,殿內一片寂靜。
這,亦是此時此刻最難的決定。
“不必。
”
謝卿雪語氣篤定,眸光清冷。
“子淵,你先想法子,拖過這幾日,此事,有我與你父皇。
”
李胤拱手,告退匆匆離去。
帝王看向皇後,罕見神色如此凝重。
“卿卿,你是想……”
謝卿雪一笑,眸如彎月,神情微涼洞明,“陛下,不過一個交代,尚給得起。
”
段扶灝為人如何他們再清楚不過,甚至無需多想,便知定有隱情。
可朝堂上不同。
而今朝野清明,段扶灝在其中功不可冇,他是他們手中最狠戾的一把刀,無往不利。
君臣自古在某些情形下天然對立,他做了他們的刀,便是與朝野相悖,多少人恨之入骨,不過是礙著他們,不敢露頭罷了。
但凡換一個人,朝中得知都不會到置人死地的地步。
偏偏,是他。
他們從不是過河拆橋之人,想護的,便是天塌下來,也能護住……
三日後,一封八百裡加急的軍報跨越千裡,直抵京師。
在政事堂宰輔書案之上,傳過不知多少雙手。
當日大朝會百官麵前,由兵部尚書屠榮朗聲,字字念出。
語落之時,滿朝嘩然。
屠榮攬袖,將信恭敬上呈。
回身,義憤填膺:“段扶灝在此緊要關頭孤身前往上釜,明知上釜與我大乾不共戴天,還以官身冒然出境,簡直藐視天威、不顧家國到了極點!”
向上拱手:“望陛下明鑒,當以叛國之罪,株連九族!”
右相聞言涼聲:“兵部尚書此言差矣,叛國,你可有鐵證?”
“還需什麼鐵證,難道等到上釜窺得大乾圖謀,率兵打個措手不及,才翻舊賬不成!”
戶部尚書裴獻出麵講和,“當務之急,是儘快商討應對之策,至於段刺史是否有罪,應如何懲處,度過眼前難關再論不遲。
”
元武將軍烏羿皺著兩道粗獷黑眉,出列抱拳:“陛下,段扶灝此人雖討嫌,對陛下、對大乾卻是再忠心不過,此事恐有隱情。
”
“臣願親自率兵,將段刺史捉拿回京。
”
武將心眼子總歸少些,遇事說一是一,就事論事。
“嘁。
”一聲嗤諷惹人回頭。
諸人定睛,開口的,竟是伯琺王。
伯琺王久在伯琺修渠,朝中大多數人都快將這麼個人忘了。
“將軍率兵,究竟是為拿人,還是為攻打上釜?”
烏羿怒目:“自然是……”
“將軍未免太過天真,上釜見大乾有
兵來襲,難不成,會坐以待斃?”
一句話,說得烏羿啞口無言。
他心中,確有幾分是如此打算。
在他看來,如今的大乾麵前,上釜早已不足為懼,偏帝王想著兵不血刃——帶兵打仗,哪有不流血犧牲的。
前人的鮮血,是為了後人的萬世太平,幾百幾千年來,從來如此。
甩袖背身,在伯琺王這個手下敗將麵前,他不屑開口。
左相褚丘於一片寂靜中,執笏拱手。
“稟陛下。
此事,有三種可能。
”
“一為段刺史叛國,將大乾辛秘和盤托出,上釜會即刻控製陵丘,兵分兩路,一路自陵丘越冰原攻打域蘭州,一路南下攻打鴻州伯琺地界。
”
自伯琺歸於大乾,北麵與上釜接壤邊境連年衝突不斷,全靠邊關互市緩和,但此事一出,局勢必然緊張,一觸即發。
“上釜善騎兵遊擊,戰線一旦拉長,我大乾必疲於奔命,就算勝,亦是慘勝。
”
至那時,大乾將元氣大傷,盛世不複。
“二,為段刺史被人脅迫,嚴刑拷打之下,端看其能否守住口舌,守住了,則於國無礙。
需思慮的,是如何將其救出。
”
守不住,便與前者一樣,不過能暫且拖延些日子。
“三,其獨往上釜,是為旁事,與大乾無關。
需做的,是儘快將其尋回,依律懲處。
”
“隻段刺史蹤跡不明,不得不對上釜有所防備,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右相在朝堂上向來論事不論人,不認同時任他是誰,活似個亂竄亂飛的炮仗。
聞言高聲:“左相說這一堆冇用的做甚,將難題拋給陛下嗎!”
左相性溫和板正,聞言麵不見惱色,慢悠悠捋著白鬍須。
反問回去:“那依右相看,又當如何?”
右相正色,麵朝陛階之上。
“旁人不敢說,臣卻敢。
”
“段刺史此舉陷家國、陷陛下於兩難,以私廢公,壞我大乾一統天下之大計,死不足惜。
為今之計,需即刻調兵遣將,提前計劃,搶占先機!”
元武將軍烏羿正要附和,偏兵部尚書搶先一步,直接指著右相的鼻子,怒斥:“右相空口白舌,便要我大乾將士天寒地凍之時往西北出生入死,如此輕巧,無非是仗著無論如何,死的都不會是你家兒郎!”
“難道,百姓家的,便該以命去填補窟窿嗎!”
“屠榮!”
比起聲高,右相絲毫不懼,“若今日不出兵,往後上釜屠戮大乾之時,屍山血海,你可莫要後悔!”
屠榮冷笑:“元武將軍,既右相不信,不如你來說說,此刻出兵,勝算幾何?”
烏羿遇事不懼,便是毫無勝算也敢衝上去搏出一線生機,卻並非無頭腦的莽將,對此早有成算。
抱拳,目光堅定:“舉國之力,至多五成。
”
征戰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現正值寒冬臘月,北麵皆是凍土,又是在彆國地界,兵力佈置、士兵狀態也不是最佳,倉促之中,可謂三樣皆不占。
隻於他而言,莫說五成,便是三成,也敢一戰。
天下哪有那麼多一切儘在掌握的篤定,大乾如今,不就是這麼出生入死生生以血堆砌?
屠榮看向右相。
右相這麼多年身居高位,深深懂得於家於國如何纔是最好,五成勝算,與等著被打也差不了多少。
一味出兵去搶占所謂先機,纔是蠢人。
不如戒嚴,做好應戰的打算,隻論守不論攻,以大乾守備實力,任是他十個上釜也鑽不進來。
隻是這樣一來,攻下上釜,至少三兩年之內,是不可能了。
“誰說至多五成!”
一道朗堅的少年聲破空而來,如一往無前的利劍,置地石破塵飛。
百官回頭。
帝王高坐上首,自頭至尾,目無波瀾,直至此刻,方隱隱多了絲不同的情緒。
側下方太子更是毫無遮掩,負手而立,胸有成竹。
方纔爭論時不開口,等的,便是此刻。
金玉陛階中,三皇子李昇身披黃金甲冑,挺拔昂揚,龍驤虎步,走上殿前。
身後跟著的,正是今晨方自鴻州趕回京城的,段扶灝之子,段稷。
旁人若在烏羿開口後出此狂言,必引得百官譏諷,也唯有曾大敗烏羿的三皇子開口,無人置喙。
此言,亦是破此兩難局麵的,唯一希冀。
三皇子年紀輕輕戰無不勝,若是三皇子帶兵,不需想也更增兩成勝算。
李昇目光炯炯,單膝跪地:“父皇,若兒臣親自領兵,加上工部新製的攻城軍械,兒臣敢立下軍令狀,三月之內,大敗上釜!”
少年鏗鏘有力的嗓音繞梁不絕,帶著一往無前的千鈞氣勢。
帝王低沉的嗓音壓下。
“李昇,朕要的,是傷亡不超過一成。
”
口吻霸烈,不容置疑。
三皇子絲毫不懼,答:“若開戰之時推遲兩月,待冰雪消融,兒臣敢保證,莫說一成,半成足矣。
”
“推遲兩月?”有人大笑,“三皇子殿下莫不是糊塗了,若可推遲,我們今日何需在此議論!”
二皇子李墉在朝堂上從來似個透明人,涉及皇弟,開口一言。
“子琤,正因段刺史下落不明,恐波及社稷,方有此兩難。
”
“段刺史啊。
”李昇勾唇,像是才知曉般。
“本將是不知曉刺史下落,可身邊副將乃刺史之子,段刺史為人相信不光是我,朝中大多應都曾親自領教過,說他主動、或嚴刑拷打之下泄露家國辛密,你們,當真相信嗎?”
段扶灝做刺史之前,乃朝野手段最嚴最狠的執法者,隻要生有異心,損害家國、不忠帝王,便會落在其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羅網司隱於暗處,段扶灝身在明處。
做此等事,明處比暗處要難上太多,稍不留神,便是搭上性命。
他懲治旁人,便需自身夠硬,意誌足夠堅定。
自古,酷吏向來為國遊走灰色邊緣,事成之後,再被推出去以極刑平民憤。
當今帝後不願如此,以己身擔下所有,才換來段家整族性命,又怎麼會在真相未明之時貿然捨棄?
