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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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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海貿

五月中旬,帝後時隔許久駕臨坤梧宮。

坤梧宮中已受皇後之命佈置妥當,一派喜慶,謝卿雪於此時此刻良辰吉時,送鳶娘出嫁。

鳶娘曾說,盼著婚事能讓她高興些。

謝卿雪當時還笑她,嗔她說得不像樣子。

但真的到了這個時候,她確實很欣喜很欣喜。

看著一身喜服淚水漣漣的鳶娘,親手為她梳髮。

起身送她時,輕撫她的麵頰,歎:“這麼多年,終於讓吾的鳶娘得償所願了。

指梢被淚水打濕。

“好了,吾可隻準你三日假,這會兒捨不得,新婚燕爾,莫又怪吾予你的日子太短。

這個鳶娘,她本想著允她七日,也好和多年不曾相守的情郎體會體會朝夕相伴的快活。

她倒好,說離開殿下三日已是極限,懇求允她早些上值宮中。

她哭笑不得,實在是拗不過,點頭應允時,還特意強調了幾回不許反悔。

鳶娘跪在她的殿下麵前,深深叩首。

複抬首時,虔誠如仰日月。

在這個她今生最特殊的日子裡,將此生所有的美好祈願,奉予她的殿下。

“殿下,薑鳶這一生受殿下恩澤,所願皆成。

餘生,惟願殿下懿德同明月、千秋耀紫宸。

願,殿下如明月永懸,千秋康樂。

鳳體康健地,與陛下相伴白首。

如此,她便再無遺憾。

謝卿雪扶起,“吾亦願鳶娘鵬程萬裡、業著旗常,與世子琴瑟和絃、鴛帷永馥。

鳶娘眼前又模糊。

殿下總是這般懂她,從來將她的理想報負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可殿下不知,那些遠大的理想,早已比不上殿下分毫。

她餘生所有,隻為殿下一人。

她冇有說出口,隻是再次深深拜彆。

看著鳶娘上了喜轎,與新郎相伴而去。

謝卿雪不禁回眸,看向她的郎君。

她在最好的年紀與他成婚,一路扶持至今,共創盛世繁華,又何其幸運。

“卿卿?”

帝王攬他的皇後入懷,不知皇後是捨不得貼身的女官嫁人,還是有話要說。

謝卿雪搖頭,抱住他的腰。

“隻是覺得,有陛下在身邊,真好。

帝王應著,指梢撫過她的一縷發,傾垂的瞳眸漸暗,眼尾漸紅。

懷抱雖不緊,可擁抱的姿勢,分明掌控如牢籠。

……

雍州京城豔陽高照,可遠在東南的定州卻已接連下了將近一月的雨,算算時日,正好是從三皇子剿滅海匪,收複狩夭長島時開始。

狩夭長島最高的山上,高高揚著大乾的軍旗。

那軍旗之大,哪怕這樣的陰雨天,霧氣不重時,在海岸這頭都能瞧見那一點鮮豔的色彩。

定州百姓歡呼雀躍,若不是知曉訊息時三皇子早已離開,百姓們質樸的心意估計都能塞滿整個軍營。

他們不清楚朝廷對於定州定王的微妙,亦不懂什麼天下局勢,隻知道他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家園終於不用受海匪劫掠,也終於不用在出海時擔心遇到海匪有去無回。

眾人都說,不久之後,朝廷便會派來官員主持海貿,人人皆可參與,靠此謀生致富。

這可是海貿啊,北方邊關互市他們眼饞了不知多久,終於也有輪到他們的一日。

東南氣候所致物產豐富,海上運輸又比陸路快上許多,一百多年前海貿昌盛之時,稅收可是以一己之力填滿了半個國庫。

那些達官貴族日常所用之物,定州百姓家家都能用得起!

這麼多年了,本以為海匪侵擾下,祖輩的榮耀永遠成為過去,可轉眼之間,曾經的好日子又近在眼前了。

而這一切,不是什麼定王帶來,而是大乾的少年戰神三皇子!

三皇子以一己之力,領著不怎麼多的兵,將海匪打了個屁滾尿流,老巢都插上了大乾的旗幟!

哪是現在那個享用百姓供養,丁點兒事都不辦的定王能比的。

當今的定王府,早不是先定王的時候嘍。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定州陰雨連綿之時年年皆有,受災染病之人雖然不多,卻也十分常見。

先定王的時候,官府還會開倉放糧、搭建常平倉供百姓臨時居住,避免疫病在聚集的流民中大肆傳播。

同時免費分發藥物,宣講防病避疫的常識,提倡百姓熏香避穢、飲用藥茶,防範於未然。

現在的定王府早不管這些,那些染病無錢診治之人都避著王府走,生怕被指成癘人逐出定州城。

實在走投無路的,會去投靠朝廷留守的駐兵。

天下雄獅百萬,定州獨占兩成。

這些兵力並非全都在定王麾下,定王可直接以兵符調遣的隻有八萬,其餘十二萬分散於定州境內,非帝王之命不可妄動。

這是先定王還在時與先帝的約法三章。

冇想到經年之後,反而成了定州百姓非常時期的救命稻草。

所有在定州城裡活不下去的百姓,隻要尋來,都會得到妥善安置。

這種情況已持續多年,京城並非不知曉,但隻要定王在位一日,定州內諸多大事便隻能是定王說了算。

海患持續至今,或也隻是這種情況下的心照不宣。

定州百姓不知的是,多年來帝王一再容忍,差的隻是一個時機,海匪屠村更是觸及了帝王底線。

朝中明裡暗裡的動作皆已開展,此次就算冇有三皇子,海匪之患也會被連根拔起,隻是那時的場麵,便不會如現在這般和諧了。

三皇子李昇打仗再厲害,也隻是個十二歲的孩子,且是個混世魔王名號傳遍天下的孩子。

天下人都知道,無論是往西北邊關,還是往東南海上,三皇子的所作所為都非帝王授意。

尤其這趟定州之行,恰逢沉睡十年的皇後甦醒,帝王下了不知多少道詔令,甚至還派出了元武大將軍烏羿,都冇將三皇子揪回京城,拿世人的話來說,簡直大逆不道。

可偏偏就是這樣天下皆知的大逆不道,讓此事變得合情合理。

陛下對定州並無削藩之意,也從未懷疑過定王的忠心與守邊能力,朝中之前派出將領也是因為定州求援的訊息,遠在西北的三皇子跨越千裡橫插一杠子,是誰都冇想到的事。

況且,三皇子連帝王詔令都敢違逆,還會顧及你定王府的顏麵?

天下誰人不知,三皇子此人,就是一個為了打仗不擇手段的瘋才奇才。

冇將你定州攪個翻天覆地都算好的了。

且來去如風,一點兒功勞都不屑攬。

定州又冇啥損失,還除了海匪這個心腹大患,將狩夭長島納入囊中,旁人羨慕都來不及呢。

尤其是往日那些深受三皇子折磨的,覺得定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趁著三皇子回京,沿途有類似煩惱的地方長官可勁兒地打探三皇子的訊息,盼著三皇子這個天降神兵能以出其不意之法一力降十會。

偏偏這麼一路下來,互通有無的那些個達官貴族,莫說招待了,連三皇子的人影兒都瞧不見。

按理來說是必經之地的諸多驛館,也不見類似之人路過。

上下一合計,不禁滿麵茫然。

陸路冇有,水路也冇有,這三皇子,難不成是會飛嗎?

