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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還要
此話一出,所有人麵上的神情、動作如被生生暫停,一息之間,從極致喧嘩,至鴉雀無聲。
雖是夏日,卻彷彿身處冬日冰窖,遍體生寒。
那十年,大乾帝王以血教會所有人,皇後更勝逆鱗,莫說一個謀反的王爺,便是十個百個,也比不上皇後的一根汗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禦階之上,端坐龍椅的,大乾帝王。
……
天子龍威難測,居高臨下,看向階下之人。
李宸……李宸就算事先做了許多心理準備,此刻被皇表兄用這樣的目光一看,還是腿肚子發軟。
打心底兒裡懷念,要是能跪就好了,這種時候,跪著可比站著容易多了。
但他不能垮,這可是他這輩子以來最有用、最威風的時刻,豁出去也不能慫!
手一揮,殿外早就準備好的幾個箱子被人抬進來。
他自袖中奉上一個賬本,祝蒼接過,獻至禦座。
“這是定州官鹽鹽田實際每年所產,及私鹽進貨賣出的數目,拋去差額,正是官鹽所售。
”
“具體明細,均在箱中。
”
箱子被內侍一個個開啟,一股兒腥鹹的海鹽味兒漫出。
“私鹽一年進項便高達千萬之巨,而定州軍費所用十不足一,剩餘的錢,如同憑空消失,但粗略一算,正能與今歲海匪所增人手、船隻大致對得上。
”
說著,又拿出一個冊子。
“相信諸位也都聽說一二,我之前輕信謠言,獲罪入禁獄,幸而皇後寬仁才得以放出。
可諸位不知的,是這謠言來源,乃是定州定王府。
”
“這其中,是短短幾月間,京城所查欲傳播謠言之人及謠言內容。
犯錯之後皇表兄特命我戴罪立功,本以為以我這麼點能力會無功可立,卻不想,幾乎每日,都有落網之人。
”
這份名冊挨個兒傳閱,看到上頭傳播者的籍貫,受審後的供詞,尤其是受雇傳播謠言的內容,說背後之人冇有針對皇後的意思,都找不出理由。
整整一冊,幾十近百條謠言,條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不論其它罪證,若此事當真查到定王頭上,就憑這些言論,都可以妖言罪定謀反處以絞刑。
《大乾律》中,誹謗皇帝、朝廷的言論當歸十惡重罪,大赦天下之時,唯此十惡不赦。
自古以來,以言獲罪之人從來不少,可整出這麼多言論上趕著的,還從來冇見過。
有些過於離譜侮辱,脾氣急的人直接跳腳,引經據典痛罵不止。
就算緘默不言的,看完麵色也是鍋底一樣,黑得嚇人。
尤其那些個先前心裡頭還站在定王這邊,打算痛斥宸郡公血口噴人的,看完火冒三丈,咬牙咬得咯吱咯吱響,彷彿咬得不是自個兒的牙,而是定王的腦殼。
“如此,裴尚書還覺得,對於定州定王府,應小懲大誡嗎?”
冊子回到手中,遞上去前李宸掃了一眼,正好掃到一個曲裡拐彎把他也罵進去的。
他先前都看過,也有豐富的捱罵經驗,此刻還是止不住火氣直往頭頂冒。
能讓在場諸臣每位都有十足的代入感,這定王,當真深諳此道,功力非凡。
戶部尚書裴獻直想回到一刻鐘前,捂住那個提議小懲大誡的自己的嘴。
照這,十個先定王的功勞也不夠定王敗的,莫說小懲大誡,陛下能留定王一條命,都已是破天荒的仁慈了。
哪個皇帝能忍得了幾乎指著鼻子的辱罵汙衊?
說到帝王,他悄摸往階上看去。
陛下換了個姿勢,正翻著那本冊子,神色莫測,彷彿下一刻就會雷霆大怒命人將定王一家押至京城斬首……又彷彿,是嫌今日朝會時間長,有些不耐煩?
他一個激靈,覺得自己簡直瘋了,怎會生出如此想法。
“謠言之中,針對陛下、三位皇子的最多,單個兒看不覺,可一整冊加起來,不用我說,諸位也能看出,其真正針對的,正是皇後。
”
這一點確實不用李宸說。
因為他
自個兒獲罪入禁獄,就是因為這個。
如今的天家朝堂,遠非昔日可比,這些言論他們在場之人看完都義憤填膺,京城的百姓又何嘗不是如此,當真傳開,也不過傳言之人落得個人人喊打的下場。
最多被有心人利用,生出些許動盪。
但皇後沉睡十載,一朝醒來本就病骨難支,陛下與三位皇子又如此在乎皇後,若皇後聽後有個萬一……
十年前至暗至血腥的一幕,便會重演。
到那時,定王的反心未必不能成。
這也就意味著,在場所有人的好日子都結束了。
當今天子治下的盛世繁華,是人人吃飽穿暖,家家安康喜樂的世道。
若說陛下皇子是鋪就盛世的基石,那麼皇後,便是穩住基石的定海神針。
基石不穩,戰亂四起,一夕之間重回幾十年前的人間煉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今他們日日至公廨上值,萬事井井有條張弛有度,煩惱不過是偶然公乾太多無法按時下值,或手頭又有什麼麻煩事估摸著得被上官問責。
若頭頂的天塌了,他們麵臨的,可就是脖子上的腦袋還能不能保得住,家人親族會不會死於戰火之中,眼前所見一夕坍塌,遍野烽火不過轉瞬之間。
十年前皇後昏睡陛下都那般,如今若皇後……
陛下多年不曾拿出的青龍戟下,定不會隻有定王一人的腦袋。
定王此舉,哪是要皇後的命,分明就是要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的命!
左相褚丘攬袍出列。
拱手:“宸郡公所舉證詞證物,雖無法直斷定王通敵謀反之罪,亦可證明其重大嫌疑。
”
“老臣褚丘,懇求陛下即刻傳令定州軍,軟禁定王於府邸,命禁軍押解回京,同時遣欽差蒐集人證物證,著令太子、禁軍與三司會審,以正朝綱!”
左相此言一出,諸臣齊齊跪地:
“求陛下徹查定王,以正朝綱!”
……
鏗鏘語調繞梁不絕。
一片寂靜中,帝王合上名冊,一聲輕響,落於禦案。
啟唇,沉聲:“準。
”
諸臣複叩首:“陛下聖明!——”
唱禮聲起,諸臣起身時,龍椅之上已不見帝王身影……
碧空飛簷,日輝化流金淌在重簷屋脊的毓彩琉璃瓦間,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儘染丹墀。
朱甍金闕內,雲紋龍柱投下參差錯落的影子,落在廊階,讓天上金輪險些冇捉住那一縷交錯相疊的龍鳳雲紋。
朗朗乾坤,陽光正好。
橋廊簷下,謝卿雪靠在李驁懷中,目光悠遠望著被宮牆重脊斜映分割的湛藍天光。
李驁指梢撫過她的發,目含擔憂。
謝卿雪在他懷中呆久了,蹭蹭想換個姿勢,抬眼間看到他的神色。
抬手揉他的臉,笑:“好了,今日不曾有何處不適。
藥呢,也有你看著頓頓不落,還能有錯不成?”
李驁抿了下唇,想觸她的麵容,又怕真的觸到了,她便雪一樣化了。
下一刻,掌心兀然被柔嫩滑膩的觸感占滿。
是卿卿主動靠了上來,眸光攬儘萬千綺麗,隻滿滿裝了他一人。
胸間熱流如巨浪洶湧,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眼中溢位來。
他幾乎抑製不住。
心裡想著,要讓將殿中銅鏡換得模糊些,不能讓卿卿照見自己。
但也不能模糊得太明顯,卿卿會發覺的。
謝卿雪抱緊他的脖頸,麵頰貼著麵頰。
腰間,他的臂膀恰到好處地環住、支撐。
軟聲,語氣尋常得彷彿在說今日飯食。
“原先生的新藥也快了,鳶娘說就是比現在的還要苦些,你瞧,柳暗花明,這不就來了。
”
可他卻想,明明不久之前才換的藥,這麼快便又無多少效用,之後的新藥,又能撐多久呢。
“之後呢,定王府查封,說不定十年前便當真是他們搞的鬼,府中就和你一樣,偷偷建了個超大的冰室,冰室之中,正藏著療治之法。
”
定州海匪已滅,又有因私鹽一事提前佈置好的兵力暗衛,朝堂之上說是命禁軍押解,派欽差查證,可實際上,朝會剛結束,定州那邊便會動手,第一時間封府搜查。
定王罪有兩樁,一為斂財屯兵勾結海匪,二為誹謗妄議之大不敬。
前者在定王府中、海匪盤踞島嶼、定州鹽場定有證據,後者,便是順藤摸瓜查證溯源,定王府有直接的證據自然好,便是冇有,以羅網司之能查出也不過時間問題。
唯一拿不準的,便是定王與十年前她沉睡之事是否當真有關聯。
這也是後續搜查審問的重中之重。
謝卿雪如今,寧信其有。
左右就算冇有,也不過是維持現狀。
她想著,頗為認真地說:“介時,原先生從定王府獲取秘方,頭一日用藥,第二日我便全好了,到時候啊,連馬都能騎,你可不一定跑得過我!”
說著笑出聲,可一看他……
“哎呀,我不說了,不說了。
”她兩隻手都忙得湊上去給他擦淚。
抱他,“我再不提了,真的,再不提了,好不好?”
李驁緊緊回抱,氣息顫著,她都感覺有濕痕滲透衣衫。
這個人,自上回徹底坦白,便什麼都不遮不掩了,連這種從前萬不會如此外露的情緒也是。
謝卿雪心間暗歎,靜待了會兒,冷聲:“再多一會兒,我可喚子淵他們來了啊。
”
她就不信,父皇的包袱也治不了他了。
悄悄吸了下鼻子,抑住眸底淚光。
李驁冇應,繃著身子暗自緩著,許久,啞聲:“卿卿想跑馬,我現在就帶卿卿去,可好?”
“不止跑馬,籌令、蹴鞠、曲水流觴、雙陸、投壺、樗蒲、射覆、藏鉤……宴會上有的,我都帶卿卿去。
”
“生辰那日允諾卿卿之事,現在才兌現……卿卿莫惱。
”
他再不要等了,對卿卿的每一諾,每一樁想做之事,都不要等。
謝卿雪笑:“好啊。
”
“正好今日天朗氣清,也不甚熱,便好好頑一番!”
她伸手,歪頭:“隻是啊,我身上實在有些冇力氣,便勞煩我們英明神武的陛下多出些力了。
”
李驁牢牢握住她,落下一吻。
喉頭滾動,“好。
”
那日壽宴之上諸多博戲燕樂,佈置果真還是當日的模樣,許多遊藝旁,還留有當日的名次。
唯二不費什麼力氣的,便是酒令與棋戲了。
她看著行令案上的花團,和案邊蒲團:“不若……”
“不要。
”李驁一下從身後抱住她。
謝卿雪哭笑不得,“我都還冇說完……”
“隻有我們兩個人,不好麼?”
謝卿雪回頭,呼吸相貼。
他的眼眶依舊泛紅,壓抑著情緒,墨色的瞳眸琉璃一樣,彷彿一碰即碎。
恍惚間,彷彿看到他那十年裡的影子。
那時,她無知無覺,是否有無數個夜裡,他緊緊抱著她,心中便如同此刻,一柄劍懸在他心頭,不知何時便會重重刺下。
可他不會表現出來,外人麵前,他發瘋發狂,也不會露出半分脆弱,更不會如現在這樣,乞求一樣問出這樣一句話。
有一刹那,因此覺出夢一樣的溫暖。
抬手貼上他的麵龐,細細摩挲。
湊近,貼上他的薄唇,感受著柔軟的紋路,獨特惹人生津的氣息,幾分沉醉。
環上脖頸,淺笑:“好。
那你讓他們都遠些,就當真隻有,你我二人。
”
李驁對他的皇後從來冇有抵抗之力,冷香勾動心脈,心跳重到撞擊胸膛,額角浮起幾道因剋製而凸起的青筋。
大掌生出熱汗,僅隔著一層薄薄的羅裳鳳袍,抵在卿卿的後腰。
嗯了一聲,啞得不成樣子。
謝卿雪因他氣息裡的喘,不自覺軟軟塌下纖腰,蒼白的麵頰惹上紅暈,抬眸間,眼尾微濕。
一個手勢,不遠處侍候的宮人躬身退下。
暗處的影衛退開足夠的距離,以拱衛之勢,將宴會上劃定的玩樂之所圍住,外不得進,內不得出。
如此,方是無人打擾,隻有他們二人。
謝卿雪輕輕一笑,眉宇間天然的冷意惹上幾分魅惑。
李驁肌肉一緊,乃至震顫。
惹得她眼中笑意欲濃,卻偏偏稍遠些,單指勾來桌案上的團花。
軟骨般倚在他身上,“既隻有兩個人,這傳花酒令便由我先來,陛下覺著呢?”
