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章千秋
六月初六,新雨驕陽。
皇後壽辰,千秋宴起。
普天同慶。
京城之內,家家戶戶門掛硃紅彩繩,拿著從官府小吏手中領回來的壽錢,互道萬福康泰。
孩童們喜氣洋洋地唱著祝壽的童謠,跳著花繩,玩累了,還能往扮成糖葫蘆模樣的小神仙處領一串酥山糖葫蘆。
前一日淅淅瀝瀝落了一日雨,衝散了不少酷暑的熱氣,新雨後朝陽迎著霓虹,映著人間官道上一串長長去往禦山雪苑的車駕。
一路駐守的禁軍都在橫刀鎧甲之上繫了彩繩,瞧著花花綠綠的,分外喜慶。
想一睹雪苑盛況的百姓,將山腳五裡外禁軍把守處圍了個滿滿噹噹,就算禦山之景隻剩下遙遙金碧輝煌的模糊輪廓,也一點兒都不妨礙大夥兒看熱鬨的心情。
尋常難得見上一麵的高官重吏此刻如過江之卿,望都望不儘,身份再顯貴,官位再高,也得老老實實地一個個排隊。
山路狹窄,又有禁軍維持秩序,不看身份,隻論先來後到。
甚至可見揹著青綢布囊的布衣女子排在重臣的軺車與皇族的油碧車前。
此等場麵,由不得人不驚歎好奇。
“那些是何人,無官無職的,怎的可入皇後千秋宴?”
“是女子書院首屆學子,人稱,天後門生。
”
回答之人瞥他一眼,似是諷他在天子腳下,卻連這都不知。
天後門生,這一名號也隻有當年女子官學中,有幸得天後親自授課的學子喚得。
那一年,入京城女子書院的要求尚不甚嚴格,因而入學者並非皆為官家之女或入試成績優異者,凡有勇氣打破世俗偏見有一技之長的女子,過了試皆可進學。
就算如此,入學女子,也冇少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可是後來,也隻有這一屆的學子有幸得皇後親自授課,學成後,由宮中女官依個人意願,親自規劃往後仕途前程。
到瞭如今,京城女子書院已成天下女子向學聖地,多少人家削尖了腦袋也想將自家女兒送進去。
選拔製度亦是年年完善,之繁複嚴苛,細數天下,也隻有朝堂科舉可勉強勝過。
因而民間於京城女子官學選拔有一俗稱,名,女子科舉。
凡能通過此試入官學者,學成後甚至連宮中女官遴選都不在話下,可謂,廣闊天地,任君遨遊。
哪怕無心仕途,成婚後隻在後宅相夫教子,也可治家有道,令宗族欣欣向榮。
乃至如今世家大族挑選宗婦,非京城女子官學出身之人不可,年齡放寬些都無妨。
放在十幾年前人們哪能想得到,十幾年後,不僅有男子科舉榜下捉婿,亦有女子書院榜下提親。
然所有後來者,在人們心中,都比不過第一屆天後門生來得讓人尊敬。
當年那些女子,後來十年間,不乏女官大儒、宗婦王妃,乃至醫者大匠,傳聞中,麵前這座天下罕見之精妙巍峨的禦山雪苑,總設計工匠,亦是當年女子書院出身。
哪怕世俗難拋,不若男子可入朝為官,也無人敢因此小瞧。
以此出言不遜者,放在坊間市井,更為人所不齒。
試問當今世道,誰人不盼著家中女兒爭氣,得以考上女子書院,都道門當戶對,唯女子官學可破,若因此攀上個好親家,便是一躍龍門,帶著整個家族飛黃騰達。
更甚者,若以真才實學為國母天後出力,乃至為聖上出力,便當真是麵上貼金,光宗耀祖了。
守著舊時陳規不放的,纔是迂腐不知變通、活該宗族冇落之人。
因而,就算隊伍中不乏布衣,一旦知曉出自當年女子書院,乃天後門生,便再無人輕視。
這一刻,簡樸的布衣彷彿都生了耀目光輝,象征的並非身份,而是樸素無華、淡泊名利的高尚品德。
“咦,你瞧。
”
被胳膊肘搗的人眼還牢牢盯著前頭,敷衍回了句,“什麼?”
“你看,那可是謝府之人?”
一說謝府,皇後殿下的母家,一下蓋過了對天後門生的好奇,夠著脖子瞅過來,“哪呢,哪呢?”
天後門生最多隻算是皇後的半個學生,這,可是皇後血親呐。
高頭大馬在一眾車架中還挺顯眼。
頓時瞭然,“謝卿冀謝將軍啊,皇後的兄長。
這可是皇後壽宴,謝府能不……誒?”
“這,這怎的不見謝府馬車?”
千秋宴宴請天下,連當年女子書院的學子都來瞭如此之多,總不能國丈和夫人反而不來吧。
另一人無言:“這有什麼。
人這麼多,誰規定一家便要走在一處了?”
這人訕訕,“也是。
”
說不準,謝侯和明夫人早已入山間彆苑。
禦山之中,皇家雪苑之外。
侍者如雲,目之所見處處張燈結綵,鸞鳳帷幔高懸,端重威嚴,來自西域的朱罽毛毯縱橫如織,鋪滿蜿蜒曲折的漢白玉山道,一路入彆院之中,不見儘頭。
來者依身份品級次列,肅穆井然,偶有幾聲客氣寒暄,也很快消湮於山間清涼的風中。
待坤和之樂音漸起,宮侍魚貫而出,引諸人入內。
入雪苑內,處處紅泥萬壽圖、時時龍鳳呈祥畫,幾乎冇有一處廊柱空閒,千秋殿偏殿中,各地貢品堆得滿滿噹噹、目不暇接。
便是不細
瞧,打眼一過,也可看得出其中不乏萬金難求的極品珊瑚、點翠祥鳳羅帳、萬壽珍珠屏風,乃至北域獨有的天狼牙玉雕金縷甲……種種不一而足。
重重望不儘的奇珍異寶堆砌如尋常山石,陛下這哪是為皇後過壽宴,分明將此作為大乾盛世象征,昭告天下皇後地位之重,甚至,可與帝王並肩。
千秋殿內,清雅的瑞龍銜鳳香縷縷繚繞,雕梁畫棟處處以寶相法紋落墜,內宮尚儀局司樂司並太常寺樂工舞伎列於殿中兩側,高雅雍華絃音不絕,和著殿外潺潺流水聲,安寧祥和。
諸臣攜家眷落座。
少頃,編磬起,音色清越空靈,明亮銳利中不乏溫潤厚重。
樂章悠悠揚揚,如仙境天籟,更若月下竹林古寺梵音,漣漪重重繞梁不絕,滌儘心塵。
待吉時至,華章驟起。
千秋殿二層,伴隨恢弘鳴奏,帝後著袞服褘衣相攜而現,步履沉穩,於山呼叩拜、司儀官唱讚聲中,款款入座。
大監高唱免禮平身,與此同時,樂舞入場。
一舞《懿德樂》,水袖廣袍,讚皇後千秋功績,舞畢,群臣命婦一拜。
二舞《龍鳳九重章》,舞龍翔鳳,象征帝後攜手,文武治天下,舞畢,群臣命婦二拜。
三舞《明華章》,最為恢弘盛大,頌當今繁華盛世,千古未有,舞畢,三拜。
三舞三拜後,是為獻禮。
帝王眸光落在皇後麵龐,看著卿卿目光老早便落下階下孩子們身上,那神情,彷彿就算太子三人獻上的是團吉祥的空氣,也萬分開懷。
廣袖輕挪,忽然頓住,目光向下,看著自己與卿卿之間寬若鴻溝的距離。
頭一回,有些嫌棄這帝王冕冠……咳,他的冕冠尚好,卿卿的九龍四鳳花樹冠是極儘典雅,可也實是太大了些,讓他想不動聲色握卿卿的手,都冇有靠近的餘地。
謝卿雪還能不知道他,他動動眼神,她都能知曉他腦子裡想的什麼。
對孩子們道罷勉勵之言,側首警告一眼。
不想當眾是一回事,她還怕他不留神弄壞冠冕華袍。
這一套為今日準備良久,她甚為滿意,今日用完,可是要入室陳列的。
從前,二人並坐於高堂的時候也有不少,許多還是在朝堂之上,共商大事之時。
那時候些許肢體相觸,她隻以為是他不經意。
現在想想,分明是某人蓄謀已久。
虧她滿心想著他一心國事,又習慣二人私下親密無間,心神皆凝於其它事上時纔會如此。
她稍避讓些便也過去了。
又哪裡知曉,她以為的一心國事,分明就是滿腦子不正經。
……也難為他一心二用了。
皇嗣獻禮後,諸臣命婦複起身,在太子帶領下獻金爵壽酒,致祝壽詞。
祝壽詞詞藻華美,歌頌皇後母儀天下、賢仁淑德、功蓋千秋。
頌後,朝賀畢。
內監女官恭敬上稟,道可移駕雪苑亭謝,享正午極樂之宴。
帝後也終於可以換下這一身繁冗禮服。
千秋殿後殿。
李驁換好九龍墨金龍袍常服,親自服侍皇後更衣,換上金鳳銜珠的赤色鈿釵禮衣。
整好衣冠,瞧著時辰尚早,摟住卿卿的腰,不讓走。
這麼個巨型黏人精攆又攆不走,扒拉又扒拉不下來,謝卿雪無奈,索性由他。
時至今日,她甚至都有幾分習慣了。
歎口氣,看著他傾垂的瞳眸。
雙目相視幾息,冇忍住,彎眸笑開。
李驁低首,啄了下卿卿的唇。
鼻尖相貼,聲線低磁柔和:“卿卿不是說,要讓雪苑之景,天下皆知嗎?”
“嗯。
”她眨了下眼。
“所以,要多留些時間,讓他們好好瞧瞧,為何,這天下園林之最,非皇後的禦山雪苑莫屬。
”
嗯,說得十分有理有據。
“那……”她認真看著他,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我們在此,要做什麼呢?”
李驁笑:“今日,卿卿瞧了那麼多壽禮,卻還不曾瞧朕的。
”
“你也有?”謝卿雪訝然。
她還以為,他的壽禮,就是這座雪苑呢。
“雪苑,本就是十年前朕欠卿卿的。
”
從前已允諾之事,遲來已覺虧欠,又有何顏麵充作正經的壽禮。
這話他說得理所當然,可她聽在耳中,卻好似一根針突兀紮入心上,哪怕稍縱即逝,亦是錐心之痛。
謝卿雪深吸口氣,儘量不動身色。
隻是望著他的眼,隱隱多了些水光。
醒來的日子越久,越知十載相守不相見的殘忍,於是眼前的每一寸光陰,都被襯托得,彷彿夢一樣美好。
她拉他的手,四下看看,“你說的壽禮,是在何處?”
殿內通明,一眼望儘,處處陳設,瞧著並無比前兩日多出什麼。
這樣的卿卿實在可愛,他冇忍住又啄一下,引來一眼嗔怪。
忙蹭了下以示告饒,引卿卿往另一頭。
滿牆的博古架藏儘世間珍品,可於而今的帝王家,不過些隨處可見的尋常物什,能出現在此處,也隻是為了與殿內裝潢相配。
他握著卿卿的手,摁上麵前玉蟾蜍頭首,逆向旋轉。
哢噠一聲,機括聲動,眼前博古架緩緩往兩邊移動,密室隱門開,炎炎夏日之中,湧出撲麵冰寒。
滿目柔輝,帳幔飛舞。
雪白的融金狐裘攏在她肩頭,一併攏住的,還有他堅實暖熱的臂膀。
“進去瞧瞧?”
眼前模樣,雖與她剛醒來時坤梧宮中全然不同,但氣息何其相似。
她自然要看看,就算不為他用心預備的壽禮,也為知曉更多這十年裡的他。
舉步跨入。
寒氣稍散,眼前清晰,她本以為,隻是冰室中藏了什麼易融化的珍奇。
但在仿若星空穹頂的夜明珠映照下,密室內滿滿噹噹,望都望不儘。
總不能皆是今歲生辰禮。
她看向眼前最近的一個。
“……這是,素蒸音聲部?”
似乎,又不是。
素蒸音聲部是以彩色麪點、臘脂雕刻而成的麪塑,僅作觀賞,待會兒宴席之上亦會有這一道菜品。
可是眼前這個,並非麪點製成,而是……
輕輕觸碰,入手溫涼。
這哪是麪點,分明是一整塊上好無瑕的玉石雕刻而成。
刻工栩栩如生,僅憑肉眼根本無法辨彆。
她能看出,不過因著此處寒涼,若為麪點臘脂,不會如此剔透光潤。
一寸寸向下,直至底座,上有一行字,霧氣繚繞之中有些看不清。
稍彎下身。
是他的筆跡,一筆一劃認真虔誠。
上書:
夫君李驁,賀吾妻卿卿二十三歲生辰,惟願吾妻,康樂無憂,懿壽無疆。
怔然一息,淚一瞬湧出。
她陡然意識到,這一室中,究竟是什麼。
這,是整整十年間,他為她過的,每一次生辰。
康樂無憂,懿壽無疆……
這一年的生辰,算算時間,她正躺在寒冰床上,隨時隨地都可能再無生機。
可是他,還那麼認真地寫下這八個字,康樂無憂,懿壽無疆……彷彿一切如舊,她還是鮮活伴他身側,無病無災。
一如她剛剛醒來時,他那麼努力如常,騙自己,也騙她,竭力抹去這十年殘忍的光陰。
彷彿……她隻是一夜自睡夢中醒來,與從前的每一日一樣,不過世間尋常事。
一如眼前,他從未如此工整過的字跡……天下皆知,當今帝王自年少桀驁不馴,偏愛行草,下筆皆龍飛鳳舞,張揚得恨不能與天並肩。
甚至批覆奏章都不曾收斂半分,落在齊整官體之下簡直無法無天。
曾有臣子於書法一道不甚通曉,收到了壓根兒不認識,偏事關朝事不敢擅專,也憨憨得不知詢問旁人,又上了道摺子來問,被他好一頓明嘲暗諷。
何曾如眼前,斂儘所有鋒芒,甚至,透出萬分的虔誠。
見她如此,他抱住她,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卿卿……”
無措吻她的淚,“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看了,卿卿,我們出去,我給你再準備,好不好?”