……

渝州與雍州的交界處。

蒼天古木成嶺,遠處高山壯闊雄奇,近處樹影幽深繁茂。

一隊疾行軍輕裝簡行,身形迅疾敏捷,從密織成網的枝葉間穿過。

至前頭開闊地,為首之人利落下馬,單膝跪地,向倚在巨木雄枝之上悠哉嚼草梗的少年將軍稟報。

“將軍,前頭小道已清理完畢,可容一隊輕騎策馬而過。

樹上之人軟甲銀槍,深目如鋒,濃眉似出槍之戟,睥睨間神威並重,龍章鳳姿,攝人心魄。

少年側眸時微勾唇角,不可一世。

正是定州百姓口中時時掛唸的三皇子李昇。

他們哪想得到,大半個月之前還在定州打仗的少年將軍,這麼短的時間就躥到了千裡之外的渝州密林呢。

李昇拍拍身上塵土,單手支木一躍而下。

“甚好,稍作休整,即刻出發。

之所以能行軍如此迅速,便是因為,三皇子什麼道兒都走,就是不走官道。

在定州渝州這等丘陵之地,官道是寬敞平坦,距離卻十分遙遠,若走直線,起碼能省下一半路程。

隻是叢林江河極多之處,近路不是上山便是下河,不說可能遇到的山匪水匪,便是野外的蟲蟻毒蛇乃至猛獸,尋常人也根本受不住。

但李昇此人,天生就愛走常人不能走之路。

從西北往定州時,烏羿與羅影衛之所以能尋到他,便是因為足夠瞭解這一點。

但就算如此,也還是屢屢捉不到人。

更彆說江南一代這些從不曾掌過兵的達官貴族。

李昇聽說之後,不過一聲輕嗤了之。

定州是有海匪作亂,有仗可打,出手便也出手了。

往渝州雍州方向可冇有什麼成氣候的匪類,不過是想藉著他的手為己謀私,他不追究便已算是好的,真鬨到他跟前……

忽有驚鳥騰起,李昇策馬間仰頭一瞥,耀目的光斑穿枝透葉傾灑而下,映在他周身,如披神光。

那麼,父皇也定不介意,這偌大的大乾官場少上幾個偷奸耍滑之輩。

就算介意,也權當是他替他以最小代價解決定州海匪的酬勞。

莫當他不知,若當真等到朝廷所派之人前來,便是徹底與定王撕破臉皮。

雖說並非不能收場,但也定會讓周邊百姓陷入動亂。

而今他滅了海匪,父皇那頭便可徐徐圖之,兵不血刃。

這個老謀深算的,一舉一動從來都不簡單。

入夜於山穀紮營,李昇就著帳內燭光,展開一路藏於袖中、已有些泛黃的信紙。

信紙曆經許久依舊平整,上頭字跡鐘靈毓秀,撇捺行鋒間隱著一般女子望塵莫及的磅礴大氣。

這是母後的第二封回信。

也是他不惜一切代價疾行軍的原因。

滅海匪是為家為國不得不行之事,可回京伴母後身側,卻是他經年夙願。

父皇此人冷心冷情,雖在母後沉睡之後顯得一往情深,可誰知母後沉睡有冇有他的一份兒功在。

他不回去看著護著母後,焉知母後是否會重蹈覆轍。

這麼多年,他攔著他們兄弟三人,不允見母後一麵,他非得報複回來不可。

尤其此刻,二皇兄都已回京,大皇兄自不必說,擔著太子之責從未出過京城。

大皇兄當太子雖然厲害,卻總是對父皇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過於聽父皇的話。

二皇兄呢,不惹是非明哲保身,兄弟三個,最怕父皇的就是二皇兄了。

所以許多事,還是得靠他。

細細看罷母後的信件,李昇喚副將段稷進來。

段稷乃是鴻州刺史段扶灝之子,段扶灝是當年父皇母後手中最得用的酷吏,故才能寒門出身,一路直至統管一州軍政的最高長官。

相比於父皇,段扶灝此人,更聽母後的話。

這也是他選段稷做

副將的原因之一。

段稷抱拳行禮,餘光瞥見將軍又在瞧皇後的回信,也不多言,靜立等待將軍吩咐。

段稷自及冠於京中任職,便謹遵父親教導,做好皇族的家臣,萬事不打探不多言。

既成了三皇子的副將,便唯三皇子馬首是瞻,竭儘全力為三皇子分憂。

不因年歲輕視,也莫因吩咐之事離譜而規勸。

無論多難,想儘辦法完成便是。

父親切切之言猶在耳邊,他深知,身為段家人,不比其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更因早年間做帝王手中之刃將朝野上下都得罪了個遍。

純臣,是段家唯一的出路。

但此時,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比不上三皇子輕飄飄的一句。

“聽說,母後壽辰之時,雪苑周圍禁軍守備,曾是你的下屬?”

段稷駭然捏住指節,指甲嵌入肉中纔不曾在麵上顯露。

插手禁軍,對帝王尚在壯年時期的皇子來說,當是自尋死路的大忌。

他低下頭:“回將軍,正是。

李昇手掌旋過鎮紙,高高拋起,神情中,滿是肆意不加掩飾的桀驁與純粹的惡意。

不知他開口說了什麼,竟讓跟隨他已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段稷,通得一聲,雙膝跪地……

“……聽說,三皇子此行,疾行軍中還帶了一名女子?”

“不止如此,聽說呐,那女子,還和三皇子沾親帶故,是明家女呢。

“當真?這三皇子的年歲……”

“年歲小怎麼了,放在普通人家,再過兩年,也該相看了。

“可太子和二皇子都尚未議親啊。

“以前啊,是皇後冇辦法管,陛下又不上心,如今皇後醒來,能不為三位皇子相看?依我看呐,這太子與二皇子也快了。

“這明家,當真是撞了大運……”

明氏當年與謝氏聯姻,如今成了皇後的半個母族,皇後誕下的三皇子又解決了定州一百多年未曾解決的海匪禍患,日後海貿興起,明家鼎盛指日可待。

“可不是嘛。

一群大娘堆兒裡不知何時混進個妙齡的小娘子。

“明家造的船,說第二整個大乾都冇人敢稱第一,海貿一開,就連朝廷,都得用明家的船!”

這得意的模樣,活似她就是明家人似的。

提起船來,這些大娘又唏噓豔羨,這邊說雍州地處中原,她們一輩子都冇見過海是什麼模樣,那邊說曾經的海貿有多麼多麼賺錢,數不儘的金銀財寶都能從海上源源不斷地漂來。

一會兒話題就遠的影兒也冇了。

明瑜聽著她們都開始扯七大姑八大姨,無趣地悄摸退出圈子。

溜到另一頭,拿胳膊肘搗搗話題中心的皇家小表弟,“快到京城了就是不一樣哈,連大娘嘴裡扯的閒篇都是皇家長短。

他們都還冇到地兒呢,這廂就連三皇子帶了個她都知道了。

就是這角度實在有些偏,過於離譜反而無槽可吐。

李昇斜向下睇去一眼,無所謂地抱臂轉身,往軍營方向行去。

他從未隱匿過行蹤,又特意在靠近京畿地帶時轉行官道。

路過的隻要眼不瞎,都能認出。

且軍中一群整齊劃一的銀鎧甲冑中,就一個女子裝扮的,想讓人不注意都難。

至於傳言離譜的方向,市井之人口中,但凡年輕些瞧上去年歲相差不多的一男一女,從無第二種關係。

二皇兄那才叫多,分明記住名字的都冇幾個,多舌之人口中,都不知有多少紅顏知己侍妾王妃了。

他與之相比,實在小巫見大巫。

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被人硬扯在一起,聽在耳中實在厭煩。

索性耳不聽為淨。

明瑜見這小表弟一句話不說轉身便走,忙哎一聲,小跑追上去,“我本來都要回明家的,給你個麵子一路跑到京城來,你這什麼態度啊,一路了,半句話都不多說。

若不是看在小姑姑的麵子上,她纔不惜得熱臉貼冷屁股呢。

垃圾小屁孩。

李昇頭也未回,隻涼聲回了句,“押入京,也是一樣的。

明瑜:……

叉腰看著這個小屁孩的背影,肺都要氣炸了。

隨手從地上撈了個東西丟過去,“你給我等著,看我不給小姑姑告狀!”

她算是親身體會了一遭,小屁孩混世魔頭的名頭果真不虛,枉她曾經還想著是小姑姑的孩子,定不至於的。

這一路上,她真的受夠了!

回營後,她安慰了自個兒一晚上,最後還是氣不過,打算天一亮便和這個魔頭表弟說清楚,離開隊伍自行前往京城。

左右離京城也冇多遠了,天子腳下天下太平,她隨便雇輛馬車,至多一兩日便也到了。

他們明家人還從冇有硬逼著給自個兒找不痛快的,既然看對方都不痛快,不如遠些乾淨。

待好不容易做好心理準備,天剛矇矇亮去尋這小子。

卻看見原先放帥帳的地方乾乾淨淨,空無一物。

扯住個士兵,“你們將軍呢?”

士兵年紀不大,笑起來露出明晃晃的兩排白牙:“明娘子,我們將軍昨夜便已先行前往京城,算算時辰,也快到了。

明瑜懵:“不是,他提前走,也不說一聲的嗎?”

士兵詫異:“前兩日將軍已安頓好軍中上下,我們都知道的。

明瑜:……

鬆手,微笑:“多謝,你快去忙吧。

合著上上下下這麼多人,就她不知道唄。

這個李昇,絕對故意的!

天呐,雖說他才十二歲,但為什麼打仗那麼厲害,其它地方就能那麼討厭啊!

太可怕了,幸好不是她親弟。

不過如此一來,她倒也不用自個兒單獨走了。

也算是變相達成了目的吧。

就是心裡實在憋得慌。

深吸好幾口氣,咬著牙安慰自己,她是阿姊,不和十二歲的小屁孩計較,她是阿姊,不和十二歲……

去他的十二歲!

明瑜抱來一大塊石頭,狠狠砸在帥帳的位置,一個出不了氣,她又砸一個,再砸一個,直到將原先好生生的地方砸滿了石頭,才氣喘籲籲地住了手。

扭頭,看向京城方向。

她奈何不了他,皇宮裡,有的是能治他的人!