李驁喉結滾了又滾,襟前露出的肌膚已然通紅,又哪裡還留意得到話中內容。
心頭癢意瘋長,躁動讓脖頸之上滾出汗珠,指節慾動,卻被皇後摁住。
謝卿雪笑意微斂,挑眉:“嗯?”
平白生出的幾分清冷之意,卻似火上澆油。
湖麵清風微涼,吹過他通紅的額角,因汗水敏感徹骨,呼吸一亂。
“好,便依卿卿所言。
”
“嗯……”
謝卿雪環視周圍碧海洪波般的蔥蘢景象,最終落在不遠處的一抹紅上,唇角微勾。
“不如,便以春作嵌字令。
”
眉梢一轉,幾分戲謔,指稍點了下他鴉羽一般的濃密長睫,唇齒近到呼吸可聞。
吐息如蘭:“一泓點墨,半盞溫存,春痕暗沁碧桃紅。
”
隨語聲落下,指稍一抹,染過一縷濕痕。
還特意湊到他眼底,“陛下的眼尾紅,才更惑人。
”
李驁的眸都有些濕潤,凜冽全無。
渾身肌肉緊繃如石塊,如萬鈞之力藏於拉滿的弓上,再不放手射出,便不知哪一刻,就會絃斷弓毀。
但,他聽卿卿的話。
“陛下,該你了。
”
李驁一下將她摁入懷中,身子發顫。
啞聲微顫:“卿卿,彆玩……”
謝卿雪順著他的力道,不曾有絲毫反抗。
軟軟的身子柔弱依在懷中。
她語氣疑惑:“不是陛下帶我來玩的嗎?”
李驁整個人因她潰敗,不堪地閉上眼。
謝卿雪點了點他的肩:“說不出,可是要罰酒的。
”
李驁如何能說得出。
成千上萬句詩句如一潭春水,都被她攪得破碎不堪。
喉頭吞嚥著多生的津液,忽然拿起案上杯盞,一飲而儘。
他飲的太急太快,幾滴從唇角滾至脖頸,隨上下滾動的喉結劇烈起伏。
謝卿雪涼聲:“好生敷衍,陛下才高八鬥,連一句詩都對不出嗎?”
“卿卿……”
謝卿雪捂他的唇,湊上,輕哼,“那些個藉口,陛下想說,我可不想聽。
”
忽然鼻尖嗅了下,“難不成,是這酒太香,陛下就是想飲?”
她探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霎時間天地顛倒,她被壓在案上,團花滾地。
看著他在上,整個人如火燒落了硃砂池,所有外露的肌膚,乃至手腕耳梢都是一片紅。
謝卿雪放鬆身軀,腰下是他肌肉鼓起的手臂,她看著他,也看著他背後藍天雲樹,看著偶爾飛過的娥蝶。
笑出了聲。
蔥玉纖指向上,點上他尚殘留些許晶瑩的唇瓣,若有似無,一路向下。
氣聲旖旎:“還是頭一回,在這樣的時候,看到的並非羅帳綺幔,並非湯泉頂上的琉璃瓦,而是……”
指梢路過喉結,路過脖頸下的肌膚,隔著衣衫路過胸口,路過跳動震顫的腹股,被他一把抓入濕熱的掌心。
她慢條斯理吐出剩下的幾個字,“光天化日,天地為席。
”
李驁悶哼一聲。
身不受控壓低寸尺。
謝卿雪抬手勾他的脖頸,要他近些。
“陛下好生霸道,不許我飲酒,便連嘗,都不讓我嘗一下嗎?”
李驁沉沉呼吸,在她腰間的手臂往上,腰腹用力,抱她起來。
複行幾步,到湖心亭。
謝卿雪摟著他,不說話了。
他給她點心,給她茶飲,謝卿雪也不拒絕,就盯著他的唇。
看著一向厚臉皮的帝王連著幾次躲開視線。
李驁指節繃了又繃,“投壺、射箭、跑馬,卿卿不想了?”
謝卿雪也不反駁,“想啊,走吧。
”
然後在他攬她射箭,凝神蓄力之時,突然襲擊,側頭貼上他的唇。
啪嗒一聲,本應射入靶心的箭矢瞬間泄力,掉落足下不遠處。
謝卿雪趁他失神。
醇卻不膩的酒香讓她身子發軟。
李驁要說什麼,卻怕她跌倒,雙臂第一時間穩住她的身子。
於是弓也跌落,帶落箭筒,散了一地。
她很少主動親他。
就算主動,也多是貼唇,之後便總是他。
而她在攻勢之下,不知不覺被儘數掌控,如同陷在烏雲般潮濕的天氣裡。
這是第一次,她主動去感受。
酒香、龍涎香,還有他獨特的、近乎致命的氣息……
如飲多了酒,淚不知不覺盈滿眼眶。
他在遷就她。
她心底模模糊糊起了這樣一個念頭。
手軟腳也軟,指稍抓不住他的後領,滑落下來,被他攬入懷中。
鼻上生了細密的汗,點綴在透白雪膚,暈出粉紅。
她說熱,他卻不知從何處變出一個輕薄的披風,攏在她身上。
要裹緊時,她抓住他的手,眼睫濕漉漉的,“李驁……”
他喉間似輕歎一聲,如願低首,縱容地貼上她的唇。
謝卿雪仰起雪頜,如被等著餵食的小動物一樣。
他特意迎合,方便她,讓她省著力氣。
香似乎更濃了,神思迷離,像在水裡,更覺得在岸上烤著火,快要活生生渴死熱死。
淚冇入濕濕的鬢髮。
什麼都冇有,隻是吻,她卻好像渾身被雨打濕,漸開始簌簌發顫。
“好了。
”
他離開時,她還想要追過去。
又失力跌落,落在他熾熱的懷抱。
他輕輕拍著她,像哄孩子。
謝卿雪側臉埋入他懷中,捂著心口細喘。
白至透明的麵頰惹上連成一片的紅霞,有種脆弱晶瑩之感。
與他脖頸浮起、近乎猙獰的青筋,濃鬱的通紅血色對比鮮明。
一個精緻脆弱,若琉璃玉瓷、皚皚山間雪;
一個巍峨狂野,每一寸都蘊含無儘的力量,如燃了幾百萬年的熾烈真火。
李驁一下一下撫她的發,自己也冇冷靜到哪兒去……應該說,一點兒都不冷靜。
還低首,問她:“可還要?”
第57章跑馬
謝卿雪聽見,氣息還有些喘,仰頭,笑:“若我說要呢?”
李驁以唇貼了下她,額角青筋要多明顯有多明顯,“等回去了……”
謝卿雪笑出了聲。
李驁身子一顫,耳郭更紅一層。
“那陛下說的騎馬,還作數嗎?”
手臂緊了緊,答:“作數的。
”
謝卿雪樂不可支,扶住他的大掌,歪頭,“陛下怎麼這麼乖呀?”
“那我可要好好把握住機會。
”
她一下摟住他的脖子,命令:“現在就去!”
李驁是抱她去的。
午後過了一半,金烏已斜映半空。
她氣息在他頸側一吐一吐,挨著,溫熱,像有毛茸茸的尾巴一翹一翹,若有似無地撩過,他渾身繃著勁道,腳步幾次停下。
謝卿雪有些困了。
“李驁。
”
他沉聲應:“嗯。
”
“……現在,好像從前啊。
”
“從前那時候,我們還冇有成婚,還冇有子淵他們三個。
你就這樣抱著我,我們什麼都是頭一次做。
”
第一次與郎君相看,第一次互送信物,第一次牽手,第一次親吻,偷偷揹著父母兄長,做許多有些出格、但又不算太出格的事。
第一次,不做父母眼中聽話乖巧的閨閣女兒。
“不過,那時候我們也冇有做今日這些玩樂之事。
”
“遇見你之前,也冇有。
陛下可知為何?”
“為何?”
謝卿雪笑,在他懷中蹭蹭,“其實,是我覺得太無趣了。
”
“對詩下棋,實在太過簡單,無趣。
旁的,我連最簡單的投壺都做不了,便更無趣了。
”
“還是今日和陛下有趣。
”
她說陛下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上揚,聲音清脆,有種天真又調侃的壞。
生動得讓他想心甘情願、滿足她所有的心血來潮。
他從未如此滿足。
又,從未如此不滿足。
而今回想,與他在一起,卿卿其實,是從一個再簡單不過、不知人間疾苦的天地,落入他所處的、複雜殘酷的世界。
天下的擔子從不輕鬆,動輒便是關乎萬民生計,卿卿身子不好,一直都不好,卻從頭到尾都在與他一起扛。
子淵指責的,其實是對的。
卿卿那般聰慧,又那般有責任心,經手的所有事從來都是做到最好,而這,又該耗費多少心力。
他稍想想,便心痛得喘不過氣來。
偏,當時,隻道是尋常。
走著走著,謝卿雪忽然感覺到有一點溫熱落在手背。
抬頭一看,神思都清醒大半。
“李驁。
”
李驁回神一般,停下腳步。
謝卿雪抬手捏他的臉,指稍都被麵頰上的淚水染濕,咬牙:“今日冇完冇了了是吧?”
她是真用了力氣,骨相優越的麵龐上本就不多的肉,被揪成一團捏起。
讓他的臉歪了一邊,有些好笑。
李驁冇有反抗,瞳眸那麼認真地看著她。
“卿卿,我該日日都讓你如今日這般開心的。
”
而不是,讓卿卿煩心憂心,好不容易醒來,還因他而傷心。
謝卿雪:……
“日日如今日這般,隻知享樂?”
“還是……”
目光落在他唇邊。
以前這樣的時候可也不少。
不然孩子,能是憑空種在她肚子裡的不成?
清咳一聲。
望向他的眼,也同樣認真。
“今日如此,是因為有你在身邊。
李驁,你說的,這些年已經做到了。
”
做到了,與她日日相伴,不離不棄。
便已足夠。
“都說人生不如意者十之**,日日開心,便如同日日不開心。
有你,有孩子們,我的不如意之事,已很少了。
”
……少嗎?
為何,他隨意一想,便是卿卿或痛楚,或難過的模樣。
正想著,眼前忽然一黑,是卿卿蒙著了他的眼。
步伐徹底停住。
依著卿卿的話放她下來。
“閉上眼,不許睜開啊。
”
她始終牽著他的手。
似乎有什麼聲響,淅淅索索的,還有卿卿有些用力的鼻息。
她離他好近。
終於,卿卿舒了一口氣。
“好了,睜開吧!”
李驁緩緩睜開眼。
伴隨無儘天光一同湧入的,是卿卿在眼前放大的笑臉,光如逆旅,包裹著卿卿姣好的輪廓,每一絲弧度都那般完美、潤澤。
似千年皚皚白雪,儘鋪金暉,融作初生春水,儘數向他湧來。
冇入口鼻,讓他忘了呼吸。
“你瞧。
”
她雙手捧著什麼到他眼前,他卻隻顧著看她。
“你看呀。
”
“再不看,便不給你了。
”
是一雙瓷人兒。
白瓷繪彩,一雙小人白髮蒼蒼,肩背都彎著,互相攙扶,言笑晏晏。
這釉彩,他一瞧,便知是她親手所繪。
世上再無何人,能如她一樣,妙筆生花,繪出栩栩如生的十分神韻。
她遞給他,他珍視地捧過,想瞧得更仔細些,眼前卻愈是模糊。
謝卿雪一把將小人從他手中奪來,又收回去。
輕哼,“怎麼,不滿意?我還不給你了呢。
”
轉身向前,被他從背後一把抱住,雙手握著她,也握著她掌心的小人。
心口緊縮成一團,愈忍,愈忍不住。
風緩緩撫過,如溫涼的薄紗觸著一雙緊密無間的人影,簌簌葉動,若半含憐惜的輕歎。
許久。
她開啟他的手掌,將瓷人兒放入。
殘存的涼意早已變得溫熱。
她笑著:“李驁,這是我予你的約定。
”
側臉,唇碰到他的,嚐到一絲吻後方有的、誘人的馨香。
是他與她的香融在一處。
“你不要信天命,信我,好不好?”
“好。
”
就著他的手看著這個瓷人兒,算起賬來,“這個呢,便是先前你予我生辰禮的回禮,但我做的多好看啊,明年,你得送我個和這個一樣好看的。
”
“聽見冇?”
他又應:“好。
”
謝卿雪又笑。
回身,抱他,貼他的唇,“好了,我的陛下,你總不能日日時時都要我哄你吧?”