便是真有罪,也是三司過法,堂堂正正依律論處。
更何況,說旁的或許會信,說叛國,段扶灝,可以說是整個大乾最無可能叛國之人!
一句話,說得諸臣麵色各異,紛紛緘口。
“再者,是誰說,段刺史下落不明?”
李昇看向身後,“段稷,你來說。
”
眾目睽睽下,段稷雙膝重重跪地,稽首:“陛下明鑒,臣不敢欺瞞。
”
“家母曾為家父擋刀落下舊傷,大半個月前驟然惡化,乃至危及性命,醫者皆束手無策,唯有一位方外遊醫指出明路,道域外靈藥砂眠蠱或有奇效。
”
“事急從權,家父為救家母性命,不惜冒險孤身前往。
”
“陛下若不信,可遣醫士,一探便知。
”
說到此,複深深叩首。
“臣願以闔家性命立誓,蒼天厚土為證,段氏,絕無背信叛國之意!”
兵部尚書質問:“也就是說,你父親,為一人安危,置兩國於不顧?”
段稷抬頭,“屠尚書,若汝妻如此,尚書,難道要見死不救嗎?”
右相諷道:“段稷,何為見死不救?你父親在此關頭私自出境,纔是對大乾百姓的見死不救!”
“右相慎言。
”
李昇麵沉下來,“既段刺史隻為私事,又何談有礙大乾百姓?”
右相:“三皇子未免太過天真,一家之言,焉知不是故意為敵國拖延時間?”
李昇這個自小的刺頭,最擅長百般不服與人對著乾,一張嘴有意時能把人毒死。
“依我看,右相如此誘導,纔是有攛掇我大乾將士白白送死之嫌!”
“你!”
“子琤。
”
太子淡聲,“不得對右相無禮。
”
李昇抱臂,冷笑,撇開眼。
太子接著道:“我大乾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朝堂官員皆有家遇難事之時,無論因私廢公還是因公廢私都不可取。
”
“子琤雖話有偏頗,道理卻是如此。
”
“若諸位來日遇此兩難,又有幾人能做到為公捨棄家小?法理如此,卻並非不可容情。
”
太子此言中正,令人信服。
可上釜之難不得不解。
左相緩緩開口:“上釜難保因此有所動作,依殿下看,又當如何?”
語落,無人應答。
幾息後。
“老師莫急。
”
一片寂靜中,一道含笑的清冷聲線端凝越來。
無限沉穩從容,隻是一道聲音,便頃刻撫平諸臣心下燥亂。
眾人不禁仰頭,向上首看去。
第68章砂眠
高坐龍椅的帝王起身,親自將自幕簾後轉出的皇後接來。
“卿卿。
”
攙她坐在自己身側。
階下諸臣心中猜測
落定。
能在此刻出聲的,也隻有皇後了。
時隔多年再見皇後與帝王並坐上首,彷彿缺失的一部分終於圓滿,再不想承認,心也因此踏實不少。
有好些新官員不曾麵見過皇後,有些好奇地想抬頭看看,慢慢抬起視線,先看到的卻是帝王龍袍,想到什麼,又默默低了下去。
謝卿雪瞥帝王一眼。
這種時候也不知避諱,口中喚的什麼。
眸光向下,沉穩端莊。
左相年邁也依舊清明睿智的目光正凝著上首,此刻卻恰巧避開,看向殿中還跪著的段稷。
謝卿雪察覺,口中的話頓了兩息。
是錯覺嗎,總覺得老師神色間,似有些躲閃。
挪開視線,掃視群臣,下頜微抬。
彎唇:“上釜王驟失愛女,又是在出使大乾的途中,我大乾遣派使者聊表關切,亦是理所應當。
”
這個使者,便好比一枚試金石。
不僅可以試出上釜於大乾瞭解多少、打算如何,還能探得上釜更多的兵力佈置,為來日攻城多添幾分勝算。
自然,還得順道搜尋段刺史下落,將人拿回。
帝王沉聲:“此人,需智勇雙全,位高權重,穩住上釜王室,又能在非常時刻保全自身,與大乾境內將士裡應外合,不知哪位愛卿,願擔此重任?”
此言落地,一時無人開口。
朝堂之下,暗流湧動。
商討應對之策自然暢所欲言,可若事情真的落到自己頭上,便需再三思量。
使者二字說得好聽,卻是往上釜這樣的蠻夷之邦,不好相與是一回事,若大乾攻打上釜的謀算暴露,這個使者,定是第一個被處決泄憤之人。
介時,不僅有害國之大計,自己也是死無葬身之地。
此類事,絕不是逞一刻之勇表忠心的時候,必須有真本事、並十足的把握方能不負陛下重托。
烏羿想第一個報名,可咂摸咂摸陛下的話,好像還得和什麼上釜的人斡旋。
他打仗可以,耍心眼子是實在不行。
萬一搞砸了拖後腿,一百個他都不夠贖罪的。
他死了事小,害了家國事大。
還是算了,到時候使者有什麼事,他老烏定頭一個衝入上釜將人救出!
李昇打算開口,偏褲腿被拽住,回頭正要發怒,卻見段稷往一個方向使眼色,循著看過去,果真看到皇兄不讚同又有些高深莫測的神色。
李昇:……
合著今日就是一齣戲唄,父皇母後早有了人選。
讓他不跳出來搗亂可以,但到時往邊關攻打上釜的,必須有他!
太子無奈,以眼神穩住皇弟。
放心,母後之諾,自不會作假。
側身上諫:“父皇,不若遣派兩人,一文一武,遇事也可商量著辦。
”
使者若是兩個人,那能選的便多了,底下臣子嗡嗡議論開來。
而且兩個人,身上擔子便冇有那麼重,倒可以冒險博得勳爵之位光宗耀祖。
如今盛世,這樣的機會可不多。
“陛下。
”
皇後聲音一出,議論聲止。
“臣妾倒有一人舉薦。
”
“皇後請說。
”
帝王聲音簡直是追著皇後的話音,再趕些,怕是皇後出口的最後一字都能教他吃了去。
而且帝王看皇後的眼神……
下頭李墉默默移開視線,耳根有些泛紅。
謝卿雪自然能感覺到,悄悄擰了他一把。
正色:“舉賢不避親,吾想舉薦的,正是吾之父,謝侯。
”
擲地有聲,餘音不散。
彷彿這金鑾殿並非納以百官,而是空蕩蕩的,隻有一人,一身。
誰都不曾預料,舉薦謝侯之言,竟會是由皇後親口說出。
方纔不是冇有人想到,甚至陛下描述一出,所有人腦海中的頭一個,便是謝侯。
謝氏世家大族傳承千年,根基遠非常人能比,不僅遍佈大乾,甚至穹頂之下,四海八方,皆有謝氏族人的蹤跡。
又是武將發家,保家衛國赫赫戰功,身份上不僅是侯爺,更貴為國舅,文武皆可稱為大家,縱觀朝野上下,再無比謝侯還要合適的人選。
也正因如此身份,除非侯爺自己主動開口,旁人都不好輕易舉薦,以免逼迫之嫌。
謝侯並非冇有擔當之人,多數人想著,既然如此,還是莫要搶了謝侯風頭的好。
在朝為官的,哪個又能真冇眼力見。
萬冇想到,皇後殿下竟不等謝侯,率先開了這個口。
眾人明裡暗裡,往謝侯瞧去。
卻見謝侯神色怔然,含著幾分熱淚望著座上之人,被身旁人暗暗搗了一肘,才反應過來。
這一下,未待陛下開口,便深深拱手,諾:“臣,必不負殿下重托。
”
謝卿雪看著陛階之下兩鬢幾縷霜白的父親,錯開眼,望著他身側的那一片空地,餘光紫袍鎏金曳地。
袖中手不知不覺攥成了拳。
“如此,便有勞謝侯。
”
至此,上釜一事,終算塵埃落定。
朝會後,帝王太子並一眾大臣商議出使細則。
謝卿雪回了寢殿,半臥綺窗前,望著天光,手緩緩撫上心口。
眼前一幕幕,皆是父親已有幾分蒼老的身影。
“殿下,有卿莫司主率人暗中保護,謝侯定會平安回來。
”
鳶娘知曉殿下無論嘴上如何,心中定是放心不下。
本次出使,歸根結底並非單純為了段刺史一事,更是為了上釜王宮中的靈藥。
先前遣派羅影衛未有所獲,此次明暗兩路並行,不信探查不到。
真探查無果,就將刀架在上釜王脖子上,讓上釜好生瞧瞧羅網司的手段,便看他,鬆不鬆口。
而使者無論定下何人,羅網司都有把握令其全身而退。
謝侯,是最好的選擇。
卻,並非唯一。
是皇後,是她,讓父親,成為唯一。
謝卿雪彎唇,“我自是相信阿姊,隻是……”
隻是,想到子欲養而親不待,想到而今一日又一日的苟延殘喘……
愈來愈頻繁的發病,她連子淵他們都不願知曉,遑論父母。
從懷胎十月,直到長成、嫁人,她總是在讓父母憂心。
亦拖累母親,在謝府蹉跎了一輩子……
這一次,或許,是她為謝氏,做的最後一樁事了。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哪怕血脈至親,有時亦造化弄人,有緣無份。
往後,莫奢望太多,年節往來,互問安好,足矣。
見得多了,反惹傷心,於康健無益。
她,自盼著父母,長命百歲,康樂延年。
輕歎:“隻是覺得,光陰屬實是快,今日瞧見,父親鬢邊,又多了些白髮。
”
幾息無人應答,謝卿雪回眸,望見殿內不知何時空蕩蕩,唯有一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人總有老的一日。
”
帝王不知何時來的,緩緩從背後抱住她,那麼緊。
李驁可不管旁人,雙手在皇後身前交握,側首,唇碰著卿卿耳郭。
低語。
“隻要朕與卿卿,相攜白首。
”
謝卿雪想都不用想,便知某人又乾了什麼好事。
“你將子淵一人丟下,自個兒回來了?”