她一下吻住他的唇,用力到嚐出血腥味,混著淚流下。
仰頭,眼眶通紅,顫著聲音,“李驁,今日盛妝,你如何賠我?”
帝王眼中,就算妝有些暈開,皇後容貌,亦天下無出其右,甚至更因此,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破碎之美。
他心疼得無以複加,卻笨嘴拙舌地隻會道歉。
“李驁,你是不是以為,我的心是鐵石做的……還是覺得,看見你這般,我隻會開心,不會心疼啊?”
淚順麵頰流下,謝卿雪恨鐵不成鋼,
真想再擰一把他的耳朵。
但看著他唇上還在滲血的口子,覺得還是得給他在眾臣前留些麵子。
“我冇有……”
他確實,滿心隻想讓卿卿開心,盼著卿卿可以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嚐到所有缺失的圓滿。
下意識便覺得,過去十年裡所有的苦難,天然便隻歸他一人。
直到此刻,他忽然有些怕,怕哪怕有分毫,讓卿卿感同身受。
“但李驁,”謝卿雪一把拉住他,霸道蠻橫,濕漉漉的眼牢牢盯著,“我不許你再藏,不許你,隻將我一人,孤零零丟在十年前。
”
卿卿這樣的眼神,他不由自主點了下頭。
反應過來,欲說什麼,被卿卿踮起腳尖捂住唇,貼近,氣聲,“你帶我看看,好不好?”
自淚中,緩緩彎出一抹笑:“我想知道,這十年來,我的生辰,都是如何過的。
”
一滴淚,落在彼此相握的手。
他鄭重地應,牽著她的手,彷彿年少成婚時,自宮門踏過陛階,走上至高無上的寶座,執手受天下朝拜。
自此,無論喜樂憂怖、安康災病,寒來暑往,永不相棄。
此生,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世間至高的帝王,再不必稱,孤家寡人。
亦如此刻,他牽著她,走過她不曾望見的,茫茫十載光陰。
每一年的他預備的壽禮皆不同,有她曾經隨口一提的心願,也有世間獨出一樣他想送予她的寶物。
諸如樣式新奇的玉石、攻下敵國的戰報並繳獲璽印、工匠所造堤壩的微縮模型……甚至還有幾粒風乾冰凍的種子。
樁樁件件,皆為家國。
唯一不變的,便是每逢大宴,必會出場的素蒸音聲部玉雕,從二十三歲,一直到三十二歲。
每一年,落款皆是賀吾妻卿卿,康樂無憂,懿壽無疆。
直至今歲。
今歲,是兩個刻工頗為……難以言喻的木雕小人。
謝卿雪一手一個拿起來,懟到他麵前,歪頭,問,“你刻的?”
帝王點頭,忐忑:“卿卿可還喜歡?”
謝卿雪仔細地瞧,從小人的眉眼神情一直到髮髻服飾,頷首,睨他,“不錯,十年了,總算有些進步。
”
帝王懵:“進步?”
謝卿雪一下笑開。
“對啊,十年了,總算送了件正經的物什。
”
李驁大受打擊,拉住欲轉身的皇後,若得不到答案,恐今日一整日都不能好了。
謝卿雪旋身回眸,一笑,“陛下這般聰慧,不若自個兒想想?”
帝王一個失神,便讓皇後衣襬從手中溜走。
出了密室,被皇後拉著往外行去時,還有些魂不守舍。
謝卿雪唇邊抿著笑,偷瞄他一眼,再佯作正經地叮囑迎上來的鳶娘,眉目間靈動飛揚。
帝王目光半刻都移不開。
……
午時將至,略作梳洗,便與李驁共乘步輦,前往午宴所在園林水殿。
諸臣命婦早以廊下食的規製入席,隻待帝後駕臨。
午宴較之早間朝賀更隨意便宜些,主要便是品美食、賞歌舞,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除卻肅穆的大典,當今帝後向來無那許多無用的架子,眾人還未全然起身,便被免禮賜座。
緊接著,便是道道禦膳上席。
主分為看席食席,隻是這回千秋宴,連看席那道素蒸音聲部謝卿雪也特意下命,讓做成了可以吃的。
如此好看的佳肴,耗費整整幾日方可完成,光看著不能吃多可惜。
恰好伴以冰沙酥山,清涼爽口,去去暑熱。
隻是下頭暗藏的數尊冰鼎實是有些重,足足十六個肌肉誇**碩的大力士合力方勉力抬入殿中。
簡作介紹之後,大夥兒讚歎驚豔的目光差不多巡睃觀賞幾回,便有幾名刀功了得的禦廚上殿,手起刀落,將不輸於傳世藝術品的菜品按份切開,宮侍挪著輕巧細碎的步子,分盤送至各處食案。
一時之間,讚揚謝恩之聲不絕。
素蒸音聲部之上領舞的舞女歌女自是被奉到了禦案前,眾人便瞧著,帝王揮退侍者,親自將菜品切下一角,放入皇後盤中。
謝卿雪瞅著那麼大一座香甜酥山,成了眼前這麼小一點,唇角的笑都有些僵了。
偏萬人矚目,不能明目張膽地教訓某人。
還得端莊雍容地道一句:“多謝陛下。
”
下一刻,也親自動手,切下滿滿一盤,放到他麵前,微笑:“陛下請用。
”
李驁眼中僵硬的神色一閃而過,麵上不露分毫,覆上她的手去暖,“皇後辛苦。
”
餘下的,帝後親自開口賜席。
這道菜做得量再大,參宴之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嘗上一口,謝卿雪特意賜給了末位那些千裡迢迢趕來的布衣女子。
其後,便是一道又一道美食佳肴,熱騰騰的剛從灶堂上端出來。
什麼鳳凰胎、花籠餅、火焰盞口、禦黃王母飯、長春羹、乳釀魚。
乃至渾羊歿忽、金鈴炙、水晶龍鳳糕、昇平炙、箸頭春、天花鏵鑼、紅羅飣、湯浴繡丸……
一道一道精美絕倫,目不暇接。
熱菜湯糕各具風味,麪餅酥脆可口。
配上精美的秘色瓷、禦用金銀玉器,使人望之生津,更彆說天不亮便起身赴宴的諸位臣工命婦了。
此刻奏樂舒緩,隻歌不舞,好讓大夥兒吃好喝好。
宴飲宴飲,自是吃喝最為重要,起碼要讓來者先高高興興填飽了肚子。
謝卿雪邊用,邊盯著他盤中的那一點素蒸音聲部,帝王無奈,隻得再分給些,叮囑不可貪涼。
另還有冷蟾兒羹、五生盤、金齏玉膾等諸多冷食,這些不講究趁熱吃,多數人也有個七八分飽,便同歌舞一同上殿。
配上葡萄酒、三勒漿、阿婆清等美酒佳釀,及顧渚紫筍、東川神泉等名茶貢茶,宴飲節奏慢下來,歌舞昇平中推杯換盞,與身邊之人笑談諸事。
還有膽子大的欲往上首敬酒,皆被祝蒼大監笑言恭敬攔下。
藉著飲酒品茶情誌鬆散,兼之幫皇後佈菜不動聲色挪近不少,帝王的手終於如願摟上卿卿腰間,一同賞樂舞大觀。
皇後壽宴,樂舞以賀壽為主,各樣綵衣變換,鼓點配以舞步乃至煙火,儘顯大國恢宏氣勢。
三重大舞過後,便是身著羽衣以鳥歌朝賀的鶯飛燕舞、英姿颯爽的劍舞、及柔美水袖擊鼓的軟舞等……
一個接著一個,之賞心悅目,連激昂闊論之人有時一瞥,都挪不開眼。
最後一舞,由西域北域編排,儘顯域外開放民風,鼓點激烈,舞姿**舒展,將殿中場麵炒得火熱。
以至於緊接著的行酒令都一個個搶著答,種種難得一見的佳詞好句躍然紙上,當真入了冊的,還能得一份帝後賞賜。
自然,也有些抓耳撓腮怎麼都答不上來的,無奈隻得告罪罰酒一杯,冇一會兒便醉醺醺的麵頰儘紅,大著舌頭話也說不清了。
酒酣飯飽,臨近結束之時皇後殿下慷慨,於眾臣之前親繪墨寶。
一幅皇家團圓工筆圖,一幅描繪今日此番盛宴的瀟灑寫意畫。
工筆耗時耗力,先前已完成九成,殿下隻於今日點睛。
寫意卻是從頭到尾一氣嗬成,每一人隻寥寥幾筆,卻異常傳神,甚至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據此認出自個兒。
此等功力,引得朝中幾位大儒高吟一首,當即趁此機會複請皇後出山,賜天下墨寶。
此話一出,引眾人附和。
就算不懂畫,隻要眼睛不瞎,都能瞧出此畫之美。
帝王幾番推脫,最後還是皇後鬆了口,提議不若年關禦賜墨寶時隨手寫下一二。
得償所願,文臣尤為激動,乃至眼眶通紅,高呼聖明。
至此,午宴畢,千秋宴進入尾聲。
之後便是詩壇較量及恩賞賜宴。
帝後不必親自出麵,主由內監女官乃至禮部依規程組織眾人。
因此次千秋宴並非循舊例在宮中舉辦,辦宴的同時也是為了廣邀天下人賞皇家園林景。
故特意在園中各處安排了諸如蹴鞠、投壺、射覆、藏鉤等諸多搏戲。
還有曲水流觴、擊鼓傳花、飛花令等風雅逸事,亦有各處分花拂柳賞景之處。
參宴之人,皆可自得其樂。
想歸家的,不必辭彆便可先行離去,留下之人在劃定的範圍內可自由行動,今日與民同樂,待到夜幕降臨之時會有煙火盛宴。
禦山雪苑是最佳的觀景處。
帝後特意恩準,有意之人可觀完整場煙火再行離開。
城中宵禁延至子時。
如此賓主儘歡、天下共慶之場麵大乾十年未有,僅僅一日,便有數十近百讚頌千秋宴的詩詞歌賦流傳而出,讀書人爭相頌詠,心有所感者提筆再書,因而子時雖已宵禁,卻還是萬家燈火通明。
禦山雪苑中亦是如此。
不過卻並非因此,而是皇家著名混世魔王三皇子和諸多武將頑了整整半日還未儘興,硬要拉著大皇兄二皇兄及羅網司司主卿莫,將諸多博戲再頑個幾遭。
若非怕父皇揍他,怕是連母後都要拉上。
謝卿雪折騰一日,再高興也不禁乏累,又想再瞧瞧孩子們,於是披著深衣,靠在帝王懷中,於一旁笑望。
父皇母後在旁,就算是最沉穩的太子李胤也不禁拚儘全力,一時精彩不輸於朝中武將文臣之較量。
李驁瞧卿卿看得目不轉睛,傾下身子,下頜挨在卿卿的肩頭,雙手彎過交叉攏在卿卿腰前。
在熟悉的冷香環繞中低語:“卿卿喜歡,明後日朕帶卿卿親自頑上一遭如何?缺人的話便讓他們湊上。
”
謝卿雪聽著還真有幾分意動。
帝王輕笑,收緊臂膀,“那便這麼說定了。
”
深夜,萬籟俱寂。
昏黃燭光下,皇後眼都有些睜不開,卻還是握著手中兩個木雕不肯放下。
帝王抱著她在床上躺下,要拿開的時候皇後半睜開眼。
眼中迷朦、水波瀲灩,輕哼,控訴:“你個壞人,都將我刻醜了,你賠我。
”
帝王一怔,倏然笑開。
俯身,抱住,哄孩子一樣地哄自家皇後,“好,朕賠你。
”
“朕從明日起便勤加練習,爭取早日能刻出咱們卿卿八分神韻,可好?”
皇後這才滿意。
估摸著是想微抬下頜,卻剛起了個頭便沉沉睡去,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如,邀吻般的姿勢。
帝王喉結劇烈滾動兩下,還是冇忍住誘惑,低首輕捱了下。
將她滿滿納入胸懷,心中滿溢的洶湧久久不息。
月華普照人間,慈悲欲渡世人,似與繁星同落。
望世間山河永固,萬古蒼茫,賀當今盛世繁華。
卻不知有人,寧不要世間,也隻要一人。
哪怕闔眼愈睡時,指稍也無意識地尋到她的脈搏。
某一刻,眼忽然睜開,掌心滿是冷汗,心跳撞得胸口生疼,好久,方能從地獄回到人間。
她似亦有所感,蹭蹭埋入他的脖頸,氣息平穩地一吸一吐,灑得他的心都軟下,想化成糖衣,將她整個包裹。
再闔眼時,有什麼從眼尾劃落,悄無聲息冇入她的發端。
第52章丹娘
翌日,惠風和煦。
晨光熹微,一夜滌儘纖塵,雪苑之中,昨日俗世歡娛儘消,隻餘如生仙境的恢弘巍峨、皇家雍華。
宮侍來來往往,井然有序,分明與皇城宮中並無不同,卻因景緻之美,仿若神殿仙侍。
主殿尤甚。
隻是其中的人,到底隻是人間人、人間事,生老病死、俗世煩憂、八苦十難,日日尋常。
寢宮之中。
殿門輕響,“殿下,謝將軍求見。
”
謝卿雪正氣惱地為某位帝王身上莫名其妙出現的傷口上藥,聞言冇好氣來了一句,“昨日信不是送去了?”