“說好帶我來跑馬的,你要負責。
”
禦山山腰有一塊平地,占地頗大,一開始繪製圖紙之時本冇有納入,後來他想著卿卿出身武將家,纔將地界擴大了些。
此處風光甚好,有高處的看台,也有底下足以肆意馳騁的草場,從此處遙望京城方向,萬千繁華,儘在眼前。
草場周邊林木特意修剪,起起伏伏,有鬱鬱蔥蔥的丘山,也有溪流瀑布如天水懸下,風景如畫,美不勝收。
此地有人玩樂時可作蹴鞠場地,無人時便有專門飼馬的奉乘訓練禦馬。
各色健壯彪悍的千裡馬各有風姿,多為北地進貢的禦馬,太仆寺中最頂尖的馬匹隻有在馬試中贏過宮中禦馬,纔有資格出現在此處。
隻謝卿雪來這裡,可不是為了看哪匹馬跑得快的。
她環視一週,“陛下從前的那匹馬呢?”
這裡也不是冇有慢悠悠吃草的老馬,但她看過去,都不是熟悉的模樣。
奉乘躬身:“勞請陛下、皇後隨我來。
”
草場西北,正是馬廄所在。
隨陛下上過戰場的禦馬,自然與眾不同,有專門的一間馬房,旁邊掛著的,都是它戴過的馬鞍。
可馬房正中的馬,明顯已經戴不上這些了。
它瘦骨嶙峋,馬麵上的毛髮變白,再不複從前膘肥體壯,正在站立休息,聽見動靜,好半天才睜開眼。
看見來人,渾濁的眼中明顯有些激動,可步伐不穩,半天才走過來。
莫說謝卿雪,李驁自己都有些認不出來。
戰場上馬是夥伴,是共同作戰的同袍,下了戰場,自不可與人相提並論。
他也很少如此刻這般,親自到馬廄之中看望曾經的胯下戰馬。
他的戰馬,也遠遠不止這一匹。
抵禦外敵處處凶險,他受過的傷數不勝數,有那麼幾次,受傷時,胯下戰馬已然戰死。
死的人太多,馬的戰骨也堆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
這一匹,年輕的時候也隨他受過不少傷,卻堅韌勇敢,活到了最後天下太平時。
他撫過馬鬃,一如當年,“算起來,這一匹,應已年過三十,算是高壽。
”
奉禦:“稟陛下,這匹禦馬已三十有七。
因身上傷病不少,每日隻有很短的時候會出去,也走不遠。
”
三十有七,對於馬而言,已然古來稀。
謝卿雪也伸手摸摸。
它身上很乾淨,馬房中也無異味,隻有清新的草料香。
草料質地軟嫩,割得很細很碎,還專用水浸過。
老馬大多牙齒磨損,咀嚼困難,消化又不好,隻能從吃上頭多下功夫。
毛髮雖比不上青壯馬匹,也冇有想象之中那麼乾枯。
謝卿雪:“奉禦將它養得很好。
”
奉禦正色:“此乃臣分內之事。
”
朝堂內宮選官從來因人因事製宜,能做奉禦一職的,多半是真心愛馬。
自馬廄出去,已有內官從草場另一頭牽來一匹高頭大馬,馬具齊全,脊背尤為寬闊。
到了近前,謝卿雪仰頭,眸中不禁流露出驚歎之意。
側頭看向李驁,對比了下,此馬,竟比他還要高出近兩個頭,馬背已然比她都高了。
身軀昂藏,膚色流金,通體若蒼山負雪,金玉瓔珞、龍章鳳紋點綴馬具之中,聖潔而張揚。
“這……是陵丘戰馬?”
李驁點頭,上前一步,擋住卿卿的視線。
謝卿雪被迫看著他,麵露不解。
李驁彎腰,抱起她,以韁繩腳踏借力,腰腹用力,帶著她輕鬆翻身而上。
韁繩握在他手中,她背靠著被他攬在懷中。
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隨著一聲駕,信步向前。
轉眼之間,方纔還在草場中的馬皆已不見,放眼望去,隻有他們一騎。
李驁雙手在她身前交叉,穩著她的身子,也讓她借力,能靠得舒服些。
謝卿雪從未騎過這樣高大的馬,這樣的視角下,彷彿眼前一切瞬息便可馳騁而至。
馬的脊背也足夠寬闊,馬鞍亦是,質地厚實稍軟,弧度優越,人騎上去,幾乎感覺不到什麼不適。
馬毛較短極細,綢緞一樣流光溢彩,她摸了下鬃毛,手感好得想再摸一下。
被他握住。
謝卿雪掙了下,冇掙開。
李驁環腰低首,悶聲。
“我後悔了。
”
“後悔什麼?”
李驁:“後悔選它。
”
“有了它,卿卿都不看我了。
”
謝卿雪:……
這個無時無地、不分物件的醋罈子。
冷聲:“鬆開。
”
李驁不情不願,稍稍鬆開。
謝卿雪順著他的手攀上手腕,伸進衣袖,踏踏實實摸了他一把。
李驁身子僵住。
馬兒感到有些難受,蹄子不安亂動兩下。
他忙穩住。
謝卿雪抿笑,“如何,現在不看它,隻看你了。
”
李驁有些狼狽,又有些滿足,攏住卿卿。
謝卿雪放鬆地靠入他懷中。
風輕雲淡,綠茵熔金,草浪拂開輕微的漣漪。
鳥語滴翠間連水也清緩,化作泠泠碎玉弦,泄落珠盤。
馬兒悠然慢行,脊如潛龍,動作平滑遊刃,它似是知曉主人的想法,每一次抬放都儘量剋製,無半分顛簸。
可就算如此,未至半場,謝卿雪已覺著腰胯有些受不住。
騎馬對腰腹、腿內側的力量皆有要求,用以穩定核心。
哪怕有他,她不需有多用力,但隻要在馬上,便總有些許牽動。
李驁勒馬,撫她泛白的麵頰,低首,唇相抵,感受到她的呼吸有些短促,眼尾又有些紅了。
“我們回去,好不好?”
謝卿雪側頰埋入他胸口,闔眼蹙眉。
一會兒,“你抱著我,就在這兒。
”
李驁抬手,將她側抱入懷。
謝卿雪攬他的腰,聽著他心口的跳動。
覺得好些了,抬眼,彎唇:“我不會逞強的。
”
李驁不言。
還不會逞強,這麼多年,分明她最會逞強。
謝卿雪笑,“難不成還真把我關起來啊?”
李驁還當真點頭。
謝卿雪笑開,想說什麼,忽又頓住。
指稍攥緊他腰側衣襟,讓貼合得更緊密些。
懷作囚籠,入局者心甘情願。
身下的馬很乖,百無聊賴低頭啃了兩嘴草,身下的啃完了,又挪了兩步接著啃。
毛色染上金輝,光暈充斥著餘光,彷彿周身皆被耀目的流光包裹,化作無儘溫暖。
為了這樣的溫暖,為了他的笑與淚,她其實,都願意的。
知曉得愈多,體會的,便愈深刻。
正如從前,無論多麼契合,她內心中從未相信過,一個人,冇有另一個人,會活不成。
所以,總覺得死彆不過早晚而已,多活一日,多為他、為天下做些事,便是多賺一日。
此刻,卻近乎篤定,那些死生契闊的盟誓,當真可以做到矢誌不渝。
世人皆道情深不壽,可她不願、也不會讓他,讓他們,一語成讖。
還有女子書院。
這些年,女子書院之所以能發展至如今地步,便是因為她與他的存在。
他們救國於危難、創盛世繁華的萬古功績,百姓心中近乎信仰。
靠著這些信仰,才能撬動一分根深蒂固的舊俗,漸漸動搖千年來的觀念,潛移默化改變天下萬千女子的處境。
此舉便如逆流而上,天下反對的聲音從來不少,隻是因為這是帝後主張之事不曾開口罷了。
一旦她不在,女子書院便如風浪中失了帆的船,頃刻便被風浪席捲,再難存續。
她又如何對得起,所有心中對於未來有更好期盼的,那些女子。
或許,這世上每一個人的性命,從一開始,便不僅僅隻屬於自己。
所有為你的生付出過努力、期盼你越來越好,所有因你受到影響、甚至改變命運、將你作為心間支柱的人,都早已融作你生命的一部分。
從不曾有資格,輕言放棄。
人生來便揹負著責任,責任予生命以至高無上的意義,無關大小,皆是至珍至貴,承載著數不儘的牽掛與溫暖。
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回饋。
她仰頭看著她的郎君,彎唇:“忽然間覺得,我好幸運啊。
”
李驁微怔,心間漸生的恨與偏執便這樣融化、消散。
“閨閣中,有阿父阿母,有阿兄,有阿姊,還有丹娘。
後來,有你。
”
熱淚映著晚霞,瀲灩生輝。
“每一時每一刻,都有在乎之人牽掛惦念。
”
“尤其,是你。
”
“我總會覺得,十幾歲遇見你之後的我,方是真正的我。
”
“人隻有得見天地之廣闊,體眾生之不易,方有能力思考,何為自我,又該如何,選擇一生的路。
”
“李驁,我不知有多開心、多慶幸,能夠成為你的皇後,同你一同分擔天下之重。
不然,謝卿雪,可成為不瞭如今的謝卿雪。
”
“所以,你於我,是世上最最重要之人。
”
她笑著,天邊無儘金暉,皆比不上她眉眼一隅。
李驁從未感到如此溫暖,一切耿耿於懷的、冰冷的刺,都融化在這樣的溫暖裡。
眼前幾分模糊,隨吻,一同落在卿卿額心。
喉結滾動,哽咽。
“卿卿於我,亦是。
”
他想,百姓口中所謂聖明,有六分,是源於卿卿。
卿卿就是這樣好的人,他得好些、更好些,才能配得上卿卿。
“我知道。
”
她輕抬下頜,莞爾一笑,清冷的聲線似天邊霜月落入凡塵。
頓了幾息,雙目對視,宛若有旖旎悠長的河流盤旋環繞,往更遠更深。
她撫過他的眉眼,撫過他眼尾曾經不曾有的紋路。
不深,稍離遠些便看不見了,但又這麼真真切切地存在。
如這十年一夢而過的光陰。
光陰如河,奔流不息,亦不複返,可隻要都在彼此身邊,便永遠有餘地,有寬容與無儘的愛。
遠處傳來叮鈴一聲響,隨後暮鼓之聲滾雷一般踏地而來。
風漸起,山間幾分涼意。
他將她往懷中攬得更緊。
謝卿雪笑:“這回纔是真該回去了。
”
李驁嗯了一聲,就保持這樣單臂抱著她的姿勢,韁繩一轉,一打,馬兒撒開蹄子往草場入口處跑去。
為了在顛簸中穩住她,他手臂箍得她都有些痛。
謝卿雪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讓他省些力。
風一股一股吹向耳邊,撲亂鬢髮,健壯有力的身軀將一切外界的凜冽消湮於無形之中。
她看到四邊的景物飛一樣向後退去,冇過多久,速度變緩,低沉的一聲“籲——”,眼前一花,她都冇怎麼反應過來,就被他抱下了馬。
奉乘已在此候了許久。
接過韁繩,恭送禦駕。
下了馬,他也冇有放下她,隻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視線裡離去的馬兒興奮的踢了踢蹄子,像在高興地跳舞,奉乘被韁繩扯著往前兩步,側過臉的麵上似有笑容。
謝卿雪也彎了眉眼,下頜放在他肩上,“這般好看的馬,就算在陵丘,也不常見吧?”
陵丘小國疆域很小,且接近極地凍土,隻有南麵與上釜國接壤,物產貧瘠,百姓皆以養馬為生。
陵丘戰馬高大壯碩、線條流暢,一匹馬的體型能比得上中原兩匹,且肌肉發達,日行千裡不說,戰場上也是爆發力十足,堪稱所向披靡。
有如此戰馬的國家戰鬥力卻不強,甚至無法形成可保家衛國的軍隊,前些年,天下不聞陵丘,隻知上釜國有個養馬的後花園,所產戰馬舉世罕見。
直到李驁親征時在戰場上親眼所見,命人從東麵繞路,跨越冰原直搗陵丘腹地,從那之後,大乾纔有了陵丘戰馬。
但這些年所上供的戰馬品質隻為中上,如這樣的極品戰馬整個陵丘一共也冇有幾匹,都送入了陵丘王宮內,成了陵丘一族的活圖騰。
李驁抱她上了禦輦,“這是前些日子新供的一匹。
”
如此說謝卿雪便明白了。
他國上供多為初春,今歲陵丘已送了馬來,夏秋又送,還是這樣難得一見的極品,無非是察覺到大乾與上釜國之間日漸緊張的局勢,為了自己往後,提前押寶討好罷了。
甚至以陵丘的一貫的作風,說不準,上釜國也在相同時間收到了差不多的一匹。
謝卿雪:“我記得,上釜國對這個為他們提供了幾十年戰馬的小國可算不上好。
如今看來,他確實是想換個主子。
”
上釜國對待陵丘何止是不好,簡直是視之為奴隸,陵丘幾次反抗都被鎮壓屠殺,剩下的人幾乎是殺到不能再殺。
再殺,陵丘的戰馬便再無人餵養了。
這些年,陵丘一族看似是被打折了脊梁,實際上,從年年的供奉來看,便知他有多麼期盼這箇中原的天朝能滅了上釜,為其報仇雪恨了。
“對了,伯琺近日如何?”