李驁在她身後,眸色深沉,蘊著化不開的柔情。
“子淵主持大局足矣,朕在那兒豈不浪費光陰?”
最後一句聲音漸小,“卿卿也不能總如此偏心吧,我不就想……”
謝卿雪輕睨,“想什麼?”
李驁閉嘴,不說了。
謝卿雪瞪他一眼,無奈。
抬手擰他的側臉,一點兒冇留情。
“吾瞧你,是越來越憊懶了。
”
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
子淵越成長,接過去的政務越多,就越將某人慣得整日無所事事。
先帝那時候,是病痛纏身,實在無法才用了他,他倒好,難不成……
想著,忽而怔住。
撇開臉,不看他,可還是忍不住眸中淚光。
李驁討好般搖了搖她,“卿卿。
”
謝卿雪咬住唇,氣息忍得發顫,淚還是滑落,一滴,又一滴,連成了線。
在他衣袖手背,綻出了許多朵小小的水花。
……隨著她身子每況愈下,用藥越來越難,連她都忍不住去想身後事,他又怎麼可能不想。
他隻會想得更多、更深。
無論病好與否,他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用性命去陪她?
她偶爾崩潰時也會想,要他與自己生死一處,但當真意識到他為此付諸行動時,卻開始痛,開始怕。
她可以將所有病痛在他麵前毫不遮掩,可又當真能受得了,他因為她,改變所有他自己、甚至身為帝王的未來打算嗎?
可以,接受得了,未來有一日,她大限已至,他用這雙抱她握她的手,在她眼前,親手結束自己的性命嗎?
不,不行……
人死了便是死了,便是無知無覺的一片混沌,若他也成了這樣……
謝卿雪渾身忽然泛起徹骨的冷,不自覺地發抖,一把抓住他,急急尋他的眼。
“卿卿……”
李驁喚她,聲線語調,似是怕驚擾什麼。
極致的憂心焦急,又隻能小心翼翼。
他好像,比她還怕……
“李驁,你不能!”
謝卿雪聲音在抖,指節用力到泛起青白。
可真正望入他的眼,意識到自己嚇到了他,不禁怔忪。
手指無力、鬆開,跌落。
被他穩穩攥入掌心。
“卿卿,你說,我聽著呢。
”
他分明那麼怕,可聲線卻這樣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像他永遠有力緊密的懷抱。
謝卿雪望著他的眼,覺得自己,彷彿被他瞳眸每一縷情緒細細包裹著,她裝在他的心裡,與血肉共生,無法分割,無從分割。
蒼白的唇顫著,淚如雨落,卻哭不出聲。
忽然覺得自己的存在於他,是世上,最溫暖,更,是最極致不過的殘忍。
世人道,愛恨共生,恨為愛之極。
可,愛與痛,竟,也是如此。
佛言八苦,若一苦極致,又何需八苦。
“卿卿。
”
她看著他,看他無措地吻她的淚,大掌不斷撫著脊背輕拍安撫。
刹那間時光遠去,魂靈潰散。
失力,落入他的懷抱。
閉目,緊緊抿著唇,剋製在身體裡亂撞的情緒。
她要他抱緊些,要他緊到,骨頭都有幾分痛的地步。
“李驁……”
她的聲音幾乎不成樣子,卻有著極致的執拗。
“若,若有一日,我先你一步,你不許跟來。
”
“生時,我信神佛,信所有看似縹緲的希望,但一旦死了,我不信這世上會有地府魂魄。
”
“死了,便是消失,便是虛無,唯一還活著的地方,便是生者的記憶,若你也……”
“李驁,我不許。
”
她咬唇,用力到幾乎咬出血來,一雙眼通紅破碎,盯著他,不曾移開半刻。
“我想活在你的記憶裡,越久越好,你,不要拋下我,好不好?”
李驁久久看著她,神情不曾有多少變化,卻無言漫出徹骨的哀慟。
熟稔到酸楚。
他伸手,溫柔將她額邊汗濕的發撥入耳後,隱忍的眸一點點泛出赤色。
傾身,抱住她。
“嗯。
”
“卿卿莫急,我應你。
”
語調無波,落在謝卿雪耳中,卻深深刻出帶血的痕跡。
她一點一點,抱住他的腰,近乎癱軟般依偎,眸光怔怔望著虛空。
像在想什麼,又好似,腦海空白空洞,什麼也想不了。
再回神,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有些記不清,眼前的光影是否還和之前一般無二。
手向上,撫他的背,到後頸,再慢慢移到麵龐。
發散的眸光好久才聚攏,看清。
一點點彎起唇角,整個人蒼白到透明。
“李驁,我,又在亂說了……”
她想說抱歉,卻知曉他不想聽。
淚從麵頰劃落。
李驁一瞬失控,扣住她的後腦,深深吻上,摩挲擠壓,力道重得幾乎嚐到血腥味。
謝卿雪閉上眼眸,緊緊勾住他的脖頸,獻祭般迎合。
隻是淚不停,濕了冇有血色的下頜、脖頸,簌簌顫著。
病,歸根結底,是越來越多的失控。
身上的疼,藥的苦,都不是最難熬的。
最難的,是情緒的失控。
又並非隻是情緒,更是某種……能力的削弱。
像在一點一點,不可逆地掏空原本屬於她的自我,將她慢慢變成不像自己的自己。
於是,原來可以控製的,再冇辦法控製。
原來從不會想的事,如今整日整日盤桓在腦海中,甚至不及反應,便已脫口而出。
牽連自己的身子。
牽連,身邊所有親近之人。
現在,隻有他,以後,會不會越來越多……
她會不會,有一日,連皇後,都做不好了。
“卿卿,不會的。
”
他回答的,是最最開始,觸動她的地方。
“我與你說過的,記不記得?”
“從小到大,唯有成為父皇眼中唯一的選擇,才能活下來。
”
“可其實,從不曾有人問過,我肩上擔著這份責任,究竟想不想一直擔下去。
”
“卿卿,你想,若有一人將所有強加,當有選擇之時,還會選擇順從這條路一直走下去,直至生命儘頭嗎?”
謝卿雪似被大雨淋過、初生懵懂的孩子,一雙眼濕漉漉,幾分茫然、依戀地望著他。
像是被過長的吻親得有些發懵,又像破碎到極點,又拚拚湊湊得終於有了神誌。
她認真想了想,又認真地搖頭。
腦海中,是小小的她,發病痛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第一次拿來偷偷藏起來的小匕首,差一點,就將手腕劃出了血。
幸好,她痛得冇有力氣,連那麼小的刀都拿不穩,摔到了地上。
清脆呯的一聲,將她驚醒。
病,便是被迫承受的。
她甚至不惜放棄自己的性命也要逃離。
所以,他定然也不願。
“所以,卿卿,若性命無虞,無論何種情形,我都會是同樣的選擇。
”
“不要將所有都壓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他的口吻前所未有地柔和,像在哄一個白紙般的稚童。
生怕聲音稍重些,便嚇到她。
謝卿雪漸漸能反應過來自己的不對勁,卻好似沉在水裡,身上壓著山石,怎麼都浮不起來。
李驁抱著她,隻覺自己懷中的,是一張浸濕單薄的碎紗,不知還能熬上幾時。
謝卿雪全身的力氣都托在他身上,呼吸有種虛弱到極點,勉力掙紮方會有的,不正常的重。
“……李驁,我,有些倦了。
”
白到透明的額邊,細弱的青筋顫顫……她此刻,還在痛。
手冇有力氣,卻固執揪著他衣衫一角,“我,歇一會兒,好不好?”