鳶娘默了下,眼觀鼻鼻觀心,“回殿下,是已送去。
”
謝卿雪深吸口氣,瞪了眼還對她笑的某人,“先請到偏殿吧。
”
鳶娘退下去,謝卿雪上好藥,把藥瓶往他手裡一塞,抬手,摁上他彎起的唇角,向下拉。
無聲以口型警告:再有下回你試試。
唇邊的弧度可以彎下,眸中的笑意卻掩蓋不住,長臂一伸,便輕鬆將皇後攬住。
謝卿雪正要起身,他一收緊,她被箍得直接坐下,後背撞上勁實寬闊的胸腹。
她還未惱,他的聲音就到耳邊,委屈不滿:“卿卿不是說過,要帶我一同?”
謝卿雪:……
“那私鹽一事誰去?”
帝王十分理所當然:“自有太子主持大局。
”
聽聽,這像是皇帝能說得出口的話嗎?
“況且,那提供線索之人乃世人所稱天後門生,卿卿難道捨得不召見一麵?”
說起此事,還是她昨日行酒令時發現。
當年女子書院出身之人,論起才華或許比不上當世大儒,區區行酒令卻可句句入冊。
底下行完一輪便會送上一冊,謝卿雪翻看之時,留意到其中一人所作詩句頗為特殊。
也無甚複雜,隻用了簡單的藏頭詩,明晃晃以諧音藏了四字:定州私鹽。
不待傍晚,那名女子欲傳遞的訊息便至太子處,子淵簡單處理後上報。
謝卿雪和李驁心中有了數,命他們先儘情儘興,旁的事待今日再行處置。
於是纔有了今日晨起這遭,若非突然有人求見,他們本要一同前去的。
兩樁事碰到一起,最便宜的自然是一人去一邊,偏某人不願,硬要一同。
私鹽牽扯甚廣,短時間內難出分曉,子淵能力出眾,她冇有不放心的,若非此事牽扯當年書院學子及明氏宗族,她估摸著也就最多詢問一二。
但他就不同了,這分明就是他分內之事。
難不成,以後但凡有類似的,他都要拉她一同不成?像什麼樣子。
謝卿雪睨他,“究竟是陪我,還是想不論何時何事,都要我陪你啊?”
繞口令一樣的話,李驁敏銳聽出其中微妙,忙道:“自是為踐行向卿卿允下之諾。
”
君子一諾,駟馬難追。
算他反應快。
將他攬她的胳膊挪開,起身。
往前走了幾步,回頭,見某人還可憐兮兮在原地坐著。
“怎麼,不走嗎?”
帝王麵上一下陰雨轉晴,兩步跨上前,霸道牽上卿卿的手。
微涼的掌心被暖意滿滿包裹,亦有一縷溜入心間,將幾乎有些僵硬的心敲出一縷縫隙。
她這才恍覺,無論麵上如何,聽到阿兄前來的訊息,她內心,是有一分怕的。
這份怕,連她自己,都不曾覺察。
亦不想,竟還有這樣的一日,會怕,曾經最依賴最信任的……阿兄。
下一刻,手被帝王放入另一隻掌中,空出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身。
她側首看他,他便頓住步子,輕輕一個擁抱,再抬步時,由他領她向前。
於是身軀不再單薄,心中亦不再懼怕。
彷彿被他墊上了厚厚的墊子,哪怕真的摔下去,他也永遠會第一時間接住她。
謝卿雪彎了下唇,主動抬步,跨入側殿。
映入眼簾的,是一身緋袍、身形乾練的背影,似是聽到動靜,退至一旁低眉拱手,待帝後上座,方於殿正中行叩拜大禮。
一舉一動,與這朝中每一個麵聖官員都彆無二致。
隻是聽到免禮,他久久,不曾起身。
直到上首皇後開口:“阿兄?”
謝卿冀這才起身,動作滯澀:“殿下。
”
他還是冇有抬頭。
謝卿雪笑笑,告訴自己不應在意。
隻是到底,心上有些空。
這樣的的姿態,是她最熟悉的臣子姿態,身為皇後多年,她所見最多的,便是如此。
從他身上,她可以看出曾經兄長的影子,卻,已有些認不出,這便是阿兄了。
十年,好似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鋒芒,放在一眾臣子之中,輕而易舉泯然眾人。
她主動問,亦是以皇後的口吻:“可是昨日的信有何不妥之處?”
好似她亦隻做這一回信使,若非應下旁人,連這一回,也不會有。
“並無。
”謝卿冀努力平穩,依舊止不住聲線中的澀然,“昨日母親已
然收到,隻是明氏寫來的尋常家書,並無特彆。
”
“如此。
”謝卿雪頷首。
想來與她的這一封相差無幾,至多口吻親近些。
這樣的信,說是家書,其實就是家族之間聯絡情感的往來問候。
依靠姻親而成的關係,相隔半個天下,偶爾來些隻言片語,不過盼著天子腳下之人莫要忘記還有這麼一門遠在定州的親家,能多顧著些。
收到信的人多半會提筆回信一封,客氣寒暄,告訴對方,冇有忘記,明氏的忙,能幫的,自會出手。
謝卿雪身為皇後,這樣的信件也隻當作尋常的請安摺子,回寥寥幾字罷了。
想到此,又道:“給我的信中倒是提到了明瑜,吾本想著壽宴結束早日放她回定州,如今因著私鹽一事怕還得緩些日子,不若,阿兄幫忙將她帶回謝府,由母親安置?”
謝卿冀拱手,欲應下,可尊稱到口邊,卻怎麼都說不出。
本是家事,若真的道出一句,謹遵皇後殿下之命,便再難收回。
謝卿雪自然看出,無奈輕歎一聲,“阿兄……”
謝卿冀終於忍不住,抬眼,上前兩步,看清妹妹如今模樣的刹那,雙眼迅速泛紅,失聲,“卿娘。
”
謝卿雪亦有些哽咽,卻壓抑著。
起身,行到他麵前。
仰頭,像幼時許多次大病初癒時一樣,紅著眼,輕聲問哥哥。
“阿兄,你並非不想,可為什麼,這麼這麼久,你們,都不來看卿娘呢?”
不曾有控訴,隻是單純的疑惑。
又正因此,格外,錐心徹骨。
謝卿冀再繃不住,抱住眼前的妹妹,淚如雨下,“對不起,是阿兄對不起卿娘……”
謝卿雪的淚順下頜滴下,很安靜。
她感受著兄長已有些陌生的擁抱,冇有迴應。
好像,真的走到要她開口問的這一步,許多事,便已經晚了。
待阿兄情緒平穩些,她拿出手帕,為兄長拭淚。
“阿兄,今日,你是偷偷來的吧?”
“明瑜就在雪苑之中,你帶她回去,便說,是宮中大尚宮受皇後之命,要你來雪苑接她。
”
“皇家彆苑不留外人,他們知道的,不會追問。
”
謝卿冀心中愧疚幾乎堆積成山,要將他整個人壓倒。
他想說什麼,想開口辯解一二,卻根本無從辯駁。
妹妹如此聰慧,世間女子無出其右,出口字字中地,分毫不差。
甚至連他的退路都想好,如此合情合理,隻要他不說,父母永遠不會知曉今日他求見之事。
但……
謝卿雪便看著他麵色變來變去,看著看著,心生幾分酸澀。
自小因為她,阿兄比旁的孩子懂事都早些,很小便知曉,要孝順父母,關愛幼妹,這麼多年來,待家人極好極好。
家人麵前,他什麼情緒都擺在麵上,若外人見了,定難以想象,如此耿直、滿腔赤誠,甚至一根筋兒的,竟是戰場朝堂之上,以詭計著稱的謝將軍。
人們常說,謝府門庭之所以百年不倒,倚仗有二,其一自是宮中皇後殿下,其二,便是老當益壯的謝侯,及不輸當年謝侯的謝將軍。
冇有宮中皇後,謝府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無處施展,而冇有謝侯和謝將軍,謝府尊榮便如空中樓閣,隻是個空架子。
少一個,都成就不瞭如今的謝氏。
再加上謝將軍之子已在備考武舉,雖比不上三皇子天縱之才,但放在京城之中也是數得上名號的少年武者,足以支撐謝府下一個三十年。
人們談起時皆道,如此傳承,怪不得名門謝氏得以綿延千年。
謝卿雪想起,幼時也是阿兄第一個說,說妹妹長大了便靠他的俸祿養著,他不要妹妹去旁人家受委屈,若他也老了,還有他的孩子。
那時,阿兄其實已然知曉,她這樣的身子,每月每年,耗費的銀錢是怎樣的钜萬之數。
隻她還懵懂,問阿耶:“難道人長大了,就要去旁人家嗎?”
阿耶瞪了阿兄一眼,哄她:“莫聽你阿兄亂說,冇有要去旁人家,卿娘是阿耶阿孃的掌上明珠,自要永遠在阿耶阿孃身邊。
卿娘自己也想,對不對?”
她重重點頭,笑開。
然後被阿孃抱著好一頓親,連聲說著,我們小卿娘怎麼這麼可愛。
當時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還覺得,阿孃這樣……有些可怕。
一旁阿兄呢,認死理兒,險些和阿耶吵起來,氣得阿耶要打他。
她坐在阿孃懷裡,拍著手,咯咯笑著看熱鬨。
如今想來,當真,如夢一樣。
她看著眼前比當年的阿耶還要大上許多的阿兄,輕托住他的小臂。
“阿兄,你聽我的。
卿娘,不想阿兄為難。
”
她不想,對上孝順父母,對下說要一直養著她的阿兄,夾在父母和她之間,備受煎熬。
“阿兄,你信我。
回去,也不要因為我,和阿父阿母吵,好不好?”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此刻,淚成珠一樣,顆顆砸在地上。
謝卿冀後退一步,雙膝重重跪地,叩首。
謝卿雪被帝王攬入懷中。
她便放鬆地將有些發軟的身子靠入,看著阿兄離去的背影,怔然許久。
“原來,連阿兄,都不知緣由。
”
但此次見麵,依然收穫良多,起碼,先前許多猜測都可一一推翻。
若是為謝氏門庭,阿兄不會是今日這樣的反應。
甚至,阿父阿母極有可能是防著會有這樣的一日,怕她從阿兄的表現中看出什麼,纔會守口如瓶。
再回想當年。
究竟是怎樣的緣由,纔會讓一向忠君愛國、唯君命是從的阿父,在帝王逼問中,都不透露分毫。
甚至不惜為此,辜負君王信任,忍心整整十載對命懸一線的女兒不聞不問。
如此不同尋常的反應,都讓她憂心,是不是……
“是不是我阿母……”她一下抓住他的手,“不對,若是阿母有恙,阿兄不會不告訴我。
”
“……那究竟,是為什麼?”
苦思冥想,抽絲剖繭,也毫無頭緒。
李驁將她的手團在掌心:“卿卿真想知道,不若直接去問。
”
謝卿雪蹙眉,拒絕的話剛要出口,又頓住。
她之前默許縱容,甚至忍耐配合,不過是覺得如此合父母之意,是為謝氏好。
可是現在,明顯與預想不同,如果背後,是有什麼關乎父母安危的辛秘……
那她便當真一日不知,便一日不安。
身為父母,不為私慾、不為家族,還能為什麼呢,為……不拖累孩子嗎?
“卿卿,彆想。
”
李驁從正麵,雙臂緊緊環住她,成繭擁護。
心疼得,頸側青筋隱現,顫著,緩緩吸了好幾口氣。
“莫以他人行徑,懲罰自己,懲罰,朕。
”
淚珠滾落,適才阿兄麵前,她不想失態,此刻他這樣抱著她,她再忍不住,也不想忍。
攥著他的衣襟,哭得身子都在顫,“李驁,你說,為什麼啊?”
“為什麼十年過去,連阿父阿母,連阿兄,都成這樣了啊?”
曾經,謝府,是她最最篤信的家。
更是她,最初的家。
她知道,生老病死、愛恨彆離,想過自己離世父母會悲痛,亦於夢中奢望過,伴父母到老,膝下儘孝,養老送終。
唯獨不曾想過如今。
父母健在,她亦有幸活著,他們卻好像,不再想要她了……
李驁撫著她的發,安撫著,幽深的瞳眸中,一片冰冷。
卿卿良善,相信親情不變。
他,從未信過……
哭過一場,適才還焦急萬分,恨不能下一刻就去問個明白的皇後,卻再不提此言。
被支出去問詢私鹽一案的帝王剛走出宮門,轉個彎,便繞了回來。
偷偷在後頭跟著卿卿。
看著卿卿乘上步輦,七拐八拐,入了那卿莫的居所。
在門口徘徊兩圈,還是舍不下麵子走入院中,喚來祝蒼:“這裡麵,都有何人?”
祝蒼往裡一瞧,一眼便見薑尚宮躊躇的身形:……
不是,這都已經被髮現了,還用得著問嗎?
麵上還是萬分恭謹:“回陛下,這幽墟境中,如今,應是皇後殿下、薑尚宮、司主卿莫,及褚丹褚娘子。
”
幽墟境,便是卿莫給此間取的名。
風格與雪苑中大多院落都……十分迥異。
又偏偏每一個字,都與院中的一花一樹、一草一木頗為相配。
“鳶娘。
”
“哎。
”
鳶娘從院中小跑入殿內,“殿下。
”
卿莫眼睨過來,半開玩笑:“薑大尚宮好大的架子,殿下喚了好幾聲都聽不見。
”
鳶娘紅了臉,正要告罪,見殿下笑著,便知又是卿莫憑空杜撰。
當即氣得牙癢癢。
再好性兒的人被這樣三番五次地捉弄,也會生惱。
卿莫見此,倒能屈能伸,抱拳服軟:“好了,薑尚宮莫惱,再無下回了。
”
鳶娘咬牙。
她信她個鬼!
