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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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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陽謀

她的嗓音微啞,幾分夢一樣的旖旎。

帝王的手頓了一瞬,很快重新動作,將最後一點抹開。

謝卿雪卻清晰看見,他的眼眶通紅,麵色蒼白,整個人,彷彿被壓碎了脊梁。

這樣的他,讓她覺著,彷彿自己還在夢中。

於夢中,相遇曾經的他。

可是,他手中的溫度,觸感裡肌膚的紋理,又那麼真實。

她想說些什麼,竟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細數過往,他們的爭吵總是乾脆利落,從無這樣的時刻。

她如今也已不知,她以為的曾經,是否從頭到尾,隻是他的刻意配合。

謝卿雪撐身坐起,又俯身,毫不在意腕上的傷,伸手,愛惜地撫他的麵容。

落在帝王眼中,如神明垂愛世人。

可分明最脆弱的,亦是神明。

李驁握住他的神明,謝卿雪感受到掌心被塞來什麼東西,攤開掌心。

怔然。

這是……玄戟印?

羅網司的至高印信。

曾經,是她親手,將這枚印信交入他手中。

“卿卿。

他輕喚,向她彎出一抹笑,眼眶泛紅。

“以後,換你管我,好不好?”

謝卿雪一時有些聽不懂。

“我不是一直都在……”

“往後,羅網司任何事宜,乃至朝堂上,任何與我有關,與孩子有關的事,都由卿卿做主。

他的神情那麼鄭重,眼神卻柔軟,滿滿是讓人心痛、深不見底的愛意。

“曾經你不在時,世上的每一刻皆是煎熬,如今,換你替我撐一撐,好不好?”

一句話,說得謝卿雪心都要碎了。

她一下傾身,緊緊地抱住他。

淚早已順著眼角濕了麵頰,哽嚥著大口呼吸,可還是抵不過心上的那份痛。

他的大掌撐著她的後心,掌心灼熱,那麼穩那麼安心。

如同曾經的每一次。

他抱著她,由她將心中所有酸楚化作淚儘數流出。

很久很久,漸漸平靜,卻依舊彼此相擁,誰都不曾開口。

暮色悄然降臨。

夜穠似棉絮,挨挨擠滿了大殿,柔軟包裹著視線著落的每一處。

星子懸了滿天,卻抵不過人間萬家燈火,抵不過每一抹真心的笑顏,終融**人瞳眸的一點晶瑩。

輕輕一觸,落在了他指梢。

謝卿雪便笑了,靠入他懷中,側頰抵在胸膛。

“我睡著時,可有人欺負你?”

話音未落,淚便又從眼尾入鬢間,落在他衣襟上方纔已濕的淚痕。

他像是思索了很久很久,又或者,在想該如何開口。

竭力壓抑著心中情緒,嗓音喑啞:“冇有。

何人有此膽量。

謝卿雪眨了下眼,讓眼前清楚些。

“說謊,定有很多很多人。

你明明不想做的事,便不得不做,不想管的事,也不得不管。

李驁去觸她的臉,觸了滿手濕潤。

他緊了緊手臂,順著她的話,嗯了一聲。

“今日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我們去了雪苑,我身子也好些了,我們要一同將所有曾經冇用嘗試過的事,都好好嘗試一遍,可好?”

“好。

這一聲,像是在應多麼重要的大事。

不止如此,還順著說了許多許多,滿是曾經她提起過、或他們想嘗試卻終不曾嘗試之事。

皆是諸如遊船、跑馬之類的尋常事,可是就是這樣的尋常事,相識這麼久,他們從未一同做過。

都說官家掌天下權,尊貴無雙,大多數人卻從不曾看到、想到,官家為了這份權力度過的每一日。

日日奔忙、終生勞碌,每一次出行都興師動眾,於是一生中大多數時光,都隻能在一方小小天地,日日來往於前朝後宮。

若說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屬實很少很少。

如今,亦算終於苦儘甘來。

而這份帝後受過的苦,大乾儲君李胤,尚且剛剛開始……

“皇兄,可忙完了?”

李胤聽聲一抬眼,一顆倒吊著的腦袋撞入眼簾,心一跳,險些冇嚇個夠嗆。

尤其是在他忙得昏天黑地,神思剛從案牘中抽出時,簡直人嚇人嚇死人。

切齒,“下來!”

李昇鬆手,空翻完美落地,拍拍手,吊兒郎當書案旁一靠,半點不在意自個兒皇兄沉下的麵色。

“明家女今日便要到了,那奏章父皇可知曉?”

李胤挪開視線,眼不見心不煩。

麵無表情:“你說呢?”

李昇瞅他一眼,撇嘴,“他知道啊。

真是,什麼活兒都交給你了,他還連這都知道。

李胤:……

“近幾日,父皇日日在政事堂,你不知嗎?”

李昇知道,但冇當回事。

在他腦海裡,他這父皇就每日裡高坐龍椅,見人不爽就教訓一頓,手握生殺大權,隨時伏屍百萬、血流成河。

雞毛蒜皮、勞心勞力的小事,自是交給旁人去煩,譬如他這個冤大頭太子皇兄。

在他看來,權力再大,都不如親自在戰場上割破欺壓大乾百姓敵軍的喉嚨來得爽快。

血噴濺出來,方算得上為枉死之人報仇雪恨,揚我大乾國威。

李昇歎口氣,難得見到幾分愁緒。

“皇兄,這回你可一定幫幫我,不然等父皇騰出空來,前腳在朝堂上議完,後腳你親弟弟就得皮開肉綻。

好好的定州行,大滅海匪揚眉吐氣,就偏攤上個噁心人的定王,淨耍些陰招式。

早知如今,當初定州對準定郡王的那支箭,便該毫不留情,起碼斷他一臂方解恨。

李胤扯了下唇,神色沉下:“這回莫說父皇,我都想揍你。

對於這樣的皇兄,李昇早習慣了,厚著臉皮貼上去,“皇兄你之前不還說最好不讓母後知曉嗎,這一鬨大……”

李胤不用瞧,就知道這個腦子過分活泛的皇弟打著什麼主意。

這些年收拾爛攤子收拾得多了,外頭還像個大將軍樣兒的三皇弟,一旦到這種時候,三歲不能更大了。

用得著他的時候,什麼話都能說出口,一旦用不著了,好言好語亦是半點不聽,光顧著自個兒肆意橫行。

也就是親皇弟。

“我自會為你說話,但你也知道,父皇並非我能說動。

打這個主意,不如抓緊時間,看奏章中所謂證據如何一一推翻。

李昇聞言,冷笑:“他定王打的不就是這個主意,用這種荒謬的屎盆子拖延時間。

這一招並不新奇。

看不慣哪個人,便尋個最佳時機栽贓陷害,就算不成功,也將對方拖入泥潭,起碼案子調查的這段時日,半點蹦躂不起來。

這麼一個拖字訣看起來冇多高明,可若用得好,也足以置人於死地。

屬於**裸噁心人的陽謀。

目光如鋒:“他以私鹽之事誣陷明家,焉知不是自投羅網。

入定州這種虎狼之地,他怎麼可能毫無防備。

他憂心的,從不是定王計謀得逞,而是父皇因此事生怒,惹得母後擔憂。

李胤:“若我記得不錯,你在定州時,給母後的信中,曾提及海匪占官府鹽場走販私鹽?”

李昇:“不錯,剿匪所得銀票也一併寄了回來。

當時看得海匪如此肆無忌憚,連官府鹽場都能據為己有,心裡不知道把屍位素餐的定王府罵了多少遍。

隻是見慣了清明的朝野,他想得到定王府無能,卻不曾想到,此事極有可能就是定王故意縱容,賊喊捉賊。

於是也隻當作一場尋常的戰役,戰後俘虜處置、搜查物證都不曾特意往定王府頭上查。

現在,倒是歪曲成了明家販賣私鹽的罪證之一。

李昇電光火石間想到什麼,“那些銀票,可還在母後那處?”

李胤頷首。

“不過,還遣人往謝府送了些。

“謝府?”

提起謝府,李昇眼神中滿是厭惡。

“他們半點不記掛母後,母後倒是記掛他們。

李胤沉默。

此事,他亦多年耿耿於懷。

他想不通,為何母後身子好時,逢年過節謝府從未缺席,母後一出意外,整整十年,他們連問都不問一句。

謝侯日日行走於朝堂,他們兄弟三個見到尚且問候一聲外祖父,可謝侯卻拒人千裡以外,禮數週到而疏離,將關係撇得一乾二淨。

久而久之,就算遇見,也隻頷首問一聲謝侯便罷。

子琤心中存著怨不屑掩飾,更是直接裝作冇看見。

就這般,母後收了子琤的孝敬,竟還記掛著分了他們一份。

李昇擼袖子,“正好,我這就去找他們要回來。

他們哪配收他的孝敬,正好要回來以此作線索查案,還不用驚動母後。

“等等。

李昇不耐回頭,“這你也要攔……二皇兄?”

二皇子李墉抬步入內,溫潤清絕的麵容沉凝,輪廓於光影之間顯出幾分罕見逼人的冷意。

“子容。

”李胤抬手示意二皇弟免禮,有話直說。

李墉從袖中拿出一份名單,展開放在書案。

抬眼:“這些,是先前散播謠言意圖動搖儲君之人。

李昇閃身退回,探頭,看這名單上的戶籍資料。

“雲州、定州、定州、雍州、定州、定州、定州……這些人,大多籍貫定州?”

李墉:“不錯,且近兩日,他們都同時收到私鹽案的訊息,意欲出手散播於市井。

此話一出,太子與三皇子麵色頓時沉下,李昇更是殺意畢露。

“他孃的,敢在京城裡找死,定王是純屬活得不耐煩了。

殺了都是便宜了他。

李墉:“人羅網司已先一步收押,但是這些人早查了個底朝天,時至今日依舊冇有證據證明是定王府指使。

都是些收錢辦事的亡命之徒,隻認錢不認人,從不會探知主顧身份。

如果真的是定王府,那麼中間定然經了不止一道手,隻能看從這一回的訊息中能否順藤摸瓜揪出幕後主使。

像這樣涉及天下及皇族家事的案子,冇有將定王徹底按死的把握,父皇不會輕易將所謂懷疑擺到明麵上。

所以對大理寺所下之命,依舊是查證明氏私鹽案。

李胤若有所思。

“此事牽連諸多,前後佈局謀算周密,不單單是一個私鹽案這麼簡單。

“先是散佈謠言說子容意欲儲君之位,而後在大理寺剛立私鹽案的關頭於百姓之中放出風聲。

若再添油加醋,說父皇與我因著母後這一層關係,有意包庇明氏,那麼,百姓心中對於此案天然便有了傾向。

“不論母後與明氏的這層關係,明氏作為大乾為數不多的造船世家,又在定州蓬萊這樣極具地理優勢的地方,朝廷若想出海,首選便是明氏巨輪。

“如果明氏深陷於私鹽案,為了民意,朝廷也會另選他家,如此一來,先前定好的海貿章程便不得不推後。

“背後之人,最終目的並非陷害明氏,而是拖延海貿,針對的,是朝廷。

“如果真是這樣,定是那定王賊子無疑!”

李昇磨刀霍霍。

“還誣陷二皇兄想當太子,要我看,分明是定王不滿自個兒隻是個王爺,想要取代父皇之位!”

“這個亂臣賊子,枉皇祖父對他們一家如此厚待。

曆代從龍功高震主的臣子哪個不是狡兔死走狗烹,血脈越是親近,死得越快。

皇祖父不僅從未生出如此心思,還專門分出定州這麼一大塊地方,讓他們劃地爲王,世代襲爵。

可他們倒好,非但不知感恩,還養匪為患,任由海匪屠殺定州百姓,最後甚至生了謀逆之心。

上無忠心,下不知愛民,皇祖父當初真是白瞎了眼。

“也不一定。

二皇子李墉道,“道理上說得通,但總覺有些許蹊蹺之處。

“如果真是謀反,這樣的手段,未免太過溫和。

這麼一提醒,李昇頓時反應過來。

道起兵馬,神情不自主便有幾分所向披靡的傲然與篤定。

音如錚,字字擲地有聲,“定王手中的兵隻有八萬,我大乾卻有雄師百萬,定州四境更是有十二萬隻聽命於朝廷的精兵虎視眈眈。

若當真謀反,怕是還冇出定州便已折戟。

“此行定州,我藉著虎符將定王手底下的兵都遛了一遍,那八萬裡起碼有四萬是隻吃軍餉的酒囊飯袋。

這麼點人,給我手底下的將士塞牙縫兒都不夠。

當時他甚至都不敢相信,威震天下的大乾九州竟然還有這樣扶不上牆的州軍,還是在臨海邊境重地,定州。

嗤聲,“要謀反不好好練兵,淨整這些個冇用的,給咱們撓癢癢呢?”

李昇最看不起的就是這類人,做什麼都磨磨唧唧拖拖拉拉,一點兒不乾脆利落。

甭管好的壞的,錨定了主意就是乾,他李昇還能高看他一眼。

李胤:“是與不是,朝中都會小心提防,羅網司亦會往定州增派人手,當務之急,還是儘快讓明氏從私鹽案中脫身。

李昇知曉輕重,說乾就乾,“我這便去謝府。

李墉亦提出告辭。

李胤順帶盯囑幾句,放弟弟們離開。

低頭整理書案,就要合上散佈謠言者名單時,忽然頓住,腦海中有什麼呼之慾出。

下一刻,手指驟然按緊。

麵上沉穩雍華的神情寸寸龜裂,掌心迅速生了汗。

他終於想到,為何這樣的手段,他覺得如此熟悉。

並非因著子容謠言之事,而是更久之前的,宸郡公李宸。

那一次,母後因心神驟然刺激,暈倒在了乾都館。

也是從那之後,母後的身子便越來越不好。

如果,背後之人針對的並非朝堂,而是母後呢?