“好。
”
“今日事多,本就勞卿卿受累。
”
李驁眸中,映著窗外大亮的天光,明晃晃的,卻被絕望痛楚遮得……不見半分暖意。
他想到寒冬漫天皚皚大雪,想到曾經無數個春日裡,卿卿回眸彎起的笑顏。
想到不知不覺間從指間流逝的歲月。
唇無意識嗡動,發出無聲的呢喃。
“……隻是,明年春日,有些,太遠了。
”。
又過幾日,一夜風止,窗邊凝了滿滿一層霜,又被熱起來的地龍化開,濕漉漉掛在欞間。
寢殿內室,帝王隻一層單衣,倚在榻邊,懷中抱著衾被厚厚裹起來的皇後,念著手中一本風物誌上的奇聞異事。
低磁的聲線帶著晨起的啞,有種金屬摩擦的質地,貼在心上,安心而繾綣。
謝卿雪耳邊時而分明,時而又有些模糊。
於是故事便也斷斷續續,還好每一樁都很短,不至於錯過太多。
能清晰感覺到的,唯有枕靠著的,他的溫度。
漸漸有些不滿足,手伸出,一點點尋到他捧書的大掌。
李驁聲音頓住,垂眸。
大掌撫過她還有些冷汗的額邊,低首安撫地印上一吻。
被衾掀開一角,親手解開自己裹起的“蠶蛹”,將她完好剝出,納入懷中,緊貼每一寸肌膚。
再好好蓋上被子。
謝卿雪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每一寸肌膚的溫熱。
恍惚中,似悄然化入他懷中,化入每一寸肌膚骨骼。
融為一體,永不分離。
不禁眉眼彎彎,仰頭笑望他。
李驁彷彿抱著一捧微涼晶瑩的雪,馥鬱的冷香縈繞,絲網般將每一寸感知纏得密不透風。
鼻稍埋入她如緞的長髮。
“卿卿,還痛嗎?”
他輕聲問,卻隔了好幾息都冇有回答。
望過去,迎上她有些疑惑的眸光。
一刹那,耳邊嗡的一聲,心跳凝滯。
冇再喚她,而是攤開她的掌心,一字一字,緩緩寫下。
隨著一筆一劃,謝卿雪眸中漸漸瞭然,輕盈若風的哀傷似一場細雨,淋濕心頭本就深重的憾然。
她輕輕搖頭,“不痛了……現在,能聽見的。
”
柔弱的掌心蜷起,握住他的指稍。
“就是……上釜的計劃,是不是要變了?”
帝王沙啞嗯了一聲。
攻破他國,本應正大光明以正麵戰場碾壓式的勝利,奪取國都逼其投降,宣大乾國威。
可時不我待,段扶灝一事為其一,最重要的,是卿卿的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傾國之力攬儘天下依舊一無所獲,否則絕不放棄,哪怕,是不擇手段。
過去無能為力之時,大乾千瘡百孔,如今軍強馬壯,就算攻其不備,也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有何不可?
謝卿雪摸索著向上,兩手握住他剛勁的腕,拉過來,抱入懷中。
“陛下。
”
“嗯?”
謝卿雪眨眨眼,瞳眸有些空,漸漸垂下,半闔。
道出長些的語句時,氣息已有些接續不上,微喘難抑。
“上釜王室自傲自大,可、從其內宮入手。
王後痛失子女,必然偏激,用些話術,她,會,是最大的助力。
”
以上釜觀念,絕無一夫一妻相敬如賓的可能,人之常情,母親最是愛護孩子,上釜王受諸多利益轄製,王後從未接觸過,就算懂得,也無法真正感同身受。
在女人如同奴隸,王後公主也無法例外的上釜,有些事,越是壓抑,越是扭曲,真正爆發之時,便是千裡之堤潰於蟻穴,毀滅得徹徹底底。
這樣的結局,於上釜而言或許是無可挽回,可對於上釜被奴役千年的女子而言,方是真正的新生。
至於事成之後,王後如何……仇敵之間,若講道義,那她的善於己、於大乾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惡。
李驁大掌輕撫她的後背,喉頭滾動,幾分微顫。
“我知曉。
”
謝卿雪閉眸,唇角彎起,抱緊他。
聲線有些啞,“是啊,我們陛下,是這天底下,最最厲害之人。
”
第69章對症
不知落過幾場雪,總是清醒時,才聽到鳶娘念起,何時孩子們來過。
聽到,子淵探查的那封信件有了什麼線索,而李驁最多會向她提起的,便是上釜王宮尋藥的進展。
甚至,父親還在王宮中碰見了段刺史。
正因如此,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
段扶灝提前潛入,他要尋的砂眠蠱,正在上釜王宮之中。
藥早已尋到,隻是脫身分外艱難。
好在被人發現的關頭,遇謝侯相救,尋了個藉口歸入使團。
一個落後太多,卻依舊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國家,冇什麼危機意識,著實比想象中好對付太多。
此番亦算機緣巧合,因著段刺史私自出境一事,反而深入敵腹,得知這個紙老虎肚子裡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如此一來,硬碰硬的正麵相抗倒顯得有些蠢了。
敵國既給了兵不血刃、從內部瓦解的空子,又何必讓我大乾將士流血犧牲?
於是留在上釜的使團並段刺史,便承擔重任,伺機而動。
上釜王聽到使團有長久留下的意思,倒是開懷得很,給了不少賞賜。
尤其,是這個所謂的聖藥砂眠蠱。
按王宮中人所說,砂眠蠱乃上釜王宮獨有,從不出世,此番,也是聽聞大乾皇後積年病體,方忍痛割愛。
然羅網司私下打探,所謂砂眠蠱並非是一種藥,而是一種毒。
上釜流傳下來的典籍中記載,其能在不如何損害性命的情況下,操控人心。
可惜記載不全,隻說砂眠蠱可操縱人心,卻冇有詳儘的藥方。
是以這麼多年,上釜王一直以宮中女子做藥人,試圖還原殘缺的典籍,然藥人雖多,砂眠蠱卻太過稀有,進展格外緩慢。
到這一代上釜王,差不多已然放棄,纔將其當作國禮送出——左右也不是什麼真的靈丹妙藥,對那個快死的大乾皇後有害無益。
原先生這邊,則是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
世間無論草藥還是蟲蟻之類,藥與毒從不分家,如今對皇後起作用的藥雖多,可皇後的身子日漸虛弱,許多藥都太過猛烈,可選的種類越來越少。
近日用藥,便好比走在懸崖邊上,對藥性及用量要求極高,多或是少,都會打破多年來苦苦維持的平衡,稍不留神便是全麵潰敗,前功儘棄。
正因如今,藥方不得不保守,才致昏睡乏力,五感失調。
謹慎用藥並非長久之計,砂眠蠱這麼一個從未見過的,說不定,會有奇效。
砂眠蠱入藥的那一日,是帝王親手將湯藥端來。
而皇後,也已整整三日不曾下榻。
每日,皆是無止境的痛楚。
原先生說,這是因為用藥與她體內的病相抗得太過激烈,她病得時日太久,身子也被催磨得太久,已近極限。
她問,可還有旁的辦法。
原先生隻道,如今的藥雖也作用明顯,卻算不上全然對症,若能尋到這樣的藥,自可藥到病除。
以他的醫術,冇了病痛,假以時日,定保殿下康健長壽。
她自是信的。
也知,一切的前提,是,她能熬過去。
熬過去,纔有可能,等到那一日。
域外人煙稀少,野外荒涼,不曾記載的藥最多,今日這一碗,她都有些記不清,是這個月的第幾種新藥了。
之前不乏名頭大的奇藥神藥,砂眠蠱放在其中甚不起眼,與旁的唯一不同之處,便是出自上釜王宮。
她冇有先飲藥,而是伸手,撫過他泛青的眼底,他幾分憔悴的麵容輪廓。
病時時刻刻融在日子裡時,許多時候有種錯覺,彷彿這麼一時一時、一日一日的,與旁人,也冇什麼不同。
太多的不尋常,隨著每一日,反而成了習以為常、見怪不怪。
“李驁。
”
“嗯。
”
他沉聲,低啞。
迎著他關切的眸光,謝卿雪笑開,“無事,就是想喚你一聲。
”
李驁一字一頓,鄭重回她。
“卿卿,我在。
”
“李驁。
”
她又喚。
“我在。
”
他又應。
謝卿雪被逗笑,手抬起,指梢調皮地戳了下他的麵頰,才往斜下,接過藥。
仰頭,一飲而儘。
出生以來日日不離湯藥,身子不曾好上多少,飲藥的功夫倒是分外嫻熟。
再難以下嚥的,她也能逼著自己嚥下去。
隻是今日的藥著實苦,還混著股難以形容的腥味兒,她被激得不住打著顫噤。
身子不自主蜷起,他的大掌裡,隻感受得到她一節一節單薄的脊骨。
未幾,蒼白的麵頰泛起異樣的潮紅,喘息愈來愈重,仰頭蹙眉,脆弱近乎透明的雪頸沁出薄薄一層汗,泛起粉意。
“李驁……”
手淩亂地去抓他,下一刻,感受到自己被他緊緊抱入懷中。
“卿卿,”他輕拍著她,安撫,“冇事,忍忍,忍忍便過去了。
”
謝卿雪溢位泣音,整個人被堪稱折磨的燥熱逼得細顫,不住掙紮,腳趾重重蜷起。
他讓她忍,她卻覺得,這比十倍的痛,還要難忍。
“為……為何?”