李驁就著抱她的姿勢,從她膝上拿起一隻手,十指相扣。
偏頭,目光落在卿卿如桃瓣染露的唇,蒼白壓了七分血色,若透冰凝玉。
一點兒不似擁吻時的紅。
讓人想,再染紅些,最好這樣的紅,能永遠不褪。
謝卿雪聽他不答,倚著他的肩頸仰目,毫無疑外落入那雙深如淵海的墨瞳裡。
刹那,心口發熱,滾滾暖意隨血脈傳遍周身,無名躁動。
唇齒生津。
啟唇欲言,卻先是一聲近乎無聲的喘,於是往後的話再正經都冇那麼正經了。
“若伯琺通渠一事將好,確實可以考慮出兵上釜唔……”
他進來,口中未完的音化成一條細細的線從唇齒間溢位,又抖又顫。
他身形高大威猛,那些塊壘分明張力十足的肌理她都一寸寸摸過,卻不知,他連唇舌,都可以這般有力。
有力到攪動、吮吸、糾纏,一下便生麻意,顫栗從尾椎骨竄上來,腰肢瞬時軟下。
他摁住她的後腦,深得幾乎探進喉嚨裡。
好酸……
脆弱修長的雪頸無力後仰,露出致命孱弱的弧度,瞳眸顫著睜大,下一刻,淚不堪地溢滿眼眶,漣漣自眼尾流滿水光。
夕暉斜映入輦,橫渡明珠般的淚湖,清晰照出瞳孔放大失焦後的每一絲紋理。
是淺墨色的,摻著偏冷的栗色,精細間雜作細細的冰裂紋,勝得過世上最美的琉璃瓷釉。
此刻卻,快要碎掉一般,巍巍顫顫。
李驁稍退些,給卿卿緩神的時間,最後半含著她無力的舌尖,輕咬一下。
謝卿雪渾身一顫,哭著發抖。
他肩臂穩穩支撐著,低磁的聲線微啞:
“卿卿,快入夜了。
”
第58章做戲
夏末秋初之際,蟬聲猶沸,暑熱未消。
朝堂的大事是一樁接著一樁,坊間狀報版麵都大了不少,以便寫下更多或讚賞或評判的學子文章。
說書先生在茶館裡頭更是日日不停,潤口的茶都擋不住口乾舌燥。
先是皇後千秋宴。
這般普天同慶整整十載不曾有的盛事,除卻皇後本身,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宴前宴後都出儘了風頭的女子書院。
家中有女兒品學兼優得以入試女子書院就讀的,那是無儘風光,甚至今歲首甲的那戶人家,還趁此時機破格準女兒入了祠堂。
不少人心中暗諷其數典忘祖,可盛事當前,也不敢在人前真的說什麼。
畢竟,大乾如今的皇後在百姓心中,地位比天子也差不了多少,孩童口中,總是萬分虔誠地稱天後、天女娘娘。
千秋宴中歌頌皇後功德之言,被孩子們拆解編成了膾炙人口的歌謠,街頭小巷皆可聽見。
女子書院,正是諸多功績之一。
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皇後功蓋千秋,祠堂一事就算有一二不認同,當提起時,也多半覺著是自個兒的見識不夠多。
再不合祖製,一提皇後二字,也合了祖製。
其次,便是定州私鹽案。
千秋宴熱鬨的氣氛尚未散儘,定州私鹽案便如平地驚雷,一下將沉醉在繁華祥和中的雍州、乃至天下百姓劈了個激靈。
官鹽吃死人的慘案駭人聽聞,更彆說,這樣慘案的始作俑者,竟是定州定王。
年輕一輩皆從長輩口中聽過,道先定王跟隨先帝時是多麼勇武,大乾數次危機都是先定王所向披靡力挽狂瀾,後來當今聖上身量長成上了戰場,先定王的擔子方輕些。
所以先帝才破例分封定州,以示對這份功勳的無上嘉獎。
既是分封,自可承襲。
冇想到,先定王這般一心為國之人,後代品行卻如此惡劣。
定州交到當今定王手中,百姓彆說過上豐衣足食的好日子,連簡簡單單的吃一口鹽都能吃死人。
都有些像幾十年前諸國混戰時。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後,官鹽的製鹽工藝是一再精益,鹽價是一降再降。
拿官家的話說,如今朝廷賺錢的路子多了,就不指著這點鹽稅了,讓百姓過好日子方是緊要。
他們平日裡買到的鹽,白得跟雪花一樣,全然不能想象還能有地方,會吃連鹹味兒都冇多少的黑鹽。
甚至要這樣血淋淋的慘案,纔有可能改變現狀。
登聞鼓一案後,京城中為老百姓辦事的官員皆謙卑不少,雖不至於真正平等相待,卻也頗為客氣有禮。
可是在定州,百姓如螻蟻,可以說,毒鹽一案,就是定州官府故意為之。
百姓的命賤,可也不至於賤到如此地步!
兩相對比,尤其讓人憤怒。
一時之間,民間處處都是對定王、定州官府的口誅筆伐。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般已然足觸目驚心時,
卻發現,如此,不過是個開始。
毒鹽,不過是定王諸多罪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毒鹽案三日後,定王以謀反罪,被羈押回京。
官府張貼的告示上,密密麻麻列了十數條,每一條,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因定王而死之人,又何止一個頑固耿直的老秀才?
那些大不敬的言論自不可能再傳播,可就單單官鹽私賣勾結海匪一事,已是罪不容誅。
短短十幾載,定王一脈,就這樣從煌煌煊赫的大族,成了整個大乾的千古罪人。
人們初聽到時都不敢置信,先定王一輩子都在抵禦外敵,可他的兒子,竟與外敵勾結,生生蛀空定州。
若先定王泉下有知,如何瞑目?
定州雖遙,可亦是大乾疆域,他怎能如此!
外族蠻夷,每每劫掠,皆是一戶又一戶的滅門慘案……那麼,豈非定州漁村整村屠戮之事,也有定王的一份?
稍一想想,便是毛骨悚然、痛恨之極……
定王一家被押解回京時,已近中秋。
秋雨連綿,官道泥濘未乾,車轍深深滾過,濺起泥點,落在已有幾分枯黃的路邊野草。
到後來,濺上的,是一個又一個百姓的衣衫。
囚車行至南城門,入玄武大街。
城內官道平整無窪處,積水早已順著溝渠排出,一片死寂中,隻有車輪壓過路麵的輕響。
朝廷欽犯,與州縣牢獄中的普通命犯不同,便是處斬也是在午門,而非市口。
此刻冇有喧嘩唾罵、倒菜潑糞,所有人厭惡咒恨的目光如刀似劍,無聲割著囚車上人的每一寸血肉。
有老者曾有幸見過先定王,看到定王眉眼中與先定王相似之處,不禁涕泗橫流、痛心疾首。
也有孩童懵懵懂懂抬頭,被父母捂住了眼。
說這樣的罪人,不能臟了眼睛。
囚車以玄鐵鑄造,鐐銬鉗杻齊全,所押之人約四五十歲的模樣,潦草亂髮上已生霜白。
他安靜地癱坐在囚車一角,眼神空洞,木然望著囚車外的虛空。
直到聽到聲響,循聲望去,看到那個至多不過雙十年華的明家女。
這女子好生可憐,海匪屠村失了摯愛,明家無人幫她,送上門來,親手送了他一場精妙絕倫的局。
如今看他的眼神,真是恨不能嗜血啖肉。
定王牽開唇角,衝她笑了。
看到她要衝過來,被禁軍橫刀攔住。
定王冇忍住,笑出了聲,漸漸,仰天大笑,笑得淚都要出來。
後車同樣被關押的定郡王看著父王此刻癲狂的模樣,覺得父王真是瘋了。
又覺得自己大驚小怪,父王若不是瘋了,如何能做出謀反這樣的事。
他真是死也想不出,定州好吃好喝雄踞一方的日子是怎麼了,為何父王就是死也不肯過,非要生生毀了?
冇有私鹽一案,或是多費些力氣將私鹽一案壓下來,也好過栽贓陷害給明氏賊喊捉賊的好啊。
他不就是想好好當個紈絝嗎,這當著當著,項上人頭都要不見了。
不禁悲從心來,看看四周,又做不了什麼,隻能默默地哭。
宮中禁獄來人,見到的,就是這麼個父笑子哭的荒誕場麵。
但無論哭還是笑,入了禁獄,便皆是死人。
他們的任務,就是讓這一家子真正死前,吐出儘可能多的、對陛下有用的東西。
至於那些謀反的罪證,明日大朝會,便會呈堂。
……
“……定王,對所有罪行,都供認不諱?”
乾元殿禦書房中,謝卿雪執起禦案上厚厚一遝供詞。
這些供詞的大部分,都是定州到京城這一路上定王斷斷續續所說。
押送的禁軍並無審訊之責,他大可不開口,開口了,禁軍則如實記錄,傳給負責此事的官員。
於是左相還未見到犯人,就先見到了一堆零零碎碎不成體係的供詞。
人一抵京,初審過後,就整理呈了上來。
李驁順勢攬她入懷。
沉聲:“除卻一事。
”
謝卿雪知曉,“聽阿姊說,十年前的事,一問便是沉默,如何都不開口。
”
不開口,或是明知道卻不願說,或是不知道又不屑開口。
但在阿姊的手段下都能硬挺著,她總覺得……
“我總覺得,他應是知道什麼,或對當年有什麼猜測。
”謝卿雪思忖著,抬眸,“我想……親自去見見他。
”
阿姊的形容裡,定王言語間的神情,總有種若有若無的恨意。
這份恨意很奇怪,不像是事情敗露後的憎恨,倒像是,某種仇恨。
這麼多年,她自問他們和定王也冇什麼交集,更從未以朝廷的名義削減定王府利益。
且自先定王受封定州,定王一脈從未回過京……
思緒頓住。
……她曾以為,為了鎮守定州抵禦海匪,定王無法離開定州,可現在,定王府勾結海匪戕害百姓,哪有什麼離得開離不開?
每年上元前後,各地入京呈稟公務時,他們總會意思意思地邀請定王,但冇有一年,有定州之人入京。
定王心懷不軌自不想落入虎口,可若,除了這個原因,還有其它隱情呢?
她總要換種法子,親自去瞧瞧。
她,不想也不能,錯過任何一絲希望。
李驁一聽此話,唇微抿,渾身緊繃。
不行二字,他知曉卿卿不想聽,於是忍著,冇有說出口。
他甚至怕,卿卿這般想做之事定要達成的性子,他不同意,她會揹著他,偷偷前去。
謝卿雪就感覺到自個兒身下的人形座椅,一瞬從軟的成了硬的。
連環著她的懷抱都是。
頓時有些酸澀,又有些哭笑不得。
眸光流轉,她佯作不知,放下手中卷宗,回身間,裝作不經意地蹭上他的唇。
唇邊尚抿著使壞前抑製不住的弧度,眸如星子,笑望著他。
李驁一瞬間,腦海一片空白。
不知怎的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剛做帝後冇多久,也是在這個禦書房裡,他悄摸使壞,當做不經意間握上卿卿的手。
餘光裡,卿卿耳一瞬紅了,還不忘掙開,再安撫一樣拍拍他。
卿卿口中對臣子說的話不曾停,他卻聽不見卿卿說了些什麼,滿眼皆是那一抹紅。
如今他卻覺得,自己紅的,不僅僅是耳……
謝卿雪以手背碰了下他的脖頸,被燙得微微一顫。
她笑,順勢靠入他頸窩。
“我想的,是尋常的刑訊法子不行,便不妨換種方式,給定王演一場戲。
”
他還耿耿於懷,不想放她。
悶悶不樂:“旁人不可嗎?”
謝卿雪拎起他一邊耳郭,感覺自己像拎了個不斷髮熱的小暖爐。
“怎麼,有陛下在,還擔心他將我吃了不成?”
一聽自己也在,心上懸著的石頭稍微放下些許。
但還是不放心。
“我代你去,也不行嗎?”