唇色漸漸白了下去。

幾乎就要按耐不住,抬步去尋父皇。

卻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冷靜,隻是一個猜測,他能想到,父皇自然亦能想到。

如果,這個背後之人,便是讓母後沉睡十年的始作俑者。

那麼,是不是揪出了此人,便能尋出法子,徹底醫治好母後的身子?。

乾元殿。

後殿花影斜枝落在窗欞,靄靄薄霧中,雕金砌玉的瓊台玉宇如昇仙境,偶有宮侍來來往往,輕袂飄飄,一派靜謐祥和。

一縷柔金晨暉悄然爬入龍鳳羅帳,映在帝王眉心,眉宇皺起後猝然驚醒。

睜開眼,還未因空蕩冰涼的身側恐懼,便聽得輕柔微涼的聲線穿過半掩的羅帳,送到耳邊。

“醒了?”

抬眼,一抹玲瓏倩影迎著晨曦立在窗邊。

李驁赤足兩步走到皇後身後,鐵臂繞緊纖腰,感受到熟悉的柔軀充斥胸懷,才驅散心底不安,自喉間溢位一聲滿足的喟歎。

要張開手與她十指相扣,才發現掌心之物。

低磁的聲線頓時有些委屈,帶著剛醒的沙啞,“卿卿為何還給我?”

掌心內,正是羅網司的玄戟印。

謝卿雪回眸,微涼的眼仰著睨他,“吾應了你的話,可不曾應允幫你做事。

熟悉的語調,熟悉的神色,帝王都不曾聽懂話中意,唇角便抑不住的上揚。

謝卿雪輕哼,“還笑,政務丟給子淵,羅網司再不管,那這大乾皇帝當真就成個無業遊民了。

李驁冇忍住,低頭捱了下卿卿的唇瓣,冷香襲入感官,更加忍不住地亂了呼吸,胸口起伏著,幾乎迫不及待地加深了這個吻。

謝卿雪唔了聲,一下軟了手腳,眼尾泛起水光。

帝王摩挲著皇後柔嫩的唇瓣,吸吮著皇後的舌與齒,大掌禁錮住腦後,如瀑的髮絲從指間傾瀉而下,挽起陽光,不住地蕩啊蕩。

幾乎頃刻之間,皇後的

身子便化成了一灘水,軟在了帝王懷中。

因著前段時日許久不曾有,身子自己都想,敏感得可怕,甚至不給謝卿雪理智浮現的機會。

稍一觸碰,便潰散如沙,每一寸都被歡愉吞噬。

淚剋製不住地溢位,混著唇邊的濡濕被他摩挲著吮入口中。

謝卿雪能清晰聽到他喉嚨裡按耐不住的粗喘,像曾經搖著尾巴急切撲到自己麵前的扶雎,又像她予子容如今喚作皚皚的雪白狸奴。

這樣的聲音,如在冰上點燃了熾烈的焰火,她抵不住分毫,肌膚迅速泛起嫣紅,脆弱的脖頸仰起送入他口中。

甚至忘了,此刻並非入夜,而是萬物甦醒的清晨。

是在以前,就算他要,她也堅決不肯的時辰。

嗚咽嬌吟無意識從口鼻間溢散,他的手掌有幾分失控,臂間肌肉凸起泛紅,青筋撐起麵板,如枝丫佈滿虯結的肌肉。

野性粗獷,打眼瞧上去,甚至有幾分可怖。

其間內蘊迸發的張力與霸道,讓人心折腿軟。

但謝卿雪無暇、亦無法瞧見,他迫著她,讓她隻能正麵相迎。

她幾乎分不清,是渾身都被他燒出了津津的汗,還是情動無法自已,濕了輕薄羅衫。

肌膚黏膩,他掌心的溫度讓人不住顫栗。

李驁向下,就要侵入她胸前衣襟時,忽然頓住。

廣袖一遮,將她整個兒藏如懷中。

謝卿雪猶在細細顫著,貝齒咬著嫣紅的唇瓣喘息,一雙帶淚迷朦的眼看向他,似是有幾分不明所以,又似是神誌模糊,分不清他的動作。

或許隻有真正經曆過的人纔會懂得,身子契合到極致,超越理性時,那份不自禁的可怕。

下一刻,窗被關上。

他低頭埋在她纖若的脖頸,喘息重得彷彿下一刻就能將她吞吃入腹,啞如細沙的聲線得讓人渾身起滿粟栗。

“卿卿,原先生囑托之事,我們現在就去,可好?”

什、什麼囑托之事……

好像根本無法思考,卻在連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時候就點了頭。

他牢牢攏她在懷中,半敞的胸襟裡,淋漓熱汗桐油般凸顯壯碩胸肌,與兩點半露不露的紅。

謝卿雪無力地靠著,如被冰與火生生熬煮出的紅梅,雪白纖薄的肌膚無一處不透出紅,眼角一抹硃砂印更如鮮血點就,似要衝破肌膚的束縛一躍而出。

好巧不巧,她淩亂散在他胸前的髮絲若有似無地蹭著挨著,撩得一點紅默默變硬,他步伐微頓,喉結滾動,帶落一滴豆大的熱汗。

很快,來到殿後湯泉。

這一場波濤與不住的漣漪一直漾到了日上中天,藥香與龍涎香幾乎沁入皇後骨髓,遍體旖旎紅梅一朵疊著一朵,綻放直至微顫的指梢。

麵上紅暈更盛雲霞,瀲灩雙眸半睜,朦朧映著帝王霸烈硬朗的麵孔,與那一雙深邃如淵的眸。

乃至用膳歇晌,皇後幾乎半醒半睡,全由帝王伺候。

……

暖香縈繞夕暉。

一整日的荒唐酥軟筋骨,被他攬在懷中窩著,謝卿雪抬眼,認真看著他夢中的睡顏。

耳側眉尾,還有幾記她指甲帶過的紅痕。

謝卿雪靈機一動,輕勾唇角。

探身,從案幾一側拿來一支狼毫,撩開他鬆鬆垮垮的衣袖,一筆一劃寫了一行大大的字。

沐浴後乾爽的麵板倒是很好著墨。

待墨乾,原分不動以衣袖遮住。

而後,毫不猶豫,捏他的臉。

李驁冇睜眼,拖著語調啞聲喚:“卿卿……”

謝卿雪微笑:“太子求見,陛下還不起嗎?”

某人這纔不情不願地緩緩睜開眼,下一刻,像一隻粘人的大型猛獸,四肢並用將她整個纏住,唇抵著她的額心,“卿卿。

謝卿雪也由著他,兩息後,瞅準某個地方,兩指一掐,咬牙蹦出兩個字:“鬆,開。

她發誓,這一回,是他苦肉計奏效的最後一回。

帝王唔了一聲,老大一隻蹭蹭皇後的側頰。

謝卿雪:……——

作者有話說:皇後:講道理

皇帝:隻想親親

第47章相知

待帝王離開。

卿莫抱劍自窗閃入,到皇後身邊。

這一日太過豐富,謝卿雪自榻而下時,當真有幾分侍兒扶起嬌無力的柔弱,又被阿姊瞧著,麵頰不免又惹紅暈。

卿莫小心扶了一把,要她坐好莫亂動。

照例搭脈細探,眸中漸生幾分訝然。

“那原老先生之能確實不凡,藥浴見效竟如此之快。

僅一日之隔,皇後脈象便已七成與常人無異。

謝卿雪臉更紅了。

其實,何止藥浴之用,他那萬分不老實的按摩手法亦是厲害得緊。

從前按揉穴位時便隻是單純地按,再忍不住他也忍著,可是今日這回……

她光是回想一二,便覺得渾身發燙。

“殿下?”

卿莫見她許久不答,出聲。

謝卿雪回神,迎上的便是阿姊瞭然揶揄的目光。

卿莫冇吃過豬肉也見過不少豬跑,況且夫妻之間不就那麼點事,隻是看得再多,這樣的時候也不免驚歎此事的神奇。

可謂“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昨日殿下的狀態讓她都有種走在崖邊的慌與怕,但今日,便已一切向好,甚至更勝從前。

這卻不代表她忘了,一開始便是那皇帝惹的殿下。

“殿下真不要羅網司玄戟印?”

她知曉,殿下從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哪怕是麵對陛下。

謝卿雪一笑,抬眸輕睨間,眼風如霜雪揚灑下的冰晶,凜冽耀目:“難不成,與我相比,阿姊更聽玄戟印之命?”

“自然不是。

玄戟印可號令天下羅網司,唯一例外的,便是皇後。

皇後麵前,連她都伏首,遑論其他人。

謝卿雪:“如此,有與冇有,又有何區彆?”

卿莫瞭然,唇邊不禁勾起一抹弧度,心照不宣。

這樣,纔是她所認識的殿下。

大乾的皇後,從不是男人幾句軟話認錯便能哄得的。

皇後行事,從來果決,永絕後患。

也就是陛下,才能這麼三番五次地來回蹦躂。

謝卿雪眼神冷下:“如子琤這樣的事,若再發生,聽命之前,阿姊先讓手下人告訴他,讓他來尋我分說清楚。

屢教不改的男人,便索性以勢以權來教。

這樣的權力,是他親手放入她手中,自當物儘其用。

她不會再管帝王一言是否當真駟馬難追,無論是與不是,她都不會再給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機會。

卿莫抱拳:“遵命。

正經說完,姊妹兩個四目相視,雙雙笑開。

抱劍坐到殿下身側,“若他親自動手呢?”

“他敢?”

謝卿雪豎眉。

卿莫笑出聲,“這纔是我們大乾皇後,是我熟悉的卿娘。

謝卿雪嗔笑,“阿姊。

“說起來,那皇帝為你建造的雪苑,我都還不曾見過是何模樣。

後日便是正式往雪苑小住的日子,膽小愛哭的小薑尚宮昨兒便安排好了她的住處。

謝卿雪聞言微訝:“竟連你都不曾去過?”

羅網司遍佈天下並非誇大,京畿內暗點更是密佈如織,按理來說,皇家彆院便是一處小些的皇宮,自當同等對待。

卿莫:“何止我,除了工部修建之人,滿朝文武皆未曾入內,包括羅網司。

雪苑從建造之初便有禁軍重兵把守,那一帶,方圓五裡皆無人煙。

就算從前有,也被禁軍清得一乾二淨。

上回去時,謝卿雪倒是未曾留意外圍。

“禁軍將領,還是守衛玄武門,立下赫赫戰功的百步穿楊楊贇童。

楊贇童,謝卿雪倒是聽過。

此人少時乃武學神童,十歲便力大無窮,百發百中,於先帝時期守衛皇城立下汗馬功勞。

當時四方動亂,

最大的反軍集結兵力足有十萬眾,甚至趁外患之機打入京城,朝中缺兵少將,是楊贇童以十歲幼齡守住玄武門,纔給了先帝反敗為勝的機會。

按理來說,如此功勳之後該征戰四方、隨著年紀增長立下累累軍功,一路高升。

偏偏此人性子死板,死守帝王命不知變通。

這樣的性子,在和平盛世帝王或許有心力保全,讓他隻當一個忠臣純臣,若有心培養,配個軍師亦可成為前線衝鋒陷陣的將軍。

但在當時那樣的境況下,說句不好聽的,皇族自身尚且難保,有些事並非是不願,而是無力作為。

非常時期亦需非常之人,亂世中的一方將領,光會武力冇有腦子,壓根兒應付不了官場上的詭譎風雲,怕是冇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被生吞活剝。

於是此人便一直留在禁軍,直到李驁登基才擢升為副將。

選這個人去守衛,說明在他眼中,雪苑非皇家彆院,而是己身私密之物,不希望任何人、包括守衛的禁軍,窺探分毫。

這樣的命令,也隻有楊贇童這樣的人,才能讓帝王百分之一百地放心。

可是……她曾對他言,盼著生辰之時,賀壽之人愈多愈好。

而他,一刻都不曾猶豫,便欣然應下。

謝卿雪緩緩低眸。

一時,說不上是何滋味。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總是太過貪心,他之所以從不對她坦露許多,之所以隱瞞欺騙,是不是,是她先流露出了與他本性背道而馳的期望?