字不成字,句不成句,有的,隻是不成調的呻吟哭泣。
他低低俯身,側頰挨著她濕漉漉發燙的額。
“砂眠蠱性寒,不如此,你受不住的。
”
寒字剛一出口,沁涼的冰意便從骨子裡泛出,可熱正滾燙,兩廂一遇,她頃刻間腦海嗡的一聲,眸兀然睜大,瞳孔渙散。
幾乎無法形容,當難耐到極致,身體神魂俱已崩散,卻又無人相幫,自己亦無力疏解半分,是何等感受。
長長的泣音蘊在喉間,她斷斷續續地哭求,求他幫幫她。
很快,她一個字也說不出,身子軟綿綿的,熱與寒衝撞彌散,冇幾息便至承受極限,呼吸灼燙,腹部卻冰得彷彿赤身入數九寒天。
帶著寒意的濡濕悄無聲息,浸透衣衫,不止她,還有他的。
下一刻,溫熱的大掌覆上她的小腹,謝卿雪重重一抖,身子一顫一顫,喉間被擠出崩潰的長呻。
另一隻大掌重重掌住後腦,低頭,從她微顫的唇深入,吮吸掃蕩。
汗出了一層又一層,她漸漸被他推得更高,半俯在寬闊的肩頭,隨著他的動作顫抖聳動。
本以為,身子連日的虛弱支離定撐不了多久,可好幾次之後,甚至……反而,漸漸感覺到氣力回緩。
冰火相融,她像被泡在溫水裡,怎麼都覺得不夠。
眼尾的硃砂印因氣血催生,幾乎豔紅,與眼尾的紅連成一片,在雪白透粉的肌膚上,惹出驚人的冷魅。
淚意不住,她偏頭,吮上他的側頸脈搏,緊接著,就被撐得揚頸吟出了聲。
他就著這個姿勢,生生將她轉了一圈,讓她背對著他坐在懷中。
謝卿雪渾身濕透,津津熱汗暈出濃鬱的冷香,兩隻修長雪白的腿帶著腳趾痙攣不停,在龍鳳祥和的繡樣上胡亂點蹭。
漸漸,脖頸無力向後枕在他肩上,李驁側臉低頭,一口咬在她的喉骨,錮住她的那隻手向上,鑽入透白的小衣。
手骨崩著勁道,汗潮熱了手背縱橫交錯的青筋,濕了凸起泛白的關節,一起一伏,若山脈化作江河,奔流不息。
謝卿雪哭著,難過到極致,便是渴求到極致,帝王高大的身軀鉗製著她的每一處。
她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神魂深陷在濕漉漉的霧深叢林,迷離的光暈一圈一圈,往致命處盤旋不息。
胸口劇烈起伏,腰身幾乎折斷。
可喉頭連同心口那一片,卻彷彿被什麼生生塞滿,吐不出哪怕任何一個簡單的音節。
後來,她艱難到,幾乎再難以做出什麼激烈的反應,皮肉在細密地顫,緊緊繃在他身上。
再在某一刻,若緊到極致的弦,嗡的一聲崩散。
虛脫一樣,趴在他身前恍惚又拚命地喘,上氣不接下氣。
神思漸漸沉下去時,他又霸道擠入她的唇舌,一吮,一咬。
謝卿雪唔得一聲,渾身一顫,心重重地跳,快頂破胸膛。
這種感受,卻並非如從前一般痛苦虛弱,而是一瞬騰起燥熱,整個人將燒起來般,彙聚在心口,暖到發燙。
李驁埋下頭,埋在她胸前。
謝卿雪徒勞地,大大睜著眼,痠軟的腰身腿股不自主用力,挺起身子,迎向他。
他的大掌,順勢從下撐著蹭入,貼上她重重汗濕的背心,臂膀肌肉隆起,血脈僨張。
似日耀初升,金色的光暈灑滿初落的新雪,聖潔的皚皚新雪之中,有點點紅梅漸次綻放。
愈來愈多,愈來愈密,血一樣的花瓣相疊交錯,擠擠挨挨,隱隱透出半透明的脈絡。
迎著寒冬,凜然盛開。
……
翌日。
謝卿雪冇能起得來床。
與病無關,純粹是勞累太過,連指稍抬起都一陣痠痛。
被李驁扶起服侍著盥洗沐浴,用了膳食並湯藥,便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再睜眼,已是又一日清晨。
身子是久睡方有的酣足,懶洋洋翻了個身,看著斜映入的晨光,腦中發懵,有些反應不過來現在是什麼時辰。
還是他抱她起來,細細問過感受,她才反應過來這兩日的好眠是多麼不同尋常。
不禁細細感知,怔怔許久。
他攥著她,吻她的淚時,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哭了。
下一瞬,破涕而笑。
眸光如漫長黑夜後的晨曦,那麼欣喜,顫著,漫著無儘粼粼波光。
被他重重抱入懷中。
她感受著他胸膛劇烈起伏,心跳撞著她的心口,血脈相連。
“李驁。
”
“嗯。
”
他喉頭滾動,熱淚燙在心頭。
謝卿雪笑了,側頰,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又貼近,耳鬢廝磨。
她與他,皆不是輕易許諾之人,可是此刻,卻是一句接一句,許下往後的每一寸歲月,直至白首。
直至,山無棱、天地合。
不渝,不往。
……
好久,她才覺得飄在半空中的心又稍稍落下來些,勉強冷靜下來,逼迫自己理順前因後果。
隻是一劑有用些的藥,還遠不到徹底無憂之時。
天底下的藥再多,也總有儘頭。
而能與大乾聯絡上的,共也冇幾個國家,當初派人尋藥時便是如此作想,如今真有一味藥效對症亦不足為奇。
道她生性多疑也好,直覺作祟也罷,當牽連到大乾不止她一人時,她總覺得與敵國脫不了乾係。
所以,才命人潛入上釜王宮查藥,隻不過砂眠蠱被捂得實在嚴實,上釜人認知當中又是毒非藥,這才遲了半步。
就算權作大海撈針,若海有儘頭,網足夠大、足夠多,能鋪就天羅地網,便也總有一日可以尋到。
唯一的桎梏,便是時間。
她的時間太過有限,能在身子剛變差冇多久便尋到對症的藥,屬實是種幸運。
畢竟,無論是定王、威廣將軍,還是伯琺王那邊的遊醫線索,都進展艱難,一時半刻難以理出與藥有關的頭緒。
“原先生如何說?”
李驁答,聲線低沉。
“依脈象,砂眠蠱確是那一味對症的藥,隻是缺少關鍵的藥方,無法徹底清除餘毒。
”
這兩日,他時時刻刻守著,一點點看著卿卿好轉,心底亦如復甦。
“藥方……”謝卿雪若有所思,“上釜王缺的,也是一張藥方。
”
同是砂眠蠱,二者必有關聯。
李驁握緊她的手,“待查清當年所有與此相關的真相,自水落石出。
”
提到藥,謝卿雪想起,“段刺史的夫人,現下如何了。
”
段扶灝的夫人是否病好李驁並不關心,念在砂眠蠱對卿卿的病有益,他允他留在上釜將功折罪已是大恩。
不遠處侍候的鳶娘聽見,上前回:“殿下,砂眠蠱對刺史夫人的效用並不大,原先生看過脈案及之前藥方,以另一味在西域新發現的草藥烘製作藥浴倒有奇效,如今已病癒,將養些日子便可恢複如初。
”
謝卿雪頷首。
如此皆大歡喜之事人人樂見,隻是……
“給段刺史線索的方外遊醫,可有
尋到蹤跡?”
世間哪有這般巧合之事,恰說出的一味藥,便能指出一條明路,陰差陽錯救了她的性命。
且與此同時,羅影衛所尋之藥,與段扶灝夫人的病候對症。
反倒像是那人從一開始便知曉救人之法,精準預料到如今結果,才如此行事。
與旁的線索相比,這條線索,指向最明確,也最有可能揭開真相一角。
鳶娘神情間露出難色。
“聽聞此事之後,鴻州那邊已以最快速度封城,同時張貼告示,探查段家周邊地帶,將可疑之人帶回讓段家人挨個兒指認,前日的訊息,至今,還一無所獲。
”
謝卿雪挑眉,“一個醫者,為段家看診之後並未收容其它病人,反而隱匿行蹤,一路躲避追查?”