謝卿雪:“外頭可是有什麼?”
提到正事,鳶娘正色:“是陛下在院外。
”
她瞧見時,便知陛下又是偷偷跟著殿下來的,一時見禮也不是,不見也不是,好一陣糾結。
還好殿下出聲喚她進來。
謝卿雪聞言不禁失笑。
她就知道,她不在,某人不可能老老實實地去。
但也並非所有時候,她都想帶上他。
抿笑,“無礙,隨他去吧。
”
看向阿姊:“阿姊接來丹娘時,覺著如何?”
褚丹由羅影衛護送入京,前日便已抵達,可昨日卻並非以自己的身份入席,而是喬裝位居末席。
連安排的院落也婉拒,隻說山下住得更習慣些。
今日她特意叮囑阿姊將人從山下帶來,不如此,她都怕人趁著不注意溜回雲州。
卿莫頗為認真地想了想,言辭略加斟酌。
“胳膊腿兒都全著,身上瞧著也冇傷,還比當年略顯豐腴,就是一路風塵仆仆也未帶多少換洗衣物,適才我讓宮侍拿了幾套小尚宮備好的,應就要換好了。
”
鳶娘:……
匪夷所思:“胳膊腿兒都全著?”
這算什麼形容?
難不成,如今的世道,嫁個人,還能將自個兒整殘了嗎?
謝卿雪頓了兩息。
輕咳一聲,“身康體健自是最為重要。
”
鳶娘笑。
“殿下,臣去瞧瞧褚娘子吧。
”
謝卿雪頷首。
鳶娘走了,卿莫纔回過味兒來,耳郭有些紅:“下回,我多留意些。
”
曾經在殿下身邊時也並非如此,後來多年執掌羅網司,習慣了。
羅網司任務中的人,隻分活口死屍,若要活口,便看四肢是否損傷殘疾,身上傷勢如何,但凡活蹦亂跳的,都不是什麼大事。
她眼中,又分殿下和其它人。
這個褚丹褚娘子,或許曾經還有幾分欣賞,但自從當年她不顧殿下意願一意嫁往雲州,她便再無好感。
謝卿雪笑:“阿姊知道,吾並無責怪之意。
”
卿莫點頭。
她自然知曉。
就是發燙的耳根讓她實有些不自在。
下回諸如此之事,定思慮周全。
未幾,外間傳來腳步聲。
鳶娘領著一身著靛青香雲紗的婦人而來,笑稟:“殿下,褚娘子來了。
”
婦人身上衣裙是宮中的製式,滾了金邊繡滿暗紋,點綴以珍珠寶石,亦算得上奢麗。
可在她身上,卻如沉澱多年,自斂光華。
她明顯有些侷促,行了個十分標準又有些生疏的宮中禮節:“臣婦拜見皇後殿下。
”
謝卿雪起身迎去,親自扶她起身。
“丹娘,我說過,你我之間,永不必如此。
”
鳶娘已拉著還想多聽會兒的卿莫離開,將此間留給多年未見的閨中好友。
褚丹有些不自在地垂眸,“臣婦,在殿下最需要之時冇有歸京伴在身邊,而今……如何配得上殿下如此相待。
”
謝卿雪拉她在榻邊坐下,一如當年二人促膝無話不談之時。
她笑:“你不回我的信,我便想著,你多半習慣雲州的日子,並不想千裡迢迢來京。
偏陛下瞞著我讓你前來,那些人,可曾以言語逼迫,若有,我自饒不了他,替你出氣。
”
褚丹搖頭,“怎會?陛下的人尋到我,告知殿下近況,是我主動說,想來看看殿下。
”
謝卿雪側頭看著她。
卻看不見半分神采飛揚的影子。
她首先在腦海中想到的,便是柔順二字。
一個與曾經的丹娘,永遠搭不上邊的詞。
忍耐著心中怒意。
柔聲:“我也想著看看你,當年你遠嫁雲州後,我一直憂心你過得不好,如今趁這個機會,便想親眼瞧瞧,看看丹娘是不是真如當年對我所言,得償所願。
”
褚丹咬著唇,頭更低了。
謝卿雪:“若得償所願,我由心為丹娘高興,此番,便算是邀丹娘回京遊樂散心。
若不是,以吾如今,還冇有做不到的事。
”
褚丹抬頭,眼中似閃過些微光亮,卻很快挪開目光,如同錯覺。
她道:“在雲州,這麼多年,夫君待我一心,女兒亦算得上孝順,公婆和氣,妯娌也無奸惡之輩。
隻南方宗族規矩大了些,剛去時不太習慣,現在,也習慣了。
”
“卿娘,世間大多女子嫁人,無外乎如此,我挺滿足的。
”
說著笑笑,“單說妾室,夫君的兄弟哪個不是好幾房,他卻這麼多年隻守著我一個,我已很滿足了。
”
丹孃的話,就這樣將謝卿雪心中幾分怒氣壓下,壓成了某種,說不出口的憋悶。
一時失語。
頓了好幾息。
“那便好。
”
笑了下,“我隻是,有些不習慣,聽到這些話從丹娘口中說出。
”
褚丹怔住。
回想曾經,又似有些想不起來。
言語蒼白,像嚼了又嚼,再嘗不出一點兒滋味的乾渣。
還需配上幾分釋然的笑,“年少時天真罷了,許多事都不懂。
”
謝卿雪不想與她討論什麼年少懂事之言。
更知曉,旁人常說叫不醒裝睡之人,卻不知裝睡本身,就要耗費許多氣力才能說服自己,去甘心,去認命。
她想到自己當時那樣乞求丹娘,要她不要走。
或許,早已隱隱料到如今。
料到,那時敢愛敢恨、明媚爽朗、與她無話不談的丹娘一旦離開,便再回不來。
一個女子,孃家再顯赫,遠嫁到隔了幾月路程的地方,入深宅內院之中,許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謝卿雪拉過她的手,往她掌心塞了一塊玉牌。
彎眉,看著她的眼:“我從前想過,那般驕傲要強的丹娘,不知能看得上京城哪位俊秀郎君,但無論是誰,丹娘若在夫家受了委屈,一有左相,二有我為丹娘撐腰,必讓丹娘在京城之中無後顧之憂,隨心而為。
”
“如今丹娘遠在雲州,見一麵都這般難。
這枚玉牌,丹娘收好,你也知道,我……”
她笑笑,“往後,若有何難事,便以此為信物。
無論是羅網司,還是子淵,都會幫丹孃的。
”
也算是,給這一份年少珍貴的情誼,劃上還算圓滿的句號。
褚丹紅了眼,看著她,可除了謝,再多的話,竟已說不出口。
“丹娘,臨走前,若想,去瞧瞧左相吧。
”
“他很想你。
”
……
院中。
卿莫還硬拉
著好玩的小尚宮打賭,賭裡頭的人和好如初需要多久。
一個賭半個時辰,一個賭一個時辰。
她們都不怎麼看得上褚丹,但也都知道,殿下麵對真正在乎之人,心能有多軟。
再加上殿下天下無敵的魅力……壓根兒冇想過其它可能,可剛就賭注商量個差不多,便看到褚丹紅著眼從裡麵出來了。
鳶娘心下已覺得不好。
卿莫挑眉:“怎麼,葉子牌不打了?”
要知道,她之所以親自去接褚丹,就是為了之前允諾的一桌葉子牌,結果白出人出力了?
鳶娘拉卿莫,神情焦急,“你快去,尋原先生和陛下來!”
卿莫動作一頓,麵色頓時沉下,一個閃身,人影直接消失。
同時給暗處羅影衛一個手勢,要他們攔下褚丹——
作者有話說:帝王:不裝了哈哈,就要老婆貼貼
第53章戰器
那廂,雪苑政事堂東麵,竹林中。
林間草深葉茂,蓊藹幽翳,靄靄的青草伸著細長的葉片,一垂一垂,滴下暗紅的露珠。
向上,劍尖凶意內斂,雪寒白芒之上映出刺目的鮮紅。
身後一隊禁軍跪地,麵色慘白,最前那人,腰間隻餘一個空蕩蕩的劍鞘。
鴉雀無聲,血腥瀰漫。
劍尖忽而向前,原先空無一物的草叢中,突兀顯現出一個人影,他一手撐地,飛身而起,避開劍鋒,呈高速旋轉的箭矢狀向眼前人攻去。
一時,短兵相接的錚鳴聲不絕於耳。
隨正中央打鬥身影不斷移挪,每到一處,便有一處清脆的響聲炸鳴,眼前變戲法般,從無到有顯出遍地殘忍血腥的肉沫殘骸。
這樣的殘骸,死狀極其可怖,彷彿硬生生被人從頭到腳以巨力震碎迸裂而出,又在密如細雨的交鋒中四處飛濺。
不一會兒,林中便彷彿下了一場血雨,所見之處,皆是滲人的紅。
直到西麵枝葉間橫飛出一道身影,也不管林間戰況如何,單膝跪地,語氣焦急:
“陛下,皇後有恙,煩您速往幽墟境!”
皇後二字一出,打得不可開交的二人立時停手,飛身到她眼前,幽墟境三字境字落地,人已不見,隻留下一句,“皇後若真有事,你,便如此林!”
劍脫手而出,遠隔近十丈直入劍鞘,後坐力震得本就有些腿軟的禁軍隊正差些仰倒。
可因此,卻是正看到林中景象,一個哆嗦,唇齒戰戰。
“這……”
“速、速去,將此事,稟明楊將軍!”
楊贇童楊副將來時,麵對眼前場景麵不改色,蹲下身,指梢沾了一點葉片上的紅,湊到鼻間。
細細辨彆,“並非人血。
”
他身後一名禁軍戰戰兢兢,“將軍,這、這些不會就是三皇子讓兄弟們幫忙運來的吧?”
楊贇童冇有回答,麵色沉靜地上前,隨腳踢開藏在草叢中的幾枚琉璃碎片,再往前行十步左右,一把扯開已有幾分顯影的綠布,露出底下的龐然大物。
“不止,這,也是三皇子開口,纔會出現在此處。
”
適才就已經打哆嗦的禁軍隊正聽到此,險些冇兩眼一翻暈過去。
三皇子私運軍械入皇家禁苑,還藉此以下犯上對君父出手,而他們,竟在不知情中做了幫凶。
那麼豈非,罪同謀反,得誅九族!。
雪苑,幽墟境殿內。
丹娘走後,謝卿雪目光低垂,眼前,彷彿還是丹娘手執玉牌,深深叩首謝恩的身影。
或許,就如同她,做了皇家婦,雖依舊是謝家女,但所思所想,已多年皆為皇家。
丹娘也是為了她的夫族。
得她如此允諾,第一個想到的並非自己,而是夫君和孩子又多了一重保障。
所以就算覺得愧對於她,想拒絕,最終,也冇有拒絕。
倏而一笑。
也罷。
遙想當年,丹娘所願便是離開京城這個傷心地,到一個遙遠的、永不必回來的地方重新開始。
而今,如何不算得償所願?
欲起身,可今日到底耗神良多,撐起時肘一軟,險些跌倒,還好被衝進來的鳶娘扶住。
“殿下!”
謝卿雪自個兒冇覺著如何,倒被她焦急的語調唬了一跳。
“可是出了何事?”
還以為是何人給了鳶娘委屈受。
鳶娘觀察她的神色,許久方鬆了口氣,眼眶有些紅,“臣還以為……”
謝卿雪反應過來,失笑,摸摸她的頭。
“吾哪有這般脆弱。
今日之事,先前也料到了幾分。
”
鳶娘低頭,埋入殿下膝間,遮住淚,“殿下,您嚇死我了。
”
謝卿雪拍拍她。
“好了,以後鳶娘若憂心,便在屋內一直陪著吾。
免得呀,自個兒嚇自個兒。
”
鳶娘破涕為笑。
“隻要殿下好好的,臣怎樣都好。
”
話音剛落,眼前又衝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直接衝過來抱住她,“卿卿……”
血腥氣糊了滿身。
氣味衝得謝卿雪來不及分辨,火氣直上天靈蓋,揪起某人耳郭,“李驁,你找死嗎!”
“卿卿?”帝王愣住,被揪得頭歪向一邊,一向深不可測的瞳眸罕見得顯出幾分清澈。
謝卿雪麵色沉如墨,微笑,耐心地,一字一頓:“你這一身,都糊的什麼?”
餘光一瞥,看到另一個差不多的。
恍然,“哦,你們父子交流感情去了,是吧?”
商量:“感情這麼好,那不如去外頭,頂著這一身,繼續交流交流?”
斂容,手指外頭,冷聲:“都出去!對著南牆,麵壁思過半個時辰,一分都不許少!”
父子倆頭一回被一起這麼訓,人都有些懵,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還真到南牆邊上。
對視一眼,雙雙撇開臉,側向另一邊,開始……咳,麵壁。
謝卿雪又看一眼自個兒身上被沾的,氣得胸口起伏,一刻都待不住,往湯泉去了。
父子倆麵壁思過完了,她還冇出來。
李昇想與父皇一較高下的心思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還生出幾分惺惺相惜和……那麼一點點兒的幸災樂禍。
這樣的父皇,多看兩眼,真是什麼氣兒都順了。
試探探頭問:“父皇,那我們……”
眼神示意了下這一身。
李驁沉著臉,“你回去,沐浴後再回來。
”
李昇抱……
“用帶香味的皂角多洗幾遍,洗乾淨些,你母後愛潔。
”
李昇抱拳,應下,離開。
……
謝卿雪在湯池換了好幾輪水,直到覺得身上的臟汙氣味半點不見,才允鳶娘服侍更衣。
鳶娘服侍得小心翼翼。
真說起來,此事,此番場景,起碼一小半兒是因為她。
殿下自幼愛潔,曾經與陛下剛成婚在宮中同住時,可冇少因此爭吵。
陛下多年行軍打仗,向來不拘小節,時常不自覺地就把軍中那一套帶回宮中。
殿下的原則呢,若冇有條件,自然怎麼都可以,但若有條件,便一個環節都不許少。
陛下一開始嫌麻煩,偷偷摸摸偷工減料,還以為殿下不會發現。
結果剛要上榻就被殿下趕了出去,陛下也倔,在外頭生生立了一晚上也不願往偏殿去。
第二日,便是一日爭吵,最終以陛下的搓衣板和重新磨合就寢前環節結束。
二位都是說一不二的主兒,自此後,殿下倒是再未因此事煩過心。
這麼多年身份使然,也從未有過被這樣突然襲擊的時候,半點心理準備也無,能不惱火嗎?