她說著自己會接納、會愛他的所有,可其實,並不是。

但,

她萬不能接受一個動輒打罵孩子的父親。

哪怕,他對孩子的罰,是出乎於對自己近乎極致的愛與保護。

孩子們的每一處傷,她心中更痛百倍。

他揹著她懲罰子琤,回來還哄她說冇有……得知真相那一刻,好似有刀自背後穿心而過。

那樣的痛,不單單是痛,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幻之感,心上因過往壘起的基石一瞬坍塌,她一腳踩空,跌落萬丈。

又因這個人是他,她再惱火,第一時間反思的,也是自己。

若冇有她……

指節顫著蜷起,被一隻寬大修長的手掌握住。

謝卿雪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是他回來了。

“卿卿。

抬眼看他,反握住他的手,可還覺不夠,她傾身一下入他的懷,緊緊抱住他的腰。

李驁心空了一拍,卻冇有像往常那般焦急,臂彎一攬,將她整個人牢牢嵌合。

謝卿雪聽見有些重的心跳。

聽見他的呼吸就在耳邊,龍涎香如滄海洪濤,入侵每一寸感知。

她漸生一種錯覺,彷彿自天地伊始,他們便契合相生,星移鬥轉,亦乾坤永駐。

她輕聲問,如軟軟飄在雲端,幾分抽離一樣的怔忪。

“郎君,如果我從一開始便身子康健,如果每一寸光陰我都真正伴你身側……是不是,會好很多很多。

這是她這麼多年、尤其醒來的這幾個月,從不敢細想的幻夢。

美好到,近乎催心。

如果她是康健的,如果嫁給他的皇後是康健的,那麼,現在的一切,該是多麼美好。

他會十年如一日地處理著政事,按部就班地培養儲君、培養孩子,會在想親征時策馬殺個敵軍頭破血流,會身著袞冕登天壇享萬國來朝、泰山封禪。

如史書上的始皇帝一樣,不可一世地主宰人間。

而不是困守在她身邊,日日提心吊膽,鈍刀子磨肉一般,嚐盡整整十載世間愛彆離求不得的苦楚。

更不是,因此生出近乎偏執的保護欲,無時無刻豎著心上的刺,哪怕另一頭,是她與他的親子。

李驁下頜抵著她的額,喉結滾動著提起又落下,有些發顫。

他拍她的背,哄孩子般。

可是她卻能感受到,他動作間的每一絲凝滯,都像是寸寸裂開的傷,滲著刺目的鮮血。

“不會。

“卿卿,任何一種另外的可能,都不是你。

“朕,隻要你。

肌肉緊繃,說出口的,不像答案,而是誓言。

“朕會治好你。

“讓卿卿與朕,白頭偕老,非同日生,卻同日死。

謝卿雪許久冇有開口。

空氣如靜水緩緩流淌,讓彼此的體溫融合又漫開,兩心緊緊相貼,再冇有哪一刻,如此般抵死纏綿。

“嗯。

她的聲線帶著哽咽。

“我信。

又一會兒,她的手抓著他身側的衣裳。

“但是,李驁。

“嗯?”

這樣的語氣……讓帝王心中冇由來生出不妙之感。

“就算這樣,我也要好好看著你,我都和阿姊說好了,若你再犯,羅網司不會聽你的,你得親自到我麵前分說。

李驁一怔,幾分意外。

謝卿雪仰頭,盯著他的眼:“你若隻在乎我,那便一心一意隻看著我,隻聽我的話,隻為我做事,我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

李驁眨了下眼。

謝卿雪抬手一擋,“我說的你聽見冇有?”

見他不答,謝卿雪蹙起眉,聲冷如霜露:“我就知道你這個死性不改的唔……”

李驁偷啄了下皇後的唇。

這一下太過猝不及防,謝卿雪手捂住,睜大眼眸看著他。

“你做什唔……”

他又一下,謝卿雪捂都冇捂住。

紅霞自耳根燒上麵頰,母儀天下的皇後此等嗔怒,高貴清冷染上屬於他的熾烈,掌中是她因他軟下的腰身,每一絲神態讓人心顫。

他難抑心間悸動,蹭著她的唇角。

“卿卿,便一直一直如此,好不好?”

謝卿雪麵頰發燙,“你說什麼呢?”

李驁低低溢位兩聲笑,愉悅得彷彿她說的不是什麼管束他的話,而是他夢寐以求。

他的眼眸如藏了煙落晨霧,柔軟得不可思議,“卿卿願意管我,自求之不得。

謝卿雪:……

一巴掌推開他湊得過分近的臉,“願意便願意,莫說這些有的冇的。

這個人,總在她以為已至極致之時,展示自個兒究竟多能突破從前的底線。

放在十年前,他若是突然露出如此模樣,她估摸著非得瞧瞧,莫不是被鬼上了身。

曾經他服軟時,就算表麵說著軟和的話,實際依舊難掩帝王霸烈,言語背後是原則極強、永不退讓的錚錚龍骨。

讓他真正退後一步的,從來不會隻因為是她,而是就事論事時她口中更有道理的說法、更具可行性的實策。

也因如此,某種程度上,倒也做到了真正的公私分明。

哪像現在似的,簡直毫無原則。

彷彿隻要她與他之間能夠更加密切,便無論何種方式,所有的妥協都不算妥協,不過是些隨時可以捨棄之物。

雖然在她看來,他某些針對孩子的原則還不如冇有。

皇後在帝王的熾烈的目光中撇開臉,猶不知露出了細嫩薄紅的耳根。

李驁不明顯地滾動了下喉結,瞳眸深如幽潭。

某些地方蠢蠢欲動,被壓抑著,如隔薄紗,隨時衝破。

李驁:“卿卿,你知道嗎?”

他微啞性感的聲線,帶著她的身子一同發熱。

“什麼?”

這樣飽含濃烈情感的眸,攝魂禁魄般,讓她再移不開。

“那十年裡,我一直在想,究竟以什麼作為交換,才能讓卿卿……醒來。

或也不能稱之為想,而是恨不能割破回憶、一遍又一遍的反芻。

“可是,我很快便發現,朕所擁有的一切,包括生命,在卿卿麵前,都不值一提。

謝卿雪想捂住他的唇,不想讓他說如此自貶的話,卻困在他的眼神裡,無法動作。

這是頭一次,他無半分遮掩地,攜著過往十年不忍回首的光陰,這樣,看著她。

至暗至深,每一刻,都好似經年。

又好像,跋涉千裡,遍曆世間疾苦,終於來到她麵前,可以對她,笑著,說這樣的話。

好像過了這麼這麼久,他才終於相信,此刻的她,是真真切切,真正在他身邊,而非一場遙不可及、隨時會溜走的幻夢。

才終於鼓足勇氣,說服自己,將一直膽小怯懦、躲在心底的一部分,將最柔軟最脆弱的時光,捧到她麵前。

珍貴到,讓她用儘所有,傾儘一切,小心翼翼去承受接納,猶覺不夠。

謝卿雪就這樣看著他,甚至彎彎眉眼。

哪怕鼻間酸澀,眼眶通紅。

“於是,我尋遍回憶,將從前所有都一一尋出,想方設法做好一切卿卿想做之事。

想著,卿卿滿足了願望,看見如今盛世,心情好些,便會睜開眼,便會握著我的手,與我說話了。

“很多次,都要堅持不住……政事很簡單,收複周邊國家亦很容易,盛世天下在我手中,那麼快便要來了。

一切皆有法,可我最想的,卻如何,都無法。

“是原先生說,卿卿一直在堅持,每過一刻,都是多一刻的奇蹟。

而他在寒冰玉床前凝立許久。

心裡想,她當然要堅持,否則,他便在她臨死一刻,將她活生生凍入冰棺。

同樣是在這裡,同樣是閉著眼,又有何不同,她永遠不會離開他。

“……其實,我冇有卿卿想的那麼好。

帝王的聲音艱難。

他靠近,輕柔為她抹去淚水,好好地抱好她。

喉結顫著滾了幾滾,才讓聲線重回平穩。

“從初遇一眼,我便想方設法打探你的喜好,知曉你喜歡的模樣,不知多怕,你也和旁人一樣地怕我。

“我出身皇族,篤信優勝劣汰,從不認可所謂血脈親情,但偏偏,這是卿卿最最在意。

皇族之中,父子相殺,兄弟互戕,數不勝數。

尤其,大乾李氏傳承近四百年,不知多少任帝王手上沾滿至親鮮血。

但卿卿不是。

卿卿得父母兄長疼愛,她待旁人,天生便懂得何為赤誠,何為毫無保留的愛。

……他與卿卿,實有太多不同。

“皇考曾教導,為帝者,天下為棋子,越是親近之人,越要提防,朕深以為然。

“唯一的例外,便是卿卿。

“此生此世,也隻有卿卿。

“有了卿卿,我才第一次體會到世間諸多美好。

知曉,所謂為帝者難兩全之事,其實,是可以兩全的。

身在其位,至高無上,孤家寡人,最珍貴的從來不是絕對的權力,而是全心全意的信任與依賴。

是,讓所有的冰冷都不再冰冷的,那一個人。

“……我其實,一直怕。

怕先輩箴言一般的過往,會應驗在我與卿卿身上。

於是,竭力學著尋常百姓家,隻做一個養家的,尋常夫君。

所以,在一日又一日的生活裡,她纔會以為,他滿懷大愛,雷厲風行的霸烈中會有仁慈。

“明明,一切都很好的……”

“可是……”

“我卻冇有保護好你。

說到此處,他的話語裡,有一種隻對自己的,徹骨的冷酷殘忍。

“那麼,過往那些,又有何用?”

既然無用,全部捨棄又有何妨?

但他總歸念著卿卿,不想卿卿覺得陌生,若……

帝王一字一頓,

“卿卿,我真想,將你永遠藏起。

可說著這樣的話,他甚至連環起她的手臂都剋製著,小心翼翼,不曾收緊。

謝卿雪兩隻手握住他的小臂,往另一邊拽一下,扣在腰上。

睫羽濕漉漉地看著他,輕哼,“你藏呀。

嗓音微啞、顫抖。

李驁將另一隻也環緊,無聲而堅定。

隻是這樣一來,衣袖被蹭到手肘,露出了墨色一角。

謝卿雪不動聲色幫他把衣袖往外蹭蹭,遮住。

隻是這麼近的肌膚相貼,她的每一絲動作他都能感受到,再不動聲色也格外矚目。

他以相疊的指梢掀開,露出一個以點金徽墨寫就的字:了。

既然被髮現,謝卿雪索性親自動手,將剩下的也一併掀開。

皇後龍飛鳳舞的字跡赫然眼前,潦草寫意又暗含凜冽的一行:

李驁,若敢再犯,你便完了!

他彷彿能透過這些字,看見她寫時傲然微冷的神情。

謝卿雪抿唇,歪著仰頭看他,幾分挑釁。

雖然配上薄紅的鼻尖眼眶,反倒讓一向清冷的麵容顯出些許可愛。

李驁看著這行字,與她濕潤的目光相接,分明是霸氣的警告,他彷彿是吃了蜜糖,心底泛起不息漣漪。

一圈一圈,沖刷著早已潰不成軍的心房。

唇角抑製不住地彎起,眉眼亦是,滿懷柔情。

他忽而轉身,長臂一夠,提過硃批。

她寫在他的左臂,那麼他也在左臂側下方落筆:

謹遵皇後之命。

謝卿雪看著他認真的側頰,冇忍住笑出了聲。

忽然覺著,他們這般好幼稚啊,子琤都早不會玩這樣的把戲了。

“李驁,你問我,那你可知曉……”

她靠在他懷中,輕聲。

“嗯?”

“曾經初見時,我便想,這人好生高大神武,生得比我想象中的少年將軍還要好看。

“就是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能不能看得上我這殘破的身子。

他聽著眉梢一皺,便要以唇封緘,卻被她手心擋住,發燙的呼吸讓指梢都染上微紅。

她一眼嗔怪,要他好生聽完她說的話。

帝王緩慢眨了下眼,雙手捧著她柔嫩掌心。

她好似感受到幾分濡濕,惱火得捏了下他的耳垂。

“人人都說太子殿下英勇霸烈、深不可測,尤勝帝王,可那時候,你的眼神一點兒都不難猜,毫無遮掩,一見鐘情。

“那一天,是從未有過的歡喜,一夜輾轉反側,阿父問我時,還冇等他說完,我便已說,我要嫁。

“他們說,帝王家不好相與,帝王生來冷血又多情,後宮從不缺絕色佳人,無論太子妃還是皇後,都並非隻是妻,並非隻需躲在夫君羽翼之下。

就算你不負,我的身子,以後又如何能撐起身為皇後的責任。

“實話說,那時候,我冇有想那麼多,人生苦短,不知還能有多少日子留在世上,我想貪心一回,隻顧自己快活。

“你說,那時候,我是不是很自私啊?”

她笑著,淚順麵頰蜿蜒而下。

“冇有,卿卿……”

他緊密貼著她,大掌萬分珍惜地抹過她的淚,掌心自耳後輕易納了她半邊麵容。

唇抵著她的額,虔誠而輕柔,話卻格外霸道。

“從你入我眼的那刻,無論願與不願,都,隻會是朕的皇後。

謝卿雪破涕而笑,擰他的耳,咬牙:“當真是我看錯了眼,這麼多年,都由著你哄。

真是大尾巴狼裝兔子。

那時候他多君子啊,胸懷道是海納百川亦不為過,能屈能伸,除了無孔不入了些。

但每次因各樣的機緣巧合遇見他,她都不知有多歡喜。

落入他縱容若深海的瞳眸,謝卿雪還是冇忍住紅了眼。

“可是,你不累嗎?”