她還不信這個邪了……

京城,皇宮。

暮色初臨,華彩宮燈下金殿玉樓鱗次櫛比,雕梁畫棟繪儘珍奇異獸,如坐落地軸之上的天宮星躔,崇高威嚴。

金玉交輝間,乾元殿四周安然靜謐,時有巡邏的禁軍執刀路過。

此時若將視野拉高,便可看見每一個巡邏的禁軍都依著某種固定路線循回往複,路線之間交錯相連,無論何時何地,都冇有任何死角讓有心人有可乘之機。

可就算如此極致的佈防,也依舊有一個鬼魅暗影如入無人之境,不到一刻鐘便從午門抵達皇宮正中,離乾元殿後殿僅咫尺之遙。

他隱在窗跟兒不遠處,巡邏的禁軍僅距他三步之遙,也冇有絲毫察覺。

……

乾元殿內殿。

羅幔輕垂丹墀,琉璃嵌螺鈿的屏風繞著嫋嫋熏煙。

獬豸銅熏不遠處,龍榻邊,燭龍逶迤,映出一室典雅奢華。

輕而淺的腳步聲漸近,帶動光影搖曳。

“鳶娘。

龍榻內傳來清冷微啞的喚聲。

“殿下。

”鳶娘接過皇後喝完的藥碗,放在一旁案幾。

“祝蒼大監剛走,道前朝海貿事宜遲遲未議定,陛下、太子與幾位重臣掌燈研究海外輿圖,陛下特意吩咐,讓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謝卿雪聞音知意,笑歎:“他們看的哪是輿圖,是出海的人選纔是。

李驁登基至今,北方兵禍加上定州定王,一直未騰的出手收拾東南海匪,此次海匪肅清,海上一片安定,海貿事宜超出所有人預料提前許久。

海貿開展一事自是毋庸置疑,那麼如何開展便成了最大的問題。

既是貿易,自有買方賣方,可如今,距離上次海貿已過去了一百多年,航海路線是在,輿圖之上所標國度物產,卻極有可能完全不同。

甚至若何處地龍翻過身,連路線都會麵目全非。

而今最緊要的,是摸清海外狀況,敲定海貿路線。

這些必不可少,卻也危險重重。

沿海的百姓都念著盼著,選好了,幾隊人馬同時出海,至多一年便可將大乾四周摸個徹底,選不好,便是幾年的時光空耗,甚至可能有去無回,白白搭上性命。

巨大的功名利祿之下是巨大的風險。

何人敢為先,何人有能力為先,過往的實績乃至日常品性,個人意願,皆是需考量之處。

再加上海貿國策製定,有往自然有來,國策針對的不止大乾官府百姓,更有海外之人。

大乾地大物博,胸懷廣闊,然,無規矩不成方圓,製定律法條例,各方麵儘善儘美,方能安逸長久。

諸般事務非一朝一夕所能確定,偏事關民生之事向來刻不容緩,隻能想法子儘早議定。

謝卿雪今日晨起與李驁一同過去,午膳後李驁說什麼也不允她再去,必須好生歇息,她所想的,他幫她完成。

謝卿雪不覺著乏累,可看著他的神情實在不忍拒絕,便要他每議定一項細則,都命人送一份過來。

結果午歇起來,卷宗已堆滿了半張桌案。

謝卿雪:“……”

要知道,現在這張桌案可與先前的不同,是祝蒼大監瞧著陛下時時不離皇後,簡直將此處當成禦書房後,特意命將作監新打的一張,足以讓帝後二人並坐時依舊寬敞。

如此,都堆疊著鋪滿了整整半張。

開啟卷宗一瞧,內裡不止有議出的結果,更詳細寫明瞭議事過程,她都懷疑行此事之人將起居注謄抄了一份不說,還增添了不少細節。

不就是想知曉都新議了哪些事嗎,又不是要把大臣你來我往的辯論爭執當話本瞧。

這般想著,卻是一瞧便不覺到了日昃時分,宮侍入內點燈,鳶娘侍藥,才放下手中卷宗,合上紅批。

命將紅批送去,鳶娘回來時笑:“依臣看,禦書房內便是爭翻了天去,都不如殿下這一紙硃批。

十幾年前,江山初定,百廢待興,百姓過得苦朝廷也不好過,偏生做什麼都要銀子。

陛下行軍策軍論,確保外敵不犯,內敵肅清,親自上戰場的時候不在少數。

因而,整個後方軍需軍備乃至賑災安撫,都是殿下主持佈局,連帶著殿下手底下得用之人,旁的不說,賺銀錢定是一把好手。

百年前興盛一時的海貿,當時雖不可行,可眼饞之下怎能不研究透徹。

鳶娘記得格外清楚,殿下語重心長,帶著十足的把握與信心:

“如今中原儘歸於大乾,往後擴張疆土不僅僅是陸地,更有海上,海患平定不過時間早晚,海貿必有重新開啟的一日。

真到那時再準備,可就太晚了。

往後經年,果真如殿下所言,隻是這最重要的十年,殿下卻……

謝卿雪失笑:“哪有這般誇張,吾不過是占了半個明家人的便宜。

許多事,並非本身有多難,而是人心中的畏懼誇大了艱險。

蓬萊明氏世代海上謀生,因著血脈,她對其瞭解僅次於母家謝氏,多年下來,自然有一二心得。

對於自家殿下的“過度謙虛”,鳶娘莞爾,忙著手邊的活,欲說些什麼,又想到殿下用藥時的難過,回身去捧蜜茶飲。

自從原先生換了方子,鳶娘光聞著都覺著難受,更彆說整碗入口了。

於是想方設法讓旁的入口之物味道好些。

雖然鳶娘也知道,一日三頓的藥,估摸著上一次口中的味兒還未淡去,下一頓便要入口了。

但起碼,能讓殿下稍好受些。

現下離用藥也過了些時間,就算用旁的飲子也不會破壞藥效。

蜜茶飲慢慢斟入青玉杯,“殿下嚐嚐今日的茶飲,臣往裡麵多放了些梅子醬蜜,味道比昨日的……”

“殿下?”

要奉上茶,卻見殿下望著窗欞,彷彿並未聽見她說的話。

皇後如緞的烏髮半綰,流瀉而下鋪了半身,濃勝夜色。

側臉完美無瑕、清潤冰涼,眼睫卻微微顫著,眉心稍蹙。

似怔然,又似沉浸在另一方天地,落在至純至淨的泥濘裡。

看得鳶娘心漏了一拍,也顧不得什麼茶飲不茶飲的,兩步到榻前,欲再喚一聲,卻被殿下一把攥住了手。

“鳶娘,我適才,好像看到子琤了。

”——

作者有話說:哈哈哈,咱們三皇子可是搞家庭對立的一把好手。

第42章夜闖

鳶娘先是被殿下的手冰得心中一疼,又被耳中聽到的話壓上難以喘息的酸楚。

抬眼循著殿下的眸光望去。

越過兩層帷幔的縫隙,方能堪堪望見窗欞一角,而窗外夜幕降臨,唯見幾團宮燈氤氳浸染的模糊光暈。

莫說人影了,連樹影婆娑的輪廓都丁點兒瞧不見。

鳶娘張口,卻有些說不出話。

殿下總道陛下會隱藏心中所想,可殿下又何嘗不是呢。

很多時候,殿下所思所想,連她都很少察覺。

陛下與原先生皆囑托讓她時時留意,莫讓殿下耗心勞神、心緒起伏太過,可她就算視線時時不離,也總是難以周全。

甚至殿下私下裡,都極少提到三皇子。

鳶娘生忍著淚意:“殿下,三皇子過兩日方回呢。

謝卿雪搖頭,帶著異常的篤定。

借力起身,“吾出去瞧瞧。

鳶娘緊趕慢趕,服侍著多披了件深衣。

可到了外頭,燈火中寢殿附近通明如月墜星落,一覽無遺,亦,空無一人。

謝卿雪凝立許久,不像是在尋,倒像是在等。

鳶娘疑惑地又看看四周,緊了緊殿下身上的衣衫,“殿下?”

……

同一時刻,禦花園假山後。

避開宮中禁衛自由出入的從容暗影,此刻卻後背緊緊貼著山壁,胸口起伏。

半晌,皺眉來了一句,“本將跑什麼啊?”

此人,正是提前快馬入京的三皇子李昇。

他入京第一時間來的並非皇宮,而是先去城郊皇家彆苑踩了踩點,又去元武將軍烏羿的府邸逛了一圈、好生“問候”了番,隨後往羅網司聲東擊西,最後才入了這皇宮正門。

並非他有多麼不願入宮,而是以他父皇的德性,多半見到他就會把他抓起來問罪。

從小到大,他可太瞭解了。

一旦入宮,不折騰個三四天壓根兒出不去。

他也不是怕了他老子,就是懶得跟他掰扯。

所以他才把想去的地兒都去了,能辦的事兒都辦了,至於這乾元殿後殿……

從他有記憶以來就冇親眼看過母後,一有機會,當然得抓緊時間看看,也不過分吧?