就算沐浴了好幾回,謝卿雪也還是覺得渾身哪兒哪兒都膈應。
回了主殿,坐在上首,冷著臉,一言不發。
這樣的母後,讓從小無法無天的李昇,頭一回打心底兒裡感受到敬與怕。
他老老實實地奉上一冊卷軸。
謝卿雪接過,展開。
最左側的四個字,她便看笑了。
“……君子戰書?”
這封看上去頗為正經,實際上半點兒不通的戰書之上,詳細地約定了時間地點,及以何種方式決勝負,措辭嚴謹有度,尤其是何為勝何為負,足足占了能有一半篇幅。
最後落款,還印有子琤私印,和帝王私印。
就算如此,謝卿雪能聯想到的,也並非什麼兩國交戰千鈞一髮之際,而是村口兩個垂髫小兒互相不服,擼起袖子喊著要打架的場麵。
她還真是慶幸,都還算有點腦子,冇將將軍印與大乾玉璽印上去。
李昇:“母後,其實是兒臣定州一行從海上學會些新的戰術,想請父皇指教一二。
且有新的戰器,想獻予父皇母後。
”
謝卿雪不
置可否,問李驁:“你呢?”
帝王負手:“朕亦想試試,子琤而今武力,究竟能到何種地步。
”
謝卿雪:“如此,聽起來,確是一樁你情我願的好事。
”
麵無表情,“那,不知吾,可否有幸也能去瞧瞧所謂海上戰術?”
李昇受寵若驚,少年身姿昂揚,清亮應聲:“自然!”
到的時候,一隊禁軍正賣力地清理竹林。
謝卿雪看了瞭然,瞥了眼某人,“原是雞血啊。
”
眾人麵前,帝王麵上不動分毫,身形卻有些緊繃。
禁軍人多,清理起來倒是也快,子琤到林中拾起他的那些個寶貝,將其按照最初的樣子擺好陣形。
眸中晶亮地招手喊:“母後!”
謝卿雪抬步入林。
李昇展示:“此陣名為蜃樓,是利用琉璃變幻光影,達到隱藏陣中兵馬的作用。
人身處陣中,因光線被陣法扭曲,迷離間還會照見內心最本真之象。
”
“定州海上剿滅海匪時,兒臣命分散兵力逐個擊破,其餘皆在戰術指揮下取得勝利,唯有一隊全軍覆冇。
親自帶兵前去時,發現他們正是利用這種陣法。
”
謝卿雪冇有多少猶豫,步入。
帝王隨在她身側,呈守護的姿態寸步不離。
“這個陣法,在不甚開闊的密林之中最為好用。
”
隨著子琤描述,她向四周環視。
陣中所見,確與陣外截然不同。
適纔有血肉殘骸之處,陣外看不見,陣中卻有多處重複,是絕佳的伏擊之法。
以為安全的地方,一步入,卻是千軍萬馬四麵埋伏。
這般反差,心神不甚堅定之人,極易自亂陣腳。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至於讓他以那樣徹底的手段,將所見之物碎屍萬段。
謝卿雪伸出手,被他穩穩握住。
溫度微涼。
他帶著滿身血汙抱她時,她第一時間認出並非人血,所以才那樣生氣,可生氣之後,緊接著便察覺到不同尋常。
就算鳶娘道她有恙,他也不應有那樣激烈乃至懼怕的反應。
除非,是之前經曆、或者看見了什麼。
這個陣法,能看見什麼呢?
向前一步,立在光斑交接之處,再看去。
隱隱約約,空中,竟浮現些許畫麵。
畫麵正中栩栩如生的一個墨色人影,正,大開殺戒。
斷肢殘骸遍野,甚至不少,都是她熟悉的身形。
順著空中光路去尋,走到一處機關前,從光影彙聚之中,抽出一冊帶有機括的書輪。
書輪底部有導軌,可隨著陣型變幻緩緩移動,從而利用光影塵埃投射畫麵。
至於書輪本身,應是以某種顯影法將發生的畫麵記錄其中。
畫麵不甚清晰,但也足夠辨認。
正是不久之前,李驁在陣中的模樣。
想來,應是子琤專門為了他父皇,將陣法好生佈置了一番。
每一種畫麵,皆是量身定製。
她細看書輪上畫麵之時,風止林寂,無論是帝王還是三皇子,乃至那許多禁衛,都不曾發出絲毫聲音。
看完了,她將書輪合上,放回原處。
問子琤:“陣法如此,那軍械呢?”
李昇在原地愣了下,方尋回聲音,“在這!”
身形矯健地跑過去,將蓋在其上的布一把扯下。
露出三架投石狀的巨型戰車。
“此車從定州運回,昨日方抵京。
正中筒狀口類似巨弩,隻是裝的並非尋常箭矢巨石,而是一種彈丸,投出落地會炸出煙霧,使人頭暈目眩。
”
“配合此陣法,於東南林中乃至海上,足夠出奇製勝。
”
陣法利用光線偽作幻象,投射彈丸生煙霧以作輔助,但再如何,也遠遠做不到以假亂真的地步。
不過是藉著叢林繁密之景及海上霧氣讓人無法辨彆。
放在西北寬闊荒蕪的戰場上,連隱藏佈陣工具的地方都找不到,遑論其它。
謝卿雪繞車走了一圈,看向李驁。
李驁明白,行伍之事,卿卿想讓他開口。
命子琤:“將這兩樣送去工部。
陣法與戰車大規模用在軍中雖有些牽強,卻不失為一種改進思路。
”
如此大的戰車,光運送便耗費不少人力物力,卻無直接殺敵的威力,實在可惜。
工部軍器監中,較此更有用的軍械便有不少,但這樣形製的卻頗為罕見,彈丸普通弓弩皆可投擲,偏用一輛戰車來投,其間必有不尋常之處。
“陣法多送一份去羅網司。
”
論起詭道,自數羅網司為最。
陣法放在工部兵部最多據此輔助士兵布戰陣,但在羅網司,便可將所有效用發揮至極致。
光影隱匿、顯影之術,單個分開羅網司皆有,但如此組合配合陣法發揮奇效的倒從未有之。
已能想象,若將此法研究透徹、改進真正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那麼凡羅網司所在,天下,將再無秘密。
李昇抱拳領命,興奮地招呼禁軍幫忙。
那幾個被打鬥場麵唬得不輕的,從陛下與三皇子對話中終於明白。
合著從頭到尾,三皇子所做所為陛下都知情啊。
如此竟還以身入陣,都傳言陛下看三皇子百般不順,可今日看來,分明縱容之極!
不過,往後有關三位皇子之事定要慎重,但凡今日陛下皇後問罪,三皇子或許不會有事,他們定吃不了兜著走。
劫後餘生,搬東西都比先前賣力不少。
謝卿雪從陣法之中拿出書輪,“這書輪,應不止這一冊吧?”
“是,是。
”
不待三皇子回答,禁軍隊正便疊聲應。
雖然佈陣是三皇子親自布的,但東西是他們幫忙搬進來的啊,同樣的東西有幾個還能不知道嗎?
屁顛屁顛地繞陣跑了一圈,手上多了另外六冊,單膝跪地為皇後奉上。
帝王伸手,代皇後拿過,抱好。
謝卿雪:“好,你們忙吧。
”
“子琤,此戰器陣法是你親自繳獲,於大乾意義非凡,這兩日需耐心與工匠說明,最好能儘快將改進的圖紙繪出。
”
定州私鹽子琤能提供的線索均已提供,之後便是配合他皇兄調查,費不了多少時間。
子琤之才,不僅僅在帶兵打仗。
而軍需軍械,許多時候,比絕對的兵馬優勢作用更大。
李昇獲取重任,頓時感到肩頭一沉,也頗為驕傲。
少年髮絲揚起,神采飛揚:“母後放心!兒臣定早日奉上圖紙,為我大乾獻新型攻城戰車!”
回寢殿的路上,帝後之間罕見地未言半句,一路沉默,到後謝卿雪抬手輕揮,讓殿內侍候的皆出去。
帝王在後頭,默默跟了進來。
在榻邊擁住卿卿,當卿卿的靠枕,還親自展開書輪,捧給卿卿。
謝卿雪卻摁住,回身,摟住他,埋入他的頸側。
“李驁。
”
李驁怔了下,“嗯。
”
“我不想看,我想聽你說……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李驁麵上神情,有一瞬空白。
試著張唇好幾次,最後蒼白彎了下。
“卿卿還是看這個,更清楚些。
”
謝卿雪咬了他一口,“你傻嗎?我拿來,是不想旁人看到。
但如此簡陋的顯影術,你覺得我能看懂麼?”
書輪之上畫麵經過光影投射會於空中放大,但效果也如寫意水墨畫般,像的隻有神韻。
其中畫麵,隻有經曆之人能準確辨認,它隻是一個引子,引出腦海中記憶的引子。
正如她,在陣中看到幻影畫麵時,能認出諸多熟悉之人,但真正確認的,也隻有一個他罷
了。
若他所見的,也有她,那麼其餘生動的墨點,便自然而然有了麵孔。
更何況,子琤為他佈置的,定有十足的誤導性。
配上紛雜錯亂的光影,遍地神出鬼冇的殺機……
而他本身又夜夜夢魘纏身,她一直知道,他隻是在忍,忍得彷彿一切如常。
幾方加持,子琤陣法對他父皇起到的作用,遠比子琤自己以為的,要大得多。
“子琤所為,你收到所謂戰書時,就已經知道了,是不是?”
子琤性格鮮明,心思其實很好猜。
他一直不服父皇霸烈,不服說一不二不留餘地的管教方式,便想方設法與他對著乾,而她為子琤出頭說他時,子琤眼裡的幸災樂禍都要溢位來了。
孩子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東風壓倒西風,尤其,是覺得他眼中的父皇,與母後眼中的夫君相差甚多之時。
最直接簡單的辦法,便是將自己眼中的,擺在母後麵前。
子琤確實聰慧,天時地利人和,以戰術做筏子。
名正言順,天衣無縫。
而李驁一早就知道,不過,將計就計,順水推舟。
李驁低頭,看眼前展開的書輪。
盯著正中的一人,一言不發。
指節捏得越來越緊,捏得骨節慘白,直至,開始不受控地發顫。
謝卿雪就這樣看著,看他眼中迅速泛紅,彷彿滲血一般。
她一下不忍,捂住他的眼,聲線也在抖:“李驁,從前的事,我可以等的。
”
她是下了決心定要從他口中知道所有,但她不想將傷口就這樣硬生生扒開,鮮血淋漓。
她可以等,她也已經等了許多日子。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隻要不是年複一年,便好。
謝卿雪感受到掌心有些濕,他的聲音很啞,艱難得如同和著血。
“我不想,再晚一步。
讓卿卿,再從旁人口中得知。
”
她倏然一怔,反應過來。
他說的,是她之前,驟然從李宸口中聽到子琤在定州海上,受刺激昏倒之事。
可她如今,就算不知曉這十年全部的事情,也已經深知他素日行事如何。
該吵的,該妥協的,該辦的,都已經足夠。
她自問,再冇有什麼事,能如之前一般,那樣撼動心神。
寬慰:“當真不著急……”
“可朕怕。
”他一下攥住她的手,手臂在顫,喘息急促,掌心濕了一層又一層,暈出濃烈的龍涎香。
夫妻多載,謝卿雪不是冇有見過他崩潰乃至痛哭的模樣。
卻從未見過,他通紅著眼眸,青筋鼓脹頂起紅得不自然的麵板,心跳、汗水、乃至身軀都全然失控,偏激,甚至,略微癲狂的模樣。
而他,卻已經,剋製到,整個身子都在微微地抖。
聲線也在抖,語速很快:“卿卿,我怕告訴你,又怕來不及告訴你,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直到察覺子琤的動作,我想,終於有了機會,或許這一次,我就可以說出來,告訴你……”
似是察覺到話語不自控的混亂,他沉了兩息,太陽穴繃到極致,一跳一跳,似是想皺眉,又剋製著,拚命地剋製。
臉迅速漲紅,痛苦之色再遮掩不住。
可他吻住她欲開口的唇,緊錮住她要攔她的手。
湊到她耳邊,她可以看到,因他動作繃起的有些地方泛出死寂的慘白。
慘白與赤紅,如極致的黑與白,病態靡麗。
手被他拉著摁上他的心口,他用的力氣好大,彷彿整顆心臟都被摁入她的手中,貼著掌心最柔嫩敏感的肌膚急速跳動。
謝卿雪一時失神。
低磁的嗓音如滾在顛簸不平的粗糲山石上,又脆弱得懸於一線,彷彿下一刻便落入懸崖,粉身碎骨。
“好久好久,我不敢讓自己想,怕控製不住,讓你發現。
又不得不想,怕卿卿,會討厭我。
”
“……想?”
她重複了一下,這個他反反覆覆提到的字眼。
李驁身子一震,聲音慢下來,顯出幾分飄忽。
“記不清了,所以,要想。
”——
作者有話說:天家父子有矛盾怎麼辦:乾一架!誰拳頭硬聽誰的!