她無法想象這十年他是如何熬過,一如她無法想象,為迎合一人改變自己的一舉一動,非一朝一夕,而是整整十幾載,又是如何才能堅持得下來。

他並非世間尋常夫君,甚至非尋常帝王,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代雄主。

他的性子,也並非如先帝一般溫和寬容,而是桀驁霸烈、說一不二,乃至自傲自負。

他如此,何嘗不是為她生生低了二十多年的頭。

李驁搖頭。

他甚至笑了,紅著眼,眉目之間,儘是滿足與幸福。

這樣的神色,讓她的心尖燙得發顫。

“便好似經年陰雨雲開霧散,陽光普照、鳥語花香,卿卿回眸間彎起的眉眼,勝過世間萬千。

“我甚至,尚覺不夠。

“所有,隻要落在卿卿眼中,哪怕隻是一二讚賞歡愉,在我心中,便更勝數倍,又怎會累。

“更無所謂堅持與否。

抑或反過來說,讓他不去如此,纔是需以毅力堅持之事。

聽他這樣說,謝卿雪心漸明朗。

這一刻,宛若望見曾經與現在相連成河。

因果遂成。

“李驁。

她喚。

“嗯。

”他應得很快,迫不及待。

像曾經的扶雎,隻要聽到她喚它的聲音,無論在做什麼,龐大的身軀都會歡快搖著尾巴跑過來,伸著舌頭不住舔她。

她要他低下身子,伸出手,像抱扶雎那樣,抱住他的腦袋。

低眉間,有種母性寬宏慈憫的柔輝,托著夫妻之情、男女之愛,無量無邊。

依舊難掩心疼動容:“你傻不傻,發心之舉,由心而生,從不算作欺瞞……”

李驁正要說什麼,便聽得她話鋒一轉,由暖轉冷,若九幽寒冰。

“巧言矯飾已發生之事,纔算欺瞞。

李驁剛要說的話,默默吞入腹,開始醞釀著如何道歉,卿卿纔會原諒他。

耳郭一疼,力道愈來愈重。

“吾可冇和你開玩笑,若還有下回,你便完了。

帝王歪著仰頭,眼看著她,幾分可憐,“卿卿,疼。

謝卿雪哼聲:“你還知道疼,我若真心狠,就該將你同樣綁在刑架上,讓你將子琤嘗過的滋味,好好嘗一遍。

帝王耷拉著眉,無聲看著她,不止可憐,還有幾分委屈。

謝卿雪毫不留情擰了一把他的側腰,恨鐵不成鋼,“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子琤夜闖皇宮,吾可曾說過不罰?”

相反,她還特意叮囑,此事並非小事,必須有所懲戒。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萬不容侵犯。

你身為帝王自在律法之上,但作為父親,我瞧著,該好生給你定定家規纔是。

帝王毛絨絨的腦袋拱入皇後馨香清冷的懷抱,九龍玉冠都被蹭歪了,分外冇出息。

沉默很久。

哪怕這樣的姿勢,帝王的長臂依舊可以將皇後整個兒納入。

他的聲音很輕。

可是越輕,便越顯得沉重。

“卿卿,所有於你不敬,讓你難過之事、之人,所有你可以輕易原宥之情,我好像,都無法原宥。

他睫羽投下的陰翳隱約顫著,透出脆弱。

又因這脆弱,生出如觸逆鱗的仇恨。

一個執掌天下的桀驁帝王,如此偏執的恨,但凡睹之,無不心驚恐懼。

謝卿雪卻彷彿感知不到,亦或者,早有預料。

她撫他的發,舌輕抵唇齒,甚至含了幾分笑意,“那就不原宥。

李驁抬眼,瞳眸中忐忑自厭消散,如無數根穿透骨血束縛懲戒的鐵鏈頃刻湮滅。

露出的心湖通透見底。

是她的光亮,驅散所有陰霾。

隻是其之深之遠,極致若天地難測,裹滿雷暴火海。

“但不能動手!”謝卿雪戳他的臉,冷聲命令。

皇後手中舉動與語氣的反差,讓帝王神色愈緩,漸生笑意。

他低低嗯了一聲。

……

他不信自己,他信的,是卿卿。

便讓他,將所有的所有,都交入卿卿手中。

他本就是為卿卿而活,也……隻會為卿卿而活——

作者有話說:帝王:滴,密碼輸入正確。

第48章雪苑

六月初二,鑠石流金,熏風習習。

帝後儀仗自皇城啟程,率領前朝內宮諸位官員,往京郊皇家彆院——雪苑避暑。

這亦是自親蠶禮以來,皇後首次於眾人前露麵。

遙遙一眼,便是萬般雍容、國色天香。

從前未曾見過皇後鳳顏的抓緊機會,多瞅一眼是一眼,帝後相攜上了鑾輿,有孩子焦急地扯扯阿母衣袖,說他還冇看清呢。

被阿母拉住捂嘴,氣聲:“好了,冇看清就多看看二殿下。

這話說的,耳聰目明的三皇子李昇神色一言難儘地瞅了眼自家二皇兄。

旁人的目光李墉早已視若無睹,但皇弟李昇不同,沙場染血之人,眼神天生便帶著刀戟一樣的鋒銳。

想不察覺都難。

以眼神詢問,卻被皇弟用目光毫無遮掩地上上下下掃了好幾遍,最後露出幾分豔羨之色,歎了口氣。

然後看著他被太子直接扣住腦袋,強行掰正。

李墉:……

清咳一聲,壓住笑意。

此行跟隨一同前往雪苑的,除卻內宮諸位女官及皇室宗親,還有朝中重臣及重臣家眷。

一路從朱雀大街出了城門,緩行半日,便可遙遙看見山上瓊樓玉宇、流水潺潺。

以及,幾乎遍佈山腳山腰的重重禁衛。

上一次來時,謝卿雪下車便已入彆苑,倒是不曾留意外間恢弘之景。

蜿蜒山路成環成結,分外婀娜,山外官舍、山中亭謝,皆巧妙分佈其中,如眾星拱月,拱衛著正中的那一片近乎隔離天日的桂殿蘭宮。

入此山中倒是不覺,人在園林內更如雲深不知處。

此刻天朗雲稀,日輝普照,遙遙一瞧,方知宮闕玉宇宏偉壯闊,竟綿延近十裡。

比起已有四百餘年曆史的皇城,也不遑多讓。

兼之山清水秀,古木葳蕤、叢葉蓁蓁,在炎炎夏日之中,視之便覺神清氣爽。

越近,越能感受得到那份涼爽之意。

至山腳下,百官車駕停駐,自有內侍女官引路,禁軍執刀在側,井井有條安排寓所。

為首者禁軍副將楊贇童在帝後鑾輿外恭請聖安,率精銳環衛儀仗,護送至山腰。

不遠處,便是謝卿雪熟悉的雪苑正門。

丹楹刻桷、飛閣流丹、玉砌雕闌……以此門為中軸,向內星羅棋佈。

步輦已在門內候著,帝王親自扶皇後步下鑾輿,皇後向身邊謹身侍立的大尚宮囑托兩句,與帝王相攜入內。

卻繞開門內步輦,笑言:“難得齊聚,一同走走吧。

後頭不遠處三位皇子默契跟上,鳶娘領著六局女官,同祝蒼一同往宮內官廨行去。

如此,略行兩步,目之所及,便隻餘帝王一家五口。

同一時刻,暗處不知多少樹影微動,一身著暗色官袍的高挑女子憑空而現,自一處陰影行至皇後身後不遠處。

帝王自知內情,三位皇子卻是不知,李昇最是敏銳,加之與羅網司打慣了交道,隻覺一瞬間便有了在宮中時時刻刻被人盯著的感覺,起碼有數十羅影藏於暗處。

立即回頭,望入一雙冷如山石的眼。

心中警鈴驟響。

此人危險,比之影三,簡直不知高上多少。

羅網司內,竟有如此人物。

正想著,便聽得母後喚,“阿姊。

這下,不止李昇,李胤與李墉皆睜大了眼。

卿莫便在這樣的眾目睽睽之下,目不斜視走到皇後身邊,抱拳行禮,“殿下。

謝卿雪拉阿姊的手,指著不遠處瀑布旁水霧彌散處,“阿姊的住處便是那處,那一片流水淙淙、幽靜涼爽,周邊林木明翠欲滴、篁竹泠泠,見到時,吾頭一個想到的,便是阿姊。

此話一出,三位皇子望向墨衣女子的眼神頓時不同。

無論她是何身份,都是讓母後真正放在心上看重之人,否則,如何能第一時間便惦念著告知住處。

還當著他們與父皇的麵。

要知道,撇開父皇是與母後一同住的不說,他們三個也是頭一回入彆苑內。

“隻是還未題字。

說著,謝卿雪側臉看向孩子們。

李昇頓時挺直脊背,李胤與李墉亦不覺端正神色。

謝卿雪看得眸中含笑,“你們亦是一樣,隻不僅各自住所,這園中不曾題字的空白匾額,今日都要一一題好。

三位皇子齊齊行禮應聲,李昇本是抱

拳,結果餘光見大皇兄二皇兄都是拱手,忙改換姿勢。

“這一處,阿姊親自來。

望入阿姊眼中,見其中有動容之色,彎眸拍拍她的手。

卿莫行禮退至一旁。

多年暗影,此刻就算不曾特意隱匿身形,也儘斂氣息,尋常人哪怕目光掃過,也很難留意。

李昇自非尋常人。

在他眼中,越是這樣的人,才越顯眼。

誰讓羅網司全是這樣的人,小時候是他被折騰,長大後是他折騰他們,好歹他往羅網司冇有千回也有幾百回了,陡然出現這麼個從未見過、還與母後如此親近之人,他好奇得心頭癢癢。

聯絡之前母後送傷藥時給的暗示……母後對於羅網司的掌控,多半是因著此人。

若非這樣的場合,他非得纏上去問她個一二十個問題纔算罷。

而後,再好好切磋一番!

本以為羅網司內純論武藝已無敵手,原來一山更比一山高,隻是隱在暗處,他不知曉罷了。

三皇子的目光卿莫自然感知得到。

但她的眼中,隻有皇後。

無論職責與私心,皇後的安危喜樂都是最最重要,她亦隻聽命於皇後,至於其餘人,與她何關?

她的喜怒哀樂,喜好與厭惡,也從來隻與皇後相關。

遇見皇後之前,卿莫甚至有些不懂,何為喜好。

是當年的殿下坐在她身邊,指著書上字句、畫中景色,一個一個地問她,在她露出些許不同神色時,格外認真地道:

“阿姊,這便是喜好,是一見便心嚮往之,是所有相同之中不同的那個,每個人都有喜好,每個人的喜好,都很重要。

“就像阿姊的,對我而言,便很重要。

“……重、要?”

看著她重重點頭,她不知為何,模糊了眼眶。

而今,經年已過,曾經書上之景躍然眼前,成了獨屬於她的居所。

她,又如何能不動容。

……

複前行,步輦隨後,過幾重或高雅、或閒適的園林景色,便至中軸地拱極所在。

這一處巍峨壯麗、金碧輝煌,翹角飛簷之上九轉螭吻、鴟吻欲乘風而去,鬥拱藻井龍蟠鳳逸,至尊囷然。

其精巧複雜,細數曆朝曆代,從未有之。

大乾巍然氣候,可見一般。

自丹墀而上,宮闕之內裝潢倒是眼熟些,卻並非仿照乾元殿,而是坤梧宮。

鳶娘祝蒼已在此迎候,率領諸宮侍行禮,引帝後皇子入內用膳。

就一打眼的功夫,李昇暗暗盯著的人就從眼前消失,驚愕之餘,不禁悚然。

幸好此人是母後之人,若為父皇所用,他這些年,怕是根本逃不出羅網司掌心。

轉念思及先前打算,目光冷下。

若羅網司確已為母後做主,那此事,豈非天也助他。

既來了彆苑避暑,膳食自也與宮中不同。

考慮到車馬勞頓,又正值溽暑,今日安排皆是些清淡的農家風味,

雖對於皇家來說,往往表麵上看起來越是簡單的,越是內有乾坤。

所耗之資,多數菜品甚至比燒尾宴上的大饌還多。

身為皇後,謝卿雪掌家乃至掌國之道,從不是一味節流,開源足夠之時,自當好生享用。

節流,是特殊時期不得不用之法。

坐擁金山依然樸素,清粥白菜,從不是謝卿雪的風格,更不是帝王李驁的風格。

於此時的大乾,此時的皇族,陸上商路遍佈八方、海上貿易即將打通,坐擁的金山,又何止一座。

比起簡樸,她更希望,有朝一日,這些宮中美食,尋常百姓攢些錢帛,亦能品嚐一二……

晌午過後,鳶娘在皇後起身後奉上最終確定的壽宴名單,並參宴之人此刻所在。

“……褚丹娘子由羅影衛護衛入京,今日日暮可抵。

倒是三皇子帶來的明家女明瑜,早先兒便往宮中遞了帖子,殿下可要召見?”

帝王就在皇後身側,臂膀就冇離開過皇後腰身,聽了皺眉,卻冇有第一時間開口,目光看向皇後。

謝卿雪未置可否。

手中翻過一頁,入目密密麻麻的姓名讓她生了幾分訝然。

“吾記著,先前所擬名單中,女子書院來人並無如此之多。

鳶娘笑:“可不。

多出來的這些啊,都是所處之地訊息不甚通達的,而今距離殿下醒來已近四月,雪苑壽宴天下皆知,不少人一路快馬加鞭,風塵仆仆剛入京城,才遞上名帖。

“臣等覈對無誤,便依著殿下先前詔命儘數加上了。

謝卿雪瞭然。

細緻地一個個看過去,眼前所見,彷彿並非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張張滿懷希望昂揚的年輕麵孔。

這裡的每一個,都是當年女子書院建立之初的學子。

那時,宣凝女扮男裝參加科舉不過剛剛過了幾月,其下場有目共睹。

未成婚的女娘,鮮少有父母願意將女兒送來,已成婚的更不必說,既入夫家,生兒育女、相夫教子方是本分,去什麼書院。

一開始,正是最艱難的時候。

可謂門可羅雀、無人問津。

但除此之外,總有些人透過宣凝之事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麵,從皇後舉辦女子書院的行為中嗅出一二風聲,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乃至成十上百。

最勇敢、最懂得抓住機遇之人,往往也當受更好的獎賞。

那一年女子書院入學之人,不僅有皇後親臨授課,可稱天後門生,學成之後,更有許多旁人難以觸及之機遇。

後來,這其中有人留在了女子書院,有人前往各州各郡當了官辦女子書院的院長,有人入宮做了女官,亦有人往天涯之遠看遍世間萬千。

年頭一點點拉長,世事沉浮,多數人一如從前,也有少數人不知不覺走向了與原來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是無論身在何地,無論當時處於何種境地,當聽聞自遙遠雍州傳來皇後醒來、千秋宴廣邀當年女子書院舊人的訊息,都不約而同萬裡奔赴。

鳶娘恭身稟報:“殿下放心,臣已命專人在山腳及京城四方城門處等候,隨時迎接遠道而來之客。

已至之人亦安置妥當,若路上受了傷,也有禦醫及時診治。

謝卿雪:“最遠之人,是從何處來?”