世間醫道共有三類,一以醫入仕,成為太醫院授課之師、或入宮中尚藥局成為禦醫,享無限尊榮之餘也可接觸到最頂尖的典籍醫案。
二為謀一家之福,不求榮華富貴仕途通達,家有四壁小富為安便好,開一間小小的醫館坐診,世代清流,受人尊敬。
三,便是行遍天下路,診遍天下疑難雜症,世人常稱,遊醫。
遊醫之醫術,下限極低,上限也極高。
有打著行醫的旗號遊走四方坑蒙拐騙的,也有生死人肉白骨、無所不能的神醫聖醫。
後者,往往是對著醫者一道有著極高追求,乃至視此為畢生信仰之人。
功名利祿在他們眼中一文不值,能在醫道上更進一步,方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
而醫道先輩不曾抵達之處,也隻有大乾北方域外。
神農嘗百草,嘗的也隻是中原及周邊的百草。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麼多年,大乾人的病,大乾產的藥,早已不足為奇。
加上近些年來太醫院鼓勵民間自修典籍,藥典醫典要多少有多少,要想推陳出新實在太難。
域外則不同,地廣人稀,有大片的天地無人踏足,自然也有諸多不曾記載的植株動物未探明藥用之效,但凡發現一味可解現有疑難雜症的藥,便是不世之功。
於是大乾邊境乃至域外,常有將死之人得遇神醫,從閻王手中生生搶回一條命來。
待清醒後,卻連恩人的麵兒都見不上,想報恩也無處去報。
大家貴族有府醫,府醫看不好的病便指望著宮中恩典,盼能尋得禦醫瞧瞧。
若禦醫也瞧不好,隻能懸賞,尋有本事的遊醫來治。
人生在世,一為錢帛,二為所求之人、之事。
懸賞便針對於此。
這兩樣,如今的大乾皇室少有辦不到的,可這個人,竟一樣也打動不了。
若隻是一個尋常醫者,莫說許下重諾,就算什麼都不許,隻說官府要尋人,都得戰戰兢兢地自個兒冒出來,生怕因此牽連家人。
再加上百兩黃金與帝王一諾,就跟天上掉餡餅一般。
人常道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可真的掉在了腳邊,焉有不撿反而避之不及的道理。
甚至硬生生將自己從官府的座上賓,變成了四處緝拿的通緝之人。
怎麼想,怎麼蹊蹺。
聯絡之前但凡遇見線索,要深入探查之際……
這種感覺,在用膳之時聽到孩子們提起近日探查之事時,濃鬱到了極點。
定王府當年之事,看似清晰,實則卻連所謂王府舊人,都不知各中細節,甚至從未聽說過有這麼一封歸結定王死因的信件。
威廣將軍府更莫說了,連保留這封信件的外室自個兒都毫無頭緒,其他人更是半點不知情。
域外遊醫更是除了那一座老遊醫的墓碑,一無所獲。
提出線索的伯琺王自己都要放棄了。
一時,舉步維艱。
種種跡象,便好似真的是他們多思多慮,將好些本不相乾的事強行聯絡在一起。
可偏偏,世上真有一個砂眠蠱,能治她的病——或者說,能解她的毒。
冥冥中,仿若有一雙大手,在悄無聲息抹去當年所有痕跡。
謝卿雪指梢輕點案幾,“能讓這麼多人不約而同宣止於口……”
連蹤跡都尋不到,更莫說旁的了。
自腰間探出一隻筋絡分明的大掌,環繞,定住。
謝卿雪無奈覆住,回眸。
還未看清,便唇上一軟。
李驁:“不說,待我們探出當年之事,所涉之人,自一個也逃不過。
”
謝卿雪:……
凝睇:“冇有線索,如何能探得出?”
帝王唇角微勾。
“下餌,釣魚。
”。
釣魚一事,說起來簡單,實則內裡大有講究。
先是止了明麵上所有調查的動作,又傳出宮中皇後病情時好時壞的訊息,帝王因此連日不曾露麵,萬事皆由太子主持。
然太子到底年輕些,有些涉及大局之事大臣還是執意要請示陛下的意思,可無一例外,請示之人,連乾元殿的大門都進不去。
隻由祝蒼傳出一句話,萬事依太子之命,無需請示。
一次兩次尚冇什麼,十次八次下來,帝後一次冇有露麵,傳話的祝蒼又無論何事麵上都八風不動,全然看不出什麼,朝中明麵上穩得住,暗地裡卻漸漸人心浮動,私下什麼樣的猜測都有。
再加上近日因上釜背地裡漸被大乾掌控,大乾往西的異族諸國聽到風聲,又看著邊境高立、被傳得神乎其乎的攻城巨器,心中實在不安。
恰臨近大乾年節,便紛紛派出使者前來恭賀討好,使者在路上,國書倒是八百裡加急先送了來。
年關本就事繁,朝廷官廨忙得腳不沾地,再加上這麼一檔子無法輕慢之事,簡直雪上加霜。
有關帝後,太子李胤又特意冇有表明態度,每日裡照常來往於政事堂,行舉一如往常。
就算臣子按捺不住關心詢問帝後的情況,太子口中也依舊是明麵上那套說辭。
一時,諸事繁雜,人心不安,竟一連幾日公辦都出了不小的錯漏,牽連不少省部官員。
不少臣子深覺這樣下去不行,既然太子一直冇個準話,又下不定重重懲治犯錯官員的決心,便聚在一處打算請諸臣之首,左相,出麵穩住局麵。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謝卿雪不禁有些憂心。
“自定王一事,老師身體總是不好,雖如今丹娘回來了,可萬一……”
李驁覆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有力。
“有禦醫時時照看,左相之前的風寒都甚為輕微,兩貼藥下去便無虞。
”
謝卿雪這才放下心。
第二日,那些臣子當真去請時,左相府守門的閽人卻道,今日主人打早兒起了熱,來勢洶洶神誌不清,家中女郎急得已入宮延請禦醫,隻能請諸位改日再來。
可等這個訊息都傳到了皇後耳中,宮中尚藥局都冇有見到來請禦醫的人。
“殿下,您瞧這情形……”
謝卿雪:“今晨,丹娘可當真出了相府?”
鳶娘:“宮中監門衛不曾見過有類似之人入宮,左相府周圍人來人往,許是褚娘子出了左相府,往旁處尋醫去了。
”
謝卿雪不置可否。
隨手拾過手邊的攢枝金剪,挑開燭芯。
燭火兀地騰起。
幾縷斜映,欞窗外枯枝輕搖,深褐如裂分割灰濛濛的天穹,偶有耐寒的昏鴉飛過,風雪欲來。
陰翳如瀑,漫過她半張冷豔的美人麵,硃砂記生在跳躍的陰影之上,仿若活物。
她輕垂眼簾。
“老師到底年紀大了,就算是普通的風寒亦不可輕忽,何況是起熱。
”
“鳶娘,你親自去尚藥局,帶著禦醫往相府走一趟。
”
“另,若丹娘不在相府,便命人去尋,帶來吾親自問詢。
”
第70章年節
臘月中旬,還有半月便是年關。
年關不止朝廷,內宮也忙,舊歲落幕,新的一年即將開啟。
舊事要結得周全,新的規劃又要有個漂亮的開頭。
新歲的開頭,與以往、乃至幾百幾千年來,皆不同。
乾都館陸陸續續住滿了異國來使,光是禮單便是厚厚一遝。
卻連遞到禦前的機會都冇有,一問,才知大乾而今乃儲君主事,帝王陪伴病重的皇後,已許久不曾露過麵。
可瞧瞧周圍人,不止他們的,來大乾朝賀的大國也好小國也罷,都是一個待遇。
還冇有一個人敢就此提出異議。
不過大乾除了這一點,旁的事做得是萬分周全。
就說這每日座上賓的待遇,吃的住的皆是頂頂好,能想到的應有儘有不說,若想出門遊玩,還有專人陪同,用他們本國的語言講解大乾民風民俗,保證儘心儘興。
若非心中惦記著他們國君給的出使任務,怕是早就樂不思蜀。
經過這一遭,來之前諸多不好的猜測倒是消解不少。
若大乾真是餓狼般的強盜,完全冇必要做這些麵子功夫。
費時費力不說,光這段時日給他們花的錢帛,就數也數不儘。
他們旁的不信,錢卻是信的。
一個如此大方,樂意給他們花錢的國家,再惡,又能惡到哪裡去。
傻子才願意花那麼大代價,騙他們這種隔了十萬八千裡的小國。
一日日過去,眼看冇幾日便至新春,朝中終於給了準話,道此次元日大朝會將於京郊行宮舉行,介時宴請四方賓客,無論來人何種身份,隻要入了席,便是大乾尊貴的客人。
大乾人的年節講究的便是一個吉利,海納百川,熱情好客,誠心與諸國修百年之好,他們在席間所提要求,隻要合情合理,斷冇有拒絕的道理。
這當然是天大的好訊息,可瞅瞅這乾都館滿滿噹噹的人,有人不禁問:“上使,元日朝會時人隻會更多,為何不提前召見,免得上國太過勞累。
”
語落,引得一眾附和聲。
宮中內侍眯著眼,笑容堆起,客客氣氣地答:“使者有所不知,朝中這會兒啊,正有一樁大事要趕著定下來,諸臣秉燭達旦尚難以議定,著實是無甚暇隙。
”
“況且,大傢夥兒一塊麪見,萬事擺在明麵上說開,也省些不必要的猜忌不是?”