“嗯……”
謝卿雪稍稍在腦海中想象了下那個畫麵,毫不客氣笑出了聲。
拍拍他的肩,“吾私以為,汝無此天賦。
”
為了這句話,不服氣的帝王跟在皇後身後當大尾巴,當了整整小半日。
最後看著司飾及幾位梳妝宮女,依照卿卿要求給卿卿梳妝打扮完成,才明白,卿卿所謂做戲,究竟是要做什麼。
謝卿雪在立式銅鏡前瞧著,又讓改了兩處細節,方頷首,“你們出去吧。
”
再不出去,她怕某人剋製不住,將她喚來的人都趕出去。
李驁從未見過卿卿化這樣濃的妝。
也,從未見過,卿卿如此憔悴的模樣。
從前的病再重,甚至是整整十載的昏睡時,卿卿都是體麵的。
愈蒼白脆弱,愈精緻透明得,不似人間。
他總怕他區區一介人間帝王,抓不住卿卿這般聖潔的神仙妃子。
可是現在,卿卿彷彿墜入凡塵,沉在泥濘裡。
所有尋常病入膏肓之人的狼狽與痛楚,都在麵容上,體現得淋漓儘致。
謝卿雪走近,小心翼翼拉他的手。
她甚至無需問他,便知道她的妝麵十分地栩栩如生。
一個,有著盛世皇後的至高尊榮,和,沉屙病體奄奄一息的,妝容。
彷彿下一刻,支撐這副鳳袍華服的,便隻剩下一個骷髏架子。
李驁攥成拳的手,開始剋製不住地顫。
謝卿雪要他低些,踮腳,捂住他的眼。
在他耳邊:“這樣的時候,不能用眼看,要用
心看。
”
“……你抱抱我。
”
李驁依言抱住她。
可謝卿雪還是感覺到,自己的掌心被他染濕了,甚至順著掌心,落入了腕。
也好像,落入她的眸中。
打濕了心。
她知道他的心,也體會得到他的感受。
放在旁人身上,或許就算化上這樣的妝容,也不會真有這麼一日。
可在她身上,或許,就是不遠的將來。
但也隻有這樣,才足夠真實。
“今日如此,是為了將來,永不會有這樣的一日。
”
這一刻,從不信神鬼的帝王,心底卻不斷燃著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
他想要誌怪傳奇裡可以掏空人記憶的術法,再多的代價,也心甘情願。
總好過,讓卿卿親手扒開自己的傷。
為了這次會麵,從來暗無天日的禁獄辟出一處最寬最大的牢房,點了通明的燈火,以特製的香儘可能散去血腥味。
已在禁獄受了整整幾日刑罰的定王在今日迎來了醫士,清洗包紮,換下了被鮮血反覆浸透的破舊華服,盥洗束髮,收拾得齊整利落。
定王麻木地任由擺弄,以為是皇帝終於想起來要見他。
直到,被押著,來到這間佈置得與普通屋室相差無幾的牢房中。
他便知道,不是。
在軍中打過仗的人,哪有那麼多破講究。
心底隱隱有猜測,卻有些不敢相信。
臨近日暮之時,空待了大半日的禁獄終於傳來些許聲響。
鎧甲碰撞響動的聲音由遠及近,這是沿路的禁軍在行禮。
謝卿雪由帝王親自扶著,入了禁獄。
哪怕刻意打掃過,常年審訊處死罪犯的地方依舊殘留著滲人的陰冷,這種陰冷,與羅網司的戒律堂還有些不同。
戒律堂主要對內,以懲處戒律為主,刑罰讓人痛苦,對身體卻無太多實質傷害。
自羅網司走上正軌,戒律堂偶爾纔會有那麼幾個犯律受罰之人,他們也熟知且認同司內戒律,知曉是自己不曾遵守,受罰也受得心甘情願。
而禁獄不同。
這樣一個直由禁軍管轄、隻聽帝王號令的刑獄,關押的,皆是刑部無法做主,或身份特殊、或罪大惡極之徒。
犯人自比不上刑部多,可一旦入了禁獄,若非帝王法外開恩,無一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隻有將所有吐得一乾二淨,或經年累月所受刑罰抵得過犯下的滔天罪行,纔有可能求得一個痛快。
宮中有著最好的禦醫,最有效的藥材,甚至設計某項刑罰的,本身就是醫者出身,人自己得的怪病難醫,可是親手摺磨出的傷要醫好,還不容易麼?
這也是為何那宸郡公李宸入了趟禁獄,就好似變了個人般。
光是看那些罪人受刑的過程,都有切膚磨骨之痛。
或許,此處,正是這個世上,最接近地獄的所在。
放在往日,禁獄中無時無刻都是痛苦的哀嚎,今日皇後駕臨,倒是讓這些人得了暫時的休憩。
謝卿雪在牢房前立住,看向帝王。
李驁攬著她的手不鬆,反而更緊了,緊繃的下頜顯出某種倔強。
但再不願,還是在卿卿的目光中,一寸一寸地鬆開。
謝卿雪嗔他一眼。
要他待的地方隻與她隔了一扇屏風,還要怎樣。
提起裙裾,抬步,跨入……再抬首時,整個人的氣質悄然變化。
所有堅韌、沉穩、胸有成竹……支撐一個人脊梁不屈的核心如冰雪融化。
餘下的,隻是一縷不容於世的幽魂。
配上今日特意化的妝容,及盛大雍容的鳳袍華服。
整個人似薄薄的一片紙,卻不得不擔著皇後身份的重量。
分明奄奄一息,隨時都會倒下,她卻竭力撐著,觸角遊絲一般,纖弱吃力地探知著世間,維持著身為皇後的,最後一絲尊榮。
這,也應是不曾見過她的,世間絕大部分人對她的想象。
這般模樣,無需多言,便知時日無多。
尤其,是眼前,她從未見過的定王。
定王歪倚在坐榻,還有傷口在緩緩滲血,暈染上深色的衣袍,像書畫時不甚浸濕的墨痕。
頭無力耷拉著,胸口細微起伏。
聽見牢門開啟、有人跨入的聲音,好半晌才抬起。
目光觸及一刹,勉力聚起的眸光些微恍惚。
一整日的疑問在心頭塵埃落定。
原是,李驁的皇後啊……
這幾日,他身上大部分的傷,都是因著,麵前這人。
謝卿雪扶著扶手,緩緩在他對麵坐下,偏頭低咳兩聲,牽起眼尾一片薄薄的紅。
定王目光不曾移開,恨意終被驚豔壓過。
這般境地還這樣美的女子,這世上,也冇有幾個吧。
念頭一起,燒心的妒恨更加洶湧濃烈,激得肺腑皆顫,一線血絲不受控製地溢位嘴角。
他死死盯著她,盯得眼中泛起赤紅。
謝卿雪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不曾寒暄,直接開口。
聲線虛弱:“聽陛下說,堂兄或許有法子,可以醫好吾的病。
”
先定王為先帝堂兄,她依著李驁那邊喚定王一句堂兄,亦是合情合理。
隻是這兩個字,估摸著李驁從未說出口過。
定王冷笑:“這兩日審訊供詞,難道皇後殿下不知麼?”
聽見此話,謝卿雪麵上些許茫然。
似是不懂,供詞與她的病,又有什麼關聯。
定王看她的神情,漸漸嗆咳著笑出了聲,笑聲愈來愈張揚得意,還有幾分荒謬的悲涼。
“你可知,那些所謂罪行本王早便說完了,這兩日,為了得到病的線索,皇帝簡直跟瘋了一樣?”
他瞠大了眼,麵上肌肉抽動猙獰,血從嘴角溢位更多,卻還在笑著,不成人樣。
“本來,本王等著秋後問斬便可,可就因為這個,被生生折磨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
這樣說著,可笑聲裡淨是得意。
謝卿雪似這才明白,脆弱的神情露出哀慼,眼眶瞬息紅了。
捂著心口咳了半晌,連指梢,都泛起青白。
勉力開口:“堂兄見我,也知曉我如今情形。
他……”
她哽嚥著,幾不能支,“陛下……”
幾番開口,都說不下去,淚如珠顆顆滴落。
終蒼白一歎,唇顫著,“十年前,堂兄遠在定州,又如何能插手京城之事……他總覺得,我是被人所害,可我自己知道,孃胎裡頭帶來的病,又如何能醫呢……”
瞳眸幾分渙散,想支起身子,卻用不上力。
還是尚宮忍不住進來,攙著她起身。
謝卿雪控製不住,虛軟闔眸,脖頸都有些軟了,被鳶娘扶住的那隻手在顫。
定王看著這內宮中地位最高的女官淚流了滿麵,不住在勸她。
可皇後搖搖頭,又向他看來。
一刹那,定王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一眼。
是絕望催生出世間最極致的美,如血海開出的高山雪蓮,隻得須臾壽命,卻不染一絲汙淖。
她彎了下唇角,眸中有著清冷的溫柔,聖潔、易碎。
“堂兄,我會與他說,讓他莫再如此。
”
什麼莫再如此,是莫再,讓他受刑了麼?
她自己都馬上要死了,還在這兒發什麼冇用的善心。
左右,他不都得死。
定王咬著牙,幾乎咬出血來,目光卻怎麼都無法移開。
心底像是悄然開出一朵花,驀然明瞭,為何,皇帝這十多年,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這樣一個人留在世間。
可憑什麼,這世上什麼好處都落在皇帝身上!
恨火岩漿一樣灼著心肺,在謝卿雪轉身離開的刹那,兀然一口血猛得噴出,高足半丈,身軀被帶得向前,重重倒地。
謝卿雪腳步頓住,低眸,看到腳邊的一滴血。
虛弱的眸中,漠然生出一抹冰冷的諷意。
第59章重些
再抬眸,扶著她的人已成了帝王。
牢房外守著的人躬身自旁入內,收拾殘局。
四目相視,她眉眼間的冷褪去,漸漸彎眸。
張開手,要他抱她。
李驁俯身,輕鬆將她攔腰抱起。
大步向外走去。
西沉的日輝熔金,流淌入禁獄黑沉的廊道,如自地獄渡往人間。
寥寥幾步,暉芒包裹周身,落在他眉間髮梢,染上茸茸的光。
一路靜謐。
待回了乾元殿,更衣沐浴後,她轉過屏風,方見他的神情稍稍緩和。
謝卿雪在他麵前停住,仰頭。
看著他俯身,輕輕碰了下她的鼻尖,指梢撫過適才所有特意裝點出青紫與蒼白的肌膚。
與以往不同,他稍稍用了些力,彷彿生怕眼前這般鮮活的她隻是幻象。
謝卿雪攬他的脖頸,踮腳碰了下他的唇,笑開。
照例與孩子們一同用了晚膳,又略作歇息,方往禦書房前去。
負責定王一案的左相已等候許久。
左相麵色沉凝,見帝後前來,起身相迎。
“陛下,殿下。
”
看向謝卿雪,“殿下此行,可有收穫?”
老人家神情之中滿是關切,就算陛下不曾言明,隻看刑訊的急迫,也知殿下的身子狀況不容樂觀。
皇後的病情線索,此刻在左相心中,比定王謀反一案不知重要多少。
謝卿雪緩緩落座,帝王在她身側,交握的十指不曾放開。
比手請左相落座後,方開口:“定州定王府中,還是不曾有關於十年前的線索?”
左相點頭,“王府亦無密室,所有信件書冊中,就算有提及,也隻是一帶而過,更不曾發現密文的痕跡。
”
謝卿雪:“既如此,不妨將時間放寬些,一直到陛下登基前。
”
“不止文字,更要詢問王府舊仆,吾想知曉,他最初之時,為何會萌生戕害百姓、霍亂朝堂的念頭。
”
左相:“殿下是覺得,十年前,與定王的轉變有所關聯?”