第54章過往
記不清,要想……
這麼陌生的,她以為,永遠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的字眼。
似乎已是第二回出現。
第一回,是向子容允諾狸奴之事。
他主動問起,最後卻說,有些記不清。
可他從知事起便過目不忘,甚至時隔幾載,依舊能說出當初不過淡淡瞥過的,某一位官員麵上的神情。
他從未有任何事,會因時間在記憶中變得模糊,會在旁人詢問時,說出不記得這三個字。
據祝蒼所說,子容問他要狸奴之時,正是她命懸一線、危在旦夕之時。
可他分明記得她整整十年間,每一次病情波動的情形,乃至用藥如何,身子恢複得又如何。
這,明明就是同一時間的事。
李驁抱緊她。
“卿卿,其實一開始,你是陪著我的。
”
“我能看見你悄無聲息躺在榻上,也能感受到你貼著我寸步不離,會抱我,喚我的名字,就像真的一樣。
”
謝卿雪瞳孔微縮,渾身涼意襲來。
手一下攥緊。
而他半點冇有察覺,彷彿依舊沉浸在曾經的幻象裡,有種不自然的興奮,與……徹骨的悲切痛楚。
“但,你不會和我爭吵,你什麼都順著我,我說什麼,你都說好。
”
“我惱了,我逼著你,說了那麼多你無法接受的話,我逼你回到身體裡,逼你醒來,但你,還是那樣。
”
“我本已妥協了,覺得你這樣伴在我身邊,已然很好,可是……”
他的聲音發抖,牙關緊咬,“可是,閉上眼,你入我的夢,我看到時那麼欣喜,可是,你卻在我麵前,一遍又一遍地死去。
”
“我想,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我惹惱卿卿,卿卿怎麼可能會不罵我,怎麼可能……”
“卿卿,卿卿……”
他忽然焦急地喚她,可她分明就在他懷中。
“李驁!”她手用力,要他的眼睛看著她。
“……你是瞎嗎?”眼眶泛紅,她想吻他,想抱他,想一口狠狠咬在肩頭,咬出血來。
可又不忍,不忍破壞,他這樣,親手為自己設的一個局。
他一怔,眸光一定,又是恍惚,笑,“卿卿,你罵我了……”
謝卿雪淚如雨下。
他蹭她,口中,甚至露出恨意,“但是那時,你怎麼都不讓我如願。
”
“我便忽然想到,卿卿最愛百姓,從來覺得我便是天生的聖明君主,如果我不是了,卿卿會不會惱啊?”
他語氣低下來,“但,我又怕卿卿真的會惱。
”
“正好,域蘭國欺辱我大乾百姓,侵占邊境,邊軍捉了許多罪大惡極的戰犯押解回京。
”
“朕請他們,配合朕,為卿卿演一齣戲。
”
“反正,他們本來就要當著大乾百姓的麵處以極刑。
卿卿就算惱了,我給卿卿解釋,卿卿也不會惱很久的。
”
“後來,唔……”
他忽然捂住頭,痛得牙關咬出血來,謝卿雪忙去看,再忍不住,哭著,“李驁,你彆說了,你彆說了,我讓人去尋……”
他一把鉗住她的手扯回來,抱住她,緊到窒息,“不許走!”
“卿卿,不許丟下我。
”
“你彆生氣,我想起來了,我都告訴你。
”
“卿卿,你讓我說,好不好?”
謝卿雪哭到虛軟,咬著牙,“你怎麼這麼固執啊?”
他眼睫濕漉漉的,小心翼翼看著她:“卿卿,我告訴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討厭我?”
他又露出笑,像一會兒天晴一會兒落雨的孩子。
“我試過了,偷偷試的,我可以控製住,不會傷到卿卿。
”
她抱住他,讓他埋在自己胸口,心痛如絞。
“你這個傻子。
”
她感受到,他的氣息又急促起來,喉音痛楚難耐。
“那場戲,我本來,計劃得很好。
”
“……可,一開始,便全不一樣了。
”他原原本本的,恨不得將腦海中的畫麵從血肉中直接扒出。
“畫麵混亂,斷肢殘骸張牙舞爪,他們冇有衝向我,他們要害我的卿卿……什麼都是鮮紅的,卿卿又倒在我麵前,我冇有保護好……”
他眼神空洞,神色慘白:“後來,他們說,宮階之上,無寸骨,隻有漫天血雨。
”
謝卿雪心如刀割,抖著唇,說不出話。
“我闖禍了……”他漸漸惶恐,乃至懼怕,“卿卿好好地躺在那裡,我卻為了莫須有的人害他們汙了卿卿的地方,卿卿最愛潔,卿卿不想我濫殺……”
“可是怎麼求,卿卿都不原諒我。
”
“我原諒,我原諒的。
”她吻他的淚,泣不成聲,“我都原諒的,不管你是什麼樣子,都會的。
”
他終於有幾分回神。
笑容虛弱,“從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總會有時不時地無法控製。
”
“我在寒冰玉床上,日日夜夜與卿卿在一起,每日將朝中發生的事,我批覆奏章的內容都一字一字讀給卿卿聽。
”
“卿卿不會迴應,但卿卿的呼吸聲會回答我。
隻是好得太慢了,偶爾,還是不行。
”
他顫著手,拿過另一冊書輪。
“這個,是我差一點點,便不小心命人將右相杖斃。
”
“他該死,他說國不可一日無綱,君後皆是,他要朕拋棄卿卿,令立新後。
”
“這個,是他們不知死活。
敵國來犯,不想著退敵之法,卻上諫欲答應辱國條約求和。
”
“卿卿若聽見了,定會生惱。
他們惹卿卿生氣,該死。
”
“這個,是子淵他們攔朕,要見卿卿。
”
“這怎麼可以……但卿卿,子琤偷偷去偷你的畫像時,朕冇追究。
”
……
“最後一個……”他歪歪頭,“他們用卿卿的話來堵我,說國之大計,在祀與戎,要朕,泰山封禪。
”
“他們要朕離宮,要朕離開卿卿。
用心叵測,他們每一個,都不安好心。
”
“每一次,卿卿的聲音都會出現,一開始,是真的差一點點便鑄成大錯,後來,是,我想再聽聽,卿卿說話。
”
“但卿卿放心,”他仰頭,眼神像討賞的小動物,“自從卿卿醒來,便再冇有過。
”
“……彆哭。
”他為她抹淚,以吻吞掉哽咽,蹭她的側頰、鼻稍、脖頸,“卿卿醒來的每一日,我都好開心。
卿卿也要開心。
”
謝卿雪抱著他,眼神透過虛空,彷彿望見曾經。
這一夢,真的好殘忍。
他矮身,鑽入她懷中,抱著她。
“卿卿,我怕讓你失望。
我想自己在卿卿眼中,一直一直都那麼厲害,頂天立地,無所不能。
”
“可是,好像越是這樣,越會害卿卿傷心。
”
喉嚨被痛堵住,嚥下的淚像血。
“你哪裡厲害了?”謝卿雪淚眼看他,“你說的,哪是我眼中的你。
”
“天下人看帝王,確實厲害得無所不能,但在我這兒,你就是個又蠢又傻的笨蛋!”
李驁的眼神,就像被雨打的花束,濕漉漉的,一點點蔫兒了。
謝卿雪揪他的耳朵,罵:“好話你是半點聽不進去,淨記這些冇用的氣話。
你自己想想,年輕時候夜夜fanqiang來尋我時,做的蠢事還少嗎?”
可淚滴在他的襟前,深了墨金盤龍點睛。
“……李驁,換成我,我堅持不了那麼久的。
”
“這十年裡的每一刻,我都堅持不了。
你比我厲害。
”
李驁終於笑了,他的眼眶紅著,刀削斧刻般的麵容輪廓尚有幾分蒼白。
忽然傾身,親了一下她的唇。
“卿卿才最厲害。
”
她從未見過他哭成這個樣子,說這一句話,淚又溢位。
她抓住他後腦的發,低頭,深深地吻。
緊緊抱著他,“以後,我們一起。
”
……
這一夜,她要他抱著,前所未有地緊。
他會哭、會驚醒,像世間每一個會怕會痛的普通人。
她不要他忍,每一次察覺,都會吻他。
心那般緊密地貼合在一起。
*
再冇有能比這更清晰地感受到她,活生生、會哭會笑的她。
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熾熱。
如脈動不息的地火,噴薄洶湧,澎湃的火光瀰漫天際,焚燬山河湖海,滾作人間煉獄。
她熔化在其中,化作無處不在的蒼茫灰燼,被反覆焚燒。
不知何時神思驟然一空,如被無儘天穹落了幾百萬年的暴雨兜頭淋下,隻能攀附著他,像攀附著汪洋大海裡唯一的浮木。
“卿卿,卿卿,卿卿……”
他一直在喚她的名字,和著不同的語調,像不留神走丟,滾著一身泥濘,千辛萬苦尋回家的獸。
怕再被弄丟一般,語氣急切地問了她好多問題。
每一句都不同,每一句,都是在反覆確認,她要不要他,愛不愛他,會不會和以前一樣愛,會不會……怕他。
……
滄海不息的變遷裡,魂靈如落在雲端,又好像,深陷在泥濘不堪的濕地沼澤。
……
察覺到她神思有些渙散,他咬她的耳,貼著她,可憐又霸道:“卿卿,你不能不要我。
”
謝卿雪眸光散亂,淚如朝露盈滿花葉,一縷神思清醒一瞬,想打他。
打到他腦子裡的水流乾淨,再說不出這樣的蠢話。
可實際上,卻隻會……
不能再仔細地感受到湯泉水的溫熱……看著眼前乳白的藥液波瀾疊起,如晨霧湖水裡荷花露出的一點尖。
她趴在他肌肉隆起的肩頸,像被打濕零落的花瓣。
他還在問……
透著朦朧的淚,看見他被她弄出的,鮮紅的傷口,血被汗、被水稀釋,帶著墜落……
她被迫抓緊他。
好似透過這上天偏愛修飾、威猛無雙的皮肉,望見內裡夜夜哭泣蜷縮的影子。
必須念著她、抱著她、貼著她、感受著她,纔能有些許安穩。
就像她從不曾想到,冇有她,他會那樣歇斯底裡,瘋狂失控。
痛是真的,疼是真的,但比血還要更滲進心裡的熱,亦是真的。
她自然愛他,永遠愛他,卻又無比清晰地確認、肯定,他比她愛他,還要愛她。
不論世俗,不論身份,隻有最最本真自我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超越一切,甚至本應無法逾越的病痛。
自私在心裡瘋長,她推搡他,咬他撓他,也深深……
直到天幕沉如墨,薄雲遮月,隱卻銀華。
她再無半分氣力,由著他……
各處酸到零散,落了一地拾都拾不起。
可實際上,迷朦淚光中看到他看她的瞳眸,看到他被她弄得亂糟糟的眉目額發,看到他蓬勃剋製的肌理,看到端正巍峨、屹立不倒的身姿……心又顫著發熱。
她握著他的手。
……
李驁呼吸一滯……
……
李驁又替她洗了一遍,謝卿雪半昏睡過去,細嫩指節握著他的小指不放。
床榻上,他躺下身子抱她時,卻被她迷迷糊糊抱住脖頸,唇蹭在他的額,困音呢喃:“……你抱著我,不許夢其他人、其他事。
”
哪怕,是曾經的她。
李驁喉結顫著,滾動好幾下,通紅著眼,應下。
聽她呼吸沉了,氣聲不住地喚:“卿卿,卿卿……”
謝卿雪剛睡就被吵,也不管眼前是什麼,一口咬上。
李驁身子一震,緊繃的身子放鬆下來,感受到疼,眸中暈出笑意。
蹭蹭,無聲:“卿卿……”
一夜無夢。
翌日,幾近晌午才醒來。
睜開眼,看到他看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簡單用膳後,湯泉邊。
雪苑的湯泉比宮中的還大、還華美,專門有引藥浴的龍頭盤踞池心。
冇有或乳白、或深褐的藥液引入時,溫泉咕咕從軟石掩埋的泉口湧出。
自然升騰起的一串串氣泡像懸在水中、浮動不休的珍珠,細密編織成
遊動的網,冷香混著熱氣湧動不休。
池邊鋪滿細碎的溫玉石,溫潤地折射琉璃窗透入的暉芒,不儘水紋如盛開的花海,在空中氤氳。
也盪漾在帝王雄武**的上半身。
赤腳踩上,玉石觸感溫涼。
謝卿雪耐心地為他上藥。
隻是他渾身的肌理都似生了自己的想法,她指稍觸到哪兒,哪兒便僵硬微顫,然後緩緩暈出薄紅。
彷彿她手中的,並非清涼鎮痛、促進傷口癒合的傷藥,而是其它的什麼。
謝卿雪看著,神情漸漸冷下。
直到看見他將她上過藥的一處細小傷口繃出血絲,一下砸入他懷中,冷聲:“你自己來,好了喚我。
”
李驁接住,悶哼一聲,耳郭通紅。
謝卿雪:……
她冇說什麼,轉過屏風,坐下來,好了的腰身彷彿又有些痠軟。
他離屏風有些距離,看不清她,她卻能隱隱看到他。
看到他握著傷藥,微躬下腰身,許久。
他後背上的她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自己都能夠到。
好了,他卻冇喚她,又弓著身子,在原地好久。
謝卿雪撇開臉,渾身熱得發軟。
這個人……
暗黃中衣、墨金龍袍裹上高大的身軀,昂首梳冠,一步步走到她麵前,蹲下,抱住她。
感受到卿卿有些細顫,氣息亦不由重了些。
謝卿雪看著此刻冠冕齊全、龍威深重的他,想到的,卻是他埋在自己身下,堪稱卑微地乞求,要她看看他。
是他將她整個團在懷中,因為剋製不住悶哼、渾身顫抖、無意識流淚的模樣。
連龍涎香,都彷彿帶上了某種味道,濃鬱熾烈。
他抱起卿卿,聲線沙啞:“累嗎?”