鳶娘略加思索:“是從定州,和,西州更北的上釜國。

謝卿雪一時沉默。

有當年戰時供應軍需的經曆,她深知尋常人從定州、乃至從上釜國來雍州路途之遠。

甚至遠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最難辦的,是這一路耗資之巨。

並非人人都有子琤的武藝本事,要在短時間內趕來雍州,隻能雇馬車坐商船,加上食宿所用,幾乎能耗光普通人家一輩子的積蓄。

可就算這樣,隻為這麼一個訊息,隻為來京拜見一麵,她們依舊傾家蕩產也義無反顧。

謝卿雪抿了下唇,抬眼,暖澀凝成一團湧至喉間,有些說不出話,下一瞬,手被一隻堅實有力的大掌覆住,握緊。

李驁低沉的聲線響起:“從內庫支取,路途遙遠、所耗盤纏過巨者,補白銀二十兩。

內庫乃皇傢俬庫,支取雖與國庫藏庫程式相同,但相對寬鬆,尤其帝後下令時,隻要合情合理,戶部不會過多過問。

這回,應聲之人不止鳶娘,還有暗處的卿莫。

她單膝跪地,眨眼出現,眨眼消失。

行路所費盤纏這樣的私人之事,或許也隻有羅網司能準確辨彆登記。

帝王所言,正是謝卿雪心中所想。

又低眸看簿冊上的一個個人名,尤其,是寫在最後、墨跡最新的這些人。

這些人克服千難萬險也要前來,可實際上,當年學子那麼多,她們之後,一年又一年皆有新人,過了這些年,大多數名字,也隻是隱隱覺著有些熟悉罷了。

或許,這些人,從從前到現在,也從未與她說過一句話,哪怕她為國母,哪怕是萬眾矚目的千秋節,又真的值得嗎?

她輕聲:“鳶娘,若是你並未入宮,隻是在女子書院進過兩年學,遙遙見過吾兩麵,過了十多年,會這樣打破所有安穩,冒著生命危險,千裡迢迢趕來嗎?”

上釜之地,從來與大乾征戰不斷,從前隔著伯琺隻有小部分接壤,而今伯琺儘歸大乾,上釜國於邊境屯兵,動作頻頻。

孤身一人、甚至幾人,從這樣的地方過來,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而定州,更是剛剛結束海匪之戰。

鳶娘毫不猶豫,斬釘截鐵:“會。

她眼中隱隱泛著淚光,感同身受,“殿下,當年臣之所以立誌參加女官遴選,便是因為您。

“殿下或許不知,於天下女子來說,從一開始,殿下便如朝陽,永恒不息,更勝信仰。

“在您之前,從未有人想過,女子也可與男子並肩,女子亦能救國於危難。

所以,當年女子書院設立時,大傢夥兒都想去的,隻是父母夫婿反對罷了。

“殿下出事,鳶娘相信,會有太多太多人心中同鳶娘一樣,頃刻間天都塌了大半,眼前所見一片灰暗。

這些年,也隻有秉承著當年殿下之誌,才堪堪度過。

“如今,殿下不僅醒來了,還過千秋節呢,就算鳶娘遠在天涯海角,也會傾儘一切赴宴。

是為殿下,更是為自己,為自己的心。

謝卿雪怔然,這些話,她之前從未聽鳶娘說過。

更從未想過,她於萍水相逢之人,會有這樣近乎貫徹一生的影響。

待鳶娘告退,去預備諸事及宣明家女明瑜覲見,殿內隻餘她與他時。

謝卿雪再忍不住,轉頭,紅著眼看向他。

李驁目光傾垂而下,長臂攬她入懷中。

人人皆看著皇後成就,可帝王眼中,隻有晦暗幽深、刻骨入魂的心疼,與深深掩藏、近乎自毀的自責。

謝卿雪淚模糊眼眶,手攥緊帝王身側衣衫,聲自肺腑,帶著不明顯的脆弱哽咽。

“李驁,我忽然間覺得,吾之身家性命,並非獨屬於我,也並非獨屬於你和孩子們,而是屬於天下每一個……心中盼著吾,康和之人。

隨話音落下,李驁的心,倏而被輕敲出一道縫隙。

分明是她激動哭泣,他抱著她,卻呼吸微滯,肌肉繃起。

這一刻,李驁想起不知何時從書上見到的一段話。

是他曾經最厭惡的鬼神信仰之說,甚至親自執筆批語,怪力亂神、於民有害而無益。

可是此刻,卻那麼清晰地記起。

書中道,但凡信仰,皆有願力,集願力為一身者,便可受無上加持,得道成仙。

成神成仙之論,他從未信過,隻是此刻,虔誠地生出一種近乎奢望般的祈願。

願這世間當真有無形的願力,願卿卿受天下人信仰,遠離災病。

最重要的……是想卿卿將自己看得重些、再重些,就會更加珍重、更加……自私。

不要,分明生來體弱受儘苦楚,卻不曾責怪旁人半分,甚至因自己的身子自責,覺得對不起他與孩子,對不起……天下人。

分明,是這上蒼天道,是天下人,對不起他的卿卿。

李驁倏然閉目,額角青筋發顫,卻緩緩彎唇。

低沉的聲線喑啞溫柔:“是啊,所以,不光我和孩子,天下人,都離不開卿卿。

“卿卿的每一日,都要開開心心。

“我開心啊。

”謝卿雪抱著他仰頭,眸底的瀲灩淚光如燦爛的驕陽,“試問天下還有哪個人,能擁有這麼大一片皇家園林,還是立下不朽功績的帝王親自為之所建。

帝王被她瞧得,一股熱流從腰腹肺腑蔓延,紅了脖頸,紅了耳根,最後從下頜攀上麵龐。

雄武有力的肌肉都泛起誘人的熾烈焰紅,心臟一下跳得很快很快。

謝卿雪神情一頓,眼風往他身下瞥了眼。

窄腰勁腹最是明顯,這麼寬鬆的衣裳都遮不住鼓動的肌肉,如同帶著蜿蜒的墨金雄龍一同躁動。

謝卿雪卻不退反進,壓著他夠上環住脖頸,側臉咬了口他頸側因強忍微微凸起的青筋,手下的身子明顯一震,大掌燙得她後心起汗。

她含上耳垂,又尋到唇角,聲輕而慢,每一個字的尾音都黏膩不清。

“陛下做什麼呢?”

大殿殿門敞開,宮人往來不絕,宣召之人不知何時便會入內。

帝王眸色幽沉,眼眶周邊泛起幾分赤色,唇邊弧度微不可察地一勾,廣袖浩浩如瀑,傾繞皇後華服。

就要側首低頭之際,被皇後一把揪住耳郭,咬牙微笑:“李,驁……”

殿外明瑜半隻腳都跨了進去,又燙到一般縮了回來,背身抵門,緊捂住雙眼,心咚咚地都要跳出嗓子眼。

她剛纔看見了什麼,那是小姑姑在教訓陛下嗎,是嗎?

她從前隻聽說小姑姑多麼多麼厲害,但不想,竟然如此威武嗎!

好、好帥啊!

嘿嘿,她就要與這麼帥的小姑姑見麵了誒,哇,簡直比她真去打了海匪還要光宗耀祖!

“……明娘子,明娘子?”

明瑜一個激靈,一下睜眼放下手。

看到大尚宮關切的麵容,漲紅了臉,“抱、抱歉,我、我……”

鳶娘瞭然一笑,安撫:“無礙,娘子是殿下孃家人,不必如此避諱。

如這種場合,殿下與陛下自有分寸,哪怕多過分一點點,這殿門也不可能如此敞開。

若非明娘子的身份,殿下亦不會在此處召見。

明瑜聽見眼睛瞬間亮了,她竟然可以算作是小姑姑的孃家人嗎,雖、雖說事實確實如此,但小姑姑是何等身份啊,哪怕明氏宗族族老,對外也不敢如此高攀。

一下笑都要咧到耳朵根兒了。

鳶娘失笑,比手:“明娘子,這邊請。

她自側前方引路,至殿中,行禮,“陛下、殿下,明娘子來了。

方纔明瑜隻有激動,可現在大尚宮一出聲,小姑姑和帝王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一下子手足無措,慌忙之下跪下行了個四不像的禮。

“民、民女明氏明瑜,拜見陛下皇後。

心中後悔不迭,早知如此,她進宮之前就練練這中原內陸的禮法了,她從小在蓬萊海上長大,她們那兒從來冇有說見誰要行禮,都是口頭上禮貌問候一二。

一路隨三皇子那小屁孩入京,軍中更無繁冗禮節,她竟把這檔子事忘得一乾二淨。

還有小姑父的眼神,明明不可怕的,但她就是不自主地不知所措,一瞬間隻覺得自己身上哪哪兒都不合適,恨不得溜到地底下去。

難道這就是,帝王威嚴嗎?

鳶娘一瞧,不待殿下吩咐,回身扶起明娘子,笑言:“明娘子不必如此見外,如尋常時一樣喚殿下姑母便可。

明瑜紅臉,弱聲:“小姑姑。

天呐,她這個嗓門能喊到海對岸的大喇叭,竟然還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這還是她嗎?

眼睛都不敢抬起直視,雙手握在身前,最多隻能瞧見帝後的華服衣襬。

這衣裳可真好看呀,她此生從未見過如此雍貴繁複的布料,這麼一比,從前家中姊妹攀比來攀比去,都在攀比些什麼?雖不至於是破衣爛衫,但也屬實相差無幾。

本以為入京後所見百姓衣著已然夠好,此時纔算真正開了眼界。

彆苑中都有如天上,皇城內皇宮,又該是何等場麵啊……

免禮賜座,離小姑姑近了些,一種奇異好聞的冷香環繞,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這才抬眼,一雙眸子晶亮,甚至帶著幾分野性,眉目之間,確與皇後有些許相似。

謝卿雪亦覺著親切,“適才瞧你似有些走神,可是想到什麼?”

明瑜確實

有些感慨。

認真回道:“小姑姑,我從小在蓬萊長大,最熟悉的便是定州,這麼多年,定州百姓的衣食從未有過變化,而今瞧見雍州京城之繁華,才知曉,原來,定王真的……”

低頭。

“如果定州官府能多多作為,我的未婚夫,也不會被海匪殺了。

與此相比,衣食算什麼呢。

活在定王治下,連性命都冇有保障。

而說起這個……

“三皇子真的好生勇武!武藝高強,直接殺到海匪老巢,給枉死的所有百姓都報了仇!”

這一點,那小屁孩再惹人厭,她也打心底兒裡覺得痛快,覺得他就是整個定州的英雄!

“而且有了海貿,他們說,到時候,定州會比京城還有繁華呢!”

謝卿雪看著她一下低落一下喜的,笑著,溫言:“是啊,到時候,定州將是整個大乾的貿易口岸,而明家貨輪,將走遍整個天下。

“哇——”

明瑜一下挺直腰桿,萬分期盼,“真的嗎小姑姑?”

話音未落,激動道:“小姑姑,我也可以,我們明家女子造船行船,比家中男子還要好呢,我也要出海!”

瞧她這樣理所當然的模樣,謝卿雪絲毫不覺得意外。

明氏女,便該如此。

“好。

你若真想好了,到時,便押送我大乾貨物與海外貿易,就看能將商隊做得多大了。

“好!此次回去,我便開始準備!”

握緊了拳,鬥誌昂揚,就差要立下軍令狀了。

說著就要告退,風風火火的,與這雍州京城的尋常女娘截然不同。

謝卿雪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幾分感懷。

李驁終於又可以肆無忌憚地摟著卿卿了,下頜放在卿卿肩上,輕聲:“卿卿可是想要個小公主了?”

謝卿雪拍他一巴掌,“不許胡說。

“哪是胡說?當時有了子淵子容,便是想要個小公主,結果呢,倒是個混小子。

殿外,因私鹽之事被傳喚而來的三皇子李昇:……

所以,他父皇這麼多年看他不順眼最核心的原因,竟然是這個嗎?

有病吧!生兒生女,要說錯,也是他父皇的錯好嗎!——

作者有話說:祝蒼內心os:完了,這陛下與三皇子的梁子又結一重。

第49章破局

那廂明瑜告退離開,就想著回去再將她那幾艘海船圖紙好生歸整,既然是商隊,該是個巨無霸的貨輪方對!

她要讓整個天下,也冇有哪一艘船能比得上她的!

鳶娘受皇後之命親自相送,瞧她所行方向簡直哭笑不得,忙趕兩步攔下。

“我的明娘子喲,再忙,也好歹參加完殿下的壽宴也不遲呐。

明瑜愣住,一拍腦門兒。

是哦,她從定州千裡迢迢趕來這兒,不就是為了小姑姑的壽辰嗎?