謝卿雪頷首:“或許尋到此,離我們想要的答案便不遠了。
”
左相明瞭,當即告退,往政事堂連夜安排。
禦書房的門關上,周身迴歸寂靜,謝卿雪心間撐著的一口氣漸漸散了,有些疲累地向後靠去。
可靠上的並非冰涼的龍椅,而是……失神間,被他抱起,徹底放在懷中攏住。
周身獨屬於他的暖意嚴密包裹,熟悉的氣息圍繞,她一刹那彷彿整個人散在他懷中,提不起半分力氣。
她靠著他,蹭蹭他,不想動,也不想說話。
她並非戲台上的戲子,不擅長做戲,今日,不過是將過去某些時候的感受複刻些許。
有關病痛的回憶太多,不需費什麼力氣,便能尋到最恰當的那一個。
可當刻意模仿,她彷彿,真的回到了那時,回到了……一隻腳都踏入鬼門關,以為自己真的活不了的時候。
聲音很輕,語調像小動物依偎著取暖。
“怎麼覺得,做戲比真的生病還要累啊。
”
李驁無聲地抱緊她。
他從不允做不到的承諾,便也冇說什麼再也不會的話。
謝卿雪笑了,攬上他的手臂,仰頭,戲嗔:“你該說,多練兩次便熟能生巧,不會覺得累了。
”
李驁:……
默默錯開視線。
謝卿雪捏了下他的耳垂,感受到指稍的觸感溫度,笑開。
李驁耳徹底紅了,眼望著她的笑顏,唇邊不由自主也抿起一絲弧度。
他們相識不久時,他和每一個初嘗情愫的毛頭小子一樣,懷揣著萬分的赤誠與十足的熱情,做過許多適得其反之事。
譬如她讀書累了,尋他安慰一二,他絞儘腦汁地想如何能不讓她累,以自身經驗總結,思慮良久,憋出一句:
每日多讀些,能讀懂的多了,便不會累了。
於是毫不意外,得了心上人兩日冷臉。
還是被提溜著耳朵聽卿卿直言,才知曉,許多話說出口隻為分享,而非尋一個答案。
道理,她並非不懂得。
他就算什麼都不說,隻是抱抱她,都比這樣一句要好千倍萬倍。
而現在的他們,已不是當年青澀的小郎君與小娘子。
不青澀的帝王抱著皇後,垂首,碰上她的唇,輾轉溫柔,滿是安撫。
謝卿雪仰頭,順著他的引導,乖乖探舌**。
唇齒沾染上不屬於自己的晶瑩,呼吸交融,和緩安寧,不含半分欲澀,隻是汲取溫暖。
經此一事,他們都意識到,她的病,不會那麼容易尋到解法。
定王如今不懷好意散播謠言,不代表十年前便是他所為。
不過是京城中實在尋不到什麼,不得不抓住那一點略微可疑的線索。
許多事,抽絲剝繭才得以於細微處轉圜,隻是他們如今,所剩時間不多。
謝卿雪閉上眼,眼前浮現的,是腦海中刻意記下、定王每一刻的麵上神情,甚至包括某些細微可疑的動作。
手抱著他的腰,一點一點,將心中所有感受與推測道出。
“定王對你,有種不同尋常的恨。
”
“很複雜,且隻針對你一人。
”
“最強烈的,便是嫉恨。
他似乎,因為一些事,偏執得認為你本不配如今的地位,甚至是,不配如今擁有的一切。
”
這種地位,不單單指那把龍椅,更是如今他所擁有的所有功績。
甚至,包括她。
於是,她越是無瑕美好,定王便越是忍耐不住近乎蝕心的妒火,尤其,是在他徹徹底底淪為階下囚,將要喪命的此時此刻。
這種嫉恨憤怒,不似成王敗寇,更似多年來的理所當然。
積壓太久,太多太濃,近乎瘋魔。
這便很奇怪,要知道,他們能讓大乾走到如今盛世,靠的從不是他人與氣運,而是一步一個腳印,每一步都擺在天下人眼前,無半分虛妄。
定王不蠢,他心知肚明。
更知曉,他那些動作,在絕對的實力麵前,破滅不過遲早而已。
“他不想謀反。
”
謝卿雪倏然睜開眼,幾乎定論。
“是曾經的某件事、某個人,耿耿於懷,讓他這麼多年備受煎熬,淪為了被情緒支使的奴仆。
”
“讓他,不得不如此。
”
早年平定天下時,她見過不少因謀反獲罪的死囚,要麼沉著冷靜覺得不過成王敗寇,要麼死也不認自己輸了……還有的,是鐵證再多也不承認自己謀反。
而定王,對所有事實供認不諱,甚至頗為驕傲,迫不及待想要旁人知曉是他所為。
哪怕這個旁人,是定罪判刑、最終要他命的人。
他的態度裡,那些十惡不赦之罪非他發心而為,而是帝王欠他的。
定王的視角裡,他自己方是世上最悲慘最淒苦之人,被生生逼到如此地步,還無法速死。
每關在囚牢裡活過一日,都是一日被妒火恨火焚燒的徹骨折磨。
他想擺脫,偏偏整個人,也隻剩下這些扭曲荒謬的情感了。
李驁:“幼時,定王曾隨先定王來過京城。
”
“他雖不如先定王般武藝非凡,卻也有幾分肖似,先定王立世子時,特意征詢了父皇意見。
”
“父皇考教後也同意了,道雖不是開疆拓土之才,亦可做個守城的將軍。
”
“那時的他,確實一心報國。
”
這些,謝卿雪也有所耳聞。
隻是多少叛國賊曾經也是一心報國之人。
有轉變不新鮮,新鮮的,是他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的態度。
李驁接著道:“若說轉變,應是先定王身子不好,他將要接任定王的那兩年。
”
“具體何事,定州至多三日便會有訊息。
”
謝卿雪頷首,軟下身子,嵌合入他懷中。
幾息後,仰頭。
他默契低下來,印上她的唇。
……
月上中天,琉璃穹頂下水波盪漾不休。
一雙白皙如雪的藕臂攀上帝王汗津津的脖頸,欲攬緊,又兀地一顫,無力滑下。
下一刻,青筋虯結的勁臂一攔,大掌握住,親自繞在頸後。
他雙臂將她端起,高過半身,手按在臀後,結結實實將她壓在腹上。
“哈啊——”
謝卿雪一瞬攬緊他的脖頸,身子挺起,腰肢幾乎繃作反張的弓,雪頸高高仰起,顫抖著散了瞳光。
琉璃頂折射燭山璨輝,似無數星子密佈在她眼眸,隨淚滾落。
雪膚嫣紅,烙著連綿似潑墨的深紅指印,汗與水交融,膩脂般溫養著每一寸肌膚。
散亂的瞳眸再未聚起。
最後,在他的吻裡徹底
癱軟下去,可有個地方卻全然相反,緊得近乎痙攣。
潮熱的呼吸小口小口喘在李驁頸窩,間或實在受不住的哭吟,抖得他都有些憂心,要退開,她卻緊緊咬著不要他走。
“重些……”
她哭紅了一張臉,卻說這樣的話。
李驁脊背一酥,鼻息驟重,紅著眼加重力道,幾乎毫無保留。
謝卿雪眼前驟然一白,星芒亮得在眼前炸開,連自己不自禁的尖叫哭泣都聽不太清,被硬生生架在。
不知幾回。
她渾身都軟了,小腹酸脹,四肢百骸都舒服得熟透一般,腦海中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情狀,隻餘徹骨成癮的痛快。
酣暢淋漓,好久,才尋回知覺,在他懷中蜷起。
李驁冇有分開。
他將她團在懷中,溫柔的吻落在每一寸肌膚,包括……
龍榻之上,皇後靡豔得近乎破碎的雪軀仰躺,麵上潮紅一片,雙腿大張,顫抖,又被他摁住。
像是剛自昏睡中醒來時,每每他用力按揉後的安撫,卻又比那更加緩慢、綿長。
帝王有十足的耐心,以唇以舌吮舔過每一寸。
無論……
喉結滾動。
謝卿雪抖到最後,渾身皮肉都癱軟下去,半闔著眸近乎昏迷。
此處無水,她卻整個人都水光淋淋,冷香浸透床褥。
最後一次,近乎……,濕了半張床褥。
口鼻被覆住,她的味道一下灌入身體裡,李驁喉頭悶哼一聲。
他將她,也染濕了。
心頭滾燙,緊緊抱她入懷。
實在太多,怕她發熱,在湯池裡,他手指小心翼翼,卻還是惹哭了她。
待結束,身上又多了兩道紅痕。
謝卿雪徹底失了神智,連自己如何回去的都不知道,再醒來,已是第二日傍晚。
……
昏黃的金輝灑入,恍惚間,彷彿依舊是昨夜燭火通明時。
睡了這麼長時間,卻隻覺渾身痠軟,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睜眼看到他,手臂伸去。
如願到他懷中,纖指無力地放在他脖頸,清冷的嗓音因著昨日啞得不成樣子,卻好似讓每個字眼都旖旎發燙。
“彆怕……”
李驁大掌一緊,摁在她的腰肢。
謝卿雪唔了一聲,太過極致還未緩過來的身子細細發顫。
迷朦地往上尋他。
“卿卿。
”
他呼吸重了,卻錯開一點,讓她的唇貼在麵旁。
勁實的臂膀攬過她的腰背,讓有些力竭發顫的她貼向自己。
緊密的貼合帶來極深的滿足與熨帖。
埋在他懷裡,在這樣旖旎私密的黃昏,她頭一回拋卻所有合時宜的清醒與現實,喃喃般。
“再過幾年,天下平順、四海歸一,我們……”
話出口,語未儘。
怔怔想,幾年,是否,有些太過奢侈。
如此一晌貪歡,不過是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往後,她身子還算平穩的時候隻會越來越少。
“好。
”他知道她。
攬緊,肌膚相貼,感受著彼此心跳。
喉頭滾著,似是哽咽。
語卻含笑,“到那時,我們便日日躲懶,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
謝卿雪有些濕潤的眸子看向他,指稍抹過他的眼尾,唇角彎起,笑了……
不多時便至八月十五。
中秋佳節,丹桂飄香,萬家仰看一輪清輝。
闔家團圓日,宮中禁苑彩山並結七寶瓔珞,宮侍提著琉璃宮燈逶迤而過,似九重天上垂下星河,眷戀人間。
清晨剛落過一場雨,晚間湖畔樓榭宴飲,燈火如晝,帝後依偎在一處看著孩子們開懷暢飲。
子淵沉穩,子容溫潤,子琤活潑,這還是頭一回兄弟三人如此對詩行酒。
子淵和子容一本正經,頗有文人風雅,興致來時,或撫琴或吹笛,伴著擊節以月為歌。
子琤則慣會搗亂,就愛惹些讓人捧腹的笑話,旁人不說,謝卿雪笑得肚子都有些疼。
李驁替她攏住有些散亂的絨裘,也陪著她笑。
廣袖下,大掌緊緊握著她的手,他的掌心熱到有些生汗,卻怎麼都捂不熱她。
宴飲未完,謝卿雪便靠在他懷裡,支不住地闔眸。
今歲中秋不算冷,兩件單衣足矣,可是她裹著絨裘,被他抱著,麵色依舊白得透明。
恍惚中有種錯覺。
她眉睫落霜,生於冰天雪地中,落成永恒。
所有歡聲笑語都隨之不見,遙遙有煙火在半空與月爭輝,帝王低眸,彷彿與她一同冰凍在闔眸的一刹。
足足幾息,方有了動作。
遙遙候著的鳶娘見狀,提了三盞宮燈入內,三位皇子一人遞給一個。
李驁抱著卿卿起身,神色中所有的柔軟皆沉寂下去。
視線落在宮燈,眼神中纔有浮現起些微亮色,卻也如鏡花水月。
他輕聲,怕吵醒懷中人。
“宮燈是你們母後親手所繪,本想月過柳梢頭時送出……”
頓了下,“今日乏累,便帶你們母後先回去了。
你們留下,多賞賞月,莫辜負良宵。
”
兄弟三個齊聲應下,恭送父皇母後離開。
看父皇抱著母後,行至禦橋石階下,立了幾息。
祝蒼大監上前,像是在請上禦輦。
父皇搖頭,就這樣抱著母後,一步一步往乾元殿方向走去。
風起,父皇將母後牢牢護在懷中,自己卻不妨亂了幾縷髮絲,如晝月華之下,似染銀霜。
莫負良宵雖是父皇之令,但他們都知道,定為母後所願。
於是誰也不曾提出離開。
默默用完罷這一桌母後親自安排的膳食,不知是誰提起,就這兩日域外及定州奏疏集思廣益,想著所有可能性更大的行動方向。
一時忘了時間,直到深夜。
回去時冇有分開,提著各自的宮燈,繞到乾元殿,親眼看著這座巍峨殿宇在暗夜當中安寧沉寂。
立了許久,方離開。
乾元殿內。
謝卿雪迷迷糊糊醒來,似是望見殿外有幾點亮光漸遠。
“怎麼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未睡過。
謝卿雪悶咳兩聲,“有些口渴。
”
李驁起身。
今夜月明,無需點亮燭火,便能尋到溫著的茶水,為她倒來。
就著他的手飲罷,神思反而清明。
“海貿之事皆已妥當,明日,明瑜便該回蓬萊了吧。
”
李驁反應了下,纔想起,卿卿所說,應是那明氏女。
明瞭,卿卿心裡想的又哪裡是那個不過一麵之緣的晚輩,分明,是久不曾見的父母兄長。
今日又是中秋佳節,以往卿卿每一年中秋節後,都會回府探望父母。
他有時陪同,有時事忙,便隻來回接送。
帝王眸色漸深。
這十年他總會想,卿卿眷念之處,若隻有一個他,該多好。
尤其卿卿醒來後,偶爾想家時。
大乾不缺能征善戰的將軍,多一個少一個從來無妨。
他在何處,卿卿的家,便應在何處。
謝府,怎配得上。
口中卻輕聲:“此女於私鹽一案亦算得上有功之臣,正好聽聞謝侯偶感風寒,朕便陪同卿卿前去探望一二。
”
謝卿雪抬手,拇指食指上下捏住他的嘴。
“偶感風寒?”
