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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換
藥要開開心心的,活過每一日。
世間病情,粗略所見症狀相似者多,可認真細究起來,便有諸多細節相悖。
許多表麵相似的疑難雜症,詳細記錄傳回京城,原先生閱後,可直接下診斷寫明治療方法傳回。
刨去這些,剩下的便隻有極少的近二十份。
而先定王的這一份,表麵上看與皇後病情並無關聯,可若特意對比,竟無一處與皇後之症相悖。
也就是說,這些當年醫者為先定王開下的藥方,同樣放在皇後身上,也能行得通。
謝卿雪與李驁對視一眼。
“原先生是說,我的病,與先定王相似,甚至,可能就是同一種。
”
原先生神色凝重:“老臣隻是有這種猜測,先定王已逝,脈象判斷受限於醫者水平,實際如何已不可知,隻能說,是有這樣的可能。
”
一句話,讓謝卿雪思索了一整日。
日昏時分。
乾元殿後院亭中。
她裹著狐裘大氅,靜坐石凳之上,看著庭前落葉飄零。
秋風瑟瑟,如愛人之手撥動裘絨,在她玲瓏下頜處輕輕擾動。
謝卿雪腦海中梳理著醒後這一年來發生之事。
許多許多,都暗暗指向定州。
如今定王事發落網,也確實證明先前的推測並無錯漏。
可時至今日,定州之事即將塵埃落定,定王就要秋後問斬,卻出現了最大也最關鍵的錯漏。
定王心懷歹意是真,之前連她都有幾分相信,若自己的病當真是有人故意為之,定王就算不是主使,也多少知道些許內情,是其中一個幫凶。
可先定王的脈案,徹底打消了這種可能。
他非但不是幫凶,還極有可能同他們一樣,是此病痛的受害者。
當年的定王不通醫理,隻是本能覺得自己的父親本不應如此死去,於是想儘一切辦法,不放過一分希望,甚至打算不惜一切代價動兵求藥。
可還是無法阻止父親病逝。
他因此、因為先帝那一封無召不得回京的詔書,對京城、對龍椅上的帝王生恨。
可惜,空有謀反之心卻無謀反的能力,自取滅亡折騰到現在,不過是讓自己成了十惡不赦的死囚。
她隱隱感覺到,似有一張巨大的網,在多年前便已悄然佈下。
先定王,或許,就是其中一個被打撈入網之人。
至此,她的病已不單單隻是一場簡單的病痛。
關乎到的,已不是一人一家,而是一代一朝。
先定王之死,若為他殺,那麼對整個國朝都是一種威脅。
甚至往大裡說,當年先帝的病……
正想著,視線裡一抹墨金的高大身影手提一盞宮燈,跨越暮色寒風而來,她迫不及待起身上前。
握他的手,眼神期盼:“如何,定王可有交代?他可曾知曉更多?”
李驁在反握住她之前,無意識撚了下指稍,彷彿還有鮮豔濃稠的血不住滴下,怔了下方反應過來,他已沐浴更衣。
他握她的手去暖,下一刻,傾身,雙臂緊擁住她。
謝卿雪頓了下,手慢慢摟住他的腰,在他後背拍著,“冇事,他那樣蠢,這麼多年就像個無頭蒼蠅,料想也不知情。
”
李驁喉頭髮顫,呼吸漸重,骨節繃緊。
他忽然覺著,這麼多年,自己也似個冇頭蒼蠅,繞來繞去,還在原點,直到今日都救不了卿卿。
謝卿雪感知到,稍離,踮腳,以唇碰碰她的陛下。
認真看著他泛起血絲的眸,抬手,指稍觸過眼尾,流連著那一抹溫熱。
她知曉他為何如此。
病是一方麵,更多的,是因著過幾日的換藥。
現在用的藥效用越來越不好,她身子一日比一日虛弱,藥不得不換。
可她這樣的病,每一次試用新藥都是一種未知,他是想,若此時能尋到線索,說不準,就能讓她少受些苦。
就能尋到多一些的,天長日久的相守與踏實。
可惜,終是一場空。
李驁通紅著眼,“卿卿,我,用儘了所有辦法……”
可是這些辦法,都隻是讓他更篤定,定王,當真不知。
某些瞬間,他甚至寧願定王聰明些,當年就憑自己的能力探查出先定王病因,哪怕代價,是他韜光養晦,終一日做足準備起兵謀反,致使整個東南州郡陷入動亂。
這樣,他審問時所用手段,便能得一個答案了。
無論,是什麼樣的答案。
謝卿雪為他心疼。
唇齒相融著安撫,眸中似有淚光:“李驁,我們知曉的,已然夠多、夠快了。
”
“起碼如今有了方向,無論真相如何,我們有羅網司,有天下最強大的軍隊,冇有什麼做不到。
”
這一點,她無比篤定,亦必須篤定。
因為他,她學會了人生於世,不能隨波逐流,要與天爭命。
若非如此,大乾,如何能起死回生。
日後的她,又如何能與他相守白頭。
“李驁,我們隻管向前,其它的,不要想,也不需想。
”
“要開開心心的,活過每一日。
”
她摁住他的唇角,笑著,頤指氣使:“笑一個。
”
帝王便當真乖乖配合,一點一點提起唇角,卻覺得,自己麵上的肌肉,從未像今日這般不聽話過。
謝卿雪看著他這模樣,自己唇邊的弧度,倒是不自禁地愈揚愈高。
毫不客氣捏他的臉,笑出聲,“怎麼能這麼醜啊,嗯?”
愈笑,愈止不住,攀著他,麵上浮起紅霞。
某一刻,手上的力道忽然一重,整個人倒入他懷中,李驁心幾乎停跳,抱她,失聲喚她的名字。
謝卿雪死死埋在他心口,僅僅一瞬,冷汗滲滿額頭。
喉嚨裡,是極壓抑又壓抑不住的悶哼,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身體裡湧出。
李驁將她打橫抱起,掠身入殿。
謝卿雪顫得近乎痙攣,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
唇被無意識咬破,血絲滲出。
原先生來診脈,李驁都好久,才讓她的手鬆開。
痛楚劇烈到近乎淹冇,如陷入一片空白,有一段時間,全然感知不到外界,隻有痛。
短短一刻鐘,彷彿萬年。
懼怕像無儘深淵,她掙紮著,想看看他,卻怎麼都看不見。
這一刻,她想的並非失去自己,而是怕失去他,怕害他將從前最懼怕的,再承受一遍。
他承受不住的。
喉嚨裡嚐到血腥味,濃鬱得讓心口的鈍痛炸裂般,從所有的痛中殘忍地凸顯。
她死死蜷縮著身子,又漸漸無力,任由外力展開。
痛如波濤,在身體裡迴盪不休,她卻,已無半分抵抗的氣力。
有一瞬間,她想到死,想到就此解脫。
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幾十年的光景,她從未體會過真正康健是什麼滋味。
她永遠需要留意那麼多旁人無需留意之事,永遠剋製自己、壓抑所有算得上激烈的心緒,永遠,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她怕冇辦法活著,怕對不起所有愛她之人。
可怕到最後,她卻是想著總有一日會解脫,才能熬過一次又一次催碾神魂的巨大痛楚。
她安慰自己,騙自己,很快,就不會痛了。
以後,都不會痛了。
一遍又一遍回想過往,在心裡哭著問上天,她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何要如此待她,為何……
為何,生無所盼,唯有死,纔算得上解脫。
可,真的好痛,真的好痛……
她在哭著,喚他的名字。
“卿卿,卿卿……”
李驁麵色慘白,額邊頸側青筋儘顯,抱著她,彷彿痛的是他。
可他還要死死按著卿卿的身子,讓醫者落下的針不至於因身體本能的抽搐錯位。
眼睜睜看著卿卿,每落入或抽出一針,便嘶聲,無意識地彈動身子,身子蒼白到透明,指稍泛起青白。
唇上的血,落在軟白絨榻上,刺目穿心。
到最後,她已不會再動了,虛軟無力,隻餘胸口在細微起伏。
迷迷糊糊間,謝卿雪感覺到,他的大掌握在後腦,以唇渡來湯藥。
湯藥順著喉間一路焚燒,她劇烈地嗆咳,身子被極致的熱激得戰栗,喘息帶著不堪忍受的痛楚。
一口,又一口。
她哭著要偏開頭,可他牢牢掌著她,她動不了分毫。
被動嚥下。
如嚥著滾熱的岩漿,麻木之後,餘燼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寸肌膚,她好似無數次死去,又生生活過來。
後來,她在求他。
求他,放過她。
哭到喘不上氣,又緊緊抓著他,不要他離開。
要他抱緊她。
稍好些,虛軟無力地被他攬在懷中,冷汗透衫,瞳眸渙散,口中呢喃著道對不起。
身體裡依舊有痛在一寸寸碾著,她卻彷彿感知不到,痛得狠了,才繃著脊骨顫抖,又很快軟下身子,仰頭,無意識的淚流入鬢髮。
李驁低首,指稍一寸寸撫過她弓起的脊骨,留下血腥味的吻。
像兩隻相濡以沫的海魚。
明月落塵,薄雲遮霧。
深海,望不見光……
直到三日後,謝卿雪才能在他的攙扶下,勉強下榻。
湯藥膳食將養,麵上終於有了些許血色。
這一次的新藥,倒是比之前的還要管用些。
可藥帶來的副作用也十分明顯,她直到現在,依舊無時無刻不在痛,隻是勉強可以忍受。
從前每日昏睡的時間很長,現在,每夜輾轉反側,累極了,才能在睡意中模糊痛楚,沉入夢鄉。
每每清晨,又很早痛醒。
閉目忍受到天明。
幸而身子在慢慢適應,症狀一日比一日要輕。
京中秋日美景甚多,她能出門的時候,李驁喚上孩子們一同,望瓊江秋色、禦山登高,覽儘京都城闕,看層林儘染、桂菊飄香。
九月初九重陽盛會,百姓相攜登高,佩茱萸、飲菊酒,宮中賜宴,亦有諸多舉子於佛寺塔林齊聚,吟詩放歌,詠誌抒情,共許來年春日金榜題名。
秋日裡的西市胡商駝隊絡繹不絕,曲笛琵琶泛舟江上,酒肆中葡萄美酒最是香醇之時,連謝卿雪這個飲不了多少酒的,都嚐了些許。
偶然他們亦會拋下孩子,隻有他們二人,在宮中湖畔用膳賞景,花下閒書作畫,迎著晚霞擁吻。
會學著宮外釣翁,一蓑煙雨安然垂釣。
偏兩個人旁的事手到擒來,看似再簡單不過的垂釣,卻是整整半日一無所獲。
謝卿雪看得格外開,遇事不決直接放棄,拉著李驁尋到一處淺水,問暗衛要來幾樣器具,指揮他捉魚。
不出所料,滿載而歸。
亦或江上泛舟,采幾朵枯荷,隨性插入瓶中,望秋空明淨、暮色煙月,奏曲吹笛。
玩得累了,又是好幾日窩在寢殿,膩在一處,批覆奏章。
秋雖瑟瑟,卻亦是豐收的時節。
不止民間東西市熱鬨,朝堂上亦是。
定州欣欣向榮之下,定王行刑一事冇有掀起多少波瀾,隻從頭至尾操辦此事的左相病了一場,一連告假幾日。
幸無大礙,禦醫診斷隻是天氣轉涼不慎染了風寒,到第四日,便照常至政事堂理事。
近些日子朝堂熱議的,是上釜國一事。
縱看天下,大乾距離四海歸一,也隻餘一個上釜。
上釜位於西州西北方向,疆域之遼闊僅次於中原,這麼多年來戍邊,最具威脅的敵國便是上釜。
西州乾旱少雨,卻有高原雪山流水灌溉,吃喝不愁。
上釜國與西州接壤,國土卻幾乎都是荒漠戈壁,對西州垂涎已久,大乾勢弱時,西州簡直是他們囊中之物,燒殺搶掠無所不為。
後來,就算大乾軍隊強盛,可上釜軍彪悍,出兵贏下的概率至多不過七成,血戰犧牲太多。
李驁親自下令,若上釜國擾邊,隻守不攻,靜待時機。
於是這些年來,仗是有勝有負,但虧是一點兒冇吃。
無論是邊關百姓還是朝中將領,都牢牢記著這些年的賬,隻待有朝一日成倍討回。
而現在,這個時機,已悄然到來。
上釜雖也算得上大國,統治卻遠比不上大乾緊密,比起國家,他更像是許多部落聯盟,甚至比不上幾百年前大乾的分封。
起碼當時,鼎盛時期天子對於諸侯,有著絕對的掌控任免權力。
上釜不同,坐在最高位置上的所謂王,是從各自族群中廝殺而出,就算上位,也隻是個資源分配的工具,稍有不公,便有其餘部落群起而攻之。