謝卿雪纖濃的眼睫落下陰翳,頰邊一片透白飛紅。
她搖頭。
帝王喉結重重一滾,脖頸泛紅。
“再歇會兒?”
謝卿雪下頜抬起,瞪他一眼,“你必須去,聽見冇有?”
一日日的,正事半點不做。
私鹽一事,一直要他去,他都拖了多久了。
雖然她也知曉,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底下人才輩出,甚至用人識人都有人代勞,加上多方製衡、朝野清明,萬事章程齊備。
真正全然掌控的時候,反而是最輕鬆的時候。
位置足夠高,瞭解足夠多,佈局謀劃不過隻言片語,某些時候並非真的親力親為,而是某種震懾獎懲。
所有看似不知之事,最先知曉的,反而正是他們。
所以就算去了親自詢問,也不過是對絕對掌控的確認,將某件事的進度再往前推上一把。
但此刻謝卿雪要他去可不是為此,就是單純要他離她遠些。
一直滾在火上,誰也受不了。
臨走前,李驁抱她在懷中,依依不捨地低聲求吻,直掌著她親了個夠才勉強離去。
殿門開啟又合上,謝卿雪靠著榻上引枕緩了半晌,又換了身衣裳,好容易氣息不急渾身也不燙了,探手,將機關書輪又拿來。
一日一夜過去,書輪上顯影的畫麵更加模糊,幾乎糊作一團,辨不出人形。
她一頁頁翻著,清晰記得他口中每一個字的描述,心頭痠痛,卻也感到溫暖。
她能感受到,他真的不再隱藏,下定決心對她說出口的時候,其實,便已有一部分,是真的放下。
幾月前剛醒來時,她覺得他雖在眼前,卻離她好遠,他的心蒙上一層迷霧,她怎麼都看不穿。
現在,她覺得他們這樣近,近得能看見彼此心上的每一絲紋路,就算他不在身邊,也彷彿永遠有一部分,緊密相擁。
不禁彎起唇角,歪著頭靠上引枕。
又想罵他傻。
抹過眼尾晶瑩,書輪卷好,立起,再一個一個推倒,像是推倒的是他,是胡思亂想、孤零零一個人、痛苦徹骨的,他。
又展開最開始、映在空中的那一個。
用筆輕輕勾勒。
模仿著模糊的墨色,簡筆寫意畫了兩個相擁的人影,風將衣袍揚起,落了滿身碎粉花瓣。
寫下: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生同衾,死同穴。
又覺著不夠,點出兩個白髮蒼蒼的小人兒,拉著手,步履蹣跚。
她一下笑出了聲,又鼻尖發酸地撇嘴。
“壞人。
”
吸吸鼻子,抬頭。
今日怎麼他一走,殿中這麼空蕩蕩呢。
鳶娘呢?。
雪苑主殿旁,流水小徑。
薑鳶撲通一聲跪地,深深叩首:“陛下。
”
李驁居高臨下,眸色冰烈:“怎麼,不說?那不如,朕親自派人去審褚丹。
”
“不要。
”
薑鳶仰頭,唇色泛白,“陛下,褚娘子並不知情。
”
李驁神色愈冷,“她不知?”
語氣分明在說,不知,那不如死了乾淨。
薑鳶怕得發抖,卻實在不知如何說才能讓陛下放棄,都快哭了。
此刻的陛下,甚至比那十年,更加可怕。
彷彿終於解脫所有桎梏,不為人知的一切終於擺在明麵上,不必懼怕,甚至,有了足夠的養分肆意瘋長。
就在薑鳶想磕頭求的時候,身側悄無聲息落下一人。
乾練抱拳:“陛下,此事問薑尚宮,不如問臣。
”
從誰口中說出,李驁無所謂。
“每次陛下走後,薑尚宮都會入殿伺候,再晚,殿下恐會生疑。
”
涉及皇後,帝王自然鬆口。
卿莫單膝跪地,口中毫無情感,平鋪直敘:“昨日,薑尚宮之所以那般焦急讓臣去尋陛下,是因為,十幾年前,殿下無法接受褚娘子百般勸說後依舊一意孤行遠嫁雲州,在陛下在外征戰之時病情忽然惡化,險些無法熬過。
”
當時她聽殿下的話,冇讓任何人將此訊息傳出去,卻早打定了主意,若殿下真有個好歹,她奔赴千裡,也要斬殺此人。
她纔不管褚丹兄長如何,與她那左相父親又是如何,辜負殿下,傷殿下的心,引殿下病發,便是十惡不赦。
……
“卿卿……”
主殿殿內,謝卿雪好好看著卷冊呢,猝不及防被某人咬了一口。
嘶聲惱火拍他一巴掌:“你屬狗嗎?”
帝王得寸進尺,咬著她的耳垂細細地磨。
“卿卿,就這麼看重那個褚丹?”
前言不搭後語,謝卿雪蹙眉:“什麼那麼看重?”
李驁手臂用力箍緊,像是要將她融入身體。
“十幾年前就因她瞞著朕,十幾年後還日日惦記著,去見也不帶朕。
”
越說越委屈,“你明明知道,朕就在院外。
”——
作者有話說:收穫一枚直球醋缸
第55章謀反
謝卿雪:……
懂了,卻冇回答。
問:“你先問的鳶娘?”
她算是明白了,為何鳶娘進來時麵色有些不對勁,問了還不肯說。
李驁悶悶嗯了一聲。
“鳶娘自不會說,是阿姊告訴你的?”
他又嗯一聲。
謝卿雪回身,“你既然想知道,為何不開口問我?”
李驁悶悶不樂,“你去見她,都不帶我。
”
謝卿雪:……
點了下他的額:“從前召見命婦乃至大長公主時,可不曾聽見你說這樣的話。
”
李驁:“不一樣。
”
“何處不一樣?”
李驁:“他們都是無關緊要之人,卿卿不曾對她們額外花心思。
”
說到花心思,謝卿雪想起當年,眼睫一顫,微垂。
“更冇有因為她們,危在旦夕,還對朕隱瞞。
”
年少一片赤誠,以為情誼可以永遠不變,以為相伴的好友便可以永遠相伴,於是意識到原來還會失去時,纔會那般痛,拚儘一切也要挽留。
回頭去看,許多事情,或許冥冥中早已註定。
也註定,而今……物是人非。
想到丹娘恭謹、無可挑剔的姿態。
“……當年,或許當真不同,但現在,也冇有那麼不同了。
”
帝王雙臂收緊,“總之,以後,不許卿卿再為此費心。
”
謝卿雪望入他的眼,笑:“嗯。
”。
禦山山腳,驛館依山傍水,連綿不儘。
皇後壽宴已結束幾日,遠道而來之人大多都收拾行李,準備返程,有人談論起前幾日入住時遇到的一樁事。
“有個布衣女子剛來就被升至上房入住,我這兩日本想結交一二,奈何也不見她出門。
”
周圍聽到的人不少都附和,也無甚惡意,隻是天南海北之人因著千秋宴歡聚一堂,與舊人重逢之際也結交了不少誌同道合的新友,被這樣特殊對待之人定有出眾之處,有時道高者的一席話,可勝過萬卷書。
也有當年女子書院出身之人好奇,“看她打扮與我們一樣,隻是當年在書院時,似乎並未見過。
”
一女子正往馬上綁行李,聞言:“是冇有,可旁人如何,又與你我何乾?”
此話一出,頓時惹得一眾笑開,撫掌:“是極,是極!”
女子翻身上馬,揮鞭而去。
迎著朝陽,飛蹄揚起塵土,往無儘的遠方。
眾人所言上房之中,欞窗軋開一角,看著官道之上自由肆意的一人一馬,看了好久,直到連一點模糊的影子都再瞧不見。
身後傳來篤篤敲門聲。
“娘子在嗎,有您的信。
”
提起信,褚丹手一抖,掌心滲出汗。
眼前浮現一道黑壓壓的身影:
到了京城,我會給你寫信,記得及時回。
腳步有千斤重,開啟門,接過信,驛卒似乎說了什麼,她冇聽清,應了一聲,關上門。
撕開信上封蠟,展開,一行一行地看過去,心靜無瀾,腦海中什麼也冇想。
而後,到案前,比照著信中的問句,將回答一一寫上,直到,問起皇後的那一行。
他問皇後是否單獨召見了她,給了她什麼好處,若有,可以提前寄回,他好謀前程,往後女兒也能嫁得更好些。
她頓筆許久,筆尖發顫,終是略過,看下一句。
問她何時回來,結束後要第一時間返程,免得想到曾經的事難過,女兒也吵嚷著要母親。
眼前浮現適才所見那一道孤身縱馬肆意天涯的女子身影,耳邊是這幾日屋外院中毫無顧忌的笑語高言,都是女子,許多也都……是孩子的母親。
最後落在昔年卿娘……心驀然一痛,她強迫自己不要想。
手在抖,淚差一點便落在信紙上,她極力扶住案角,大口喘息。
卿娘說,父親,很想她……
她抱住自己,蹲下來,懷抱滿滿的,又好像那麼空,空得什麼也冇有。
雲州夫家的日子冇有不好。
她是左相之女,夫家亦是百年士族,在雲州首屈一指。
念著她從京城下嫁,又與皇後有舊,這麼多年,吃穿用度和族中老夫人一樣,都是頂好的,甚至比在京中閨閣時,還要好。
父親雖貴為左相,卻習慣清貧度日。
夫家不同,大家族底蘊深厚,錢帛取之不儘用之不竭,而她作為宗婦,手中每日的流水都是從前一年方能有的。
過門後,婆母拉著她的手,言辭誠懇:“丹娘願意嫁到我家來,是我家的福氣,我家不會虧待了你。
隻是丹娘,南方與北地畢竟不同,家中規矩多,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服侍夫君,生兒育女,方是本分。
”
“往後,中饋交到你手上,你萬事與夫君商議著來,若他有不對的,你來告訴我,定為你做主。
”
可後來,她不經意也聽見公婆對夫君說:
褚丹從京城來,是左相之女,怕不會心甘情願,你平日多看著些,彆到頭來讓人跑了。
……莫聽你父親亂說,你作為夫君,要好生關愛丹娘,萬事細心留意些,言語溫柔和善,丹娘是個好女子,定會安心與你過日子的。
她聽見,她夫君不耐地應聲。
一開始,是有一段溫情脈脈的日子的。
失去兄長、與父親決裂的痛感覺真的被撫平,雲州山水潤澤婉約,又有高山之美,遠隔的遙遙路途將現在與過去分割開來,彷彿前世今生。
她麵上的笑容多了,腦海中也不怎麼能想得起從前,就算想起,也好像隔著一整個滄海霧靄,一點兒不真切。
真切的,是眼前的夫君,是家中大小庶務,是每日婆母殷切的教誨。
同樣,她也不怎麼能想得起,從前那個無所不為、明媚肆意的自己。
院中四四方方的天,每日循規蹈矩的忙碌,讓她覺得安心。
直到,她經曆一日一夜的產痛,誕下了女兒。
從那日起,彷彿一切一如從前,也彷彿,什麼都變了。
夫君關切她,甚至女兒的一切都親力親為,堪稱寵溺,卻會在言語之間透露某種輕蔑,彷彿女兒什麼都不用做,現在的所有,隻為了以後能嫁個好人家。
婆母總會來看她,甚至怕她辛勞,讓她不必和從前一樣晨昏定省,親自為她送來各樣的補湯,言語間,欽羨著旁人子嗣繁盛。
她脫離了固執古板的父親,卻好像周圍的一切,都成了和曾經一模一樣、甚至變本加厲的囚籠。
聽到京城卿娘出事的訊息,她如被一棍子敲醒,回頭看到那個被放在溫水裡煮著的自己,在這個家中頭一回冇有擺出柔順的姿態,執意要回京。
收拾好包袱,走出門,夫君、公婆、叔伯妯娌全在門外。
夫君懷中抱著女兒,女兒在哭。
每個人都在勸,每個人都不捨,女兒緊緊抱著她的脖子,軟軟的身子貼著她,豆大的眼淚一直掉:“阿孃不要走,不要丟下我,阿孃……”
夫君攬著她們母女,彷彿回到了剛成婚的時候,設身處地說了好多安慰的話。
說雲州到雍州山高路遠,她一個弱女子,他派再多隨從也不安心,說京城因為皇後一事鬨得朝野動盪,宮中更是重重禁軍日夜守衛,血流成河,他擔心她的安危,擔心她被牽連,再回不來。
每一句都是為她,每一個字都是反對。
公爹向來不苟言笑,卻頭一回對她說那麼重的話。
褚丹,京城的陛下而今是何模樣你也聽說了,青磚上的血三日三夜都洗不乾淨,連右相都險些丟了腦袋,你遠嫁之事,聽說,皇後並不願意。
就算我們家命賤不怕牽連,難道,你也不怕,你的父親左相被你牽連嗎?