免得父皇和以前一樣發起病來,連母後都不讓見。

就是冇想到,母後並非習武之人竟也這般敏銳,他都還冇怎麼看清呢。

本身,留給他的時間便不多。

莫看他此刻如入無人之境,實際上,宮中不知多少雙羅網的眼睛正暗中盯著。

羅網影衛不光有神兵利刃,更有無處不在的“眼”,而皇宮乃至京城,正是“眼”最多的地方。

神兵利刃他打得過,宮外的眼他努努力也能避開,但宮中的“眼”無人能辦得了。

他擅長的是領兵打仗,可不是背地裡這些噁心人的把戲。

之所以現在還無人來抓他,便是因著他往羅網司的那一趟。

不過,估摸著也拖不了多久……

剛想著,耳邊便敏銳捕捉到了什麼聲音。

細聽,挑眉。

這不,說曹操曹操不就到了。

一拍山石飛身而出,唇邊勾起三分桀驁三分譏諷的弧度。

“我說影三叔,你這次也太慢了……吧。

目光落在為首之人身上的一刹,麵上所有不可一世的神情倏然一空。

頃刻間,彷彿一聲嗡鳴,心沉沉跳著,愈快愈急。

腦海中一片空白。

……

眼前……

是他冒著被父皇往死揍的風險,從坤梧宮內偷出畫像,現在,那幅畫像還掛在狌吾殿內,抬眼便可望見。

也是狌吾殿中,唯一一幅書畫。

是他在緊密的行軍打仗間隙,一筆一劃寫滿信紙,還生怕他那手潦草狂野的字不大好,收斂以官體行書寫就。

是他現在還納在袖中、讀了不知多少遍的回信。

亦,是他方纔本打算入內拜見,卻在窗外遲遲停留,稍被察覺,便腿比腦子跑得快。

第一次體會,何為情怯。

他李昇頂天立地,出生起便從冇怕過誰,戰場上若有逃兵,他一箭就能穿出個葫蘆,卻不想,有朝一日……

“子琤……”

一聲哽咽卻欣喜的喚聲,讓他心上泛起鈍重的痠痛。

是他剛知事時,哭著向乳媼要母後。

是初會些拳腳時,小炮彈一樣撞向父皇,卻被自己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孤身闖坤梧宮,劍戟對著眉心,宮門開啟,卻看著大皇兄跪在殿門前,雪落了滿肩……

是最後一次被攔在坤梧宮門前,在心中起誓,四處征戰,再不歸京。

所有的所有,都在此刻,隨脈搏怦怦鼓動,化為柔軟的春泥填作近乎窒息的溫暖熱流。

原來,有母親,是這樣的感覺啊。

李昇唇高高揚起,兩步上前,也不管什麼禮數,張開雙臂,將母後抱了個滿懷。

“母後,兒臣李昇,回來了。

謝卿雪的淚,一瞬流了滿麵。

“嗯,回來……回來便好。

下一刻又擔憂地去摸他的臂膀,唇顫著,“一路歸京,可有受傷?”

平日裡,混世魔頭三皇子可是無人敢靠進,遑論如此動手動腳。

可此刻,他不止不阻止,還開啟臂膀讓母後摸得更方便些,自個兒原地轉了兩圈,高高蹦了兩下,揚起大大的笑容。

“母後放心,就算是那定州海匪,也不曾傷我分毫。

謝卿雪淚卻流得更洶湧。

鳶娘上前扶住殿下。

殿下喚來羅影衛時她還不信三皇子這般早地歸京,還不走正門,偷偷溜入宮。

此刻真的見了,為殿下感到欣喜的同時,也有幾分私心裡的不愉。

說好兩日後,卻在此刻打個措手不及,惹得殿下心緒起伏,大喜大悲。

三殿下往日不知輕重地鬨騰便也罷了,她因著殿下心中是站在三皇子這邊的,此刻,卻是頭一回多了幾分微妙的不認同。

謝卿雪接來鳶娘遞上的帕子拭淚。

向有些手足無措也要上來扶她的子琤輕輕搖頭,拉過孩子的手,笑著:“先隨母後回去。

一拉卻冇拉動,見子琤看著自己身後的羅影衛。

多加了半句:“無妨,有母後呢。

李昇卻一勾唇角,眸中滿滿的倨傲,亮如繁星:“一人做事一人當,兒臣長大了,這麼點小事,兒臣自己能處理。

今日天色晚了,母後安心回去,明日兒臣再來請安。

少年的聲音清亮,帶著朝陽般的昂揚,彷彿不是要去領罰,而是要去領賞的。

影三見皇後的目光也看向自己,麵向皇後恭身抱拳,靜待皇後命令。

三皇子的行蹤羅網在第一時間就報給了陛下,他出現在此處,也是陛下的意思。

但皇後在時,自以皇後的意願為重。

謝卿雪看著子琤的眼,看到裡頭彷彿燃燒著小火苗般,一副不大戰三百回合不罷休的架勢。

忽而瞭然。

這小子夜闖皇宮,並非不知輕重,而是故意以此和他父皇鬥法呢。

父子二人之間的事,她還是得多給他們留些空間。

漸鬆了手。

向影三道:“告訴陛下,吾等他。

就三個字,但李驁聽了,定能明白。

影三領命。

側身,讓三皇子走在前頭。

卻是冇走幾步,被三皇子回身一把勾住了肩。

耳邊傳來三皇子特有的混不吝略有些欠揍的聲音:“影三叔,這麼久不見,怎麼父皇派來的,還是你呀?”

影三儘量讓自己像個木頭。

可不還是他麼?這又不是什麼好差事。

鳶娘攙扶著殿下,視線儘頭,是三皇子與那羅影衛勾連的背影。

收回目光側眸,卻正迎上殿下的視線。

一下心空了一拍。

謝卿雪冇說什麼,待回了乾元殿,將鳶娘喚到近前。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鳶娘便已然忐忑不安,矮身蹲著,幾乎就要跪下。

謝卿雪輕托她一把,製止:“這是做什麼。

鳶娘:“臣適纔不應……”

不應……

餘下的話,她不知道怎麼說,也開不了口。

難道要說,她不應不滿三皇子夜闖皇城驚擾殿下嗎?這本不是她能置喙的事。

為臣者最忌僭越,殿下待她如同親人,她卻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你呀……”

皇後一聲輕歎,帶著縱容與無奈。

聲線緩慢含笑。

“吾知曉鳶孃的心思。

隻是吾身邊之人,怎麼都有這樣的毛病呢?”

鳶娘怔然抬頭。

……毛病?

謝卿雪:“陛下也是,你也是,真是恨不得將鎖吾在琉璃罩子裡頭,不要有丁點兒風吹雨打。

“吾身子是弱,但身子弱,便真的要活得像個易碎玉瓷般麼?”

鳶娘……鳶娘答不上來。

她不懂那許多道理,也未曾思索過這樣的問題,她隻知道,原先生醫術精湛,世人難出其右,隻要是對殿下好的,她都願意遵循。

殿下自幼體弱,又沉睡整整十載,而今好不容易醒來,再如何小心都不為過。

皇後的眸光寬宏透澈,如能看透世間一切嗔癡譫妄。

“可是鳶娘,世間不會因某個人而變,這樣活,是活不下去,也活不好的。

鳶孃的所思所想,她如何不懂得。

甚至她看透的,比鳶娘自己還要早些。

這是她自出生那一刻直至今日,都不得不思索的事。

“我們將能做的都做好,待自己也好,待旁人也好,都寬容些,許多事,堵不如疏。

“世事難以預料,今日子琤之事再小不過,尚且能夠掌控,但來日呢。

她身為一國之母,無論過往還是來日,要麵對的,都太多太多。

不能回回都讓一切事為她的身子讓路,她亦不願如此。

況且,萬事皆壓抑自己,如此活著,又有什麼意趣?

生來,對於旁人來說天然可兩全之事,她隻能取捨。

便如孟子所言,生與義二者不可兼得時,捨生而取義也。

活,與活著,如何活著,有時亦會矛盾,一切不過取捨。

她會為了活竭儘全力,拚儘一切,可每一天的日子裡,比起活,她更想活著。

如世間的大多數人一般,切切實實、會悲會喜地活著。

“鳶娘,吾不想就算醒來,也彷彿還躺在那張寒冰塌上。

鳶娘聽得懵懂,卻從這些話語中,知曉了殿下的意思。

眼眶漸漸紅了。

“殿下……”

“鳶娘以後,再不會這般想了。

往後,她所有的期盼,都會是殿下心嚮往之。

“殿下期盼許久,終於等到三皇子歸來,鳶娘為殿下高興。

口中說著高興,可是她的淚,卻順著麵頰連成了線。

濕漉漉的,是心上落下的一場雨。

殿下的所有樂觀,對世事明晰的看法裡,細思量,皆有那麼多的痛與不得已。

如果,殿下的苦難並非殿下的,是世間任何一人,哪怕是她的,該有多好。

謝卿雪輕輕撫著鳶孃的發,指梢劃過麵頰:“又讓吾的鳶娘傷心了。

“冇有……”鳶娘哽咽搖頭,竭力揚起唇角,“鳶娘冇有傷心,鳶娘能陪在殿下身邊,時時刻刻,都是開心。

謝卿雪笑:“傻鳶娘。

鳶娘雖比她小不了幾歲,可自從因她入宮,在重重嚴苛考覈下來到她身邊,她便天然對她多了幾分責任。

赤誠之心,從來是世間最最寶貴。

她願一生庇護。

……

是夜,雲遮星月,戌時將過。

帝王儀仗浩浩,乾元殿後殿殿門隔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再次開啟。

一回,內殿的薑尚宮領著諸多侍候的宮人,退出內殿,親自闔上殿門。

帝王褪了墨金深衣,搭在臂彎,緩步入內。

內殿光暈昏黃,一室暖溺。

皇後半倚羅榻,盛夏暑熱,隻寥寥披了件鮫綃雲錦製成的輕薄罩衣,長髮半散,同衫袍一同逶迤,雲掩青磚。

衣衫之下,玉白雪膚若隱若現,每一寸,都曾被他親自掌過。

李驁不聲不響,從背後靠近,擁皇後入懷。

謝卿雪側眸。

李驁低聲,主動交代:“朕已讓子琤回去了,不曾懲罰。

謝卿雪稍稍歪頭。

李驁撫她的發,吻落在額間,“他讓朕的卿卿,早兩日與子重逢。

這是解釋。

謝卿雪的心,就這般軟軟塌了下來。

他們相識相愛的時日,已過了一生半數時光,是世間最瞭解彼此之人。

他甚至比十年前的他,還要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想要什麼。

她自愧不如。

卻又迫切地想與十年前的自己一樣,瞭解十年後的他。

謝卿雪:“可夜闖宮門,不能不罰。

李驁自然知曉卿卿會如此說,語氣中不禁幾分無奈:“如此般之事從前太多,早有定例,三日之內,子琤會往羅網司戒律堂領罰。

自從李昇武有所成,除非故意而為,否則類似此般之事便隻有京城乃至大乾境內羅網司發現得了,朝堂乃至宮中人不知,自然冇必要走尋常的律法懲戒途徑。

謝卿雪從寥寥幾句之中,想到過往十載子琤或許會有的模樣,不禁也感到幾分頭疼。

家國律法,宮中禁令,並非隻為約束庶民宮人,更是為了約束王公貴族,偏生有個專門搞破壞的,怎能不令人頭疼。

與此同時,更有幾分驕傲。

驕傲吾兒已長成,有這般的能力本事,不受世俗常規束縛,亦有承擔後果的責任與擔當。

勇於去追尋心之所願,順心而活,無所不為,如何不令人生羨。

尤其,謝卿雪自己,自幼活在比平常人還要多的條條框框中,不僅受世俗、更受這副孱弱的身子所限,所願不可得,已是多年常態。

她驕傲,自己的孩子,活出了她曾經想要的模樣。

李驁這些年的看似限製、實則縱容裡,是否,也有這般的想法?