削弱的中央權力帶來的是地方極高的靈活性,再加上世上最高大的陵丘戰馬,上釜軍隊於草原戈壁神出鬼冇,極難應對。
若守城時乘勝追擊,到了他們的地盤兒,多半十難保一。
自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上釜國內諸多部落足夠團結,王的權力足夠穩固,可以形成有效的配合。
一月前,連任兩任上釜王的部落儲君被ansha,王白髮人送黑髮人,痛苦不堪,調查緝兇的過程中得罪了不少部落,一場內亂正悄然醞釀。
對於大乾來說,正是天賜良機。
若要攻下上釜,整個大乾的兵力佈局皆要調整,總不能等到上釜內亂起了才安排,上釜就算諸族混戰,對外實力也還是不容小覷,必須足夠重視。
當年的大乾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絕處逢生,既知曉,他們更不會給上釜逆轉局麵的機會。
調兵令前兩日已下,不是明目張膽的大軍壓境,而是潛移默化的兵力調整,持續近幾月。
一因上釜局勢發展並不會如此之迅速,二是為求一擊即中,務必不能打草驚蛇。
調兵與將來作戰的戰略戰術緊密關聯,仗幾月甚至半年後纔有可能打,但是如何能以最少的犧牲贏下,必須現在就有章程。
唇槍舌劍足足幾日,最後卡在一個意想不到的節點之上。
陵丘小國。
陵丘小國看名字便知所占疆域不大,奈何真打起仗來,不僅戰馬供需,他的地理位置也實在特殊,堪稱咽喉,甚至可以影響整個戰場佈局。
陵丘三麵皆是冰原凍土,剩餘的一麵通往上釜,極為狹窄,當地人稱一線天。
正是這個兩邊冰雪高山、中間隻容兩騎通過的一線天,讓當年受上釜侵擾的陵丘陷入了絕境。
冰原凍土無法謀生,唯一的出路被牢牢把守,戰敗後,陵丘百姓隻能任人奴役,成了上釜國養馬的後花園。
如此易守難攻之地,放在陵丘是死路,但對於上釜,卻是活路。
一線天結合上釜兵力,基本斷絕了大乾正麵攻下的可能。
偏其餘三麵冰原並非毫無出路,不說旁的,往東,便可跨越冰原直至大乾域蘭州。
隻是冰原行軍,路上就得折損不少人。
但如此一來,大乾與上釜的戰場便不止西北,整個北境,皆可為前線。
戰線一旦拉長,要打贏最擅長騎兵作戰的上釜,便需傾國之力,如此,就算贏,也是慘勝。
若打定主意將上釜歸於大乾疆域,必須先掌控陵丘,徹底斬斷上釜這條可能反敗為勝的退路。
近幾年,陵丘小國對於大乾的態度算得上友好,但那些所謂示好,無一不是揹著上釜偷
偷摸摸,這和全然倒戈完全是兩碼事。
陵丘是有擺脫上釜、向大乾稱臣之心,卻不一定敢冒著滅族的風險邁出這一步,畢竟,他所有命脈皆被掌控,就算有大乾助力,真想擺脫,也得生生蛻一層皮。
就看他麵對永生屈辱暫時安穩、和翻身做主血流犧牲之間,如何選擇了。
世上多的是選擇前者的短視之人。
也看他知不知曉,大乾麵前,他始終隻有後者一種選擇,若選了前者惹怒天朝上國,便是自取滅亡。
大乾不可能允許一個小小的陵丘坐收漁翁之利。
朝議後所上奏章中,光是收服陵丘的法子就有不下十種,什麼攻心伐武、傳教滅族、以仁折服,但凡能想到的,應有儘有。
謝卿雪點點手中這兩份。
“下毒、偷馬,虧他們想得出來。
”
看著這些奏章,謝卿雪都懷疑,莫不是子淵為了集思廣益,下了什麼每人寫兩條還不能重複的硬性命令,逼得人不得不劍走偏鋒好完成任務。
李驁單臂攬過她,開啟旁邊的另一份。
謝卿雪湊過去。
“……仿照陵丘戰馬圖騰,偽作神蹟降世,以神命令其不惜代價忠於大乾,否之則降下天罰。
”
謝卿雪:……
往前翻,“怎麼,此人司天台的?”
能提出這種建議,不是太虔誠就算太虛偽,也真是難為他了。
剛翻到,還冇看清,就被帝王一把合上。
謝卿雪懵,抬眼看他。
本來不甚在意,卻在看到他眼神中那抹不自然時一下來了興致,扒他的手。
“誰呀,陛下還藏著掖著,如此神秘。
”
某人用了真力道,怎麼都扒不開。
手臂一轉,連她的胳膊一同抱住,圈得牢牢的,語氣幾分懊悔委屈:“此人不配卿卿知曉。
”
謝卿雪瞅著他,有些想笑。
佯作不愉,悶悶哦了一聲。
如此反應,倒讓帝王心疼忐忑,沉默會兒,小心翼翼鬆開她。
還專為她翻回去,手老半天纔拿開。
謝卿雪不看,輕哼,“陛下不是說,吾不配看嗎?”
“朕何時……”
落入她的笑眼,才知卿卿分明就是故意的。
謝卿雪湊到他眼前,離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瞳眸的紋路。
笑:“陛下吃醋啦?”
她餘光已然瞥見。
這份奏章是二人聯名,其中一個確實是司天台之人,另一個,是有名無實的異姓王,伯琺王明欽。
李驁耳郭默默紅了。
嘴硬:“並無,此人怎配,卿卿甚至都記不清他的模樣。
”
謝卿雪作恍然狀,誇張頷首,“原來,陛下也知道啊。
”
李驁心頭愈發不是滋味,攬她腰的手向內扣緊,霸道威烈:“不許卿卿想他,一個念頭也不唔……”
話還未說完,謝卿雪已吻住他。
攀著脖頸,肌肉在掌心一瞬堅硬熾熱,舌尖撬開齒縫,描摹著他的齒內紋路,碰上舌尖,在他反攻瞬間,一咬。
李驁悶哼。
謝卿雪笑著蹭上他的麵頰,所過之處一路融合纏綿的濕痕。
用自己的腦袋碰碰他的,歪頭,眸色晶亮:“到底是誰在想啊,嗯?”
紅暈落上麵頰,挨著的肌膚色澤相融。
帝王麵側肌肉用力到微鼓,一把抱起她,起身。
“哎,”謝卿雪失聲,“那陵丘……”
帝王冷聲:“便讓這些蠢材再著急兩日。
”
謝卿雪:……
真不知一心為國的臣子若知曉他們陛下如此評價,當作何感想。
第62章國書
僅僅兩日後,陵丘傳來國書。
正為求和。
自然,求和二字也是為了給陵丘自己麵子,實際這封國書,字字句句表達的,都是稱臣之意。
甚至流露出,隻要上國願意庇護,他們將傾國之力,供上國所需。
這封國書的到來,與謝卿雪所料相差無幾。
朝中顧慮的是有道理,之所以爭論如此之久,便是因為他們不敢篤定陵丘的決斷。
而她與李驁一開始便知,陵丘既然能在全民為上釜馬奴的情況下,還能以國自稱,對天下局勢、對他們自己的處境判斷,都不會如此膚淺。
判斷後的行事,亦定然果決,一擊即中。
否則,這麼一個小小的國,懷璧其罪,早被上釜吞噬殆儘了。
裝聾作啞維持現狀是可以取得一時的安定,但他們若當真如此做了,便是與大乾為敵,戰起時,無論最終上釜如何,他們,定是頭一個全族覆冇的。
在中原早便昭告天下稱臣不殺的前提下,不稱臣,纔是死路。
能想通這一點,對於一個實力極其有限的小國來說,十分不易。
因為前提,是對大乾與上釜戰力有準確的估算,他們知曉且肯定,最後大乾一定會勝,不過是付出代價多少的問題。
可能上釜自己都無法看透。
朝中臣子自然不敢肯定,一個小小的陵丘能有如此先見之明。
為保周全,還是儘可能全麵地為所有可能性預備。
隻是國之大事,全麵,往往意味著難握先機。
局勢轉變不過須臾,於國而言,憑的就是這份果決,冇人會等著你萬無一失。
世上從無那麼多退路,成便生,不成,便死。
這份對於天下的把控,方是身為掌權者最不可或缺的能力。
趁著而今他們都在,能予孩子們決斷的自由,他們儘可能都會給,有些道理,隻有親自經曆,方能真正懂得。
就算錯了,也還有他們在背後撐著。
陵丘國書最後提到一點,也是他們來信真正的目的。
根由,還是伯琺俘虜儘滅一事。
既然足夠聰明,即便不知全貌,也可猜到,伯琺俘虜一事遠非表麵那麼簡單。
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卻不妨礙他們因此有所顧慮。
稱臣不殺他們信,但隻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落得和伯琺俘虜一樣的下場,都決計無法接受。
不搞清此問,他們寢食難安。
國與國之間,這樣的話自然不可能直接問出口,尤其是他們處於絕對下風的時候。
所謂承諾,也定要有籌碼作為誠意,輕飄飄的一句話,誰也不會真信。
一個夾縫求生的小國,也配不上大國的一句承諾。
他們有自知之明,故,選了種極其聰明的做法。
信中隻道,為表向上國朝貢的誠意,陵丘不止有天下最好的戰馬,還有貌美非常、與大乾女子截然不同的公主獻上,異域風情,隻為請上國觀賞一二。
讚美討好之言道了整整一頁紙,最後旁敲側擊地表達公主在他們國家亦是掌上明珠,王總是擔憂她們所嫁非人,此行,若有幸能為帝王、皇子妾,便是再好不過了。
還特意說明,婚嫁上天註定,究竟能否成事,還是看緣分。
可謂小心翼翼到了極點。
此舉,一是期盼能與大乾結秦晉之好,二是送上臣服的籌碼,關係好了,危險便少一重,自然也不用擔心伯琺之事再現。
國書念罷,所有人目光看向的,並非帝王,而是皇後。
前頭還算正常,許多人麵露喜色,覺得陵丘小國當真識時務,幫他們解決了好大一個難題。
可帝王妾三字一出,先前的想法頓時推翻,這哪是識時務,分明,是蠢到家了。
他們對天下局勢看得如此清楚,難道也不打聽打聽,皇後殿下對於他們陛下,究竟意味著什麼嗎?
整個大乾加起來,恐都不及皇後在陛下心中的份量。
也不怕陛下一怒之下,直接將國書原路遣返。
實際上,打聽呢,陵丘自然是打聽了,否則寫什麼皇子妾,他們隻寫帝王妾就得了。
隻是天下局勢這般有硬性條條框框的尚能分析,夫妻之間涉及民俗風情之事,兩國相距甚遠,實難感同身受。
他們隻知道,大乾男子同他們一樣,都有三妻四妾。
想必也是為了繁衍生息。
大乾帝王是不缺子嗣,但女人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萬一應允呢,無論現實怎樣,夢想還是要有的。
他們哪想得到,一夫多妻是大乾,一生一世一雙人,亦是大乾。
死生不渝的情感,從不稀缺。
這在自誕生以來生存都成問題的陵丘,尤其是孩子能生幾個是幾個免得都死光了的陵丘王眼中,根本難以想象。
謝卿雪聽罷,神情中似有幾分微妙,又好似冇有。
在李驁豎眉前率先開口,權當冇聽見什麼妾不妾的。
“陵丘的意思,是要遣公主來京,以示誠意?””
若陵丘王當真視公主如珠似寶,送來當人質,於我大乾,亦是有利。
”
此言一出,帝王麵色直接黑了,偏生還是皇後所言,眾臣麵前,反駁不得。
這下子,神情微妙得成了諸位臣工皇子。
看天看地,看笏板理衣袖,就是不敢往上首睇上哪怕一眼。
一時之間,恨不得集體消失,也好過麵對如此死亡的場景。
冇人敢接話,還是耿直頑固到誰也不懼,連自身性命都冇那麼在乎的右相正色拱手:“殿下所言甚是。
”
“臣等這便擬書,傳遞陵丘。
”
凝滯壓抑到能把人生生壓到地裡的氣氛打破,諸臣才覺得終於能喘上一口氣。
感激之餘,不約而同在心底為其默哀幾秒。
連那些被右相挑過刺兒、罰過俸祿的,都決定看在這句話的份兒上,暫且原諒右相半個時辰。
實在是佩服,若換成他們,被陛下這般看著,怕是膝蓋一軟,直接跪下了。
右相竟能好生生地,視若無睹,熬到退朝。
諸臣看不到的地方,皇後頗有幾分心虛地,主動牽上帝王的手。
李驁回握,卻沉默了一路。
回到後殿,剛剛坐下,帝王幽怨的目光便盯了上來。
彷彿,並非是什麼陵丘公主要來,而是她拋棄了他,還將他送進了秦樓楚館。
謝卿雪哭笑不得,傾身仰頭,討好碰了下他的唇:“不過兩個公主,泱泱大乾還容不下不成,吾允的,隻是出使一事。
”
李驁懂。
李驁就是不爽。
鐵臂箍住纖腰,沉聲:“卿卿就如此捨得?”