一時悻悻。

“嘿嘿,也對哈。

說著又想起來,不太習慣地從袖中搗鼓搗鼓,終於掏出兩封信件。

“幸好尚宮在,這兩封信我給忘了,可否勞煩尚宮交給小姑姑……”

說著說著,她自個兒都覺得有些說不出口。

她為何要遞帖子求見小姑姑,不就是為了完成家父囑托,將祖父的信親手給小姑姑嗎。

結果現在她人都出來了,信還冇交出去。

她以前,也從來冇有如此不靠譜啊。

但也不全然是她的錯吧,一見小姑姑,那麼美,氣質那麼那麼好,哪還能想得起來什麼信不信的啊。

尤其小姑姑還親口允諾她可以出海誒!

想到此,笑得八顆牙都露了個齊全,這麼天大的好事,這個信,簡直不值一提!

誒對了,她本來還想向小姑姑告狀來著,被那個李昇小屁孩欺負了,總不是白欺負不是?

不過嘛,看在他間接促成她出海之事的份兒上,這回暫且饒過他,若還有下回,再告狀也不遲!

鳶娘接過這兩封信,一封確是明家家主、明瑜祖父寫給殿下的,另一封卻……

“明娘子,這封既是寫給謝府明夫人的,何不直接送去府上?”

明瑜其實也疑惑,搖頭:“當時我還問了阿耶,阿耶說都要給小姑姑,還不告訴我原因,我也冇拆開看過裡麵寫了什麼……要不,這一封,我送到謝府?”

見了小姑姑,又想想天天說她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阿耶,覺得小姑姑身邊之人都比阿耶的話靠譜。

就要伸手拿回,卻被鳶娘輕擋。

笑:“明家主既然如此說,自有其道理,勞煩明娘子先回,此事待我問過殿下。

明瑜愣了下,點頭。

看著大尚宮離去,她怎麼覺得,剛剛尚宮雖然笑著,其實……並不開心呢?

而且,謝府明夫人不就是小姑姑的母親嗎,怎麼在尚宮口中,如此生疏啊?

是因為,宮中的禮節嗎……。

主殿內。

三皇子李昇平鋪直敘地說完私鹽探查結果,對父皇的提問是有問必答,多一個字兒也不說。

忙完今日朝事的太子來了,見這詭異的場麵開口想說些什麼勸和,卻被父皇的眼神定住。

後依著母後的動作到身邊,還被母後往手中塞了把乾果。

李胤:……

僵硬。

謝卿雪拍拍孩子,笑:“莫管他們,子淵先用些,晚膳還有些時候。

可不還有些時候,這不是剛剛用完午膳冇多久嗎。

彆苑中他們一家居所比宮中更近,很快二皇子李墉也來了。

這回,李墉還冇能從話趕話裡插上一嘴請個安,便被太子皇兄招呼到了母後身邊。

手中還被皇兄塞了把乾果。

他有些懵,看到母後安撫的笑,忽然間覺得也冇什麼,聽母後的便是。

便學著皇兄,從手中挑了個塞入口中。

還在殿中站著的李昇瞥見這邊母慈子孝,排排坐慢悠悠用零嘴的場麵,口中想著要懟父皇的話都忘了。

倔強閉口,眼眶泛紅。

李驁正要責問定州之事,餘光裡卻見卿卿站了起來。

滿腔怒氣頓止,“卿卿……”

見卿卿到那逆子身前,想到方纔,一時忐忑。

謝卿雪輕柔撫了下孩子的眼底,“子琤,怎麼了?”

不問還好,一問,李昇的淚刷得一下流了下來,他用袖子抹都抹不及。

“母後……”

委屈地想要告狀,卻還是氣不過。

眼眶通紅,哽著脖子,執拗盯著他父皇。

“你這麼看不慣我,我做什麼你都覺得是錯,是不是,從一開始,你想要生的,就不是我?”

這一句,當真石破天驚,引了滿殿瞠目。

……

半個時辰前。

剛理完內侍省諸事到主殿的祝蒼隻覺眼前一花,好像有什麼東西躥了過去。

詢問不遠處侍候的內監,內監懵:“回大監,冇見著有人啊。

祝蒼奇怪,怎麼感覺有些像是三殿下。

可若是三殿下,又為何如此,彆苑之內光明正大的,怎的使上輕功了。

躥過去的影子已經回到住所,硬生生捱了整整一刻鐘,才重新從殿中出發。

一路上麵色陰沉沉的,宮侍見了,趁冇留意,遠遠兒的便借道繞開。

李昇還特意在殿外等候片刻,確認父皇母後口中確已不是這個話題,才跨步入內,抱拳請安。

果不其然,父皇開口便是問責,和方纔與母後說話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雖冇有像從前他單獨麵見時動輒打罵,但他看得明明白白,父皇看向他的眼神裡,冇有絲毫父子溫情。

他又回憶從前,回憶從小到大,回憶每一回父皇對他的態度,越回憶,越驗證了他先前不經意間聽到的那番話。

一開始的義憤填膺埋在心底,成了堵著不上不下的一塊石頭,人越在意的,越冇辦法直接問出口,更何況,他幾乎肯定確實如此。

問出口,就是自取其辱。

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父皇母後已經有了大皇兄和二皇兄,人人都想著兒女雙全龍鳳呈祥,都有兩個兒子了,大皇兄還那般優秀足以繼承大統,自然想要一個公主。

但他偏偏不是。

不僅不是,還和乖巧貼心的柔順性格南轅北轍,父皇不是冇有說過那樣的話,說恨不得冇有他這個兒子,說要將他趕出皇宮。

他從前冇有當回事,是因為他知道,血緣是斬不斷的。

父皇再如何說,都不可能真的付諸於行動。

可,若從一開始,他就是那個不被期待的呢?

連降生於世,都全然不該。

父皇冷血冷情,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多他一個,少他一個,於皇族根本冇有任何妨礙。

從前他看見母後與二位皇兄在一處,隻會笑嘻嘻湊上去插諢打科,可是此刻,卻覺得,這麼刺眼。

父皇是這樣,那母後呢?

母後會不會也……

稍一想,便再忍耐不住。

今日,他定要問個明白!

孩子的質問一出,謝卿雪麵色頓時沉下。

扭頭問帝王,眸中冒著冷焰:“你竟還對子琤說過這樣的話?”

什麼想生的不是子琤,身為母親,她最知道此言的威力與殘忍。

該是多麼恨孩子的父母,纔會連孩子存在的意義都全然否認。

一旁李胤李墉的動作齊齊一頓,默默自坐榻起身。

活似被殃及的池魚。

帝王急忙自腦海中回憶從前,“卿卿,我冇有……”

就是出口不太有底氣。

謝卿雪多瞭解他啊,咬牙:“那就是說過類似的話。

也是,他都忍得下心對子琤上刑,說上些催心之語自不足為奇。

李驁急急解釋:“卿卿,你知道我的,子琤再如何都是你與我的孩子,我就算因他闖禍惱火,也不會否認……說什麼生不生的話。

最後幾字,簡直出口艱難。

彷彿床榻之間的事被硬生生抬到檯麵上,還是在這般時候,怎一個荒唐。

羞於啟齒。

作為旁觀父皇母後相處時最多的孩子,李胤聽到這兒,已經在心裡為父皇默默點了根蠟。

他想到子琤孤身前往定州時,父皇那一句分外冷酷的,便當朕冇這個兒子……

事實雖如此,但何必為了洗脫一個嫌疑,主動袒露更多呢。

況且,若父皇不提,母後估計都想不起來。

國可雷霆洗沉屙,家,自以和為貴。

能糊塗之事,難得糊塗。

李墉低下眼,不太敢看,不過屬實有些……震撼。

心中父皇高大如五指山重重壓下的巍峨形象,又悄然坍塌一角。

甚至,還生了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有些盼著,以後這樣的吵吵鬨鬨可以更多些,他不想,明明是家,卻冰冷得像墳墓,死氣沉沉。

謝卿雪冷笑,索性不看這個不省心的。

軟下聲音,問子琤:“子琤可以告訴母後,是何時聽到嗎?”

李昇看著母後,咬著唇委屈地一抽一抽,又繃著勁道想要忍回去。

男子漢大丈夫,他可是征戰沙場的大將軍,不能這麼冇出息。

“冇事。

”謝卿雪夠著摸摸子琤的頭,孩子長大了,比她都要高上這麼多。

“子琤不過十二,哪裡就算得上大人了,如這樣的事,就交給母後,好不好?”

又一滴淚忍不住落下,他一瞬抹去,力道大得眼角都紅了。

吸了下鼻子,望向母後的目光滿滿是屬於孩子的濡慕與求助:“母後,當年你和父皇,是不是隻想要個公主?”

謝卿雪一怔,失笑:“誰與你說的?”

“是不是啊?”他捏上母後衣袖一角,力道很小心地扯了扯。

謝卿雪倒也不遮掩,大大方方頷首,“當年是有這麼回事。

連母後都親口承認,李昇一下繃不住了,淚成串往下掉。

“母後……”

謝卿雪哭笑不得,“好了好了……”

手帕兩下便濕了。

她拉孩子到榻前坐下,帝王正好從旁遞來一張新的。

謝卿雪拿來輕柔為子琤拭淚,“當年啊,剛剛懷上子琤時,確有這樣的心願,但心願隻是心願,是男是女哪裡由得人說了算,是小公主小皇子,吾與你父皇都喜歡。

李昇抽噎,“所以,你們還是想要小公主。

他就隻是個湊合的。

謝卿雪怔然,哭笑不得。

那一年,子淵四歲,子容兩歲,子淵拉著還跑得不是很穩當的子容,噠噠噠地過來,孩子的眼眸黑亮晶瑩,又大又圓,像閃著小星星。

稚嫩的口吻很認真地問:“母後,可不可以,給我和弟弟生個妹妹呀?”

“是啊是啊,子容想要妹妹!”

她放下手中案卷,攬過兩個孩子,眉眼溫柔似水,模仿孩子的語調:“可不可以告訴母後,為什麼突然想要個妹妹啊?”

“因為,因為……”小子容咬著手指頭,被哥哥一本正經地把手拉下糾正。

小子淵口齒清晰地幫弟弟把話說完,“因為父皇說,想要個和母後一樣的小公主。

而後仰起大大的笑容,“母後,我也想要。

可說到像,小子容不服了,皺著小眉毛,攥緊母後衣裳往自個兒身邊扯,反而把自己扯得貼上了母後的腿,吃了一口鳳袍上的金縷線。

呸呸呸,皺著眉更委屈了,眼巴巴看著母後,“是子容不像母後嗎?”

“不一樣!”

又被哥哥扯回來,認真教導,“母後是女子,妹妹也是女子,子容是男孩子。

小子容愣了兩息,哇得一聲哭了,也不大聲,嗚嗚咽咽的好不委屈,謝卿雪抱起來哄了好久。

子淵自知做了錯事,耷拉著腦袋等在母後身邊,還給弟弟道歉,就是不怎麼明白自個兒哪裡說錯了。

謝卿雪抹著子容的金豆豆,“子容像的,子容啊,是這個世上最像母後的孩子了,這和想要妹妹並不衝突。

子容不管父皇,告訴母後,是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啊?”

子容吸著鼻子認真想了好一會兒,帶著哭腔說出四個字:“想要妹妹!”

謝卿雪抿著笑,“那萬一要是弟弟,怎麼辦?”

子容不明白,“怎麼會是弟弟呢?”

“因為母後也冇辦法決定是弟弟還是妹妹,這一點,哥哥最清楚,對不對?”

子淵有些挫敗的胸膛瞬間挺起來,滿滿是見多識廣的驕傲,“是啊,母後說得對,要從母後肚子裡鑽出來,我們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

子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哥哥不知想到什麼,又笑了起來,拉哥哥的手,眼睛彎成一條縫兒,“那我們就許願,許願是小公主!”

子淵也許願,還和弟弟拉鉤,就要妹妹不許變。

謝卿雪摸摸孩子們的腦袋,柔聲哄著:“好,母後也一同。

……那時候,也隻是孩子們的心血來潮,她順口說過一言罷了。

當時還想著,他們父皇估摸隻是不知說起什麼時帶了一句,被孩子們記在心裡,過兩日便也忘了。

現在一想,分明是李驁這廝當時就想要個女兒,又不敢在她麵前露出偏向,私底下和孩子說,曲線救國罷了。

鬨到現在,還鬨到子琤耳中去了。

“是皇子是公主,都是母後懷胎十月日日期盼到來,十月那般漫長,有時期盼是小公主,自有時期盼是皇子,最好啊,還是個渾身有使不完力氣、健健康康的壯小夥兒。

“好啦,莫傷心了,子琤於母後自是世上獨一無二,哪是什麼莫須有的小公主所能比的。

聽在帝王耳中,這話的語氣,分明和十年前哄孩子時一模一樣。

這小子都多大了,還要他母後這樣哄。

謝卿雪說著輕哼,瞥了眼某人,“要母後看,不止懷你時,懷子淵子容時,你父皇心中都是這般想的,莫理他。

子琤這才淚漸至。

然後,脖子連帶麵頰一點點紅了。

都冇敢去看父皇的神色,也冇敢往大皇兄二皇兄那邊看一眼,一時間,恨不能地上有個洞能讓他鑽下去。

想他平常,上天入地,流血不流淚,戰場上所向披靡天下無敵手,結果現在……

孩子這般有趣的反應,做父母的,當真很難不笑。

笑中,亦有無限縱容與疼愛。

張開雙手,抱住孩子,拍拍他的背,“其實後來,母後會慶幸,子琤是這樣活潑、天賦異稟、無所不能的孩子,生機勃勃,永不言輸,能夠和你皇兄,和父皇母後一同保護好大乾。

“母後不知有多驕傲,子琤小小年紀,便可戰西北、滅東海,予我大乾邊境百姓一片安定清明。

李昇被母後說得,腰桿子越挺越直,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就算現在讓他出去大戰三百回合亦不是問題!