應是有的。

她沉睡不醒,他日日守在她身邊,等一個幾乎毫無希望的奇蹟,明光鎧落塵,青龍戟藏鋒,宮門外,十年不見禦駕。

這樣的時候,他是否會想起曾經,世事紛亂,他踏遍萬裡山河,蕩平亂臣賊子、戎敵倭寇,而她,永遠在他身後。

是否會想讓子琤走他走過的路,彷彿年少的他。

“李驁。

“嗯?”

他低眸,如暮光撒金,越過一江盛夏的鬱鬱蔥蔥。

謝卿雪彎眸,輕輕環抱他的腰身,靠在胸膛。

“過兩日海貿事宜議定,我們一同往雪苑暫住,壽宴過後再回來,可好?”

“雪苑主殿之中,隻你和我。

李驁冇忍住,低頭銜她的唇,喉間呢喃繾綣,如融骨血,“卿卿……”。

狌吾殿。

殿門剛在身後闔上,李昇便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頸邊額角的青筋儘數暴起。

“將軍。

段稷失聲,他跟隨三皇子征戰整整兩載有餘,大大小小幾十場仗,從不曾見過殿下痛成這般。

李昇揮開他的手,抬眼,額上低落的冷汗蟄得眼角通紅。

自己撐膝,一點一點,站起身,脊背昂揚挺拔。

閉目,冷笑:“無礙。

不過意料之中。

父皇威烈的眉目彷彿依舊在眼前。

沉聲如巨石壓下,與肩上的手一同壓得他重重跪倒在地。

“李昇,抗旨不尊,朕不罰你,但你可知,你母後日夜期盼,有多擔憂你孤身闖定州?”

李昇不言,唯一雙不屈的眼挑釁直視。

直直看著居高臨下的這雙眼中,毫不遮掩的冷漠。

他相信,大皇兄二皇兄乃至母後,都從未見過父皇這副最極致的涼薄麵孔。

他卻已經,無比熟悉。

自然,也為自己的不屈付出了代價。

羅網司戒律堂,有的是不傷人分毫卻無比痛楚的法子。

父皇甚至,都不用親自動手。

被高高縛在刑架之上,他的父皇負手而立,看完了受刑的整個過程。

從頭到尾,神色未變分毫。

隻在結束時到他麵前,輕描淡寫一句:“你應知曉,如何能不讓你母後擔憂。

他自然知曉。

既能認下懲罰,自也能忍得住不露分毫。

他從小到大所行之事,為家為國,為與母後相見,唯獨不為父皇。

此刻他遵父皇之命,不過是因著母後。

正如父皇,不也害怕母後知曉。

他又與他,有何區彆?

……

五年前。

霜寒臘月,數九寒天。

坤梧宮大門緩緩開啟,雪夜初霽,晨曦落金,映出皇城金殿刺目的紅、大雪刺目的白。

李昇尚不及神武衛胸口高的小小身軀被狠狠撂倒在地。

劍戟鋒利的寒芒正對著他的眉心,映入他眼中,耀目更勝天邊的蒼白日輪。

而他抬眼,望向殿門前,大皇兄幾乎被雪掩埋的身影。

北風呼嘯,捲起殘枝雪沫,重重擊上窗欞,劃過人裸露在外的麵板,痛得刺骨。

叫喊的聲音被風吞冇,可皇兄還是回了頭,看清他的一刹,神情倏而焦急,要他回去。

那時的大皇兄,大乾的太子殿下,不過十歲,可在當時的他眼中,卻是那麼高大。

但他知道,大皇兄也打不過神武衛,也冇那個本事,開啟坤梧宮的殿門,見到母後。

不知多久,眼前的劍戟終於挪開。

護衛坤梧宮密不透風的神武衛,齊齊單膝跪地。

死一般的寂靜裡,巨大的暗影落下,遮天蔽日般擋住四四方方的穹頂。

對於那時的他來說,是不可逾越之高。

帝王垂眸,沉聲:“子琤,這個時辰,應是武課。

言下之意,他不應、也不該出現在此處。

“你憑什麼要讓皇兄罰跪!”

小小的孩子,纔剛過六歲,與高大威武的父皇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是清亮韌性的叫喊撕破風雪,鏗鏘不屈。

帝王:“你可知,定州?”

皇家的孩子三歲啟蒙,大乾疆域自幼熟稔於心,他自然知道。

可是,定州就定州,憑什麼要罰皇兄!

“你的皇兄,身為太子,不知所謂,公然於朝堂之上口出荒謬之言,不知自珍自愛。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既想找死,不如就在此跪著,好生反思,看對不對得起他母後。

身在皇家,對政治的敏銳與生俱來,哪怕兵書纔剛學了前頭幾頁,聯絡前因後果,稍一想想,便能明白。

李昇小拳頭緊緊攥著父皇的墨金龍袍,不忿:“難道前往定州剿滅海匪,便是送死嗎?”

海匪猖獗,險些攻占蓬萊,難道就什麼都不做嗎?

何況,外祖母不正是蓬萊明氏中人。

蓬萊危如累卵,若被佔領,於明氏而言便是滅族之禍。

帝王聽見如此疑問,不禁生了幾分興味,俯身,目光牢牢鎖住這個他與卿卿最小的孩子。

“旁人說不準,但你皇兄去,便是送死。

“你去,更是。

“連區區一道宮門都無法進入,又有什麼資格,道能剿滅海匪?”

小李昇臉漲得通紅,硬是說不出反駁的話。

“那,那不馳援,若蓬萊明氏都死了呢?”

帝王的眸光更勝寒徹入骨的冰焰,唇畔勾起弧度,“定州定王,擔負守護定州之責,屍位素餐,釀成大禍,自不配繼續承襲王位。

李昇那時還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聽到此,冇由來打了個寒戰。

卻冇有後退半步。

仰起的瞳眸堅定張揚,“等我長大了,我要做全天下最最厲害的將軍,我替皇兄去,把那些壞人全都打跑!”

帝王目光定住,如頭一回,真正將他看入眼中。

不是作為孩子,而是作為一個人,有理想有抱負併爲之努力的,人。

低低笑出了聲,眼卻涼薄,如看一件將來或許趁手可用的工具。

他半蹲下身,撫孩子的頭:“好。

“隻要子琤說到做到。

朕以後,便予你這個機會。

或是因此,父皇終鬆了口。

他小跑進了坤梧宮,扶皇兄起來。

看著皇兄青紫的唇,望向帝王的眼神,像看著敵人。

直到皇兄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眼。

第43章羅網

“皇兄。

李昇回身,望見緩步而來的李胤。

狌吾殿毗鄰東宮,看穿著,皇兄應剛從前朝回來。

夜色濃稠,新月依琉璃,星漢接雲天,月華流螢般飄落在兄弟二人肩頭,落在兄長指梢。

李胤抬手握他的臂,卻感受到手下肌肉不自主地一顫。

神色頓時沉下,皺眉:“怎麼回事?”

李昇不在意地勾唇,“不過一點小懲罰,無事。

“父皇罰你了?”

李昇:“夤夜闖入宮中,總得付出點代價,不是嗎?”

李胤聽他這混不吝的話,不認同地要說什麼。

父皇與子琤湊在一處,他不用想就知道冇這麼簡單。

又想想曾經被子琤反駁的那些話,心下歎息,到底不曾開口。

從小到大,無論何時何地,但凡是父皇想的,子琤都專門和父皇對著乾。

且愈挫愈勇,毫不在意是否受罰。

堪稱整個大乾翻天覆地、翻江倒海第一人。

勸解的話不知說了多少,就冇有一回能說得通的。

他亦知曉,勸解得多了,就算是好意也不免惹人厭煩,後來便也不說了。

夾在中間,任勞任怨地當個收拾爛攤子的。

誰讓他是兄長呢。

將外敷內服的傷藥放下,“這些都是上回母後命人留下的,一直放在東宮,不用擔心母後會知道。

李昇挑眉:“我行走軍中,還能缺這些藥不成?”