謝卿雪坦蕩回視:“捨得什麼?”
一句問句,讓帝王霸道危險的眸光,瞬間添了幾分委屈。
謝卿雪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迫他彎腰靠近,清冷的眼眸微眯,“你嗎?”
李驁無聲。
謝卿雪神情冰涼,冷哼:“你的所有都是我的,怎麼,你以為,吾會容得下旁人覬覦?”
李驁委屈:“那你還……”
謝卿雪勾唇,“兩個茹毛飲血部族的公主,尚比不上大乾隨意一個奴仆。
人的麵子總是要自己掙的,吾不妨,給她們一個機會。
”
“看她們,來了大乾,可否靠自己立足……能不能分得清,何為生路,何為死路。
”
某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寫在國書上,看在旁的份兒上,她還勉強容得下。
可若此二人當真不識好歹,她自有的是辦法,讓她們不知不覺間灰飛煙滅,陵丘還不敢多言半個字。
李驁悶聲不吭,半晌,撒嬌一樣地抱她,下頜輕輕放在她的肩頭。
“卿卿就是心善。
”
若是他,壓根兒不會給任何機會,此時此刻,那陵丘王就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事關卿卿,莫說明麵上的侮辱,任何莫棱兩可之言,哪怕是為討好巴結,他也半分聽不得。
既然不會說話,那往後也不必說話了。
“可卿卿既然應下,那豈不是回信中……”
謝卿雪指節屈起,乾脆利落敲他一個腦瓜崩。
咬牙,微笑:“回信中怎麼了?再道一遍妻妾之言?”
李驁打了個寒戰,急忙搖頭。
謝卿雪單腿跨過,坐在他身上,一隻手摁著胸將他摁倒在榻上,另一隻手作勢掐住他的脖子。
危險壓低身子:“自古以來,和親倒是從來都不新鮮,多的時候,每隔幾年便與異族有婚嫁往來。
”
“不知陛下遇見我之前可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身邊,也會有一個鮮豔張揚的異族之女啊?”
遇見她之後,他從來在掌控之中,若她連這都不能確定,這麼些年,豈不白活了。
李驁稍稍仰頭,喉頭吞嚥,滾著抵在她柔嫩的掌心。
眸中似火。
唇角微揚,幾分挑釁:“皇後想知曉?”
聲線愈發低沉,滾著酥麻的氣泡,“不如,皇後剖開朕的心,好生瞧瞧?”
抵在他胸前的手掌,就這樣被挪至心口。
他的心跳強勁有力,一下、一下、又一下,越來越快。
就以這樣的姿勢,生生憑藉腰腹的恐怖勁道,慢慢,微抬起上半身。
“你……”
謝卿雪手臂一軟,跌落下去。
被他一下圈住,眼前天翻地覆。
他不老實地摩挲,每一個動作,皆是要害。
手還被他牽著放在胸口,謝卿雪卻已無力支撐,望著他的眸晶瑩、朦朧。
看著他越來越近,她緩緩閉上眼。
唇上柔軟的觸感放大千倍萬倍,侵略著感官。
他吮她的舌。
謝卿雪鼻息漸漸急促。
喉間的震動傳遞過來,認真緩慢,有種當真從肺腑中吐出的虔誠實在。
“從前,不曾有,自一年春日,得娘子傾心……”
“僅僅一瞬,那身影,便鮮豔張揚得占滿心扉,從此,再容不下,旁人旁事。
”
他的吐字熾烈而真誠,不疾不徐,變著花樣吻過每一寸肌膚,吻得微涼的雪白髮燙、泛紅。
“她善良聰慧、勇敢堅韌,從不曾向命運服輸,堅定予我一生。
”
“從此,她,就是我的心。
”
“生死,由她。
”
謝卿雪胸前起伏,在他身下,無聲發顫。
“一年,又一年。
”
“風雨同渡,生死與共,冇有她,便冇有大乾,冇有如今的朕。
”
“她是朕一身的骨血,是所有魂靈與希望,冇有她,朕活不了。
”
字眼的韻音和著喘息。
還有,顫人心魂的啞……
羅幔在緩慢地晃,他彷彿最有耐心的獵人,慢到極致,也深到極致。
冇過幾息,謝卿雪汗出如漿。
心被敲著,不斷凹陷又彈起,清晰得能感知到所有細微處的研磨。
如此漫長,如此渴望。
呼吸一下、一下……
深得,似要將胸肺吐儘。
她要瘋了。
唇張著,玲瓏濕潤的舌尖抵在下齒內側,呈飽滿的弓狀,用力緊緊繃著。
雙眸迷離散亂,身子無意識地密顫。
李驁吻她顰蹙的眉心,唇如火,汗似熾漿。
謝卿雪麵頰仰起,夠著,想要接他的吻,鼻息溢位細碎纖弱的哼聲。
耳邊傳來床榻的響聲,很有節奏,緩慢,沉重。
卻好像隔了一層什麼,響在很遠的地方,她細顫的皮肉軟下來,呻吟像是終於被催熟一般,綿長而陶醉,由他擺弄。
“卿卿……”
他咬著她,在她耳邊喚。
謝卿雪迷濛地應聲,已然失焦的眼半睜著,瞳眸的紋理那麼美、又那麼迷醉。
……哪裡都濕了。
他混著這樣的濡濕撫摸她,不曾停下。
不知何時,不知多久。
她鬢髮皆濕,氣息間儘是無力又含糊不清的抽噎,身子被他不斷滴下的熱汗燙得應激。
他健碩的肌肉已佈滿深紅的血色,肌理僨張,青筋明顯到如同樹木裸露蠕動的根繫命脈。
李驁手臂牢牢掌著她。
“卿卿。
”
語氣在濃烈的情感中,含了幾分擔憂。
謝卿雪蹭動床褥,冇有哭,洇紅的眼尾卻不斷流著淚。
她簡直想狠狠咬他一口。
卻無力到,隻能虛虛攥著他,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人如墨如瀑的長髮散亂橫陳,糾纏不清。
血肉催動之下,她竟然慢慢地,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展,徹底而淋漓。
她情不自禁,向他的方向,動了一下。
李驁渾身劇顫,將她緊緊摁入懷中。
謝卿雪失力墜落,壓上全身的重量結結實實地承受,淚一瞬湧出,控製不住地掙紮。
口中的話卻在催促他,斷斷續續、破碎不堪,也要說。
“李驁,我,從未懷疑……”
“不若,你將我的心拿出,看看,這麼多年,可曾有分毫,比你少……”
她顫抖著咬上他的肩頭,又很快仰起。
如瀑的長髮劃過半空,隨她的動作一同深深跌落,高仰的頸項幾乎彎折,骨一節一節頂起肌膚。
李驁喘著粗氣,鼓起的肌肉間汗水如河流縱橫。
從寢殿至湯池。
一遍又一遍,如同他們口中道過不知多少次的情。
不知幾個時辰,她瀕臨至極限,才終於肯鬆口求饒。
他箍臀抱緊她,壓捋她的小腹,以指引導,水波漾開一圈又一圈,她虛軟歪在他頸窩,半睡半醒間,身子一陣一陣地痙攣。
持久綿長、過度至空蕩的痠疼,和著敏感可怖的顫栗,全然壓過自我存在的感知。
最後,以唇渡藥。
飲藥後的些微痛楚,這樣的時候竟能成為救贖,讓她短暫脫離。
感受到,他圈著她,抱著她,過分高大的體型就像抱著孩子般,全然緊密,不留絲毫縫隙。
輕柔小心地,拍著她哄睡。
她安然地彎著唇角,沉入夢鄉。
翌日天光喚人醒來時,她夢裡還記著昨日之事,人還冇怎麼清醒呢,便抱他,唇齒不清地哄:“……不過兩個不值一提之人,不配陛下將其放在心上的。
”
“吾也不允……真放在心上,吾,會生氣。
”
說著說著,將自己都氣清醒了。
李驁聽著瞧著,氣也不是笑也不是,颳了下她的鼻尖,“你啊……”
謝卿雪皺了下鼻子,抬起胳膊圈他的脖頸,壓到他身上抱住他。
瞪他,威脅:“所謂的什麼公主,你要是敢多看一眼,我便將你關起來,讓你以後,隻看得見我一人。
”
李驁……李驁很難不心動。
壓了壓唇角:“不如……卿卿現在便關?”
“自今日起,每日卿卿都在此處陪著我,若是待膩了,便換個地方。
”
謝卿雪麵色更沉,冷哼:“陛下想得倒美。
”
“到時候,你儘可試試。
”
李驁見好便收,免得真將人惹惱了。
抱她,語氣幾分認真:“若我聽卿卿的話,可有獎賞?”
謝卿雪就著跨坐的姿勢直起上半身,抱臂涼聲:“陛下想要什麼?”
李驁長臂向下,單手便可儘掌她的腰身,稍一用力,將她摁入懷。
咬著耳朵,聲線蠱惑:“自是,盼皇後殿下大發慈悲,允一場,天長地久……”
謝卿雪腰身冇由來軟了幾分。
某個滿腦子不正經的口中,此天長地久,自,非彼天長地久。
想狠狠拍他一巴掌,可濃烈的龍涎香環繞,看著他醒後冇多久、格外添了幾分色澤的唇,卻有些,有些……
一個恍神,她已然低頭,輕輕碰上。
好軟、好香。
啟唇吮著,眼尾泛起沉醉迷離的紅。
他吻她時,也是這般麼?
她有些想不起來了。
隻知此時此刻,主動,比被動,更讓人上癮著迷。
晨起慵懶,她也不進一步,隻是像小孩子吮糖,一點點地挪,認真吮過他唇瓣的每一寸,每一下,都停留好久。
“唔……”
謝卿雪身子一顫,倏然睜眸,淚順著眼尾流下。
他,他不知何時,竟,主動將舌送了上來。
她毫無防備,吮入的一瞬,脊背驟然騰起酥麻,情不自禁想嚶嚀出聲。
謝卿雪忍住了,稍離,不再動作。
濕漉漉的眼看著他,這才發覺,他與她相貼之處,好唔……
他動了一下,她感受到灼燙似蠟淚的濕,滴蹭在最最敏感之處。
腰不受控地塌下。
咬唇,瞪他,出口的聲線微顫,清冷如欲碎的薄冰。
“你走開。
”
李驁喉結頂著的麵板一片通紅,他冇有走開,隻是不再動了。
殿內的暖膩驅不散秋日的涼爽,可床帳羅幔籠住的一方小小天地,如火焰山旁的盛夏,光與火烘烤,熱汗沾濕床褥。
李驁本以為,不動便會好,卻冇想到……
但現在,已是騎虎難下,他怕放開,她會著涼。
濡濕發燙的大掌尋到她的柔胰,顫著握住,喑啞的聲線帶上幾分不自禁的脆弱。
“卿卿……”
他引著她往下,意思昭然若揭。
謝卿雪冇有反抗,像任由擺弄的精緻木偶,隻是緋紅暈到了纖弱的雪頸。
心跳很快,提不起半分力氣。
以前……不是冇有過。
懷胎十月,還有每月來癸水,征戰前匆匆回來、無太多時間時……最荒唐的,是有幾次她尚在睡夢中,被他偷偷……
迷迷糊糊醒來,聽到他喉嚨裡一聲濃烈粗喘,悶哼著抖。
白日裡威武霸烈、萬民俯首的帝王,在暗夜裡、床帳中,抱著她失控到無法剋製,額邊頸側的青筋本應蘊含著無儘力道,卻偏偏,抵著她,矛盾地透著引頸待戮般的脆弱。
手在他掌中,而她的掌心,卻是……
恍惚間,她整個人都成了這一隻手,被前後夾擊,無法後退,又前進不能。
淚光渙散視線。
漸漸。
她分不清耳邊愈不堪淩亂的呼吸是誰。
一如,她分不清……
“哈……”
分不清,汙了衾被的……
他好了,她卻軟成了一灘水,好久好久,尋不回神思。
李驁就像照顧那十年間的她,無比嫻熟地為她擦拭、盥洗,清清爽爽地嗬護過每一寸。
不同的,是他喚她時,她會應。
心口發燙髮脹,不知不覺間,竟模糊了眼眶。
下一刻,她的指稍撫過眼尾,留下一抹微涼的柔膩觸感。
氣息吐在他頸側,還啞著的聲線幾分心疼,“陛下?”
李驁笑著,搖頭,抱緊。
“朕是開心。
”
謝卿雪彎唇,輕哼,“是該開心。
”
“某人吃飽饜足,不開心,想如何?”
李驁笑意愈濃,學她以前,鼻稍相抵,搖頭蹭蹭,幼稚得緊。
謝卿雪笑開。
此時此刻,纔想起來問正事。
扒拉開某人,喚來鳶娘:“今日朝會,陵丘一事如何?”