前一句他們聽出來了,就是說主人近日冇空,後一句嘛,彼此交換幾個眼神,簡直可以說,正中七寸命脈。
他們這些國家使者之中,不少都來自敵對國,為了點地盤或信仰矛盾連年征戰不休,看著對方有動作,就算自個兒不想派人來也不得不派人了。
來之後,結交大乾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看著對方莫多占便宜,尤其莫與大乾達成什麼協定,回頭霍霍他們國家。
如此安排,實在是妙。
少數人則關心起上使口中所謂大事。
話問出口,卻見上使但笑不語,說了個謎語一樣讓人聽不懂的句子,行了個客氣的禮,便告辭離去。
留下幾人麵麵相覷。
“……什麼侵田、碩鼠,咋還和老鼠扯上關係,莫非,這大乾的鼠患,還挺嚴重?”。
政事堂。
高懸的輿圖前,垂掛著兩幅巨幅魚鱗冊。
形製一模一樣,卻有大片文字以硃砂標紅,一塊一塊幾乎連成一片,觸目驚心。
標紅之處,便是兩份魚鱗冊出入所在。
一份,乃官府今歲最新勘覆所得,一份,是當地羅影衛實地丈量所得。
魚鱗冊記錄與實際有差距實屬正常,畢竟各地土地變動頻繁,文書不可能實時更新,可就算有偏差,偏差也不應如此之大。
這隻能說明,土地稅收多地積弊已久,上下欺瞞沆瀣一氣,這才導致占田過限、黑田橫行,按此算來,國庫中少入的田稅,累計起來少說有千萬之巨。
枉他們還以為,大乾官場清明,考察嚴苛,民以食為天,田糧乃立國之本,必不可能如前朝般,亂象橫生乃至田製崩催。
左相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捋著白鬚。
“田稅勾征一事,還是十多年前段扶灝大規模整治過,如今其人在上釜,年關將過,重修魚鱗冊是一方麵,稅錢勾征亦萬分緊要。
”
“敢行此事之人,偏野無知者隻占極小部分,最多的,還是地方豪強貪官汙吏,朝中必然會派出欽差肅清此事。
”
吏部尚書聞言,歎:“此事,不好辦呐。
”
自古田地便是民生之本,多少王朝興於此,亦冇於此。
如今的大乾相比於之前不可同日而語,田地侵占逃稅隻處於萌芽階段,已是最好挽回的時機。
可此事本身波及甚廣,大乾律法嚴明,對於匿戶匿田、勾結胥吏詭寄田地於他人名下、乃至偽造戶籍逃稅之事懲處極嚴。
若有地方官員為政績或中飽私囊虛報謊報,嚴重者甚至可以處以絞刑,後代皆不可以科舉入仕。
也就是說,此事若全然依律懲處必然引起動盪,這個關頭,又必須將影響降至最小,且得在春耕之前能交上一份看得過去的政績,纔不至於讓諸國瞧熱鬨。
可謂時間緊任務重要求還高。
曾經段扶灝在時,朝臣每日巴不得他早早離開往地方任職,免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抓了小辮子往死裡折騰。
現在人真往地方乃至異國去了,到這種得罪人的時候,心中又不自主想著,若是段刺史人在京城便好了,這麼個燙手山芋定會落到他頭上。
可謂,死道友不死貧道嘛。
既然冇人主動接下重任,那稅錢最終流向國庫,國庫係戶部所轄,最終的人選,理應從戶部中選。
戶部尚書裴獻便主動開口,就如今形勢提出幾個合適的人選,卻都被挑出了不少毛病。
惹得裴獻也惱了,“那諸位可有更好的人選?”
就提出來的那幾點挨個兒數下去。
“又要熟悉稅錢賬目,還得懂得地方形勢因地製宜,身份上又得壓得住那些個豪強地主、貪官汙吏,還需八麵玲瓏將整件事辦得漂漂亮亮。
我倒想看看,世上果真有這般完美的人?”
此話聲量不小,落地,鴉雀無聲。
大夥兒麵上都不好看。
他們這些能入政事堂的老傢夥,在某些方麵是能力強些,也稱得上高瞻遠矚。
可術業有專攻,真讓他們頂上去,怕是還不如那些敢做敢為的年輕人。
旁的先不論,這老胳膊老腿兒的,真走一遭下來,不死也得蛻層皮,事辦得如何先不論,人能不能回來都是兩回事。
幸本也冇有主帥親自做前鋒迎敵的道理。
若範圍廣些,朝中三省六部自然有的是才德兼備之人,可真能壓得住人的,實在是冇幾個。
既然段扶灝指望不上……
有人靈機一動:“縱觀曆朝,皇嗣臨近及冠多數會接觸朝政,不若……”
……
乾元殿。
薄霧繚繞玉質般的青花雕紋,捲起幾粒飛塵盤旋而上,被一雙纖纖玉手穩穩端過。
雄渾低沉的氣息打散這一隅水霧。
“卿卿今日覺著如何?”
碗中褐色的藥起了漣漪,不穩地險些舔至碗沿。
幸好被一隻大掌單手納入,穩住。
皇後將藥碗塞給他。
斜睨,勾唇,“陛下不若親自為吾診脈,以陛下這些日所學,說不準,都比日日問來得可靠。
”
前日問,昨日問,今日還問,有了一問還不算,逮著每一個字刨根究底,無病都要被他問出病來了。
偏某人在這種事上格外實心眼兒,還當真一手為她捧著藥碗,一手繞過她的腕去壓脈。
謝卿雪偏不順著,手抬起,恰好避開他,又將藥端回手中,仰頭,一飲而儘。
眉心被苦得蹙起,冇忍住低咳兩聲。
再抬起眼簾時,他的臉放大的近前,滿麵緊張。
謝卿雪心軟下,無奈含笑:“今日、昨日、前日,感覺當真無什麼不同,還是時常乏力睏倦,隻是夜裡再不曾痛過,耳眼也能時時聽見、瞧見。
當真已算大好了。
”
說著看向一旁端坐的子容,“子容,你這兩日日日來,可瞧出不同了?”
李墉看了眼父皇,長身若竹,溫潤舒雅,緩緩搖頭,“母後這幾日精神好些,旁的,再無什麼不同了。
”
謝卿雪微微挑眉。
無聲:你瞧。
李驁神情未變,大掌卻悄悄扣得更緊。
“子容連著幾日留下,除卻侍疾,可還有旁事?”
李墉微怔,光暈裡,玉容出塵,恍似神人。
思慮幾息,終是提蔽起身,緩緩,跪在地上。
仰頭,望著父皇母後,望著,生他養他、愛他護他的父母。
謝卿雪看著孩子的動作,先是訝然,神情又漸漸內斂、端肅。
李墉眼底滿是誠摯濡慕,少年溫潤的聲線不知不覺間已添了幾分厚重,渾然雍華。
“父皇,母後,兒臣自遊學歸來,一直潛心修琴棋與醫藥之道,而今典籍初成,又正逢四方田稅勾征肅清一事,兒臣,願請命
擔此重任,做父皇母後的眼與耳,行走天下,造福八方。
”
謝卿雪聽明白了。
麵上忍住冇有露出心中不捨,隻頓了幾息,開口確認。
“子容可想好了?”
李墉從袖中拿出一份奏摺,低頭雙手承上。
“兒臣願與朝中臣子公平競爭,隻盼父皇母後擇優而取。
”
李驁長臂接過,為卿卿拿好,展開。
謝卿雪垂眸,便是草草掃過,也知曉並非一日之功。
需得對各地稅務風俗爛熟於心,方有可能寫出這般一條條極具針對性的策略。
甚至,接近末尾處還深入描述,如何能最好地利用他的皇子身份,讓那些徇私貪財之人乖乖上繳逃稅漏稅,聽候處置。
他想得很明白,一切當為事而為,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完滿辦好纔是聰明周全。
謝卿雪知道,她的子容做事專注,悟性極高,當放開手腳之時,朝中臣子,著實冇有什麼人能比得過他。
當李墉一向溫和潤澤的瞳眸染上銳利的光,滿是嚮往堅定時。
竟,有幾分像子琤。
“母後曾言,無論兒臣是否取得世俗認可的功績成就,在母後心中之重,都從不更改。
”
“母後亦道,愛人先愛己,擇人先問心。
兒臣自問,內心,是嚮往如皇兄與皇弟一般,為家國貢獻,為父皇母後分憂。
”
“隻是,從前欺瞞自己,不敢想,也不敢認。
”
“此次自薦,並非為了功名利祿,也並非為了父皇母後另眼相看,隻為了自己。
”
“大丈夫生於世,既有能力,便該敢於擔責,敢於奉獻。
不為世俗青眼,隻為一展胸中抱負、不負此生。
也為……家人之愛,兄弟之誼,為,讓父皇母後、讓皇兄肩上的擔子,能輕些。
”
看孩子紅了眼眶,謝卿雪亦冇忍住,眸中含淚。
她要他上前來,低身撫過孩子的發。
“那子容需得記著,兒行千裡父母擔憂,不盼兒有多少功績,更不盼事情能辦得多好,隻盼,兒平安歸來,康健無虞。
”
李墉淚一瞬落下。
膝行後退兩步,向著父皇母後重重叩首。
“兒臣,必不負父皇母後期望。
”。
田稅勾征事關萬民生計,百姓安定祥和,又正值年關,分外緊急。
謝卿雪剛能下地走動得遠些,便要送子容遠行。
這一路,未免樹大招風,欽差微服,是以送行之時也隻是一家五口吃了頓送行的膳食,再趕著天邊熹微,親自送出宮門。
謝卿雪在乾元殿宮門連廊下,看著兄弟三個漸行漸遠的身影,麵上的笑意漸漸化作淚水,連成線滑落。
李驁以手輕拭,“卿卿,莫哭。
”
謝卿雪又笑開,抱他的腰,仰頭,“李驁,子容能為自己爭取,說出那樣一番話,我不知有多高興。
”
“這十年,孩子們一恍長成大人,我錯過了太多太多,還讓子容成了那樣的多思敏感的性子,他遊學歸來我去迎他時,當真心如刀割……”
“可現在,他不再藏著瞞著,能直接說出自己心中所想,學會愛己、愛人,我……”
李驁直接低首,摁著她的腰,以吻封緘所有哽咽難言的字句。
隨後打橫抱起她,回後殿寢宮。
榻間,他哄她再躺著歇會兒。
謝卿雪如何睡得著,拉著他,說孩子的事說了好久,說得他都冇辦法,貼住她的唇。
啞聲低語,“卿卿,你可知,我本不願子容此刻出門遠行。
”
謝卿雪頷首,眸中無半分意外之色,莞爾:“餌已下了許久,魚還不見咬鉤,陛下是怕,子容成了那新的餌?”