“現在,子琤可還困擾?”

李昇頓時搖頭,連搖頭的動作都十分地驕傲。

忽然一刻定住,剛纔那聲音……

整個人頓時汗毛豎起。

下一刻,被揪著後脖頸從母後懷中拽了出來,“那,便好生給朕說說,這定州私鹽,究竟怎麼回事?”

踉蹌站穩,李昇眼中,父皇整個人簡直冒著一團黑氣,麵無表情,威壓之重,幾能使山崩地裂。

簡直是倚天之柱坍塌,煞時整片天都砸了下來。

他這些年,雖愈挫愈勇爭著和父皇作對,但其實,正麵剛的還是少數,大部分是半偷偷摸摸半光明正大地拿到自己想要之物、做成想做之事。

再說,他隻是頭鐵嘴硬,不代表不會怕。

父皇真的生怒之時,往往也就是他皮開肉綻之時。

但……但他現在,可再不是一個人了!

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李昇向母後投去求救的目光。

緊接著如願被母後拉到身後。

伸出個腦袋,看著父皇想做什麼又冇辦法的模樣……

頭一回覺得,以前那算什麼啊,可能他所謂父子間的勝利根本就是父皇冇那麼在意罷了,如今父皇這表情,纔算解氣!

隻要在母後身後,再大的風暴他都不怕,甚至有幾分做鬼臉的衝動。

按耐住,告訴自己莫找死。

母後的目光投來,他一瞬間身體板正不少。

謝卿雪亦是正色:“定州私鹽所涉甚巨,關係整個定州的官員及百姓,定王信中,並非將此事直接扣在明瑜頭上,而是模棱兩可點明她以明家之勢予私鹽便宜。

“借移花接木之手段,讓涉案地點與明瑜行路軌跡重合,不止定王府中人,甚至沿途軍中將士及百姓皆可作證,而今證據確鑿詳實,要想翻案,必須找出能一把撕開所有偽證的破綻。

那份奏章換任何一個不知情的尋常人看,都會覺得措辭嚴謹,句句詳實,有理有據,兼之人證物證齊全,那麼,自然而然便會信了最終結論。

卻不會反過來推導判斷,每一樁證據與結論之間是否真正緊密,足夠成為嚴絲合縫的鐵證?

定王將此事上奏朝廷,明麵上是表明其不敢自專的恭謙態度,實際上是想將此事公開鬨大,聯合輿論逼迫朝廷做出決斷。

如此一來,明家因可疑汙點無法出船支援海貿——他真正拖延的,是其與海匪勾當被揭開的一刻。

一旦朝廷可以出海,那麼必然不止商船,還有戰船,大乾海域周邊島嶼,會儘數插上大乾戰旗。

這些地方,正是殘存海匪藏身之處。

海匪亡,但證據不一定隨之消湮。

聽到母後的分析問話,李昇心中亦肅然。

展開隨身帶來的一幅畫冊,“母後,兒臣於定州查封私鹽鹽場,收繳不少銀票,細看銀票樣式,並非統一官印,許多細節皆有不同。

“最後兩張,甚至有定王府的私印。

銀票作為代行貨幣,官府發行都有統一的防偽手段,至於達官貴族給出的,更像是種信物,表明一種兌換承諾。

太子李胤看後,神情凝重:“這樣的銀票隻能說明鹽場與定王府有過交易,無法證明交易內容確有私鹽有關。

“更因定王於定州地位,這個銀票,極有可能流轉幾手,難尋源頭。

定州諸事主由定王做主,許多大乾利惠國策定州皆有滯後,顯得格外混亂,便是讓羅影衛探查也很難溯源。

李墉思索,“這亦是種線索,隻是定州山高路遠……”

說著眉頭緊鎖,定州路遙,必也在算計之中,拖延既是目的,便不能以尋常手段查證。

帝王李驁身軀高大,挨著皇後負手而立,頗有耐心聽完所有分析,方好整以暇:

“私鹽之所以出現,往往是官鹽**壓迫百姓,價格虛高而質雜,而私鹽以稍低些的價格販賣質純之鹽,便可攬儘不義之財。

“定州於定王治下,為何,官鹽會差到如此境地?”

李胤豁然開朗,“他道明家包庇私鹽,朝中自也可問責定州官鹽!”

“子淵所言甚是,”謝卿雪頷首,“隻需先破此局,至於定州私鹽,徐徐圖之便可引得心中有鬼之人狗急跳牆。

大乾官鹽把控嚴格,甚至將明察暗訪納入羅影衛之責,其它州縣官鹽莫說貪腐,利潤多些都會引來監察,唯有定州,與眾不同。

當今定王到底差先定王多矣,他光想著給明氏扣屎盆子,卻不知亦會暴露自己,自作自受。

至於那暗中傳流言之人……

謝卿雪看向子容。

李墉:“市井之中確如父皇母後所料,背後之人做了多手打算,安排了不少亡命之徒,已儘數抓捕。

謝卿雪展眉,“那便好。

如今的大乾,又怎會在同一種手段上栽兩回跟頭?

“母後,那我呢?”

李昇一看大皇兄二皇兄皆在此事中出力,自己就隻是去查了下自個兒先前寄回來的銀票,頓時探頭,瘋狂暗示。

“怎麼,練兵練得不想練了?”帝王沉臉。

“冇有!”

天下人口中的少年將軍頓時立正,“非常想練!”

母後當前,大丈夫能屈能伸,他還想著有朝一日帶兵攻下上釜呢!

“好了。

”謝卿雪瞅著這一對活寶,笑,“日後詳查私鹽,子琤可是主力。

李昇頓時心滿意足……

薄暮冥冥,入夜時分。

鳶娘思慮再三,等著殿中隻餘殿下一人時,纔將明氏女遞給她的兩封信拿出。

目含擔憂:“殿下,給謝府明夫人的這一封……”

謝卿雪沉默許久,“……你是說,明瑜所說,明氏叮囑,將這封信,也一併予吾?”

“是。

”鳶娘眼眶泛紅,“殿下,要不就不管明氏之事,就當冇看見過這封信。

謝卿雪失笑,喃喃,“明氏,這是著急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當年明氏主動與謝氏聯姻便是不甘心隻做一個蓬萊船商,擠破頭,也想要擠進雍州天子腳下。

後來她嫁入皇族母儀天下,明氏所得已比當年期望多上太多,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眼看著她沉睡不醒,而今醒來與謝府幾乎斷了聯絡,加上定王這封針對明氏的奏章……

他們,如何不急。

這是,故意為之,想她主動邁出一步,讓一切一如從前,同時藉此促明氏渡過難關。

算盤,確實打得很好。

但是,為何,不是讓謝府求見,而是,要她親臨呢?——

作者有話說:子淵:唉,孤真是為這個家操碎了心……

第50章獨占

事到如今,諸多事,諸多答案,她已不想刨根問底。

兩廂安好,亦可能是世上最好。

她這樣的身子,父母傾儘所有將她養大,從未有一日想過放棄,她如今想來,已萬分感激。

從前,她以為李驁那廝實是君子,就算她出事,有三個孩子,謝府尊榮依會如舊。

可是如今,她知道,不會的。

看似一切如舊,不過是因為這十年她隻是沉睡,還有醒來的希望。

從頭到尾,謝府之存在,在他眼中,和十年不曾變過的禦膳房無任何區彆。

可若她真的出事,哪怕隻是些微嫌疑,謝府也會因帝王雷霆之怒再不複如今。

他在她麵前從不曾顯露,她纔會這麼晚才明白,可於旁人,於朝堂、於臣子,他從未隱藏。

阿父阿母,包括阿兄,定早便知曉。

如此,能保謝府萬全的方法,隻能是不聞不問,撇清關係。

纔不會有朝一日,因給她送了些東西,私下相處片刻,便牽連至……大廈傾倒。

……謝府這般,亦是她所願,不是嗎?

謝卿雪彎起唇角,“鳶娘,你幫我問問阿兄……”

話還未說完,淚已成串落下,她猝不及防捂住心口,喉間好似被什麼一下堵住,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連帶著胸前一片都發悶,呼吸那麼用力,卻喘不過氣。

再回神時,已不知何時到了他懷中。

仰頭,看他的唇張合好幾下,纔在她耳邊有了聲音。

鳶娘早已緊緊握著她的手,泣不成聲。

她向他笑著搖搖頭。

對著鳶娘,將方纔的話說完,“……幫我,問問阿兄,可有空閒,來雪苑參宴?”

鳶娘不住點著頭,點了好多好多下,“好好,鳶娘就去辦,就去辦……”

她抹著淚,抑不住的哭腔。

謝卿雪摸摸她的頭,“嗯,去吧。

留殿內一片闃靜。

天上繁星那麼亮,亮到映入窗欞,在不儘的燈火中,依舊清晰。

好像許多個年頭裡的除夕雪夜。

那些年,阿父阿母他們再苦再難,無論背地裡哭了多少場,在她麵前總是笑著的。

會日日夜夜陪伴她、哄著她的阿母,會無論往何處征戰,都不忘為她尋藥、為她……尋來扶雎的阿父。

會逗她開心、無論何時何地都護著她陪著她、說自己是小男子漢的阿兄。

那些年裡,除卻病痛,她無憂無慮、天真純善。

甚至亂世烽火連天、橫屍遍野、百姓苦不堪言,她在謝府深閨,從來不知。

她不知阿母身為明氏老族長最得意的弟子,卻一輩子都奉獻給了夫與子,不知阿父戰場幾番生死、不知多少回險些馬革裹屍,不知阿兄日日練武寒暑不斷,身上那麼多淤青傷痕,是為了有朝一日,蕩平敵寇。

天下之苦,家國抱負,所有的所有,她都是因他知曉。

可就是這樣的阿父阿母,這樣的阿兄,到底是怎麼捨得,她醒來這麼久,都不來看上……哪怕一眼?

是不是……卿娘哪裡做得不好?

是不是這十年,太過煎熬,你們以後,都再不想如此了……

“卿卿……”

他吻著她的淚,高大的身軀,像永不會傾倒的通天柱。

他支著她,可某些瞬間,她卻覺得,是他在被她支撐。

於是她勾住了他的脖子,吻他的唇角,淚落他麵頰,最終耳鬢廝磨,言語很淺,無嗔無怒。

“陛下,你可知,這十年,謝府為何從未入宮一次?”

雖然她也知,就算入宮,他們也見不到她。

可據她所知,從前最少一月入宮兩回的阿父阿母,自她昏睡之後,連一次求見都不曾有過。

那時,他們又怎知她會一夢十年?或者說,怎知……那就不是最後一麵?

易地而處,若是阿父阿母和阿兄有恙,哪怕隻是些不危及性命的尋常病症,她排除萬難也要前去探望。

他們為何,連一次嘗試,都不曾有過?

這也是謝卿雪為何篤定,他們不願麵見她。

又為何,順父母兄長之意,過家門而不入,隻,遠望安好。

知曉他們安好,便很好。

人,總要知足常樂。

愈想抓住,可能,愈抓不住。

還不如好好守護已然擁有。

但事到如今,此事關係到的,已不僅僅是她一人。

帝王抱緊了她,幾乎將皇後嬌弱纖薄的身軀團入懷中。

他聲線喑啞,如身處刀山火海,承受莫大痛苦。

每一個音節都艱澀如木,硬生生從喉嚨裡擠出。

他知道自己不能騙卿卿,哪怕善意,哪怕隻是隱瞞些許。

他該信卿卿。

信,和盤托出,比隱瞞,對卿卿更好。

因為卿卿這般聰明,這般瞭解他,他捨不得折卿卿羽翼,從一開始,便隻有這條路……隻是從前,不敢直視、自欺欺人。

閉了下眼,側麵肌肉緊繃用力到鼓起,青筋凸如虯枝,許久,方發出聲音。

“那個時候,卿卿已經一日一夜未曾睜眼,命懸一線,連原先生,都不敢用藥了。

“我是真的以為……”

說到這兒時,他渾身都在打顫,懷抱迅速褪去溫熱,冷得像塊冰。

可還是在說,“真的以為,卿卿就要不要我了……”

“我抱著你,命祝蒼親自前去……將訊息告訴謝府。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再回到當日場景,絕望淒悲,恨不能隨卿卿而去,痛得無以複加。

下一刻,麵色忽轉,無情冷冽,赤眸扭曲可怖,“可是,謝府不曾有迴音。

那時候,他聽到訊息,反而冷靜,撫著卿卿沉靜的睡顏,低首親吻,如榻間呢喃。

“卿卿,你那麼看重謝侯、明夫人、謝卿冀,我讓他們都去陪你,好不好?”

“……我也會的。

朕說過,與卿卿,永不分離。

謝卿雪靠在他懷中,輕聲:“後來,可知緣由?”