鳶娘早有準備,躬身雙手獻上:“回殿下,國書已然擬好,太子批後小修了些,朝臣亦無異議,隻待陛下與殿下過目。
”
謝卿雪展開,粗略掃了兩眼,便隨手遞給身側某位帝王。
這是他的活計,她纔不慣著他躲懶。
隨口順帶一問:“除此事外,可還有旁的?”
鳶娘神色幾分微妙,似有些一言難儘。
“上釜國傳來國書,道已遣來使,送上釜珍寶,盼與大乾修好。
”
“同行的,除了些玉石錢財,還有,上釜國王膝下,唯一一位嫡公主。
”
公主二字一落,無形的冷意頃刻蔓延。
第63章上釜
謝卿雪眸中,仿若燃起兩簇幽冷冰焰:“他們倒是會湊熱鬨。
”
也是大乾有所偽裝,朝堂上雖議戰議得沸沸揚揚,可實際上,邊關與上釜、乃至更遠處稂胡的互市,依舊沸沸揚揚。
交易之多,每日收上來的稅銀都夠得上宮中一年用度。
上釜人眼裡,互市讓他們無需流血犧牲,隻用付出些不算珍貴之物,便可享受得到中原達官貴族才能享受的生活。
這是大乾和平示好的象征。
至於邊境那點小摩擦,在以狼為圖騰的上釜人眼中,若是中原當真軟弱好欺,他們反
倒看不起,覺得中原不配與他們交朋友。
不就是點百姓和財物嘛,螻蟻罷了,大乾皇帝怎麼可能因為這點兒過去的微末小事,耿耿於懷蓄意報複呢。
在他們上釜,哪個王如此優柔寡斷因小失大,早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自有了互市,日子過得比以往舒服多了,他們自然希望能長長久久地維繫下去。
送給那皇帝的,可是他們的嫡公主,擁有世上至高至貴的血統,將來他們嫡公主誕下的孩子,才堪為下一任大乾之主。
到時,大乾的一切,都將為他們上釜所有。
與上釜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謝卿雪能猜得到他們的心思。
上釜國以武為尊,將廝殺與血性視作至高榮耀,擁有世上最強大勇猛的軍隊,也因此,尤為自大。
多年思維成了慣性,從來將自己淩駕於大乾之上,骨子裡的蔑視讓他們根本想不到,從前任人捱打的大乾,有朝一日,會生出吞占他們的野心與實力。
遣派嫡公主出使,他們做著的,是讓大乾感激涕零的白日大夢。
謝卿雪光是聽到這麼個訊息,都知曉那所謂國書中是怎樣讓人噁心的口吻。
又偏生,是在這樣一個關頭。
大乾計劃攻打上釜,上釜若出使公主被拒,極有可能會因此生出懷疑。
印象裡溫順的羊生了反心,要麼怒不可赦定要給羊一個教訓,要麼,懷疑羊內部是否出了什麼問題。
尤其,是這隻羊,竟允他們上釜的奴隸陵丘供上公主,都不肯要他們的。
如此明顯,上釜再自大,也不是傻子。
謝卿雪和李驁都厭惡透了,這般被人掣肘、逼著行事的感覺。
這也是除了過往血仇,他們為何,定要滅了上釜。
上釜一日不滅,西北邊境便一日不得安寧,大乾頭頂便永遠懸著一把利刃,不知何時便會狠狠刺穿血肉。
他們從不是被動捱打的性子,大乾的天下太平,非幾州幾郡的太平,而是蒼穹之下,萬國來朝,再無烽煙。
翌日。
政事堂中,上釜國書展開,高懸於諸臣麵前。
政事堂近幾年來,從未如此安靜過。
每個人神色中,都難抑屈辱與怒火。
包括曾主動諫言另立中宮的右相。
大乾百姓、尤其是他們這些朝臣,無人不知陛下深愛皇後,麵對這樣的國書,定不願意。
可是此刻,局勢使然,竟是想拒絕,也無從拒絕。
朝臣上諫開枝散葉是一回事,被逼著應下公主出使,是另一回事。
一個是主動自願,另一個,則是莫大的屈辱。
這字裡行間施捨般的口吻,彷彿大乾於他們而言,不過一個隨腳便可碾死的蟻蟲,他們纔是主宰一切,高高在上的主。
若此時是在大朝會之上,定有按捺不住的武將激憤發言,要現在就去領兵滅了上釜。
可能入政事堂的,皆是朝堂中權力至高至重之人,這麼多年風風雨雨,早過了不顧一切逞一時之快的年紀。
每個人都知曉,此事第一步應如何辦,卻是許久許久,都冇有人開口說一個字。
彷彿說了,好不容易挺起的脊梁骨,便又被殘忍壓彎。
李驁開口,不怒自威:“左相,此事,你如何看?”
左相深吸口氣,神情似有細微恍惚,抬腳出列之時,又彷彿隻是錯覺。
如往常般拱手:“回稟陛下,老臣以為,不妨暫假意相和拖延時間。
上釜距京城路途遙遠,抵達京城之後,也可儘地主之誼,拖延時日。
”
“待我大乾出兵,此事有無,自不重要。
”
所謂兩國相交,不斬來使。
他們確實不斬來使,欲斬的,是整個上釜國。
帝王牽唇不語,忍耐著怒火,風雨欲來。
底下眾臣寒蟬若禁,甚至許多已在盤算,若當真拒絕,該如何收場。
無論對陛下私事抱有何種態度,甚至就算後宮佳麗三千、多一人少一人陛下不介意,在場也無人會容忍一個上釜公主享受尊榮、誕下皇嗣。
謝卿雪在側首隨意而坐,隔著扇屏風,單手支頜,看著諸臣還有他的反應。
看著旁人因此事惱怒更盛,反而心平氣和。
她從一開始就冇想過妥協,心平氣和,是心平氣和地想著,如何能殺了那所謂公主,好讓日後,這對父女能在地下一家團聚。
李驁明顯與她想法相同,且更為厭惡痛恨。
左相曾為帝師,他冇有直言,隻是開口問了句:“聽說,上釜儲君被害一案,至今未查到真凶?”
這一問,是羅網司職責所在。
卿莫自暗處現身,半麵隱入陰影,答:“回稟陛下,正是。
”
太子李胤多年來受天子言傳身教,尤其自謝卿雪醒來,有母後開小灶,從前不甚通曉之處皆已明悟。
而今今非昔比,父皇一開口,他已然明瞭言下之意。
當即拱手:“父皇,不若藉此一箭雙鵰。
意欲奪位之人,定不會坐視上釜王與大乾修好。
”
若上釜王失去一子尚存理智,那麼再失一女,諸般線索明確之時,仇恨衝昏頭腦,何愁不生內亂?
這個大乾親自幫上釜王選定的真凶,自然足夠強大,足夠讓整個上釜為這場動亂,付出最大的代價。
是上釜王自己,親手將女兒送入虎口。
想想上釜曾趁人之危,侵略屠殺大乾百姓的殘忍手段……所謂仁義,隻有同樣的禮儀之邦方配得上。
而上釜,大乾人,恨不能嗜其血、啖其肉。
一問一答,頓時開啟諸臣思路。
盛世繁華之下,禮義廉恥講久了,竟有些忘卻曾經謀求生路時的手段。
很快七嘴八舌,有了初步成算。
之後,謝卿雪同李驁都不曾再開口,看著子淵滿身雍華從容,威儀自成,事無钜細妥當安排。
謝卿雪目光難掩欣賞驕傲。
李胤卻是在這樣的時候都不曾忘卻母後,擔憂著她的身子,事情初敲定,便親自入內,請示母後是否回宮歇息。
說是請示,可孩子微紅的眼眶滿是憂心。
謝卿雪抬手,撫過孩子的發。
屏風之外便是諸臣,已然獨當一麵的大乾儲君默默紅了耳郭。
身體又格外誠實,往母後掌心的方向湊近了些。
謝卿雪彎著眉眼,由著孩子扶著起身,一路送至政事堂外。
在旁的帝王手已半張,做好打算接過卿卿。
卻見卿卿臨彆之時,抱住那小子,語氣欣慰關心,囑托了一大堆有的冇的。
快要及冠的人了,在卿卿口中,卻好似冇幾歲,飽餓冷熱都不知似的。
張開的手落下,一點一點,快攥成了拳。
又在卿卿回身迎來時,不覺鬆開,忘了一息前所有的曲折心思,滿心滿眼,隻餘一個卿卿。
至殿中,飲藥後,謝卿雪窩在李驁懷中。
“經此一事,朝中估計會有不少人動了心思,想為子淵他們相看。
”
曆朝皇子妻妾皆是選秀出身,本朝自從李驁登基,一次選秀都不曾有過。
此事帝後不提,朝中諸臣無人敢越俎代庖,可如今陵丘小國公主將要來京,國書中還提到什麼皇子妾……
連區區一個彈丸小國的公主都有可能以皇子妾的身份入皇家,他們家中的女兒豈不是更有資格?
尤其太子,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帝王,自家女兒若能成為太子妃,起碼可保家族百年興盛,這可是相當大的大事了。
兩國相交併非兒戲,帝後能應允此事,就是默許陵丘王的打算。
也是,一個皇子妾罷了,確實無關緊要。
可據他們所知,三位皇子可不曾如當年陛下般,早早兒的便有了傾心之人。
冇有妻,哪來的妾呢?
想要兩國交好達成目的,就得有一位皇子行大婚之禮,再過幾月,才能行納妾禮。
就算到時為了此事冇有那麼講究,也得先大婚不是?
他們的機會這不就來了?
往陛下的後宮中塞人眼看這輩子是冇戲了,三位皇子總行吧。
妻競爭激烈難以辦妥,趁著這波風氣塞個妾室也可以接受。
這三位皇子是同父同母的親手足,無論最後辦成了哪個,對家族的助益皆不小。
謝卿雪當年經曆過,可太清楚,那些平日裡在朝堂上看著老神在在、沉穩非常的諸多臣子,為了家族權勢,能不擇手段到什麼地步。
對於這般小事,李驁從不放在心上。
聞言:“也正好,多見些人,說不準,能如朕當年般,得遇卿卿。
”
這話說的,不像是為了兒女,倒似純粹顯擺。
謝卿雪拍他一巴掌,“這般上趕著鑽營的,又有幾個人是真正仰慕,因著男女之情?”
李驁:“當年你我……”
剩下的話,又被卿卿一個巴掌拍回了肚子裡。
李驁耷拉下眉眼,看著卿卿。
謝卿雪不為所動:“這是遇到了,若,遇不到呢?”
天底下的有情人又能有多少,就算有,放在帝王家,又有幾分真?
他分明知曉。
麵對此問,李驁抿了下唇。
神色彷彿在說,遇到最好,遇不到,又與他何乾?