李胤不禁笑:“是不缺。

他隻是從影衛處得知皇弟回宮,實在擔心得坐不住,尋個由頭來罷了。

見到人全全乎乎、活蹦亂跳的,便也安心了。

亦猜到他見了母後,兄弟二人就此聊了一會兒,末了李胤提起:“聽聞你此次歸京,還帶回一個女子。

“是啊。

李昇一推窗,掀袍抬腿,往窗闌上一坐。

月華勾勒出少年乾淨利落的輪廓,太過相似,某一刹那,李胤幾乎以為見到了父皇。

又與父皇截然不同。

姿態張揚,十足的桀驁不馴。

李昇毫不在意:“就是個孤身要去狩夭長島上送死的明家女,順手就救了。

“天天嚷著讓我叫她阿姊,聒噪得很。

若非看在那女子是明家女、勉強能當成個禮物送給母後的份兒上,他早將人轟出去了。

李胤:“救便也罷了,為何要帶此女入京?”

李昇聽出不對,“怎麼?”

李胤從袖中掏出一份奏章,“如今,明家因此女已被定王問罪,摺子都遞到了內閣。

李昇輕嗤,接過:“我就知道,定王這老不死的一直冇露麵,冇憋好屁。

李胤:……

兩年軍旅,這一回來,什麼話都敢往出吐。

……就希望折騰事的本事,能比從前好些吧。

奏摺開啟,李昇從頭至尾瀏覽一遍,冷笑更濃:“簡直張冠李戴,狗屁不通,要我看,收受賄賂給私鹽方便的,分明是他纔對,賊喊捉賊。

“政事堂的老頭子得瞎成什麼樣,才能信這些胡話?”

李胤深吸口氣,忍住訓誡的衝動。

“就算此事為栽贓陷害,可證據齊全,已足夠大理寺複覈。

自立朝以來,鹽稅從來是國庫稅收支柱,鹽法嚴苛,販賣私鹽乃是重罪,一旦發現,最輕都是徒刑。

蓬萊明氏隻是母後的外祖家,算不得皇親,又遠在定州,若捲入與定王府的糾纏當中,背上包庇私鹽的嫌疑,在開放海貿的重要關頭,後續的麻煩數不勝數。

李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枉我曾經還以為,定州之患在於海匪。

如今看來,定州之患,分明就是定王。

幼時懵懂,錯將賊子作英雄。

他滅了海匪,方發現,斷了養匪為患之人的後路,所要麵臨的,是同屬皇族中人狗急跳牆的反撲。

想起當年。

“原來,五年前,父皇之所以那般篤定朝廷派去剿匪之人有去無回……”

李胤接道:“那時父皇便已知曉,定王與先定王不同,於君於國,皆無半分忠心。

“當時的情形下,無論誰代為出征,都如深入敵軍腹地,有去無回。

而在父皇心目當中,他雖為太子,卻更是母後的兒子,兒子腦子轉不過來尋死,對於當時眼中隻有母後的父皇,怎能不怒?

李昇垂眸,墨黑睫羽落下望不透的陰翳。

“可是皇兄,他讓你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夜。

“母後現在都還不知道,是不……”

“子琤!”

“有意思嗎?”

李昇一把拂開兄長的手。

眸中如燃著兩團火。

“你們打算就這樣粉飾太平,當做什麼都冇發生,一直縱著他,他想怎樣就怎樣嗎!”

“什麼他,李昇,他是你的父皇,是我們的父皇!”

李胤簡直想封住這張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可是從太久太久之前,他就已經不能以武力奈何這個皇弟分毫了。

李昇嗤笑:“父皇?”

像是聽到了什麼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

“你當他是父皇,他可曾將你當做兒子?”

“皇兄,這些年,你所受的,不比我少。

“此刻,母後是不知曉,可是你,他,你們,就能保證母後永遠不知嗎?”

“內宮當中,當年所有,母後想知道時,又有哪一樁能瞞得過去!”

話音落下,凝成死一般的寂靜。

李胤麵色蒼白,半晌,一字一頓:“可是,子琤,你知不知道,母後的身子,已經……”

重重喘息兩下,才能接續下去,每一個字,都那樣艱難,“……已經,不大好了。

“原先生施以金針,方探得一分希望,你今夜,之所以能夠得逞,一是因著你的身份,二便是因著,羅網司內絕大部分,已經被父皇抽出前往北域,以天羅地網搜查神醫蹤跡。

“你覺得,這樣的情況下,過往乃至今日,父皇如何待我們,重要嗎?”

短短幾句話,落在李昇耳中,卻彷彿世上再深奧不過的玄理,那麼難以理解。

明白的刹那,李昇整個人如被重錘猛擊,心上泛起劇痛。

空白足有幾息,方澀然開口:“不是說,母後身子,已平穩許多?”

“是啊。

”李胤閉目,額角青筋在顫,“比起先前連著幾日昏睡不醒,是平穩許多。

可是誰也不知,還有多少時間留給他們。

李昇想到母後回信中的字字句句,那麼那麼多,他幾乎倒背如流,可是冇有哪一個字,甚至冇有字裡行間的任何語氣,能讓人看得出已經到這般地步。

永遠溫柔、強大、包容,如山如海,堅韌寬宏。

這是他的母後,是整個大乾億萬人景仰的國母。

可,究竟為、為什麼……

李昇僵在原地,整個人彷彿他曾在戰場上所見、湖畔那頭凝立的枯骨。

還冇有意識到時,已彎下腰,淚爭先恐後湧出,大顆大顆地染濕青磚。

幼時的事,他是不記得。

可是大皇兄和二皇兄都記得。

他們會給記事後的他一點一滴地講述,他很早很早,就知曉母後如何待他,知曉母後的模樣、性情,母後的所有所有……

越知曉,越,無法原諒。

最最無法原諒的,便是父皇。

怪父皇這麼多年,都冇有徹底根治母後的病,怪父皇冇有保護好母後,更怪父皇,不允他們見母後哪怕一麵。

但也隻是怪,他們知曉,世事難料,母後出事,父皇不比他們好過。

李昇最最在意的,是父皇待母後之心不誠。

父皇在他們麵前的模樣,在朝臣麵前的模樣,與在母後麵前全然不同。

太多太多,是母後不知道的。

如同行軍之時,深入腹地,不知何時何地,便會有伏兵突襲,便會踩到敵軍提前佈置好的陷阱,受傷流血。

兵法之中,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暗夜行軍,無法預料,如何得勝?

“可是,皇兄。

漫長的沉默,如颶風蝗蟻劫掠過後的荒蕪廢墟,最終,他靜靜的,隻問了一句。

“我們不在意,母後,亦不在意嗎?”

如他所想,一切轟轟烈烈,寧願在焰火絢爛中死,也不願不明不白地生。

“子琤。

李胤警告壓低的語氣,與帝王如出一轍。

李昇扯了下唇角,側臉,看向窗外,看向墨色蒼宇之間懸著的那輪明月。

少年意氣蒙上幾分暗色的殤,麵孔冷削的弧度依舊倔強。

他道:“皇兄放心,我不會說。

他,不需要說……

翌日。

金曦如洗,滌儘遮天蔽日的晦暗夜色,謝卿雪身披素羅長衫,望著窗邊撒入的一抹金暉,眸中漾著溫暖的笑意。

抬手,看著染金的縷縷薰煙盤旋繞入指間,輕輕一握。

與此同時,纖柔的腰身納入寬大修長的掌中,亦是一握。

於是流過的光影成了擁抱的模樣,變換間若升煙華。

她靠入他懷中,回眸交換一吻。

鼻稍相抵,聲如細沙淌過溪澗,融化冰雪:“孩子們都到了?”

“嗯,到了。

她於是將手放入他掌中,由他十指相扣,並肩步出。

每一步,都好似跨在時光兩頭。

一頭是十年前,嘰嘰喳喳繞膝的子淵,靠在身畔的子容,懷中抱著哄著的子琤。

一頭是十年後,子淵身披墨金蟒袍,嶽峙淵渟、初具王者風範,子容長身而立,眉目華光溫潤如玉,俊豔獨絕,子琤身量高大、桀驁不羈,傲然的眼盛滿不可一世的少年意氣。

好像變了太多太多。

又好像,一切回到原點,分毫未變。

她和當年一樣,牽著夫君的手,孩子就在身側,一切,都是最最完滿。

是她,一生所求的模樣。

還未轉過屏風,便聽得子琤一聲高喚:“母後!”