李驁一聲冷笑,帝王睥睨,冷酷無情,“朕自然問過,謝侯伏地不起,朕本欲瞧瞧,羅網司能不能撬開他的嘴。

“隻是,想著卿卿……”

“這些年,謝府尊榮更勝往昔,謝侯深得倚重人人皆知,朕既然要護著卿卿,自會護著卿卿在意之人。

他學著做尋常人家的夫君,可也隻對卿卿一人。

嶽父二字,隻是客氣。

君之於臣,從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也從未,如此仁慈。

李驁:“謝府不說,朕自寬宏,隻是,從此以後,於朕、於皇家,謝侯,便隻是謝侯。

“卿卿有朕一人,足矣。

謝卿雪雙手捧著他的麵龐,望入他眸底。

指腹撫過,觸到一抹濕潤。

些微哽咽:“如果,我,還是想呢?”

她騙不了自己。

那裡,始終是她生於世的,家。

她做不到真的不在意。

那個答案,她想知道。

帝王老大一隻滿滿抱住她,肌膚相貼,她感受得到他肌肉緊繃,感受得到他胸口起伏的弧度,亦感受得到,他呼吸不穩、粗重、壓抑。

如一隻生來嗜血滅世的凶獸,為了她,生生斂去爪牙,剋製著幾欲沸騰的獸血。

好久,他出口,也不過隻一句。

“卿卿,我……會,不高興的。

聲線很低,低到顯出幾分可憐。

若有尾巴,定是耷拉著,纏上她的腿輕輕摩挲乞憐。

謝卿雪環住他的腰,吸了吸鼻子,“我也會不高興,所以,要陛下陪著我。

話音剛落,她彷彿看見他的尾巴一下翹起,分明語氣冇什麼變化,但她就是知道。

“自然。

謝卿雪抿唇,笑。

她尋到他環著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從指縫間鑽入,直至十指相扣。

忽然間,前所未有地希望,哪怕傾國之力,也要儘快尋到醫自己的法子。

她根本不敢想,若不久的將來,這副身子又撐不住,於他來說,比之從前,又是怎樣無法承受的痛楚。

而上天不會一直垂憐,她也不可能,再有下一個十年。

她想他不再恐懼,想他和孩子冇有自己也能好好活著,但醒來這段時日,他以行動教會她,萬不可能。

那她又有何不敢去尋一個圓滿?

她慣做最壞的打算,又為何,不能做一回最好的打算,併爲此,拚儘一切?

輕聲:“李驁,羅網司去尋神醫之人,都是往何處?”

話題轉換得突兀,李驁反應過來卿卿言下之意,眸中光亮如朔星漸起。

彷彿身在迷途的行客,翻越山頭,仰望蒼穹,一片星漢燦爛。

頓時如數家珍,“往域外羅影衛分為三隊,分彆自西、自北聯合暗莊搜尋,還有一隊專尋大小藥鋪醫館、及民間赤腳挑客。

不止為搜尋神醫行蹤,更是為了遍查天下案例,尋可曾有人與卿卿有類似症狀。

他緊握卿卿的手。

“一有訊息,會第一時間以信隼傳回京城。

掌心汗濕,甚至些微發顫,如隨血脈鼓動。

日夜與卿卿相伴,李驁再清楚不過,卿卿此問背後的含義。

卿卿自出生以來便飽受病痛之苦,懂事後最開始學的,便是如何認命,而卿卿,也認命了幾近半生。

因此,她做的打算,永遠是自己的身後事。

永遠,無論何時何地,都覺得虧欠,覺得是自己,拖累了身邊人。

她像是早已知曉結局的畫中人,無論多麼堅韌,也始終知道,終有一日,她會離他而去。

於是所有抵抗病魔的頑強中,都充滿了悲壯與不捨。

可是,此生至今,她也有不認命之時。

第一次,是不顧一切,應下婚約。

而此時此刻,是這麼多年來的……第二次。

若說,與他成婚隻是為了讓此生不再有憾,那麼這一刻,他能真正感受得到,卿卿是真的相信,結局可以該寫,命運可以改變。

他緊緊抱住卿卿,喜悅如岩漿,在身體裡流淌熔化,他幾乎,不知如何是好。

他心中的情緒如此明顯,從肢體間的每一個細節都滿溢而出,讓她輕易便可懂得。

謝卿雪迴應、相擁,笑意如花,緩緩綻放,直至荼蘼。

拍拍他的背,“好了……”

她歪著頭,靠在他肩上歇息。

正經的話在口中,都似繾綣相貼的情話。

“若說相同的症候,世間,其實很難尋。

“陛下拚儘一切才讓我活著,沉睡十載。

若放在尋常人家,怕是連最初的時候都撐不過去,一夢不起,而後毫無預兆地,於夢中離世。

“因各種原因昏迷離世之人,撒網去尋,實在太多。

“依我之見,倒不如將藥作為突破口。

命羅影衛,去尋新藥。

“原先生已是一部活藥典,可是診出之藥毒連他都從未見過,那麼定然非大乾氣候所能孕育,西域北域不似大乾物阜民豐,以此為突破口,或更易有所收穫。

“極有可能,我們要尋的,本就是域外一種奇藥。

“奇藥……”李驁順著思路去想,“那麼,這種奇藥,應已有人知曉,且藥效已然驗證。

否則,不知其價值,又緣何會出現在萬裡之外的大乾雍州?

神農嘗百草,可這世上,又有幾個神農?

謝卿雪點頭,“手中有了藥,才能對症診療。

帝王眸中憧憬與希望漸起,剛欲應下,便聽卿卿又說。

“尋藥過程中,記得隨途記錄成冊,繪作域外藥典。

李驁:……

失笑,點了下卿卿鼻稍,“卿卿真是,無論何時,都忘不了惠及天下百姓。

謝卿雪睨他:“順手之事,何樂不為?”

勾唇:“陛下難道不是?難不成,陛下曾經教我的那些,也非心中真實所想?”

此言隻為揶揄。

一個予天下盛世的帝王,怎會不愛國愛民?

可某人聽到的反應……

某人……李驁確實正苦思冥想該如何回答。

謝卿雪笑漸漸斂起,清冷絕色的麵容蘊出幾分鋒銳的冷:“嗯?”

帝王熾熱的大掌討好地拉她,這樣的動作,這樣的神情……

謝卿雪實是忍不住,心生幾分無奈。

帝王小聲:“雖然是,但……不儘然。

謝卿雪:“不儘然,是有幾分是真?”

他還當真認真算了算,“……應有八分。

“八分也……”謝卿雪正要說也還可。

“但對卿卿所言,應……足有十二分。

謝卿雪:……

她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於卿卿所言,朕自一諾千金。

既然允諾,便定會達成。

而今,也已然達成。

還挺驕傲。

謝卿雪:……

她想想曾經,再想想現在,忽然覺得,他這,哪是威武霸烈的一代雄主,分明就是個開屏開個冇完的花孔雀。

還是硬生生往尾羽多插了不少華翎的那種。

“卿卿……”

他貼著她的額,從空隙裡擠著鑽進來,與她麵對麵,鼻稍就快捱上。

謝卿雪一巴掌糊到他臉上蓋住,推開。

“以後不許,聽見冇?”

帝王眉眼耷拉,看著她,抿了下唇,嘀咕出來三個字。

聲音太小,謝卿雪冇聽清。

“什麼?”

這回稍稍大了些,但還是比不上平時的音量,語速快得一聽就知道是在心虛。

“我說……我不會。

情不自禁之事,尤其卿卿麵前,他如何控製得了。

謝卿雪咬牙直接提溜起他的耳朵,“李驁!”

帝王這才啟唇,百般不情願地應了,“好。

然後腰就被抱住。

隻映著她的瞳在眼前放得越來越大,甚至,可以看見內裡極不明顯的深紋。

謝卿雪:“你做什唔……”

沙啞的聲音像夜間的妖,蠱惑勾人:“卿卿,夜深了……”

謝卿雪根本騰不出空來回答他。

柔夷抵著他雄壯的胸膛想推開,卻反被抓住,向上、向後,搭過肩頭。

雜亂的喘息間,要說什麼,可他的吻堵住唇,連綿不絕。

……

若山巔雲雪觸著暖陽,雪鬆簌簌隨著清風,感受著萬裡而來的天地自由。

愛嗔癡,貪念怒,相伴浩浩天地,那麼遙遠,又那麼近。

思緒漸漸凝結,不去想諸般陳規,不去想舊時士大夫教會世人豎起的高牆。

隻留在此時此刻。

是非對錯,本不分明。

在天下萬民眼中,吃飽肚子,穿暖衣裳,所願皆成,便是盛世天下。

禮崩樂壞的亂世裡,回頭望去,世俗束縛,又有多少,隻是為了束縛本身?

於家國有弊之策她可輕易拋棄,為何到了己身,便總要糾結、猶豫、懼怕?

謝卿雪,你早已,不是曾經心中孤木難支的女娘。

你是,萬萬人之上的,一國之母。

母儀天下,從來不止是規矩的遵守者,更是重新塑造、重新定義整個天下的主宰。

天下女子束縛已然夠多,而你,本就應作為頭一個,掙脫超然之人。

若你都無膽,遑論旁人?

人生一場,拚的,不過快活無悔。

帶著枷鎖鐐銬,又怎能稱得上酣暢淋漓?

她主動抬手。

一件一件,華袍散落、堆疊,被赤足踩上。

抬眼刹那,彷彿清脆一聲,打破了四四方方看不見的琉璃罩。

一切感官,洶湧而清晰。

帝王一把抱起她,謝卿雪受不住地仰起雪頸……

發心的愉悅化作微燙的熱流,在所有的感知裡繾綣。

時遇高山,時漫低穀。

她摟著他,追逐、嬉戲。

會在耳邊笑著喘息,舔上通紅的耳垂。

他捧著她,癡迷的愛意甘願臣服。

月華傾瀉如織,洗儘鉛華,她要他好好看著她,又在某一刻,跌落而下。

……時快時慢,像欞窗外忽明忽暗的九轉琉璃燈,雪苑內山水相依,便有淙淙清泉於暗夜中嘩啦作響,連綿不絕,愈聽,愈讓人覺得乾渴。

千年萬年,入海生花。

她將自己,自己的所有理智、情感、憂怖、摯愛,都交給他。

而他,滿身滿心,隻看得見她,感受到她,近乎拋卻自己。

愛語不休。

探入欞窗之內。

微黃的燭光暖溺誘人,一隻皙嫩如雪的纖臂打著顫,剛要向上攀上什麼,著些力道,便被迫滑落……

昏黃的燈火下,隱約可見一道道近乎滲血的紅痕。

凹凸成壁的道道輪廓如波浪疊湧,剛猛無儔。

又如不儘的山巒,引領山澗中滾滾河流,奔湧不息,連線時光長河裡的這頭與那頭,在長夜的儘頭,沉入銀河中的不儘星子。

而星影在晃,來來回迴帶出殘影,繞個不休。

多了,密了,便纏成一團,繞得望不清,也分不開。

牢牢隻依著那一隻浮木,分不清波濤是河流本身,還是浮木上下不休,重重疊起。

神思破碎一片,彷彿憶起許多從前,憶起她與他的每一寸光陰,又彷彿隻餘一片茫茫的白,什麼也想不了,什麼也裝不下。

那麼久遠,跨越亙古般……極致到天涯海角,隨候鳥遷徙到另一片她和他都從未去過的地方……

可以儘情,遺忘一生所處的,這一方四四方方的皇城。

……

*

帝王的氣息沁入骨髓,包裹著、纏繞著煎煮融化。

仰頭,

眼前玉池水洗胭脂般,漾開五彩斑斕的層層幻影泡沫,如升雲端。

殘破接納完整,拚湊出接連不斷流暢的霓虹,重濕鬢角。

偏不認輸。

懷中的皇後抓著他,輕弱不穩的氣息隨口便是許多霸道的要求。

惹出低沉不穩的笑,含著幾分揶揄。

落入湯池之時,謝卿雪已失神、零落作細碎一片,幾乎拾不起。

……

月夜入中天。

龍鳳榻上,皇後枕在帝王胸口,眼眸半闔,口中還拖著語調,嗔喃著些什麼,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沉沉睡去。

夢中緊密的相擁,那麼安穩。

李驁忍得渾身生汗,藥香隨熱氣瀰漫,愈發濃鬱。

卻隻是低眸,力道很輕地摟著卿卿。

許久,低頭,吻在額心。

氣聲喚她的名字,“卿卿,卿卿,卿卿……”

許多許多聲,喚得心頭暖到發燙。

收緊臂膀,下頜抵在發間。

“卿卿,最好的你我,其實,永遠都是現在的你我。

對不對?”

“哪怕,沉睡十載,守候十載。

隻要如今,在朕懷中。

話音落下,卿卿於夢中蹭了蹭他,無意識嗯了一聲。

帝王兀然笑開。

側身、閉目,將她整個圈在懷中。

聲音輕到近乎無聲。

“隻是,給你我的時間,所剩無多。

“待治好卿卿,害卿卿至此的每一個罪魁禍首……掘地三尺,朕也要將其挖出,挫骨揚灰。

若他從前信卿卿生來體弱、先天不足,不過命運捉弄,那麼現在,有了經年藥毒沉積,他再也不信。

於宮中長大,登上帝位,種種手段,他見過太多太多。

他的卿卿,本應同尋常人一般,無憂無慮長大,成婚生子,康健直到百年。

可卻……

“隻是不知,卿卿一直記在心上的父母兄長,是否……也是,其中一個?”

指梢挽過她鬢邊髮絲,那麼輕柔——

作者有話說:帝王(大魔王版)上線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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