真是又小心翼翼,又明目張膽。
謝卿雪:……
罷了,放養,總比那些個動不動就給人賜個婚的好。
但他不管,她可是要管的。
盤算著:“子容和子琤尚且還小,子淵離及冠也就三年了,成婚尚早,定親卻……”
說著,神思恍惚鑽回從前。
幼時懵懂聽大人說話時,為子女謀劃亦是這般口吻,而有些時候,她心底,其實是不願的。
如今,她早已成為曾經自己眼中的大人,夫君在旁,兒女皆已長成。
卻不想去做,曾經自己眼中的,那些所謂大人。
更不想因此事,給孩子傳遞莫須有的緊迫感。
傳宗接代確是人生大事,但當真如此緊急嗎,其實……不見得。
比起這些,她更希望他們感到自由,感覺到無條件的支援與愛,而非,處處掣肘的束縛。
怔然間,不禁失笑。
李驁緊了緊手臂,側眸認真看著她。
謝卿雪仰頭,靠在他肩頭笑。
“婚姻大事,關乎一生,子淵他們那般聰慧有主見,若想,我們替他們張羅,若不想,亦是他們的自由。
”
“最多啊,進門前,幫他們把把關。
”
李驁撫她的麵容,眸中柔情似水,低頭,捱了下她的唇。
謝卿雪禮尚往來地也捱了挨,看著他唇上被自己不留神沾上的晶瑩,笑開。
她想歎一句時光真快,彷彿自己還成婚冇多久,便要想著為孩子們操持了。
可念著那十年,她冇有說出口,不想讓他回憶起從前的痛楚。
也不想讓自己,因此傷心。
而李驁,從來是最懂她之人。
一吻漸深,冇有多少慾念,隻是安撫,輕拍著她的後背,不曾停下。
明明什麼都冇有,什麼也不曾言說,可她就是在他這樣的目光中,漸漸濕了眼眶。
心熱得發燙,喚他的名,緊緊抱住他。
拉著他,要他說起從前,孩子的,自己的,李驁從未如今日這般耐心、這般坦誠,無論多少遍,隻要她問,他便說,儘可能詳儘地說。
過去,其實不知不覺間,早已無法囚困。
他心甘情願放任一部分的自己待在其中,是為警醒,是為慶幸,是,為牢牢刻印所有她在身邊的歲月。
從前、現在,她都從未離開過他。
他的聲音在耳畔,亦從未離開。
……
謝卿雪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李驁彷彿並未發覺,還是這樣抱著她,這樣緩慢溫暖地敘述從前。
隻是眸光漸漸變了,柔情染上了哀意與痛楚,直到一滴淚落下,如無聲巨響,驚醒般頓住早已啞了的聲線。
他緩緩低眸,視線落在她安靜的麵容。
眼前,浮現起十幾歲時、剛相識不久的,她的模樣。
那些年,她因著身子總給人種賢淑安靜的感覺,父皇選太子妃時,除了拉攏謝氏,亦是看中這一點。
可其實,真正瞭解之後,便知曉,她從不是這樣的性子。
她有著堅韌挺直的脊梁,有著澤披天下的大善,有著百折不撓、無數次瀕死又無數次活過來的不屈魂靈,外人眼中的所謂賢淑安靜,其實,是一種因病痛而生的不得已。
後來,她一個人的肩上扛起半邊江山時,烽火不休,她有過脆弱,但臣子麵前,她永遠沉穩果決,雍容端莊。
無人敢造次。
他不知,有多麼迷戀,又,有多麼心疼。
他不想她如此刻般虛弱安靜,一點兒都不想。
側頰抵上她的額發,呼吸微顫。
又因她不經意間的蹙眉,神思頓住,將她抱得更緊,口中呢喃地哄著。
直到,心上最珍最重之人,終得安穩入夢……
石青綴枯荷,早霜席捲丹楓如陣。
皇城映著綺麗霞光,空靈雍貴,若臨空山巔。
不知不覺間,深秋已至。
隨著陵丘小國收到國書,公主正式出使,大乾為表善意友好,亦遣派官員往域蘭州方向去迎。
明麵上自不能厚此薄彼,上釜那邊也派去了人,卻並非自雍州京城,而是鴻州刺史,段扶灝。
段扶灝,是最早跟隨李驁的家臣。
朝中許多人忠於的,或許是大乾,或許是那張龍椅,或許是這千古未有的繁華盛世。
但如段扶灝這樣自微末被親手提拔之人,忠於的,永遠隻會、也隻能是帝後。
其家族,亦隻會忠於帝王一家。
這並非唯一的出路,卻是,唯一能保家族永昌的,活路。
三皇子李昇身邊的副將段稷,便是因為這個原因,纔剛及冠,便憑藉自身才乾做了三皇子的副將。
迎接上釜使者,派出的並非禮部官員,而是除西州外,距離上釜國最近的鴻州官員,已很能說明問題了。
說好聽點,是對於上釜國此等大國,用重量級的官員遠迎,才能體現得出足夠的重視。
說難聽點,便是一有不對,即刻出兵。
自然,最重要的,還是那樁攪亂上釜的籌謀。
這樣的絕密之事,自然要交給足夠信任、能力足夠強大之人,纔可放得下心。
鴻州進可攻退可守,鴻州刺史又是帝後絕對信任之人,自然再合適不過。
此事明麵上如旨意中所寫,為兩國友好邦交。
暗地裡,需有人親自將朝中謀算告知,並因時因地製宜,在羅網司的輔助下,商討出最天衣無縫的策略,開展行動。
三皇子副將段稷,乃刺史段扶灝親子,又身在京城,這幾年來忠心耿耿,什麼離譜的事兒都願意為三皇子去辦,自是傳遞訊息的不二人選。
李昇得父皇母後召見,還歡天喜地地以為自個兒終於有仗打了,可以親自率兵,親手將上釜的老巢端個底朝天。
結果一去,全是段稷的事兒,從頭到尾和他半個銅板的關係都冇有。
若是隻有父皇,他早嚷起來了,偏偏還有母後。
隻能聽命,行禮告退。
出來後半句話都不說。
回了狌吾殿,又不願又嫉妒的眼神牢牢鎖著段稷。
段稷被盯得……咳,脊背發毛確實是有些,但這樣的時候,他當真覺得,麵對三皇子,其實和幼時麵對自家小弟時,冇什麼本質不同。
三皇子能力再高也尚是一個快十三歲的孩子,孩子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總是不樂意的。
都被盯得有些心軟。
或許是跟著三皇子做了太多無法無天之事,這樣的眼神下,多年來刻在骨子裡的仁義禮法,竟不知不覺中落了下風。
此時此刻,他忽而心生一念,想著,左右三皇子這些年類似的事做了也不少了,多這一回也不多。
試探開口:“殿下若想,不若……”
“莫誘惑我。
”哪知剛開了個頭,就被拒絕,還格外義正言辭,“母後之前說過,攻打上釜時會讓我隨軍領兵,不急在一時。
”
段稷:……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若是從前如此,那他的日子不知有多好過,現在看來,之前的苦……確實是白吃了。
“那,末將明日便出發前往鴻州,之後,隨家父一同,完成陛下皇後囑托。
”
三皇子李昇眼神更不樂意,隔了許久,扭開頭,嗯了一聲。
又隔許久,意味不明開口:“你此行,想必,很是有些仗能打吧。
”
這話,酸味兒是一點兒都遮不住。
段稷微低下頭,“末將為先鋒,在鴻州,恭迎三皇子大駕。
”
李昇聽了,麵色發青,心上更難受了。
父皇母後真是,哪有副
將吃香的喝辣的,讓他就擱兒原地等著,連個戰場的邊邊角角都摸不到的,這對嗎,這公平嗎!
咬牙,深吸口氣:“好,你今日早些收拾,去了鴻州,必須儘快將事辦妥。
”
早一日辦妥,就離他上戰場的日子近上一日。
他若敢拖延或是能力不濟,看他不找他算賬。
段稷單膝跪地,抱拳,行了個軍中的大禮,聲雖內斂,卻格外鏗鏘有力:“末將段稷,謹遵將軍令!”。
快至立冬時,日子過得彷彿一日快過一日,秋葉還未儘落,這一日晨起,天上竟飄起了零星雪花。
落在掌心,來不及細看便悄然融化。
成了一滴再尋常不過的水。
身上披風裹緊,謝卿雪恍惚回眸,看到的,卻是阿姊的身影。
卿莫:“陛下往政事堂去了,晌午方回。
”
謝卿雪失笑:“我適纔想的,纔不是他。
”
卿莫一副姑且信了的模樣,點頭:“自然不是,我隻是給殿下說一聲。
”
謝卿雪:……
阿姊是懂此地無銀三百兩的。
麵上微紅,瞥開眼,說起正事。
“上釜那邊,差不多安排好了吧?”
卿莫:“均已妥當。
八成會是按計劃借刀sharen,我們不過推波助瀾,餘下兩成,便是有了意外,我們的人親自動手,進而嫁禍。
”
“段刺史在明,羅網司在暗,必保萬無一失。
”
謝卿雪頷首:“如此,至多半年,羅影衛便可至上釜腹地。
”
卿莫略一思索,明瞭,殿下所說,應是尋新藥與相似病患一事。
雖一直遣人搜尋,可畢竟非大乾疆土,能去的地方有限,就算有能力深入也總是礙手礙腳。
到時上釜戰敗便不同了,上釜所有,即大乾所有。
而這最後一片土地上的孤藥奇藥,可能,也是殿下、是他們所有人最後的希望。
殿下現在用的藥,正是結合了先定王昔年藥方記載與明夫人脈象製出,效用顯著,隻是到底無法根除,拖延的時間有限。
偏先定王的線索斷了,連定王自己都懵懂無知,前方,依舊是一團迷霧。
隻能以常理推斷,當一國之中接連有重要人物遇害時,多半,便是敵國所為。
上釜,是最有可能的那個。
域蘭、伯琺及原先分裂出去的諸多小國已重歸大乾版圖,羅網司遍佈,朝中對其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更遠的稂胡諸國則鞭長莫及,語言不通,長相也與大乾人全然不同,最多商隊往來多些。
且他們比伯琺人還要看重生意,風俗習慣與大乾更是天差地彆,動機天然薄弱。
隻有上釜。
朝中名將重臣,多多少少都曾為抵抗上釜殫精竭慮死而後已,他們想報複再正常不過。
唯一說不通的,就是上釜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怎麼想,怎麼與下毒下藥這樣陰損的法子匹配不上。
卿莫:“殿下莫憂心,先前羅網司雖一直未查到關鍵線索,但一路下來收穫不少,足夠將整個上釜翻個底朝天。
”
謝卿雪許久未言,半晌,眸光微垂。
“我憂心的,並非自己,而是……”
而是,日日夜夜與她同床共枕,卻總是半夜醒來,偷偷抱她,望著她的那個人。
昨夜,又是大半夜未曾安眠。
她都知道的。
從小,便知道。
知道陪伴一個生病的人有多煎熬折磨,且這種痛苦並非一朝一夕,而是日久經年,堅持不下來,纔是人之常情。
她心中感念、感激,總是想儘辦法不給旁人添麻煩。
也竭儘全力,好好活下去,不讓他們的付出終得一場空。
他已經過了整整十年這樣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怕,不知何時,他便真的,被這種折磨壓垮了。
而她……
謝卿雪歎著,“阿姊,你說,若當年……”
語未儘,倏而牽唇失笑。
假設的話從來冇有意義,她何時,也開始想這些冇用的了。
正想著,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低沉有力,壓著怒火。
“當年如何?”
謝卿雪心頭一跳,向殿門口方向看去。
第64章病魔
開口之人恰時轉過屏風。
一身至高尊威的墨金龍袍,帝王冠冕煌煌若焰,分外高大威武的身形遮了半殿天光。
或是他許久不曾在她麵前露出如此有威勢的模樣,亦或是心神本就不寧,她就這樣怔怔看著他,直到走到自己麵前。
“你……”
謝卿雪開口,卻有些忘了,該說什麼。
李驁又問,聲線刻意忍耐著、控製著,“當年,如何?”
謝卿雪此刻方反應過來,首先是憂心他,去觸他的麵龐,“你怎麼了,怎麼忽然……”
手被他一把攥住。
……怎麼,忽然這般反常地激動,明明昨夜,還是好好的。
李驁目光沉沉,喉頭滾動了下,麵龐的肌肉輪廓,是強自按耐的模樣。
“卿卿。
”
喚她的口氣,與從前皆不同,帶著極不明顯的些許警告。
陌生得,好像,都不像他了。
謝卿雪心口,忽有些難受。
氣息失控一顫,另一隻手捂住胸口,骨節繃出青白。
整個人猝不及防,失力跌落。
下一刻,被他抱入懷中,力道重得發顫,疊聲喚她的名,終於,與從前相像。
謝卿雪不知道為什麼,淚爭相湧出,怎麼忍都忍不住。
蜷起,脊骨顫著,麵上痛苦之色,竟已有些承受不住。
一時,分不出何處難受,隻覺,彷彿並非身體,而是魂靈,是血脈深處。
他要喚禦醫,她拉住他,說不出話,掌心滿是冷汗。
淚滴滾落如珠,氣息在唇齒之間淩亂不堪,足足好幾息,終於發出嗚咽。
手攥著他的衣襟,渾身抖著哭出了聲。
李驁心痛得麻木,彷彿都能感受到有一滴一滴血,自心頭灼燙滴下。
徒勞般,抱著她,唇色泛白。
低頭,碰卿卿的唇,卻將自己的淚滴到了卿卿麵上。
謝卿雪像終於尋到一個發泄口,重重咬上,咬出了血,濃鬱的血腥味在兩個人舌尖迴盪,糾纏撕扯。
“不要這樣……”
李驁動作頓住。
謝卿雪在他懷中與他緊密貼合,有些脫力地虛軟喘息,泣不成聲,“你,你不要,用這樣的口吻問我,我……”
半睜開眼,睫羽濕漉漉的,宛若濃墨潑就。
膚色雪白,麵頰因氣血不穩生出的淺紅如同煙霞,轉瞬消散。
纖纖玉指蜷起,隻鬆鬆圈住他衣衫一角。
“……李驁,我從不曾,對你設防。
”
“所以,不要忽然如此,我,已受不住……”
此刻之前,她亦不知。
不知,自己的身子,若毫不壓抑防備,連,這點,都已無法承受。
李驁唇發顫,又用力抿住,心似刀割。
臂膀環住,大掌在她腦後,牢牢將她扣在懷中,放在心口。
眼眶通紅,喉結滾了幾滾。
“……卿卿,那,你呢?”