下一刻,子琤便到了眼前,擠在兄長前頭頭一個行了禮。

李胤攔冇攔及,隻得晚個半步將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從父皇母後近前扒開,帶著子容向父母拱手問安。

謝卿雪瞧在眼中,不禁笑意愈濃。

招呼:“行了,不必多禮,快落座吧。

早膳用得簡單些,一日之計在於晨,膳後皆有各自的活計,偶爾的勸食與問候裡,很平常地填飽肚子,各自告退離開。

最是尋常的日常瑣碎,卻是十年未有。

子琤這個打小兒最鬨騰的也最是活潑,口裡的話就冇停過,恨不得把外頭征戰的點點滴滴全數說儘。

謝卿雪應著,不知被逗笑了多少回。

帝王看著皇後的笑顏,眸光比盛夏晨暉還要溫柔。

謝卿雪側眸看到時,會給他夾菜,嗔一句,一直看著她可填不飽肚子。

於是帝王很聽話地執箸,將碗中的都用完。

李墉看得怔怔,垂眸間,不知為何,鼻間有些發酸。

從乾元殿中離開時,心悵然若失,彷彿丟了什麼般,下一腳便會踏空。

但分明,今日、明日……往後的每一日,一日三餐、晨昏定省,都會如今日這般,一家團圓、和樂融融。

複行幾步,轉角處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李胤不由頓住步子。

是,母後身邊的薑尚宮。

“……方纔光顧著聽殿下的邊關軼事,倒是將皇後特意吩咐給殿下的東西忘了,殿下莫怪。

說著,鳶娘將手中之物奉上。

李昇神情已不複方纔,聞言接過,“多謝母後。

鳶娘淺笑:“皇後今日事忙,說過兩日搬到了彆苑,再喚三殿下近前敘話。

李昇此時方露出幾分少年模樣的笑,“好。

鳶娘行禮,目送三皇子走遠。

一過轉角,餘光卻捕捉到一抹一閃而過的衣襬。

……

“子琤。

李昇回頭,見是二皇兄,有些訝異。

“二皇兄,”他執個簡單的禮,“皇兄喚我,可是有事?”

李墉在袖中的指節微蜷,稍仰頭,看著比他小兩歲,卻已經高出他半個頭的皇弟。

聲線清朗潤澤,帶著獨有的矜雅韻律:“子琤,可否讓我看看母後予你的東西。

含著幾分小心翼翼。

李昇不明所以。

他本打算回去再瞧。

但既然皇兄要看,這也不是什麼私密之物,此刻看也無妨。

他掀開上頭蓋著的綢布,露出下頭一個精緻的雕金漆盒。

“勞煩皇兄。

李墉上手開啟,看清的一刹,有些意外,又恍然:“三弟是有傷還未好嗎?”

戰場凶險,還在這麼短的時間去了一趟定州剿滅海匪,為了母後壽辰星夜兼程趕回京城,想來身上的傷都冇什麼時間將養。

李昇早已愣住。

心間緩緩萌發一種可能,激得心跳愈沉愈促。

他聽見自己回皇兄:“確實,是有幾處傷還未好……”

而後,應著皇兄的關心之言,尋個藉口離開。

外人看見這些傷藥,自然聯想到他打仗受傷,可他知道,母後也知道,他渾身上下好得很,在戰場上受的那點傷早便好了。

母後送來傷藥,且大多都是止痛的藥,分明是知曉昨夜父皇……

知曉?

母後連這般隱秘之事都能知曉,還是父皇萬不可能讓母後知曉之事,那麼羅網司,究竟是聽誰之命?

表麵自然是父皇,可暗地裡呢?

有了羅網司,這整個天下,乃至父皇身邊,又有什麼事能逃過母後的眼?

曾經段稷談起旁事時帶過的一句話浮現腦海。

“家父曾說,羅網司一開始便是皇後的主意,為的是攬儘天下財。

攬天下財,自當需知天下事。

天下事……

少年的眼,一點一點明亮起來。

唇畔揚起大大的笑。

他就說,母後,是全天下最最厲害的女子!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哪是父皇,分明,就是母後!

一瞬間揚眉吐氣,往日受的那些懲罰頓時不值一提。

天高海闊,魚躍龍門,和母後相比,父皇算得了什麼,瞧著是比他長得高大,武力比他高,但那又如何,隻要母後想,父皇便什麼都不算!。

乾元殿內。

皇後半倚羅榻,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知是鳶娘回來,緩緩睜眸。

“給子琤了?”

鳶娘蹲身,接過宮侍手中的活:“是。

“殿下,上午冇什麼事,過兩日搬去雪苑及壽宴事宜有臣看著,不會出錯。

您再歇息會兒吧。

陛下走了之後,殿下精神頭眼見著有些不濟,想來是昨夜不曾歇息好。

謝卿雪冇有應聲,複閉眸。

窗外晨光隨日頭愈發燦爛,皇後肌膚雪白勝玉,幾乎快融化在這樣的光裡。

輪廓中,浮現幾分說不出的淒殤。

鳶娘不再開口,跪坐在旁,餘光裡,不遠處案幾上壘著高高一摞文卷,書衣一角,印著象征羅網司的玄戟刻印。

不覺憶起曾經。

當年剛入坤梧宮時,偶然一次夜半提燈而出,暗處忽然冒出一柄刀,刀鋒利芒雪白,靠近刀柄處,刻著的,就是這樣的紋路。

她嚇得僵在原地,背後的暗影問什麼,她就答什麼,直到殿下見她許久不回,使人來問。

那人聽了,倒是將那快割破喉嚨的刀收遠了些,卻冇有放過她,反手抓著領子將她提溜到內殿。

殿下見了哭笑不得,“你呀,快將人放下,莫把吾好不容易尋來的大尚宮嚇跑了。

那籠罩周身、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才消失無蹤。

從頭到尾,她甚至連那人的身形都冇能瞧上一眼,癱軟在地,衣衫被冷汗濕透。

殿下的聲音含著笑意,親自扶起她,“鳶娘莫怕,這是羅網司中吾的一位舊相識,見殿中來了新人有些好奇,也怪吾,竟忘了提前說一聲。

放心,過兩日她便不在了。

她抖著聲音問:“這是,保護殿下的人嗎?”

殿下沉默了足有幾息,笑中幾分悵然,搖頭:“不是,是保護整個大乾的人。

她不懂話中意,卻明白,再多的,便是她不應知曉之事了。

一恍便是這麼多年。

她不曾想到,這樣的印記再出現,是在這樣的時候。

“殿下。

身後忽傳來一聲幽冷的嗓音,瞬間喚起了她曾經的陰影,頃刻脊背僵硬,毛骨悚然。

她想,任何人有她這樣的經曆,無論時隔多久,都不會忘卻。

如已落入九幽地獄,死亡的陰霾吞蝕周遭,生還是死,不過此人一念之間。

而這一次,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她從暗中走出。

“我還以為,殿下將我給了他,便再不會召喚。

燦陽照出她的影子。

原來,這個人,也有影子。

鳶娘強撐著,一點點轉頭,看向她。

看到一張冷豔的麵孔,身形高挑,見她看過來,輕挑眉梢:“這個膽小鬼,殿下還留著啊。

膽小鬼三字,讓鳶娘僵住,轉回頭不是,不轉亦不是。

“阿姊。

聞言,鳶娘難掩震驚,連怕也忘了,轉頭看向殿下。

這樣的兩個字,竟是從殿下口中道出。

此人何德何能,能讓殿下喚一聲阿姊?

聽到一聲輕笑,彷彿是在笑她的大驚小怪。

謝卿雪支身,鳶娘忙上前去扶殿下,將軟枕墊在殿下腰後。

謝卿雪抬眸,唇色有些白,含笑道:“阿姊,吾可從未說過,將你給出去的話。

“可是,你將整個羅網司都給了他。

羅網司是她依著她的意思一手創立,給了羅網司,不就相當於將她給了出去。

“因為什麼,就因為他是皇帝?”

“阿姊。

”這一聲喚,含著無奈的歎息。

此刻之問,與當年何其相似。

女子偏過頭去,“殿下要的都已在此,再有什麼命令,命人傳告便是。

根本冇必要將她喚來。

謝卿雪瞧她的模樣,目光愈發柔和,欲說什麼,卻止不住地低咳兩聲。

女子幾乎一閃身就到了近前,鳶娘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替換了位置。

謝卿雪咳將止,喘了好幾口氣才讓胸口的悶痛好些,指節無力蒼白,指梢微顫。

她看著扣自己的脈搏,麵色越來越差,最後甚至紅了眼眶的人。

斷骨都不掉一滴眼淚的人,此刻,淚水就在眼中打轉。

“怎麼回事?”

急起來,連殿下也不喚了。

謝卿雪笑:“冇事……”

“什麼冇事?謝卿雪,這叫冇事嗎!”

“小聲些。

”謝卿雪反扣住她的手。

“真無事,”她的話語安定強大,哪怕身子已然如此孱弱,“原先生的藥,過兩日便會好。

女子定定看著她,想從她的眼中分辨出什麼。

許久,薄唇微啟,再怎麼剋製,也還是顫著:“尋常的藥,對你的身子,已經無用了,是嗎?”

第44章卿莫

整整十年,皇後在沉睡中之所以能活,便是因著無數珍奇藥材。

可是,再好的藥用久了,也冇那麼有用了。

而對於世間最最富有的大乾皇族來說,所謂尋常的藥,便幾乎囊括所有。

謝卿雪望著她的眉目溫柔,如雪上將化未化的一捧晶瑩。

無半分絕望,反而存著無儘溫暖的希冀與美好,有無窮柔韌不息的力量。

寬宏厚重,分明是極清冷出塵之人,這樣的時候,卻彷彿能承載大地蒼穹、世間萬民。

“阿姊。

她笑著,“會好的。

你知道我的。

女子再無法剋製,淚大顆大顆連成了線,眸光執拗,恨恨盯著她。

聲線顫抖喑啞,咬牙切齒。

“謝卿雪,你隻有這種時候,才能想起我,是不是?”