她麵無血色,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癱倒在地。
渾身軟到站都站不起來,被兩個力氣大的婆子架回了房。
收拾好的包裹被踢到一邊,裡麵的東西散開,有人踩碎了卿娘送給她的玉佩,弄臟了她寫給卿娘、卻不曾寄出的信件。
這麼多年,她什麼都不剩,隻剩下百無一用的自尊,和表麵無用的光鮮。
可是現在,好像,連這也冇有了。
許多事,從做出選擇的刹那,便糾葛纏繞,成了死結,分不清對錯,辨不出是非。
他們自然有錯,那些迂腐陳規自然有錯,可是她自己,早已稱不上乾淨,稱不上,無愧於心。
她嚐到的,不過是她執意後的苦果。
日日夜夜、無時無刻的愧疚折磨著,如鈍刀子割肉。
遠在雲州,對卿孃的愧,甚至後來,對死去的兄長、對父親的愧;因為心中控製不住的、越來越多的厭惡,對夫君的愧、對公婆的愧,對每日幫她處理庶務、陪她聊天的妯娌的愧……
而這些所有,到這一次陛下的人彬彬有禮地去家中請她,說皇後想邀她往千秋宴,看到家中所有人與十年前截然不同的嘴臉時,忽然間成了猙獰,想要毀滅一切的**在心裡瘋長。
這些虛偽、唯利是圖的假麵讓她噁心。
可她看著眼前可愛的女兒,想想這麼多年的自己,含淚笑出了聲。
她厭惡的,究竟是他們,還是已經與從前,麵目全非的自己啊?
褚丹哭得喘不上氣來。
她想到好不容易見到卿娘,自己卻是那樣的反應,瘋了一樣掐自己、咬自己。
筋疲力竭地,一個字一個字反芻,臨下山被攔住時,卿莫告訴她的,當年她走後,關於卿孃的所有。
哭到眼淚流乾,瞳仁痠痛,木然睜著,看眼前閃過一陣黑一陣白的星子。
她想,他們顧慮得對,她本就是自私透頂的人。
遠嫁雲州是自私,如今回到京城,她也自私地冒出再不想回去的念頭。
那為何,不更自私些?
她對不起的人多了,再多些,又有何妨?
撐著自己,緩緩從地上爬起。
叫水沐浴,穿好昨日卿娘贈予她的衣裙,到案前,將來信與自己未寫完的那一封,撕了,燒成灰燼。
來收水的小廝瞧見她這一身打扮,眼神頓時不同。
笑問:“娘子好了,是要往何處去啊?”
褚丹也不介意透露。
“去,左相府。
”
……
日影暉斜,暮色漸濃。
皇城坊間,一道十多年不曾出現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左相府邸,有鄰裡覺得眼熟,卻不敢認。
直到她,抬手叩響了相府門扉。
同一時間,京郊禦山雪苑,政事堂中。
一串急促的腳步小跑過來,懷中揣著信,抬手敲響了隔扇門。
咚咚咚三下,間隔很短,聲音剛落,便有人從內裡開啟。
這一夜,政事堂中燈火通明,直至破曉。
帝後至雪苑避暑,朝中大朝會可免,小朝會卻不斷。
能參與小朝會的臣子,自有資格在禦山腳下分到一隅官舍棲身,隻是每日爬山累得座下馬駒氣喘籲籲。
這一日的朝會,山道上的人卻少了不少。
大多數人聽說了昨日政事堂的動靜,在山腰等候時竊竊私語,“昨日政事堂的燈亮了整整一宿,莫不是,私鹽一案出了結果?”
“多半就是。
”
“那今日朝會,可有的磨嘍。
”
定州私鹽從一開始,朝中為定王說好話的人就不在少數。
並非這些人與定王有什麼糾葛,而是為以先定王為首、有從龍之功的士族爭取利益。
加上先定王忠君愛國人人皆知,定州又遠在千裡,曾經與先定王有過接觸、乃至受過先定王恩惠的人,都天然對定州如今的定王有著好感。
定州偏遠,時時受海匪侵擾,在這些人眼中,封地定州又哪是去享福的,分明同西北邊軍一樣,是為天子守國門。
心中對私鹽一事,天然有了偏向。
除非,當真有確鑿無疑的鐵證擺在他們麵前,才能真的堵住他們的口。
唱禮聲起,步入殿中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這個鐵證,起因,會是一個瘦弱的布衣女子。
雪苑金鑾殿內,帝王高坐龍椅,太子立於階前,側麵向著玉階之下,殿兩側諸臣手執笏板,如林恭立。
殿正中,被領上大殿的布衣女子神色寂然,在禮監引導下叩拜行禮、開口。
她口中平鋪直敘,語調起伏甚微,彷彿同樣的說辭,已闡述了千百遍。
故事的開頭,並非私鹽,而是……官鹽。
荒誕至可怖。
她父親,是個空有一腔抱負,卻屢試不中的老秀才,耿直固執。
定州官鹽價貴質雜,還嘗不出什麼鹹味兒,旁人都曉得偷偷去買私鹽,可他偏不,隻道私鹽不容於大乾律法,旁人犯法是旁人的事,他寧死不會。
隻一遍一遍地告官府,再被人轟打出來。
可這樣的鹽吃久了,人是不行的。
一開始,是麵色蒼白,頭痛易怒,然後,是手腳麻木、嘔吐腹瀉,再後來,是渾身的骨頭都痛,記憶衰退,連自己的名字都常常忘記。
可最後,讓他死的,卻並非是因為這些長期吃官鹽生的病,而是,在這樣身虛體弱的情況下老眼昏花,冇留意那日的鹽塊中,有一塊小指大小的石頭。
她父親,是,吞石嘔血而亡。
女子說到父親死的時候,神情都冇什麼變化,語罷,重重向陛階之上的陛下叩首,隻一下再抬起,血便流了滿麵。
龍椅之後,垂下幕簾後的隔間內,謝卿雪一下握上了倚靠的憑幾,骨節繃得泛白。
祝蒼當真唬了一跳,見人還要再磕,忙衝過去攔住。
殿內諸臣被女子叩頭的巨響震住,鴉雀無聲。
就這樣看著她被兩個宮婢扶著起身,離開大殿。
可這,關於定州私鹽之事,才,剛剛開始。
明氏女明瑜、三皇子李昇上殿。
對照著定王奏章中所謂證據,一一拿出反證。
自細枝末節蛛絲馬跡推敲出事實真相,正是羅網司最最擅長,再加上定王府被朝廷反將一軍,問責官鹽質雜與私鹽監管不力之事,慌亂之下露出不少破綻。
飛鷹作信使往來定州,千裡亦可咫尺。
言辭鑿鑿的一篇奏章,其實隻要一個地方站不住腳,那麼整篇都搖搖欲墜,更彆說,每一條罪證,在明氏女和三皇子口中,都有十足的鐵證推翻。
而這,也是頭一次在明麵上,將朝廷對於大乾疆域乃至整個天下每一寸土地的掌控,擺在了眾人麵前。
聽之前還有幾分不忿的臣子,此刻,目光微抬看向禦座,想說的話再不打算說,起的念頭更是決意隨此身埋入黃土,免得禍累家族。
如此繁多、精準到可怕的細節反證,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可能是僅憑著這兩個孩子就能從千裡之外得來。
三皇子背後是太子,是君王。
這一回,是,
君要臣死。
定王在定州盤踞多年,上書所列罪證已足夠天衣無縫,可就算如此,依舊能被帝王尋出破綻。
更何況,就在天子腳下之人?
多年為官,誰冇有不乾淨的時候?
那些未知全貌便開口為定王說話之人,又有幾個全然為了所謂公理正義?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自己。
人非聖賢,有私心之人,日常公乾中總會因為一己之私有所偏移,麵對朝中尋常監察自然有理有據問心無愧,可真被羅網司的矛頭對準,便是另一回事了。
像右相般克己奉禮,鐵麵無私將朝廷利益至上,都敢在曾經帝王最瘋的時候另請立後的猛人,可不是誰都能比得上的。
不然,當年他如何能從陛下劍下撿回一條命,一直到今日還官居右相?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便足以堵住絕多數人的口。
此時依舊敢開口的,便是隻為事實真相的禦史清流。
監察百官本就是他們職責所在,哪怕皇親貴族亦不例外,此時定州出瞭如此駭人聽聞之事,他們卻全然不知,再不開口,便當真是失責了。
胡發皆白的禦史大夫在一片肅穆寂靜中上前,躬身接過一頁頁飛雪般的證詞畫像,以多年掌邦國刑憲、典章政令的經驗,一頁一頁提出疑問。
每一問,都是將定州定王府,往大乾刑獄的恥辱柱上,釘得更深一層。
也漸漸勾勒出一個,匪夷所思、駭人聽聞的真相。
明氏一介船商,與官府的關聯,便是隔了兩層親的皇後,和幾百年為官家供船的經驗。
定州海上的戰船,有八成都出自明氏之手。
與定王府的往來,從先定王起便十足密切,轉折點,便是今歲三皇子剿滅海匪一戰。
佈局,也是由此而起。
定郡王迎三皇子入城之時,海匪滅漁村已半月有餘,明家女明瑜未婚夫橫死,與家中爭吵後離家出走,決心獨自報仇。
一人勢單力薄,明氏為自保高高掛起,她隻能想其它法子。
下意識想到的,自然是鎮守定州的定王府。
她還算聰明,冇有直接送上門去,而是旁敲側擊,看官府的態度,是否有可利用、推波助瀾之處。
卻不知,定王府手眼通天,從最開始接近的時候,她就已經進入定王府視線。
與此同時,那老秀才,也就是當年天後門生布衣女子的父親,吃定州官鹽生生吃死一事石破天驚,重重砸向平日裡隻知粉飾太平的屍祿官員。
老秀才這麼多年執著上告官鹽一事並非全無用處,他身後,是數也數不清想出頭又不敢出頭的平頭百姓。
老秀才一死,挺身而出的人數以千計,將官府團團圍住,日夜叫喊申冤。
眼見紙包不住火,索性籌謀佈局,禍水東引。
借明瑜一人,引到蓬萊明氏身上。
第一步,自然是顛倒是非黑白。
將官鹽質雜歸結為私鹽囂張橫行,擠兌官鹽,讓官鹽空有產出而無收入,後來實在是無錢無人曬鹽製鹵,才致如此境地。
官鹽是有錯,可歸根結底,不正是私鹽之禍嗎!
其次,便是偽造證據。
明家世代居於蓬萊,深諳造船航海之術,定州百姓又靠海吃飯,鼎盛之時,定州遍地都是受恩於明氏、自詡明氏門徒之人。
一個船商,幾百年來地位超然,連京城皇後都與其沾親帶故。
或許,對大乾朝堂來說,明氏不過偏安一隅的普通宗族,可對定州定王府而言,就是架在脖子上、虎視眈眈的一把刀。
在定州,定王、明氏、海匪並存多年,海匪將滅,海貿近在眼前,這個關頭,是打壓明氏的最佳時機,也是,最後的時機。
明瑜這個送上門的,正中下懷。
定王府出動數十暗衛,順著她每日行跡,利用周圍人所見所聞潛移默化製造巧合,編織出一張細密的網,明瑜隨三皇子返京之時,便是收網之時。
在定州,官府說的話百姓或許不信,但多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定是深信不疑。
那附在奏摺之後的百民訴冤血狀,便是由此而來。
隨後種種彙整合冊,與三皇子一行前後腳到了京城,呈上禦案。
本來天衣無縫,可惜,萬事但凡做過,便皆有痕跡。
百姓當中並非人人皆是傻子,有被誤導者,自然,也有察覺不對有所懷疑之人。
朝廷收到奏章第一時間反過去問責定州官鹽,讓那些做賊心虛的自亂陣腳,給查證留了寶貴時間,等事情發展到波及明氏海貿供船資質之時,證據齊備,需證明自己清白的,反倒成了定王府。
此案呈證至此,已然明瞭。
但,如此大費周章、一石二鳥之計,其背後的目的,便當真隻是嫁禍如此粗淺?
官鹽致死自是罪大惡極,但就算問罪,也多半隻是些許貪官汙吏被推出來當擋箭牌,可到不了定王府頭上。
蓄意栽贓陷害,也大可說是能力有限下的錯案冤案,況且也未敢擅專,這不是將查到之事上報朝廷了嘛。
這麼看來,此舉還果真先見之明,不然可就冤枉了明氏。
戶部尚書念著先定王對朝廷汗馬功勞,拱手上稟:
“陛下,勳貴後代並非人人皆可如太子殿下般不負眾望,先定王英勇,如今的定王雖無法與先定王相較,可對朝廷也是忠心耿耿,唯陛下馬首是瞻。
”
“望陛下念在先定王的份兒上,小懲大誡,命其改過自新。
若屢教不改,再重罰也不遲。
”
“亦可藉此機會,將定州海鹽歸於朝中掌控。
”
裴獻當了小半輩子的戶部尚書,是個極其摳門的老好人,最擅長輕拿輕放和稀泥,可一提到錢,能有機會往國庫裡多攬些錢,就兩眼冒光寸步不讓。
說最後一句的語氣,活似鯉魚打挺瞅見龍門,餓了三日的老鼠望見米缸。
這可是海鹽呐,取之不儘用之不竭,投入少獲益多,大乾人基本就是靠海鹽養活。
天下九州,就屬定州的海岸線最寬最廣,他都不敢想,若是定州鹽稅皆歸朝廷,每年該有多少銀兩入賬。
加上海貿所獲,他以後豈不是六部裡頭腰桿子挺得最直的尚書了!
“裴尚書此言差矣。
”
裴獻臉一拉,回頭,想看看那個小子要擋他的腰桿子……不,國庫財路。
卻瞅見一個最意想不到的人。
宸郡公,李宸。
這個從前不上朝,如今就算上朝也隻是個擺設的,永晟大長公主獨子。
更是京城最出名的紈絝敗家子。
當即便要開口斥責,卻見他執笏出列,高聲鏗鏘:
“啟稟陛下,定州定王此番看似栽贓明氏,實乃自導自演,與海匪勾結,官鹽私賣,斂財屯兵,意欲謀反!”
謀反二字一出,滿朝嘩然。
方纔想為定王說話又不敢說的人瞪時怒目,神情恨不能指著鼻子罵,可李宸的聲音高亢,壓過所有人。
“甚至,當年皇後突然昏睡,也極有可能,是定王所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