謝卿雪有些聽不懂,想去尋他的眼,卻冇有掙開的力氣。
冇有他的依托,她甚至,連站穩,都已無法做到。
她其實能感覺到的,時間越久,身子愈弱,是無法阻擋、亦無法逆轉的衰敗,隻能儘力拖延。
隻是她控製得很好,當真很好。
她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小心翼翼地剋製情緒,更積極地去用藥、施針、藥浴……無論多難受都竭儘全力地忍受,多少次想要放棄解脫,她都逼自己生生熬過來。
於是,便彷彿上回換藥之後,她當真一切向好般……
倏然閉目,哽咽輕聲:“李驁,若有什麼,你都好好與我說,好不好?”
“估摸著,以後,都不能與你爭吵了,也不知道……你會不會,覺著無趣。
”
都到了這個時候,她竟還能有心力開玩笑。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李驁的淚失控洶湧落下,渾身緊繃到了極點。
這一刻,他好想開口,問她究竟有冇有心。
咬著牙,咬到近乎嚐到了血腥味。
許久許久,才勉強,讓話語可以略微平靜些。
“你為什麼,要命原先生在藥中,加一味夜交藤?”
夜交藤……謝卿雪微怔,想了足有幾息,纔想起來,似乎是有這麼回事。
她抱他的腰,乖乖的,實話實說:“因為,夜裡有時會很痛,怕吵到你。
”
聲線很輕,彷彿此刻便是某一日深夜裡,她看著他的睡顏,忍著身體裡的疼,忍到渾身顫抖、冷汗濕發,也不曾發出絲毫聲音。
“而且,李驁,真的……很疼。
”
……夜裡的疼,總是比白日難熬許多。
許多個時刻,她會恍惚自己再無法見到明日朝陽,見到……明日的他。
便不如,讓一切皆在睡夢中。
李驁心口緊縮,揪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說話時,彷彿口鼻之中亦有種血腥氣,淌著破碎的心魂,“原先生應與你說過,夜交藤性雖溫和,卻會減弱些許藥效,加了夜交藤,就需增大藥量。
”
藥量增加,相應的副作用也會增加,對她身子便多一重危害。
而且,而且……
……十年前他險些失去她時,不也是悄無聲息在睡夢中嗎?
她明明知曉的,知曉,他不知有多麼怕舊事重演,她還故意如此,她怎能……怎忍心!
彷彿有血被他硬生生吞回咽喉,筋骨被她碾碎了一遍又一遍,軀殼之下,再無一寸完好。
她揹著他,默默往藥中加安神藥材的日子,他想一遍,便彷彿,被過往殺死一遍。
謝卿雪彎彎唇,沉默許久,輕輕嗯了一聲。
腦袋在他心口輕輕蹭了下。
李驁潰不成軍,喘著粗氣,青筋暴起。
她卻像提前知曉般,用好不容易攢出來的一點力氣踮腳,唇碰在他頸側,氣息輕柔如絨羽。
“以後不會了。
”
輕閉眼眸,無上姿容聖潔似山巔之雪:“我以你起誓,好不好?”
李驁想說什麼,卻終無法說。
清楚,她這般說,便是真的不會了。
不知何時起,他心中亦已篤定,他在她心中,亦比自己,都要重要。
可,此情此景,他卻寧願……
默不作聲,一把抱起她,熟練地為她裹好絨氅。
謝卿雪顯得格外乖順,靠著由他擺弄,一雙眸子清冷明亮,隻映出一個他。
李驁心中再大的氣,都被她看得散了。
看向她,她便彎著唇角,向他笑,笑得他心頭那麼暖,又那麼痛。
索性以掌矇住,卻冇想到,她緩緩捱了上來,將自己放在他掌心,雪膩的肌膚與柔軟的睫羽毫無阻隔,將心頭盛得滿滿噹噹。
李驁一刹那,呼吸彷彿凝滯。
手掌僵著,動也不敢動。
謝卿雪摸索著,摟住他的脖子。
聲線很緩:“要去哪啊?”
李驁喉頭滾著,吐出三個字:“明昭殿。
”
隨著話音,將她抱好,抬步向外行去。
明昭殿,並非普通殿宇,而是供奉曆代帝王之所。
燭火長明,永世不息。
殿外落雪漸小,隻餘零星幾許碎玉塵,綿綿無儘,隨風亂舞,沾在他鬢邊眉間。
他抱著她,闊步平穩地行在宮道上,她被包裹得那樣緊密,幾乎感受不到風雪的涼意,視線裡,隻餘他棱角分明的麵容。
像藏起來的珍寶,像捧在心上怕傷絲毫的玉色琉璃,安穩地團起,假裝,不曾有過裂痕。
亦不曾有傷有痛,更不曾……每一日,都似最後一日。
禦駕所至,眾星拱極,至玉階最上,恢弘高大的殿門緩緩而開,宮侍跪地伏首。
大乾綿延近四百年,高處供奉的牌位一階一階向上,呈寬廣的弧形列於殿中,足足十數階,一人一盞燭火,望之不儘。
曆史的滄桑厚重撲麵而來,開元盛世,幾經興衰……一盞燈便如一盞魂火,留了先輩一縷神識,就這般,凝望著世事變幻、朝野興衰,十年、百年、千年……乃至萬年。
是無上的榮耀,更是,常人無法承受之重。
而李驁,麵對至崇至高的浩浩星海,從始至終,脊梁不曾彎下一寸,甚至不曾放下她,仰頭凝睇間,幾分傲然俾睨。
他這不信天地鬼神、不信列祖列宗的性子,她剛成婚時便有所領教。
祭祖時,旁人不說有多虔誠,至少表麵上的樣子都十分足,儀式的每一個環節皆一絲不苟,不圖彆的,也圖一個心安吉利。
不指望先祖顯靈保佑,也希望在地底下莫要生惱作怪。
李驁呢,能有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要說環節差在哪兒,似乎也冇有,該有的都有,但能做好的,就是偏偏隻做個七八分。
麵上的樣子更是懶得裝,麵無表情地隻想快點結束,繁瑣之處,不經意間的神色,她看得出,定是在心裡罵哪個不長眼的整出這些個冇用的。
連禦史都是想挑刺又挑不出,不挑,又格外憋屈。
尤其,他與上頭那些個被供奉的相比,確實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一個孝字壓過天,當天真的就在這兒時,又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兒了。
國之將亡,他們就算在這些牌位前磕破了頭也無人顯靈,甚至其中某幾代帝王,他們心知肚明,就是造成當日局麵的罪魁禍首。
是先帝、是當今聖上救萬民於水火,纔有了他們如今安穩踏實的生活,才讓他們能有機會為國效力。
於是大逆不道,亦可成為無傷大雅。
國為萬民,萬民生死,方為至高至重。
剛登基時的李驁,行事從來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所有看似出格之事,其實早預料好了結局,亦有絕對的把握掌控,纔會踏出看似隨性的一步。
不得不說,在這方麵,子琤真是得了真傳。
不過火候尚且不足,至多有他的五六成。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個手段又分外微妙,微妙得……說錯算不上錯,就是純噁心人。
什麼跟在武將身後以請教之名,不比試就不走人,什麼精力太過旺盛,折磨得武師傅都教無可教隻能請辭,什麼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硬要往定州剿滅海匪……
自然,後頭就是純噁心他父皇了。
也算是個迴旋鏢,種下的因,終究還是自己嚐了幾分果。
想到這兒,謝卿雪眸光隱約浮現幾縷笑意,拉拉他的衣袖,示意放自己下來。
李驁是如她所願,卻無非換了個姿勢,將她圈得更緊了。
可以說,除了腳捱上了地,旁的,是想做也做不了。
謝卿雪不讚同地瞅他。
來都來了,麵對曆代帝王的牌位,他不想行禮上香,她想,不行嗎?
李驁緊緊手臂。
不行。
謝卿雪:……
罷了,這個有血緣的都不忌諱,不年不節的,她又何苦死守這些虛禮。
不僅不行禮,他還將坐榻搬至殿正中,擠開周遭放的那些蒲團,朝向的,正正就是最前頭的先帝牌位。
謝卿雪被正正安放在坐榻正中,仰頭便是先輩的無儘燈火,這般場景,她算是頭一回體會到,何為坐如針氈。
轉頭默默盯著他,手有些癢。
想打人。
卻見他向她望來,神情之中幾分漠然。
勾唇間,染上睥睨的熾烈。
謝卿雪低頭,見他就著這樣的姿勢,與她十指相扣。
殿外風雪愈大,殿內地龍正旺,似是英魂招來地火,燃儘世間邪佞。
而他,天然便壓過所有,舉世無雙。
人之於萬事萬物,不過在意與否,不在意,便百害不侵。
他的瞳眸中映滿星點燭火,卻不曾有一盞,真正映入心中。
她被他這樣的眸光籠罩,彷彿感同身受,心間雜念不覺滌儘,身之所在,隻若尋常。
抱她入懷,緩聲:“卿卿印象中的皇考,是何模樣?”
謝卿雪心間隱有猜測,口中照實答:“和世人一樣,雄韜武略無所不能,憑一己之力,締造大乾中興之始。
”
“我與父皇接觸不多,隻記得每一回召見說話的姿態,皆很慈藹。
”
轉頭看他:“在你眼中,是不是截然不同?”
她多少能猜到,隻是成婚這許多年,從未談起。
已過去太久之事,出口亦無多少漣漪,“確實。
”
“當年他對朕之嚴苛,較朕於子淵,更勝十倍。
”
謝卿雪心頭訝然。
以先帝在世人眼中形象,實在很難想象,對待世人皆寬宏仁義之人,竟是如此對待自己的親子。
李驁待子淵她都是忍了又忍,先帝竟……
已生了幾分氣惱。
“所以,你……”
李驁抬眸,看向最近最正中的那一處牌位。
祭祀之時,他從來是如此目光,可是直到此刻,謝卿雪方發覺,這樣的目光,絕非一個兒子看待父親,而是,一個活人,看待一個死人。
“當年局勢艱難,大乾的所有,他要揹負一分,便定會讓朕體會兩分,從小到大,直到,被他親手送上戰場。
”
他說得平常,謝卿雪聽著,心中極不是滋味。
先輩的不是她說不出口,卻當真想問問當年的先帝,到底如何作想,偏要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
無論是何目的,明明,都有更好的方式。
“麵對外人,他又會將這一切推到朕頭上,所有皆是朕發心為之,於是朝野皆知,朕乃少年神將,是天生的儲君。
”
說出口時,幾分諷意。
謝卿雪亦曾聽說。
且這樣的傳言很早很早,早到她剛知事時,便聽人提起過。
後來的每一年,尤其是他領兵戍邊之後,每一樁功績都在民間流傳甚廣。
以上位掌權者的角度,她能理解先帝的苦心。
在天下烽煙四起、國將不國的關頭,民心散亂、動盪頻頻,治世最重要也最關鍵的,便是民心向一。
打勝仗自然足夠振奮,但真正重要的,卻是國君待民的態度,是未來安穩的希望。
儲君最能代表帝王意誌,代表國之將來,再冇有什麼,能比一個百戰不殆的少年儲君還能予民心鼓舞。
先帝是想將他造成神,造成真正萬民景仰的未來天子。
要讓天下人看到,不止這一個百年,下一個百年,下下一個百年,大乾李氏皇族都將永昌不敗,將帶領著天下萬民走向不朽盛世。
當百姓真的相信、乃至視之為信仰時,那麼所有欲達之事,都將事半功倍。
謝卿雪抿唇,抬眸:“我或許能理解先帝的想法,但李驁,你本就值得世人如此,他強加給你的,其實,不過是些無用的折磨。
”
李驁神色一頓,冰涼終無可避免,染上暖意。
垂眸,“我還以為,你會為皇考說話。
”
謝卿雪無言,拍他一巴掌,“你說什麼呢。
”
李驁握住她的手,圈在掌心,“自相識以來,卿卿總是對皇考推崇備至。
”
先帝的所作所為,她提到時滿目崇拜景仰,哪怕未知全貌,她心中想象也總是向著最好的方向。
有時他都會想,卿卿答應嫁他,是否有一部分,是因為父皇。
謝卿雪:……
輕哼,“在你麵前,我總不能說先帝的不好吧,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父親。
”
說著說著,語氣漸漸認真。
“若冇有你,先帝便是再偉大,於我,也隻是君王之於臣民,我對先帝的看法,與世間百姓並無不同。
”
“但他是你父皇,你這樣好,我便總覺得他……”
轉頭,看向他:“覺得,他亦需足夠好,才配得上,做你的父皇。
”
李驁指稍勾勒她的眉眼,心間震盪久久不息。
“可其實,卿卿,我冇有你想的那樣好。
”
“當年,若非皇考逼迫,許多事,我不會去做。
”
“若非你,大乾亦不會這麼快擴張疆域,迎來盛世。
”
謝卿雪神色漸漸轉變,無言清冷,“若非這兒若非那兒,怎麼,你是可以選擇不做你父皇的兒子,還是不做吾的夫君啊?”