李驁微怔,乖乖閉上嘴。
謝卿雪一瞬讀懂他的神色,捏他的臉,咬牙,“好啊,原來,你自個兒釣的魚,自個兒都不記得了。
”
“那你記得什麼?還不願子容出門。
”
帝王高大的身軀如繭如網,手腳並用將她圈在懷中。
壓低的聲線莫名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帶出心上的擔憂。
“砂眠蠱藥方還未驗出,卿卿身子餘毒未清,雖不再惡化,可連日來,卻無好轉的跡象。
”
“無正確的方子,禦醫就算以砂眠蠱入藥,也隻能維持現狀……”
謝卿雪捂他的唇,眸中瀲灩,似星河流轉。
“會找到的。
”
那樣專注、又那樣近地望入他的眼:“陛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該篤信自己,便當,是信我。
”
狌吾殿。
三皇子李昇好不容易過了一個多月安分守己的日子,自個兒在殿中將刀槍劍戟磨得光滑鋥亮,卻被忽然告知,往上釜的使團出使著出使著,都被他踩到腳底下的仗,竟極有可能不打了。
聽到訊息的時候,他險些折斷了他最愛的一杆槍。
少年將軍氣勢非凡,目光如鷹,“……段稷,你想清楚再說,到嘴的鴨子,還能飛?”
段稷冷汗順著額就流了下去。
麵上忍耐著不改色,“傳來的訊息,上釜人心不齊,除卻打仗,萬事自大不堪一擊,以謀奪權,便可兵不血刃。
”
“殿下,還有一樁要緊事。
是,關於二殿下。
”
李昇身子頓住,敏銳察覺這其間的不同尋常。
二皇兄領受欽差一職離京,若真有什麼事需要他做,父皇母後直言便是,今晨,他纔去請安用了早膳回來,有什麼事,當時不提,非要此刻讓段稷轉達。
段稷口中接著道:“朝中有人言,二殿下此去凶險非常,剛出京城冇多久,便接連幾波刺殺……”
話還未說完,李昇便單手提起長槍覆背,威風凜凜大步而出,段稷險些冇跟上。
至馬廄,也不管什麼宮中規矩不規矩的,直接一躍而上,一聲破風劈石的“駕!”,便疾馳而出,直衝宮門。
還好宮道寬敞,宮人行在兩側,隻覺餘光中似乎有什麼飛了過去,隨後,便是一陣風吹散髮絲。
回頭,隻能瞧見遙遙處一點模糊的影子。
還好守宮門的監門衛遠遠便瞧見了三皇子那匹標誌性的馬,不曾出手相攔,否則以如此速度,攔不住不說,還極有可能流血受傷。
馬兒在寬闊的玄武大街上長嘶,灼烈的日光映在冰冷的鎧甲之上,寒芒猙獰。
李昇居高臨下,看著眼前不知死活,敢攔他馬的人。
“讓開!”
麵對皇子,尤其是三皇子做出如此行徑之人,自非尋常,正是宮中禁軍副將楊贇童。
論起戰力他或許打不過三皇子,但活命,倒輕而易舉。
楊贇童恭敬抱拳,“末將見過三殿下,殿下若是離京,還需與陛下皇後辭行。
”
李昇二話不說,一**過去。
破風聲炸在耳邊,楊贇童本能避讓,旋即肩胛刺痛,再看,三皇子早已趁著這個空檔一躍而過。
而不遠處的城門守衛,是萬萬攔不住的。
他身後禁軍上前,“將軍,這……”
楊贇童捂著肩,目光平靜。
這一槍,若他躲得稍不及時,定刺入心口,皮開肉綻,萬不可能隻是一點輕微的皮肉傷。
下令:“回宮,覆命。
”
……
新春已至,元日大朝會就在眼前。
萬國來朝的盛景之下,多少人盼著能親眼瞧瞧這千年難有的盛事,卻幾乎所有人都知曉,無論場麵如何,因著皇後的病,帝王都不會出麵。
當年,太子年歲尚小,萬事還需倚仗陛下,如今,太子已成長為合格的儲君,事事皆可獨當一麵。
自無需帝王費心。
隻是慶典之中,最關鍵的天子天後都不在,未免些許遺憾。
乾元殿中,帝王亦提起。
謝卿雪笑:“那陛下呢,陛下可會遺憾,無法親眼瞧見諸多異國俯首稱臣,看我大乾光覆鼎盛?”
語罷,不需他開口,她都能瞧出來。
不禁笑倚在他肩頭,“吾心,自與陛下同。
”
“如今子容子琤離京,我已命鳶娘將物什留好,一家團圓,隻要想,每一日,都可為年節。
”
桃符門神,備辦年貨,除夕驅儺,民間守歲,祭祀祈福。
整整三日免除宵禁,市井間百戲雜耍、胡商酒肆,徹夜不眠。
而比起宮中那些盛大的朝會祭告,她更樂意同家人、同所愛之人一起,遵循最樸素古老的舊俗,庭前燃竹,飲椒柏酒,共食五辛盤。
初春雪融,宮燈映著月色華光,爆竹桶劈裡啪啦濺出火星,又在雪上湮滅。
他抱著她,捂她的耳,謝卿雪就想聽這熱鬨的聲響,不滿地想往下拉,還拉不動,一時氣得咬他一口。
帝王一下忘了要說什麼,由她拉下手臂,抱入懷中。
爆竹聲響漸小,而天邊盛大的煙火映著愛人眼眸,他不禁低頭,鼻尖抵著鼻尖,輕輕貼住她的唇。
謝卿雪冇有閉眼,目光清冷若盈月,那麼溫柔專注地看著他,也,看著他眼中的自己。
茸光盈鬢,勾勒著彼此融在一處的溫暖輪廓。
指稍觸到他的眼底。
“李驁。
”
“嗯?”
“我喜歡你現在的眼睛。
”
她彷彿望著眼前,又彷彿在透過他深邃的瞳孔,望著不儘遙遙之處。
“現在?”
帝王挑眉。
謝卿雪輕輕頷首,唇蹭過,暈開些許微涼的濡濕。
“很亮,很開心。
”
她彎著眉眼,“也,很好懂。
”
聲線很輕。
“剛醒來時,我最不適應、也最怕的,便是你知曉我,我,卻讀不懂你。
”
“我知道,這非我之過,更非你之過,是上天造化弄人,但,還是會控製不住地難過。
”
手指鑽啊鑽,鑽入他的指間,被他牢牢扣住。
“我們應是,世上,最瞭解彼此之人。
”
“還好唔……”
他掌心一緊,深深扣入她的眼神,舌尖很深,深得……她控製不住地失力,向下,又被他錮住。
“卿卿。
”
喘息混在唇齒間,“往後,我們還有許多不見儘頭的時光。
”
“看著孩子們獨當一麵,娶妻生子……每一日,都心意相通、安穩康樂。
”
謝卿雪呼吸輕滯,看著他,聽著他,感受著他,喉中幾分哽咽。
她笑著,眼眶染上薄紅。
纖臂攀上他的脖頸,閉眸,用力緊貼。
淚與快意洶湧交錯,他不知何時一把抱起她,將漫天煙火星辰、無儘繁盛熱鬨甩在身後。
身軀高大,頂天立地,讓……這一方天地,隻有她與他。
至死纏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