他那口氣,可不似偶感風寒前去探望。
而是犯了何錯前去懲處。
李驁嘴張不開,欲開口,倒是鼓了下腮,氣從唇縫漏出去,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謝卿雪抿唇憋笑,手上更緊。
就著這樣的姿勢貼上他的唇角,蹭了蹭,“明日,我們微服,你在外等我,若有什麼,我使人去喚你。
”
李驁冇說話,默默不滿。
半晌,在她鬆開時抱緊,“睡吧,明日既有安排,便多睡會兒。
”
謝卿雪聽話地閉上眼,輕哼,“這話,你該給自個兒多說兩遍。
”
李驁緊了緊手,不說話了。
窗外滿月盈盤,萬家燈火漸息,萬籟俱寂。
他抱著她,連漸西沉的月都開始嫉恨,恨上天,恨每一寸光陰,恨人生來八苦十難,最恨自己,如此無能。
又因懷中的她,生出愈來愈多的愛與慶幸,將心占得滿滿噹噹,滾熱得快要溢位。
好似世間再多的陰暗,都比不上指尖柔軟的觸感,比不過她眉梢清冷、瞳眸溫柔,含笑喚他的口吻。
竟漸漸開始接受她曾經所言。
人生於世,本就有許多無能為力之事,能力再多、權力再大,也毫無辦法。
儘人事,聽天命。
認認真真活過每一日。
便……不枉此生。
心漸安寧,懼怕沉澱作踏實的篤定。
不過,此生不負,生死相隨。
手鑽進被窩裡,在她柔軟的小腹上尋到,慢慢,十指相扣……
一過中秋,便有落葉飄黃。
謝府門前,入目依舊是記憶裡熟悉的模樣。
遙遙可見,院內東南角一片層林儘染。
是,她閨閣所在院落。
望了許久。
原來那些樹,都已長得這麼高了,高到,府外便可看見。
幼時她輕易出不了門,又總是臥病在床,他們為了哄她開心,總是想儘各種各樣的辦法。
這些樹,便是因著有一段時日她讀了百草書籍,好奇花草樹木的模樣,他們便在院中種滿各類花木,阿兄帶著她,一個一個地親眼去看,親手去觸碰。
那時她還不知道,許多花木講究土壤氣候,移栽在一方小小的院落,冇有想象中那麼容易。
再好的栽接花人,也無法改變花木習性。
大多活不過半年,都是在她還未發覺之時,便換了新的。
阿兄還哄她,說為了讓她多看些花木的模樣,舊的做善事贈予了旁人。
她從未懷疑。
而今回想,如這樣的事無論大小,其實很多很多。
那些年除卻病痛,無憂無慮,他們將她保護得密不透風,盼她能這樣活過一世。
她眼中許多的毫無緣由,或許從一開始,便埋下了隱患。
隻是她從來不知。
身為父母,自盼著孩子可以一世無憂,可生而為人,苦難良多,又怎麼可能一輩子懵懂無知。
若她當真如大夫所言,活不過二十,倒,可勉強圓滿。
安撫地抱了下李驁,自輦轎而下,行至府門前,謝府諸人早已在此等候。
隔了幾步,謝卿雪頓住步子。
她本以為,與父母整整十載不曾相見,會有諸多陌生。
可熟悉的府邸前,一望見阿父阿母和阿兄的麵容,便彷彿這十載時光從未有過。
連父母望向她的眼神,都與曾經一般無二。
淚模糊了眼眶,她彎出一抹笑,上前,在他們行禮前扶住。
“卿娘……”
明夫人顫抖著手撫向她的麵容,又隔空頓住,握她的手。
握緊了,忽而怔住,垂眸,兩隻手都握上,漸漸發顫。
抬眼,看到她身上披的薄絨大氅,麵色一瞬蒼白,淚如雨下。
第60章父母
謝侯亦是眼眶通紅,扶住明夫人,低聲:“夫人,外頭涼,卿娘怕冷,我們進去說。
”
依舊是與父母用過無數次餐食的廳堂。
連廳堂前的花木都不曾變,隻是高大許多。
一磚一瓦亦不曾修繕更換,門兩邊的楹柱上,還留有她幼時頑皮留下的稚嫩刻痕。
過了三重落地罩,東廂暖榻邊,上好的絨毯鋪墊青磚,她慣常的一應用物皆已擺置妥當。
哪怕特意選用樸素些的,也還是與此間有些格格不入。
將她頃刻拉入現實。
明夫人已止了淚,不大的房內明明有四人,卻寂靜到空蕩。
生疏淡淡漫延。
他們的眼神中,明明有許多話想開口問她,許多事想要關懷,卻幾番欲言又止,神情是從不曾有過的小心翼翼。
父親與兄長愧疚寫在麵上,不敢抬眼看她。
似她本就是這個家的客人,是虧欠太多經年逃避的債主。
謝卿雪心口一瞬悶得發慌。
淡淡彆開眼,輕諷之言終是嚥下。
原來,陌生並非錯覺,熟悉方是。
主動開口:“聽聞父親偶感風寒,此番,想來已大好了。
”
謝侯聞言愣了一瞬,開口:“是,勞皇……卿娘掛礙。
”
謝卿雪唇色微白。
謝侯看她的神情,嘴唇嗡動,似想問句安。
可有些話,若是太遲,便彷彿,已不配說出口。
哪怕,是世上血緣最親最近之人。
也正因緊密,才更覺虧欠。
謝卿雪深吸口氣:“女兒知曉父母不願女兒前來,隻是當前用藥身子姑且算得上平穩,過幾日原先生換藥,以後,怕是想來……也無法前來。
故,方鬥膽叨擾。
”
聽著這樣的話,明夫人淚又落下,再忍不住,依著心意靠近:“卿娘,你如今的身子,究竟……”
謝卿雪頓了幾息,低頭,看著母親握自己的手。
比從前添了許多皺紋,一如母親鬢邊幾縷不明顯的白髮。
這雙手不似尋常深閨婦人,亦不似她,掌心指稍有許多陳年的繭,這麼多年,依舊還有薄薄一層。
都是曾經在明氏時留下。
蓬萊明氏無多少男女尊卑的觀念,皆憑技藝上位,當年的情形,若非母親嫁來京城,定是下一任明氏族長。
她忽然想反握住母親的手,問一句,放棄她曾經最愛的造船航海,在謝氏後院十年如一日地為夫君兒女操勞,可真的甘心?
……但母親,應是不想說的。
於是隻是答她的問:“母親放心,宮中原先生醫術極好,陛下也派人在域外尋找新藥,尚且……還能熬一段時日。
”
她不曾隱瞞,亦不曾誇大。
心上的一口氣,讓她怎麼都說服不了自己報喜不報憂。
明夫人淚更多了,哽咽得肩膀不住發顫。
謝卿雪有些抽離地看著,心掏空一樣,提不起多少難過的情緒。
按耐著,怕自己下一刻便忍不住問出口。
既如此關心在意,又為何十年間從來不曾問過半句,不曾看望一次。
她醒來那麼久的時間,都冇有來見一麵。
還特意躲著,連她的生辰,都忍得下心拒絕。
一滴淚落在手背,她燙到般顫了下。
不說話,用帕子為母親拭淚。
實不知該說什麼,再說,便連麵上的些許安寧都要維持不住了。
想著,不如便到此吧。
見到了想見之人,看到父母安好,已然夠了。
隻這一次她上門求來的相見,都這般惹母親傷心。
往後見得多了,豈非折磨?
……過去種種究竟為何,又真的重要嗎?
她的身子從來是個dama煩,父母年歲大了,她還讓他們這般跟著提心吊膽,豈非太過不孝。
至親之人,有時走得愈近,反而愈痛。
欲起身,忽然餘光之中看到父親亦在默默抹淚。
與此同時,母親一下抱住她,近乎哭嚎:“卿娘,是阿孃對不住你,是阿耶阿孃對不住你……”
謝卿雪思緒一下頓住,手遲疑地拍拍母親的背,“母親?”
什麼對不住?他們何曾有過對不住她?
抬眼,看到阿兄亦有幾分茫然。
明夫人不能自已,斷斷續續地訴說。
……應算得上,經年舊事。
說起來,已是四十年前。
那時的明夫人,正是嬌俏的少女模樣,年歲比而今的皇太子大不了多少,日夜在海邊,鑽研造船航海之術。
而謝侯,是南征北戰的青年將軍。
謝氏乃整個大乾底蘊最深厚、綿延最久的宗族,幾百年來從未搬離過都城。
而明氏一介船商,生意做得越大,便越能體會到,商若不靠著官,便寸步難行。
隻蓬萊之遠,說是天涯海角亦不為過,平日裡連個大些的人物都見不到,遑論那些世家大族。
直到海匪來襲,定州戰亂。
朝中派人來定州平叛,其中一個,便是謝氏少將。
在宗族族老有意無意的安排下,二人一見鐘情。
相戀的過程總是美好,可當真婚嫁,在定州無憂無慮、從未體會過束縛的明夫人頭一次麵臨迂腐的繁規冗矩,難免無措彷徨。
她知曉輕重,壓下牴觸努力適應,可天上的鳥兒被圈入籠中,又怎麼可能在朝夕之間扭轉天性?
表麵相安無事,暗地裡,隱患早已埋下。
明夫人提起時,麵上幾分恍惚。
“……生下你阿兄時,你父親在外征戰,阿孃幾月不曾踏出房門一步,連平日裡常去的工坊都再冇有去過。
”
“……阿孃恨自己,當時不曾在意。
”
“以為,隻是虧了氣血。
”
“直到,懷上你時。
”
“阿孃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屢屢與你阿耶爭吵,從前所有說服自己不再在意之事,日夜耿耿於懷,彷彿被人連頭帶身子按在水中,再不做些什麼,就會生生溺亡。
”
這是長久自我壓抑帶來的反噬。
京城的生活於她而言並不開心,她騙自己騙了幾千個日夜,總有再也騙不下去的一日。
明夫人樣貌與謝卿雪有五分相似,隻是性子大相徑庭。
明夫人溫柔和善,謝卿雪從來冷清,骨子裡有幾分破釜沉舟的決斷。
此刻明夫人手上緊攥著帕子,垂淚哽咽,滿是脆弱與痛悔。
謝卿雪心上泛起悶悶的疼。
母親這般柔軟堅韌,又有那般好的天賦,想必當年,比如今的明瑜還要耀眼。
若冇有嫁來京城,做明氏族長,便永不必經受這些痛楚。
更不必為了家族委曲求全,困在內宅消磨心智。
她忽然為此,生出幾分歉意。
明夫人接著道:“那一段時日,阿孃腦海中什麼都冇有,隻想回家,回定州蓬萊。
”
說著,她哭著笑了,“阿孃當時不知,想回去的,哪裡是蓬萊呢,分明是從前整日在海上的日子。
”
而這種日子,就算她去了蓬萊,也再回不去了。
既為謝家婦,便永做不成從前的明家女。
“你阿耶耐心地講明道理,阿孃也怎麼都聽不進去。
”
“當時天下不太平,蓬萊太遠,你阿耶親自陪同,還是遭了山匪。
馬車顛簸,於平常無礙,可那一次,阿孃身上……見了紅。
”
明夫人緊緊閉上眼,淚不斷從濕成一片的睫毛間滾落。
“還好你阿耶隨身帶了藥,可,可……”
明夫人唇顫著,手亦顫著,抬眼,撫摸她的麵容。
“……我與你阿耶本以為就此無礙,你先天不足亦是命運捉弄。
直到你昏睡不醒,才聽大夫說,不珍惜又強留下的孩子,孃胎裡帶出來的病,就是因為有身孕時生了意外。
”
“阿耶阿孃對不起你,生女本為私慾,卻又因同樣的私慾害你今生苦難,於女不慈,於君不忠……”
說到最後,斷斷續續不能自已。
被謝侯扶住,不斷順著背。
謝卿雪看向父親,從目光中讀出什麼,幾息後,傾身,抱住母親。
聲線輕柔、堅定:“阿母,如今我亦做了母親,明白做母親的不易。
阿母從蓬萊遠嫁京城,風俗習慣天差地彆,定有諸多難以適應。
”
“我雖不知曾經阿母的模樣,但自從有記憶以來,阿母從來是最好的阿母。
”
“況且,我的病宮中原先生都不曾斷言是因先天不足,那些大夫的話,不可儘信的。
”
明夫人哭得更厲害,似要將積年來心中鬱結一併哭出。
謝卿雪撫著母親的背:“父母生養之恩大過天地,阿父阿母從未對不起我。
”
明夫人卻哭著搖頭,“阿、阿孃將你帶到這世上,卻讓你受這樣的苦……”
這句話何其熟悉。
是她曾經在心中問過太多遍,卻從未說出口的話。
今日聽到,她已釋然。
“阿母,人生在世,誰人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父母無法選擇要什麼樣的子女,子女亦無法選擇父母家境,一切都有上天安排。
”
“既來之,則安之。
”
“我和陛下會想儘一切法子治病的,無論結果如何,卿娘,都不後悔來這世上一遭,做阿父阿母的女兒。
”
明夫人緊緊抱著她,哭得渾身顫抖。
口中不住喚著她的乳名。
就像曾經許多次,她在病中虛弱不堪,窩在孃親懷中細聲喊著痛,孃親就是這樣緊地抱著她,不住安慰。
隻是如今,開口安慰的換成了她。
間隙間抬起的眸中,隱有幾分空無。
當往事過得太久,一切濃烈的情感若流沙從指縫間消散。
若她隻是十幾歲,可能會因此生恨生怨,愛恨交織折磨心智,怎麼都無法釋懷。
可她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再過幾年,連孩子都已弱冠,長大成人。
再聽自己小時候的事,如同前生,冇什麼看不開的。
況且,這樣的事,又怎能算得上父母之過?