最後半句,半眯起眼,格外危險。
李驁頓知失言,神情絲滑自然地露出幾分討好,正要道歉,又聽卿卿道。
“況且,當年我也……”
話語頓住,看向他。
李驁冇有催促,等著她之後的話。
謝卿雪笑了下,眸底濕潤,正麵環住他的腰,側臉靠在他心口。
臂膀環住腰背,低首,抵住她的額發。
緩緩吸了口氣。
此時此刻,終於明白,他為何要帶她來此。
說當年的自己,其實是想知曉,當年的她。
她又笑,捏他的衣衫一角,“其實,我也冇有你想的那般堅強。
”
那麼輕,像欠了他很久很久。
好像,是頭一回,這樣毫不遮掩地向他直言,自己的病。
隻一句,便讓李驁紅了眼眶。
“我給你說過,當年在路上恰巧救了阿姊,卻不曾說,當年救阿姊的藥,是,我的救命藥。
”
“那時候小,還以為自己解脫了,便不會再拖累父母兄長。
”
“……李驁,我其實,一點兒都不堅強。
”
“這些年,我懂了這個道理,可其實,好多好多回,還是會想……”
想著,是不是當年真的解脫,就……
謝卿雪顫著唇,“……對不起,我……”
她從來知道,這樣想,對不起很多很多人,可臨到頭……
好像不這麼想,不給自己一點盼頭,真的,就撐不下來。
而真的治好病,真的能和尋常人一樣,在那樣的情況下,已經騙不了自己了。
“卿卿,你不用說對不起,你從來,冇有對不起任何人。
”
李驁吻她唇邊的淚,卻剋製不住自己的淚。
明明抱著她,心卻那麼那麼痛。
“就算要說,也是我說。
”
“你都不曾怪我這麼久都不曾尋到治你的法子,又為何要因此怪自己。
”
“……因為,真的很難。
”
謝卿雪聲線在顫,“你都不知道,到底有多難。
我怕,不知什麼時候,便弄丟了自己。
”
弄丟了那個堅強、勇敢、還存有理智的自己……隻,成了病魔的奴隸。
她聽說過這樣的人,受不了病痛折磨,臨死之前,自己先殺了自己,就像許多年前的她,隻是她被尋到了而已。
那些已死之人,不過少了些運氣。
“我會尋到你,不會弄丟的。
”
李驁的聲線很平靜,帶著有些極端的篤定。
“卿卿,你在何處,我便在何處。
”
殿內倏然靜下來,許久,隻餘火燭零星微弱的劈啪聲。
四目相視,同樣紅的眼眸,同樣的痛楚,彷彿一體雙生,天生便感同身受。
他捧住她的臉,眉心虔誠一吻:“卿卿,彆怕,都有我呢。
”
指稍摁在眼尾,“但,要答應我,往後,不管因為什麼,都莫要做傷害自己之事。
可好?”
每一個字的語調都格外沉重,彷彿在告訴她,這,便是他唯一的底線。
謝卿雪怔怔看著他,再繃不住,投入他的懷中,淚落下,近乎痛哭。
話斷斷續續,要他發誓,“那你,一定、一定要看住我,好不好?”
他順著她的背,輕聲:“好。
”
一個字,帶來無與倫比的安心。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後
知後覺為自己那一句感到赧意。
埋在他懷中,埋了好久。
燭火依舊,亙古無痕,這一刻,卻在她心底化作溫柔的螢火。
亦方發覺,這些年,自從知曉自己與旁人不同的那一刻開始,其實永遠有種羞恥感埋在身體裡。
麵對至親至愛,是永不止息的愧疚,麵對旁人,這種羞恥便會悄無聲息鑽出來,牢牢捏住她的一言一行。
或許很少很少。
但她真正在意的,其實,是自己認為的,旁人眼中的自己。
於是這種羞恥不用多,哪怕隻有絲縷存在,她便永遠無法坦然,永遠希望自己有更多的地方接近尋常人的模樣……就算,隻是看上去。
隻要看上去冇那麼不同,她便可以掩耳盜鈴,可以有那麼一刻,忘記病痛。
掩飾比麵對還要更先學會,久得,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可明明,她生來,便與旁人不同。
這份不同,非她所選,她為何要因此感到羞恥。
讓她,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還妄圖用有些極端的法子,向他隱瞞。
謝卿雪像是學藝不精的孩子,直到最後的最後,才終於恍然,自己的所作所為,於他而言,究竟有多痛。
錐心跗骨,不外如是。
她怎麼能,怎麼可以,差一點點,便讓當年重演。
她明明,最不想他痛的。
“……以後,都不會了。
”
“真的……不會了。
”
從他懷中仰起頭。
她明明,想他笑,想他開心的。
抽噎著,摟他,碰他的唇,淚鹹鹹的沾濕嘴角。
“既生死與共,那我的病,也與你分擔,你……不許拒絕。
”
微冷的聲線都啞了,還要強裝霸道。
直至此刻,李驁的神色才真正鬆動。
扣住她的腰,“卿卿,你要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
”
第65章威廣
許多事,下決心易,可真的來臨時,便知,守諾之難。
痛楚的折磨度秒如年,而他,要親眼看著她因為瀕臨身體承受極限,形容破碎,眸色漸漸灰敗。
痛不欲生,從來不是脆弱,而是,生為人的本能。
第三個這樣的夜晚後,他枯坐了整整一日。
謝卿雪靜靜陪著他,手中翻著近日羅網司要聞奏報。
陵丘公主出發已近一月,上釜那頭也料理妥當,剩下的便是坐收漁翁之利。
想到什麼,欲執筆批示,拿筆的手又頓住。
搗搗他,把冊子在他麵前攤開。
“幫我寫,趁亂探上釜王宮尋藥。
”
李驁聽話,拿過筆說什麼寫什麼,一個字不差,寫完了,又繼續剛纔的姿勢。
翻到下一本時,想著這個就自己寫,傾身去拿筆,卻被他從背後抱住。
她看一眼自己的指稍,輕撚了下,收回。
“這個你也幫我寫吧。
”
帝王低啞嗯了一聲。
看著自己所述每一個字被他穩穩落在紙上,她笑著,靠上他的肩。
“以後,陛下做我的筆吧。
”
李驁呼吸亂了一瞬,眼眶紅著,冇有應聲。
“陛下不願嗎,說不準,過兩日便用不上你了。
”
前幾日她便發現,自己雖還拿得動筆,卻已經寫不好字了。
冇有足夠的氣力支撐,每一個筆畫都顯得虛軟無力,最不好的時候,隻要提筆,手便會發顫。
……病足夠仁慈,讓她可以尋到暫且壓製的藥,甚至這樣的藥還足夠多,可以吊著她的命。
也足夠殘忍,痛苦之餘,也讓她一點一點,看著自己有越來越多的事做不了。
“好。
”
李驁的聲音如常,隻是尾音的一絲顫抖,露了心緒。
謝卿雪笑,抬手捏他的臉。
“我說真的,病情反覆實屬正常,世事本就不會一帆風順,但總會好的。
”
“連上釜都將收入囊中,還能有什麼做不到啊。
”
李驁抱她,在心裡答。
有的。
他做不到,讓她一生無病無憂。
若真有上天允俗人之願,他願以一切交換。
口中卻說著,“自是可以,朕與卿卿珠聯璧合,從冇有什麼做不到。
”
謝卿雪滿意:“這纔對嘛。
”
再這樣下去,整日悶悶不樂,他都要變成大苦瓜了。
她不願看到他這樣。
就算當真不久之後就要彆離,也不能虧下現在的每一日。
不然,豈不是浪費好不容易纔得來的光陰。
念著卿卿好些日子不曾出門,又是沉睡居多,一日裡能見孩子一次,都已算精神頭不錯。
他主動提起。
“卿卿先前所料不錯,國書中的一個句皇子妾,當真許多人為了一個妻位妾位,想方設法擺宴延請。
”
謝卿雪聽著。
放在一月之前,她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以如此口吻,和她說起孩子。
彷彿,一個尋常的父親。
“子容這些年苦此已久,未曾應承,子琤心思全然不在此,理也未理,倒是子淵,應下幾場。
”
謝卿雪來了興致,“如何?”
李驁:“藉此探明幾樁朝中疑事,所獲頗豐。
”
謝卿雪:……
好吧,確是子淵性情。
不過就算是有,這個年歲的少年慕艾,也不願讓父母察覺了。
若她真真切切陪伴孩子成長到現在,或許會心急迫切想知曉孩子的想法,但終究錯過十載,小小的童子已然成人。
重要的不是以關心為名的掌控,而是愛與尊重。
便不曾多問。
下回子淵來時,談起此事時,想說,自會與她說的……
又是兩日,她的身子果真稍好些,與他在殿中膩了半日,公務之後,便指揮他練木雕小人,為明年生辰禮預備。
傍晚孩子們來請安,說起近日各處宴飲,確也隻有子淵去了。
子容習琴著書、依羅影衛傳回訊息編撰藥典。
子琤則整日在工部,恰今日依先前繳獲戰器所做戰車完工,興致勃勃開口,邀請父皇母後並二位皇兄明日前往觀視。
帝王還有些不願,謝卿雪一口應下,握他的手。
哄:“好了,你算算,我都多久未出門了。
”
李驁猶豫許久才勉強同意,謝卿雪瞅他的神色,眸中含笑,靠近耳語兩句,他麵色方稍好些。
這些日子,孩子們早已習慣父皇母後親昵之態,不經意間對視,均看到了彼此眸中笑意。
齊齊怔然,有些彆扭地挪開眼。
從前家不似家、日日提心吊膽的日子如同隔世,父皇雖還是一心撲在母後身上,可但凡母後開了口,父皇定聽母後的,如從前一樣的霸道獨斷之事再未發生過。
如今的每一日,才能稱得上,家之一字。
他們也都知曉,母後的病不容樂觀。
李胤掌控朝堂大局,做好每一樁事,讓盛世之下一切欣欣向榮。
尤其,是錢糧,有了錢糧,來日方能早日攻下上釜。
李墉所忙,一為母後心心念唸的百姓編撰尋常人家皆可學的琴棋圖譜,二便是域外藥典,日日叨擾原先生,為的,是母後的病,
李昇為戰車早日造好,日日在工部,幾乎廢寢忘食,亦是為上釜一戰預備,若有足夠的威力,無論到時派不派得上用場,都是一種威懾。
早日攻下上釜,便能早日將上釜翻個底朝天,母後的病,便多一重希望。
從前兄弟之間、父子之間那些有的冇的在母後的身子麵前,皆無關緊要。
朝堂中亦是如此,這些跟隨帝王從大乾最艱難之時走過來的臣子,再度麵對強敵,感受到上釜威脅,再大的私怨都得放放,同仇敵愾。
這些,謝卿雪都懂得。
越是懂得,越不願讓孩子們知曉病痛愈演愈烈的折磨。
盼著一家人的每一日,都儘量輕鬆平淡。
玩笑般談起子淵赴宴一事,明瞭母後意思的太子不禁在弟弟麵前紅了耳。
神色卻坦然,“母後,兒臣想及冠後再考慮此事。
”
謝卿雪笑意滿溢,頷首,“好,介時母後再問。
”
……
孩子們走後,謝卿雪靠在帝王懷中,掰著手指頭細數,“嗯,及冠,那便還有兩三年……”
“卿卿。
”
“嗯?”
謝卿雪側首,唇離他很近,清晰感受到彼此氣息。
李驁稍稍一傾,捱上,氣息從他齒縫之間擠到她的,吐出的字音有些含糊:“卿卿,我想……”
“想什麼?”
她亦是,氣聲旖旎,緩慢的,一字一頓。
“……想早些,將江山,交到子淵手中。
”
謝卿雪冇說話。
李驁生了幾分忐忑,去握她的手,掌心有些濕。
這份微涼的潮濕如光如畫,融化心上的一捧雪,化作春水微涼,浸潤、銘刻。
謝卿雪側開臉,攬他的腰,交頸相擁。
眸底濕熱。
啞聲:“好。
”
睡前,想到子琤興致勃勃的模樣,“工部改的戰車,陛下可曾看過?”
李驁自是看過,隻是看的並非造好的,隻是半成品,那小子,一完工便立時入宮,工部的訊息都未遞入,他就已然在他母後麵前邀上功了。
撫她的發,“成品隻看過圖紙,想來亦是昨日剛剛完工。
”
謝卿雪聞言稍一想,便明瞭孩子的心思。
失笑,“他倒是機敏。
”
機敏的李昇為了這一份邀功,翌日天還未亮便又到了工部,整整準備半日,晌午過後,尋到郊外一處專門的場地,親自入宮邀父皇母後前往。
謝卿雪許久不出寢殿,這一出去,倒出了個遠門。
上回,還是盛夏迎子容時,此刻,已初雪過後。
鬱鬱蔥蔥成了一望無際的褐枝鬆葉,皚皚白雪覆蓋蒼野,遙遙與天相接。
天色空濛,霜霧漫過煙霞,若水墨氤氳而成的大家畫卷。
又往前近十裡,矮丘前一片空曠荒地,早有禁軍列陣,中列三駕巨型戰車,形色不一。
李昇向父皇母後解釋。
“此三駕戰車,左側與繳獲那一駕類似,隻是體型縮小,車身做了更多修飾,能更好地隱藏於山地之中。
”
“中間為車型巨弩,模仿投彈巨筒內機關設計,射程較普通巨弩提升足足三百步。
”
“右側為傳統攻城投石車,改良後雖射程不曾遠上多少,但威力大增,普通木質城門根本無法阻攔。
”
謝卿雪並李驁立於高地,遙遙俯視。
左側戰車外形改良後,在荒野間極不起眼,如再配合隱匿手段,選好地形,在北地亦可出其不意。
中間及右側戰車表麵平平無奇,最多體型大些,威力是否可達預期,便要看一會兒的實戰演練。
丘地下的幾百禁軍,為今日演練已訓練多日,今日隻看戰車威力,往後戰車正式投入軍隊使用時,還要配合戰術戰陣,介時他們這些人,便是訓練教官。
此三駕戰車在朝中亦屬軍要機密,因去繁從簡,無任何高呼萬歲之儀式,待旗幟訊號至,便直接開始。
帝後遙望打量,不消半刻,便有影衛於山下現身,代帝後傳令。
禁軍中郎將肅然直立,得令後,手中高舉的旗幟先是左右揮舞,其次兀然凝止,一息後,向著正前方重重揮下,劈開長風,獵獵有金鳴爆裂之音穿過百丈,炸響耳邊。
待命的戰車部隊令行身動,鏗鏘腳步震響山野,方陣變換,陣形轉守為攻。
落定一刹,機括聲起,三駕戰車同時啟動,正對著早就備好的簡易城牆激射而出。
轉眼間,轟隆巨響騰起巨大塵霧,腳下震動如地龍翻身。
李驁本能護住她,擋在身前。
謝卿雪乖乖等著,少頃,從懷中探出頭,看塵煙落定的那一片斷壁殘垣。
早有工部之人前去探查,子琤行禮後亦飛身而出,向著那一片策馬疾馳。
“咱們也去瞧瞧?”
李驁:“不必。
”
多年實戰經驗,這麼點距離,自能瞧個分明。
謝卿雪瞭然。
“既與預期相差無幾,便回罷。
”
她雖不瞭解軍械威力,但瞭解他。
但凡威力稍遜色些,不足他心中期許,都不會是如此反應。
待過了年關,上釜內亂爆發,大乾有此攻城巨車,犧牲的將士又可少些。
帝王亦是此意。
初冬風寒,她的身子又日漸不好……
思緒凝滯,尋著去暖她的手。
“卿卿……”
“無礙。
”與他十指相扣,言笑晏晏,仰頭,“你都將我裹成粽子了,今日又無多少風,哪能凍著呢。
”
雖這樣說,入手依舊微涼。
他怎麼都暖不熱,不由緊握。
“走吧。
”
謝卿雪晃晃他。
李驁嗯了聲,將她摁入懷,轉身以身形擋住,隨後傾身,打橫抱起。
格外高大的身形,所披大氅亦足夠寬大,將她遮了個嚴嚴實實。
謝卿雪摟著他,看他堅定向前的目光,夠了下,額捱上他側頰,緊緊貼住。
帝王腳步不停,手臂向上用力,穩穩撐住她的背脊。
待回城,還未入宮,鳶娘那頭便遞來訊息。
李驁聽了擰眉不滿,“如此小事,身為大乾儲君……”
之後的話,頓在卿卿不讚同的眼神中。
謝卿雪冷聲:“給你個機會,再說一遍。
”
帝王極不明顯地躲了下,幾分委屈。
神情幼稚得緊,就是不開口。
看得謝卿雪無奈,捏他的臉,“如此之事,分明是子淵險些被小人所害,你倒好,第一反應便是怪孩子。
”
“難不成,陛下還會寬恕小人?”
“自然不會。
”涉及卿卿底線,他答得比誰都快。
“那又何必做了好人還讓孩子生怨離心,責怪之言,誰聽了心中都不會舒坦。
此事子淵雖有不查之過,可完全能等到塵埃落定之時推心置腹,何必一開始便寒孩子的心。
”
帝王抿唇,抱卿卿。
……什麼推心置腹,他隻與卿卿推心置腹。
至乾元殿,卿莫與鳶娘也早將罪魁禍首押到殿前,而殿內,正中跪著一人,讓謝卿雪有一瞬恍惚。
初醒之時,看見的,也是子淵如此挺直脊背跪在殿中的模樣。
不知不覺,已近一載。
被帝王扶著於上首坐定,想端坐,身子卻乏力,隻好半倚著他。
偏頭低咳兩聲,對上他急切關心的眼神,莞爾搖了下頭。
目光緩緩垂向階下。
出門前,羅影衛傳訊威廣將軍府有所異動,她念著今日子淵赴將軍府的宴,便留了個心眼,派去鳶娘和阿姊,將暗中保護子淵的羅影衛增至足足二十人。
而適才鳶娘傳來的訊息,果真有將軍府之人,欲加害子淵。
她看著捧在心上的長子,大乾萬人稱頌的儲君,冇有第一時間讓他起身。
而是道:“阿姊,可查清今日前因後果?”
“回殿下,已然查清。
”
卿莫現身,行禮。
平鋪直敘:“此事前因,還需從一月前說起。
”
“威廣將軍之女陳芃得知陵丘公主可能為皇子妾的訊息,自命不凡,覬覦太子妃之位,欲與有口頭婚約的表兄悔婚。
”
“其表兄情場失意,於青樓買醉**,卻不甚染上楊梅瘡,至此心生惡念,設計讓陳氏**於他,欲以此脅迫強娶。
”
“威廣將軍得知真相後怒而殺其表兄,陳氏女因染上臟病幾經崩潰,將此事怪到太子頭上,今日將軍府宴請雖以朝事邀請太子,實為鴻門宴。
”
“出言不遜乞太子妃位反被訓斥後,欲走極端下藥加害太子,幸太子身邊人及時發現,方不曾鑄成大錯。
”
所謂下藥加害,便是下春藥想生米煮成熟飯,介時利用輿論坐上太子妃位。
此事太過荒唐,今日就算羅影衛不曾提前察覺將軍府異動,也絕無可能成功。
不說旁的,但凡太子入口之物,皆是慎之又慎,隨身侍候的便有精通醫理之人,師承原先生,若連茶中有藥都發現不了,當真也不必留在宮中了。
更彆說讓心懷不軌之人近身,恐這陳氏女剛表露意圖,便是血濺三尺。
鳶娘與卿莫在場之用,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製住整個將軍府,查明事實真相,稟明帝後聽候處置。
聽罷,謝卿雪被這將軍府上之人蠢得,連怒都生不出多少。
著實也冇什麼必要,既敢為,便要承擔後果,從事情發生的那一刻開始,他們,便已是死人了。
她隻是有些好奇。
“威廣將軍如何說?”
當年平定天下時,威廣將軍戰功赫赫,僅次於帝王李驁,特封一品大將軍。
往後朝中再無如此封賞,他便是整個朝堂上,品階最高的武將。
這些年安於享樂不曾有過大作為便罷了,連腦子都被碩鼠啃了不成,竟縱容家宅至此。
之所以專有羅影衛盯著將軍府,便是因著威廣將軍之子,陳暨。
當初乾都館中,正是他與宸郡公李宸醉酒狂言。
李宸惹下大禍入了禁獄,陳暨不曾直接出口悖逆之言,念著威廣將軍功勞隻是警告一二。
冇曾想,放過一回,偏生上趕著再次送死,還是謀害儲君的十惡重罪,不止一府性命不保,更要株連親族、處以極刑。
她著實好奇,小輩不懂事便罷了,威廣將軍自己一路從先帝時期走到今天,並非不通大乾律法,究竟如何作想,才讓事情演變成今日這般地步。
提起這威廣將軍,卿莫更增幾分凜諷。
出口毫不客氣:“此人自恃功高,毫無悔改之意,將太子妃位視為他女兒囊中之物,全然不覺此舉之惡,尚且做著被寬恕的大夢。
”
卿莫說話,鮮少帶上如此濃的個人情緒,可見厭惡之深。
這也是為何不曾將威廣將軍帶來殿前呈堂,無論過往功績如何,既朽了腦袋,便無資格麵見帝後。
謝卿雪瞭然。
這樣的人世上並不新鮮,也無甚奇怪。
“吾記著,其小女乃威廣老來得子,是繼室所出。
”
一兒一女年歲相差甚多,一個比李宸小不了幾歲,一個至今還未出閣。
卿莫:“不錯,威廣將軍一貫寵溺,凡其所願,無有不應。
”
話音剛落,禁軍著鐵甲入殿,抱拳:“陛下,皇後,陳女及其母因極度恐懼驚厥,候命太醫已施針救回,隻是人尚且昏迷。
”
謝卿雪聽笑了,眸中冷意更勝九幽寒冰。
命:“將人帶下去,一家人囚入一處,每日宣大乾律法,吾要他們行刑之前的每一日,皆清醒、康健。
”
言罷,命所有宮侍皆退下,殿門緩緩合上,殿內隻餘帝後並太子三人。
謝卿雪看向子淵,對上孩子滿目的愧疚與擔憂。
不禁輕歎,伸手示意他起身近前,“子淵,來。
”
太子李胤忘了看父皇的意思,通紅著眼至母後跟前,又要跪下,被母後不認同的眼神止住。
拉他到身側坐下,“子淵今日,緣何應將軍府之宴?”
提起正事,李胤神色添上幾分肅正,又因眼神中不自主的濡慕脆弱,難得在這樣的時候,有些孩子模樣。
“兒臣這些日子,一直在暗探先定王去世時期朝堂異事,查到一樁數額巨大的貪墨案與威廣將軍府隱有關聯,恰將軍府設宴邀請,兒臣便……”
“母後,此事是兒臣不曾思慮周全,害母後憂心傷身……母後罰兒臣吧,不然兒臣心中實在……”
說著,淚幾欲湧出。
謝卿雪動容,撫過孩子眼尾。
“母後知曉,你們兄弟三人在宮中長大,不曾見過多少內宅**的醃臢事,事先不曾想到實屬正常。
”
“隻是子淵,既然經此一遭,你也快到成婚的年歲,往後但凡出宮,便需多留意些。
”
“母後盼著你早日遇得一心人,但若冇有,也不急於一時,隻防人之心不可無,並非人人都懂得恪守底線。
”
李胤重重點頭,淚模糊了眼眶,又被母後輕柔拭去。
這一刻,若非父皇在場,他當真想像小時候一般,投入母後懷中,可他也知曉,母後的身子……
“李胤。
”
帝王低沉的聲線響起。
李胤心中一凜,從母後身側起身,收拾好所有脆弱情緒,麵對父皇時,他隻是大乾的太子。
行禮候命。
“父皇。
”
“今日之事,朕與你母後不罰,但有一事,務必辦妥。
”
“既然你對當年之事有所疑心,便順此去查,先定王去世之後不久,威廣之師連老將軍亦壽終正寢。
朕予你權力,可赦將軍府中不曾直接參與此案之人。
”
李胤明白父皇所指,應下。
臨行,冇忍住向母後又說了許多關懷之言,惹得謝卿雪失笑,“有你父皇時時看著吾,子淵便放心罷。
”
李胤耳根稍紅,這才退下。
孩子走了,謝卿雪閉了下眼,有些支不住地靠上他的肩。
李驁攬住她,握她的腕,“卿卿。
”
謝卿雪蹙眉,埋入他懷中,氣息微亂,“今日的藥……”
用藥會痛,會難以入眠,可白日裡,比起痛,她更無法忍受昏昏沉沉,不知何時便徹底失了意識。
“鳶娘已去拿了。
”
他忘記什麼,都不會忘了她用藥的時辰。
抱起她的臂膀那般穩當,指稍卻不可抑製地微顫。
這是第一次,在用藥之前,她便問起。
藥的效用,比預期,衰減得更快。
這一回飲藥,幾乎是在半昏睡時被他一口一口半灌進去。
她痛得蜷起,不住嗆咳。
眼半睜著,卻直到暮色降臨,方隱隱尋回神采。
原先生已然來過。
他擁著她,如汪洋擁著孤島,奔流千年,隻繞著她一人。
而她仰頭望見他,指稍無力勾住他的小指,淺淺笑著。
眸中濕潤,光碎如星。
“十日,可好?”
李驁破碎一瞬溢滿瞳眸,受不住地弓下身子,緊緊抱住她。
氣息重而急,身子隱隱發顫。
她說的,是昨日哄他允她出門時,許下之諾。
十日,是許他,不理俗世,隻有他與她的十日。
在其位謀其政,十日,已是極限。
從前,他求之不得,可此刻,卻寧願,她永遠,莫許出此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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