比起在意此事,她更想聽聽父親口中如何描述。
她瞭解父親,能讓他這個近乎愚忠之人,麵對帝王詢問伏地不起的,定然並非小事。
不可能是母親所說的這般簡單。
未幾,便至晌午。
用膳時與阿兄交談幾句,膳後,她尋個由頭與父親一同去書房。
隻餘他們父女二人,謝卿雪看著父親想親近又幾分侷促的模樣,想到這些年。
自與李驁成婚,做了大乾皇後,再與父母兄長相見,便永遠有一道君臣之彆橫梗其中。
從前她不曾在意,覺著不能辜負帝王與臣民期望,不能給父母丟臉,要自己萬事舉止妥帖,就算心中難受,也說服自己隻是尋常。
君臣之彆大過天,父母為臣,自與君生彆。
但無論世俗禮法如何,她與父母的心,從不曾遠離。
而今,千帆已過。
幼時的熟稔愈來愈遠,他們將她視作君,遠遠大過血緣上的女兒。
若非如此,母親不會因此生出幾乎壓垮自己的愧疚。
她代表的是國,是整個大乾的半邊天,於是當年的過錯便不僅僅在於母女之間,更在於君臣,在於身為大乾臣民,卻因這般全然可以避免的過失,為今日家國埋下這樣大的隱患。
愧疚、虧欠,自需補償才能讓心中好受些。
可若實在太多、太重,怎麼,也補償不了呢?
便,隻能逃避。
不看、不聽、不想,懷著無儘的愧疚,為君主赴湯蹈火。
這一瞬間,她忽然徹徹底底地明白、理解。
十載不相問,於父於母是漠視,可若於臣,則為本分。
豁然間,生出一種淺淡的悲意,為所有曾經,為與父母親密無間的過往。
原來,所謂長大,並非隻是孩童長大成人,更是整整一生的陣痛。
孩童終有一日會脫離父母獨自生活,而後,便是用一生,學會何為真正的離開,直到,陰陽兩隔。
父母亦是。
隻是他們自她嫁人後便已開始,而她,直到此時此刻,才恍然,原來不知不覺間,阿父阿母,都離她,這麼這麼遠了。
父親心中,她為皇後,她心中,還覺得自己是幼時承歡膝下的女兒。
分明再尋常不過,可這一刻,她驀然覺得,好生殘忍。
心頭鈍痛,但在父親麵前,生不出一滴淚。
尋常般,向父親提起海貿一事的近況,提起該送明瑜啟程,又額外叮囑許多,皆是可預見的將來之事,她怕自己之後當真無法出門,便是許久不能相見。
無論何時,她總是怕,父母會因她過得不好。
最後,才問起當年,自己尚在母親腹中時。
而父親口中,與母親所言,截然不同。
謝侯多年征戰,為一代名將儒將,此時此刻,卻幾番啟唇而不能言。
腰背彎下,淚顆顆砸下。
這是謝卿雪這麼多年,第一次看見父親哭。
當年她那麼多次快不行的時候,都不曾瞧見父親哭。
父親是一家之主,危急之時,母親在哭,阿兄在哭,她奄奄一息,父親心中再難受,也隻能主持大局,從無軟弱的資格。
此刻,麵對她時,彷彿弱小的、需要保護的,反而成了父親。
此是身份使然,是君臣的本能使然,謝卿雪相信,無論阿兄多大,有多少成就,父親都永不會在阿兄麵前露出這樣一麵。
低眸,看著從來頂天立地的父親痛得彎下身子,還冇有她高。
這一刻,好似有一個無形的自己也跟著矮了下去,握著阿耶的衣角,無聲地嚎啕大哭。
“……當年,是為父之過。
”
“你母親善解人意,為父便當真以為無事。
以為,你母親喜造船之術,專建了工坊便好,以為你母親整日待在房中,隻是生育後氣血不足不喜出門,甚至……”
“甚至你母親實在受不住時,我反而責怪她,於風雨飄搖之際多生事端。
”
“所以,你母親,才那麼想回蓬萊。
”
“甚至,有過和離的念頭。
”
謝卿雪聽到這兒,方覺心頭一塊飄忽不定的石頭落了地。
母親應不知,這樣一個不曾說出口的念頭,已被父親知曉。
她深知父親有多愛母親,怎麼可能容得了母親有這樣的念頭。
“診出喜脈之時,為父有過慶幸,想著有孕出行不便,過段時日,你母親便會忘了。
”
“但你母親,反而更加堅決,哭鬨、甚至歇斯底裡,拚上一條性命也要趕回蓬萊……”
說到此處,謝侯頓住,額上滿是豆大的冷汗。
深吸口氣,顫著聲線,破釜沉舟般。
“其實那一次,你母親的胎象,便已不穩。
”
“我不敢告訴她……”
“那段時日,夜半夢中,你母親,總會無意識地掐自己的腹部,夢魘大汗淋漓。
我以為,是她不喜這個孩子。
”
“可是白日裡,她又總會不厭其煩地為你啟蒙,千字文都不知講了多少遍。
要回蓬萊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更加堅決。
”
“無休止的爭吵,在氣頭上時,有一次,你母親前腳吩咐人熬了落胎藥,後腳又忘記,以為是安胎藥,險些入口……”
說到痛處,謝侯膝上的手都在抖。
謝卿雪隻是看著、聽著,如落在耳中的,是旁人的故事。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幸好。
幸好不曾讓李驁一同進來。
他那麼小心眼兒,約莫聽到這兒,便已雷霆震怒,恨不能連府邸帶人一同夷為平地。
“……之後的事,便如你母親所講,我送她回蓬萊,路遇山匪……”
“阿父。
”
不知是什麼心思,她聽到自己開口。
“當年餵給母親安胎的救命丸藥,可還有藥方?”
謝侯怔住。
反應了下,躊躇:“那,是當年先帝賜下的禦藥,可於危難中救人一命,軍中上下皆有,不過將領手中的,藥效會更好些。
”
“藥方……太醫院或尚藥局,應有存檔。
”
謝卿雪瞭然,點頭。
“稍後,吾會命宮中禦醫為母親診脈,聽聞父親風寒,母親身子弱,怕也不慎染上,既來探望,自當確認父母身子無恙。
”
語罷,她彎唇莞爾,寬慰父親:“當年之事,父親莫太苛責自己,我與母親說的話都是真的,再過幾年,子淵都該娶妻了,父親母親都要做太祖父祖母了,到時候,可千萬不要還想著這些舊事。
”
謝侯聽得眼眶濕熱。
臨行之時,明夫人心事已釋懷小半,謝卿冀則始終目含擔憂,謝侯握著明夫人的手,代她問:“卿娘,往後若你母親往宮中遞帖子,可還能……”
謝卿雪擁抱作彆。
聞言:“自然,隻是近日事忙,加上換藥,怕是無暇。
若有何事,將話遞給鳶娘也是一樣,待我身子好些,自會見的。
”
卿莫手扶著她,謝卿雪抬眸,依稀可見閨中院落一角,樹木鬱鬱蔥蔥,彷彿盛夏。
最後看一眼父母兄長,眉間落下幾縷笑意的斑駁,轉瞬,於陽光下,落滿清霜。
光亮得晃眼,她看到,他在等她。
過往在身後凝望,而未來,在身前,凝視著她。
心間熱流滿溢,模糊了眼眶。
他上前,一下擁住她,打橫抱起。
上了輦轎,她在他懷中,淚濕了胸前衣襟。
他彎下身子,似要將她完全圈在心上最最溫暖之處。
“卿卿……”
她抱上他的脖頸,混著鹹鹹的淚吻上他,喉間哽咽發顫。
大掌滾燙,撫上她半邊麵容,指稍洇出幾縷濕漉漉的鬢髮。
她胡亂吻他咬他,似乎嚐到了血腥味。
久久停留在唇齒間,停留在濃鬱安心的龍涎香裡。
緊緊抱著他,“當年,先帝離開,你是如何想的呢?”
耳鬢廝磨間,他開口:“朕與皇考,所有聯絡,隻在那一把龍椅。
”
皇家父子,與尋常人家從來不同。
“皇考駕崩時,已病了許久,朕每日需做之事與從前一樣,隻是總有些時候,會覺著皇考還在,還會嚴苛指責有些事朕做得不夠好。
”
“如同溺水,可那時……卿卿,你在我身邊。
”
父母親人逝世,便如同將所有過往一併帶走,從此以後,己身與死亡之間再無間隔。
那種感覺,像是陸地之人,不得不在水中生活。
痛楚、麻木、習慣……
遺忘。
隻要卿卿,永遠在身邊。
謝卿雪啞聲應著,往他懷中又鑽深了些。
“幸好。
”
是曾經,亦是現在。
“李驁,幸好你在。
”
幾番哽咽,無法自已。
幸好。
幸好,這樣的時候,有他陪著她。
世上多少夫妻同床異夢,無論喜樂哀痛,永遠是一個人的事。
與父母彆離,與子女彆離,最終的最終,不是互相折磨,便是永恒孤寂。
相互扶持已是不易,心意相通、相知相許、相愛一生,又是多麼奢侈。
而他們從一開始,便擁有彼此……
當年先帝賜下禦藥的藥方,兩日後終於尋到。
彼時,定州探查的結果已傳回京城。
確實如李驁所說,定王的轉變,就是在先定王逝世的那兩年。
定王府中舊仆都親眼見過、親耳聽到,定王無法接受先定王驟然病倒,想儘一切辦法為其醫治,卻收效甚微,激憤之餘,甚至有咒罵先帝之言。
乃至千裡迢迢欲往京中求藥,卻被以定王府中人無詔不得歸京攔住,他險些就要帶兵硬闖,還是被先定王迴光返照的訊息喚回府中。
不知先定王臨去前說了些什麼,從那之後,他一下沉寂下去,如被抽走了脊骨,所有的才華抱負都隨先定王一併離開,莫說一心為民,甚至在定州當起了糧倉中的碩鼠。
也是因此,纔將定郡王養成了那樣一副性子。
謝卿雪仔細翻著先定王的病曆脈案,記錄並無異樣。
怎麼看,都隻是兒子無法接受父親離世的性情大變。
“原先生怎麼看?”
外行人看隻能看出表象,究竟如何還得醫者分析。
帝後目光都聚集過來,原先生捋著白鬍子,斟酌幾番。
“看脈案中記錄脈象冇有不妥之處,確為衰竭之象,隻是這藥方……”
他一張一張翻過去,足足十幾張,排列嚴謹依著時間順序。
“說倒也能說得過去,隻是尋常醫者,麵對身體衰竭的老者,用藥不會如此激進。
”
“在年輕人身上可能會生出意想不到的奇效,但在老人身上,逆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隻能徒增痛苦。
”
謝卿雪:“定王當年如此偏執,尋到這樣的醫者,倒也合乎情理。
”
那麼不想父親離開,隻要有一絲生的希望,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原先生點頭,“殿下所言極是。
”
先定王病情梳理隻是薄薄的一張紙,放在禦案上,三人目光齊聚。
原先生在帝王之前開口:“殿下,自尋找相似病例以來,傳回京中的累積已幾十近百份。
”
“先定王的這一份,與殿下病情的相似程度,超過其中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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