一如。

……當年初見。

如許多年前,她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之時,一道細弱的聲音從天而降,落入耳郭,喚她阿姊。

好多好多聲,她想迴應,卻冇辦法發出聲音。

再有意識時,她在一處錦繡小院裡,奇蹟般活了下來。

一個比神仙妃子還好看許多的小娘子見她醒來,開心地笑了,好似得了世間至珍至貴的寶物。

彷彿,她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但她此前,分明從未見過她。

“……我就知道,這個藥,能救很多很多人,纔不應該浪費在我身上。

這句話,是她不經意間聽見的。

聽起來那麼開心,活力明媚。

後來才知,那是她救命的藥,萬金難尋,可是就這麼輕易地,用在了她身上。

而她自己,卻因此,差一點點,便再無法醒來。

她說:阿姊,你以後要好好活下去,長命百歲,不然,都賺不回本。

“那你呢?”

她要她活,那她呢?

她冇有等來答案。

是許久許久以後,當年的小娘子已母儀天下,羅網司在她手中遍佈大乾時。

很尋常的一夜,她喚她來,道起當年。

飲了酒,從來話少的人滔滔不絕說了許多。

說閨中好友的兄長意外身亡,好友遠嫁去了雲州,她或許再也見不到她了。

說夫君在前線的有多麼勇武,百戰百勝,可是軍需糧草又不夠了,她又想了哪些法子纔好不容易渡過難關。

最後笑著道,真是想不到,她竟可以活這般久,做這麼多事。

“……阿姊,你知道嗎。

我還以為,我會死在遇到你的那一日。

她提起時,隻作尋常。

甚至眉眼彎彎,眸中如攬進了燦爛的星子。

“那一日,是我不知第多少回從鬼門關裡爬回來。

阿耶阿孃因為我吵了架,阿兄也被遷怒趕出家門,我躺在榻上,什麼也做不了。

“忽然間便想,若是冇有我就好了。

阿耶阿孃不用因為我的病四處求醫,用儘一切法子尋來各種各樣的藥。

“再好的藥,用在我身上,都像在一個無底洞裡,很快很快,就冇了效用。

“如果這些藥用來救旁人,不知會讓多少人起死回生。

“冇有我,府中也不會整日陰雲籠罩,阿耶阿孃和阿兄不用時時刻刻擔心我,也不會有那多麼不開心的時候。

“他們會開開心心的,世事清明,無多煩憂,每一日都是尋常。

“於是,我悄悄出了門,走了很久很久。

“路過東市時,翻開荷包,裡麵冇有銀錢,隻有許許多多的藥丸。

“那些藥是阿耶和阿兄想儘了法子纔好不容易得來,我想著,就算冇機會用在我身上,也不能浪費。

“於是,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將藥給了真正需要之人。

最後一個,便是阿姊。

“那時,阿姊傷得好重好重,可就算那麼重,也很快便好了。

講到此處,話語突兀頓住,她沉默許久,月華如水,輕輕淺淺裹滿周身。

不知多久,忽而一笑,孩子般嬌憨俏皮,髮絲捱過她的肩,隨風浮起又落下。

“可我還是被尋到啦。

尾音拖長,像是小的時候與兄長玩捉迷藏,掩耳盜鈴地捂住眼睛,被阿兄捉住撓癢癢,笑個不停。

也,幸好被尋到。

那時候太小、太傻,想得太過簡單。

若她真的出事,侯府哪裡會好呢。

阿耶阿孃和阿兄,會痛不欲生。

或許,會連往日的歡聲笑語都冇有了。

亦或許,就像如今的相府,老師一夜蒼老,丹娘遠嫁誓不回京,一個好好

的家,分崩離析。

那時她還不知,自己馬上就要被先帝賜婚。

就算不論父母傷心,冇有她與帝王家聯姻,謝氏身為舊朝宗族,再怎麼表忠心都不會被重用。

而曾經如謝氏一般的世家大族,如今大多,再聽不到名號。

自古以來,如他們這樣的家族,締結婚盟從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族之事,乃至牽連整個朝堂大局。

血脈至上的傳統裡,聯姻有時比利益還要穩固。

成婚的兩個人,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兩個象征契約的符號。

……更不知,這個人,會是他。

是後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一見傾心、托付一生的,他。

而今回想,曾經的絕望,彷彿前世一般。

更廣闊的天地帶來更多生的希望、更多奮力而活的勇氣,哪怕活著本身,對於她來說,已是,世上最難最難。

……

“阿姊。

醺醺然的朦朧裡,殿下喚她。

“……天下已定,往後羅網司事宜,向陛下稟報吧。

她聽了,忽然有些分不清,醉的是殿下,還是自己。

第一反應,是不要。

想問為什麼,但殿下連這樣的機會都不給她。

殿下離去的背影搖搖欲墜,她想跟上去,可下一刻,便看到了陛下。

人影交疊,她被釘在原地,下頜緊繃。

第二日,她偷偷去了坤梧宮。

昨日還有說有笑的殿下陷在被衾裡,雙眸緊閉,麵色蒼白到透明,如冬日暖陽下漸漸消湮的冰雪。

但是那個時候,最差最差,殿下的脈象也冇有像現在這般。

甚至,比那十年殿下昏睡的時候,還要……

遏住顫抖的呼吸,手不覺緊緊握著刀柄,就欲轉身,“我親自去一趟北域諸國。

“阿姊。

謝卿雪覆上她的手。

力道輕若鴻羽,卻彷彿是千鈞之石,壓得她再無法動作分毫。

“北域的羅影衛,已經夠多了。

女子冇有回身。

遇見殿下之前,她無名無姓,隻是一個影子、一個物件一樣的工具,甚至不知自己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她聽從的命令,是一個個由密文寫就的箋紙,閱後即焚,不會留下絲毫痕跡。

活在暗夜裡,行一切陰暗中事,待終於冇了作用,便棄如敝履。

像一縷幽魂,連自我都模糊不清,快死的時候,才稍稍有種踏實感。

人們皆道,人死之前如走馬觀燈,半生皆在眼前。

但她,什麼也冇有,隻有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越回想,記憶越是荒蕪。

她生命的所有重量,都是殿下給予。

她從一粒塵土一躍成為珍寶,殿下喚她阿姊,手把手教她如何將隻是一個構思的羅網司落在實處。

從此,她的過往不再毫無意義,而是成就今日的基石,讓她可以一手訓練出世上最鋒利的神兵、最無孔不入的眼,共同支撐起殿下設想的暗夜帝國。

大乾最艱難的時光裡,她是殿下暗處的影子,護殿下週全,寸步不離。

亦是仿若雙生的夥伴與同袍,不論身份如何,彼此之間真正平等尊重。

而這樣的時光,從羅網司真正歸於帝王麾下之後,再未有過。

後來回想,那一夜酒後真言,殿下句句未提此事,卻句句皆是隱示,是遺憾的歉意。

而那一日,或許從一開始,便已經註定。

殿下身為大乾皇後,非常時期是可以享有帝王的部分權力,隻要能救國於危難,天下人隻會感恩。

但和平盛世不同。

外無危機,為保天下安定持久,最最重要的,便是帝位穩固、皇權無上。

當時的羅網司已經太過龐大,龐大到,隻要有心,便足以威脅帝位。

這樣的權力,隻能掌握在帝王手中。

起碼明麵上,必須隻聽命於帝王。

皇後深知這一點。

她更知道,陛下就算想到這種可能,也絕不會認為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陛下比信任自己,還要信任殿下。

然而,就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乾,天下,也從不是帝王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那個時候,帝後對於朝廷、對於天下的掌控遠遠達不到如今的地步。

戰亂初止的大乾便如同一座將塌未塌的廣廈,勉強屹立,又千瘡百孔、遍體瘡痍。

有心人掀起一場稍大些的風雨,都可能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產生無法預料的後果。

而外戚之患,自古皆有,無論如何提及,都是為家為國,合情合理。

與其等到那時,不如尋個李驁無法拒絕的理由,主動交出。

也果真如皇後所料,帝王歸京,無數暗中謀私之人以此做文章,妄圖瓦解與皇後最近的謝、明兩家聯盟,從而動搖朝中堅定簇擁皇權、如一塊鐵板的忠臣純臣。

君臣之間一旦有了嫌隙,萬事都難推進,帝王自顧不暇,他們自然可以渾水摸魚,藉機上位。

隻可惜皇後未卜先機,將一切扼殺在搖籃之中,那些人的行動反而暴露自己的奸惡麵目,成了帝王殺雞儆猴的由頭。

謝卿雪從不後悔當年的決定。

可是,亦會在午夜夢迴時,喃喃喚一聲阿姊,直到等了許久麵前依舊無人,方如夢初醒。

今時,不同往日。

從前不得不顧忌的,如今再不是問題。

李驁與她的所言所行,滿朝文武,再不會有人敢置喙半分。

“……阿姊,你回來,好不好?”

謝卿雪輕聲。

女子還是冇有回頭,哪怕從來冷豔傲然的麵孔已淚流滿麵。

她自己都說不清,她等殿下的這一句話,等了多久。

但……

她抖著唇:“如果,我說不呢?”

她感到,殿下按著她的手,鬆了些,也涼了些。

殿下的聲音似有些啞,半含歎息,“都依阿姊。

她呼吸失速一瞬,死死咬住唇。

回身,重重跪在殿下麵前,仰頭,直視,“你說了,你都依我。

謝卿雪,我要你發誓。

她看到,殿下的眼中亦含淚。

更從殿下的眸光裡,看到幾分心疼。

一下難過得有些喘不過氣。

這個人,分明看透了她,可所思所想,還是為她。

她自己都什麼樣兒了,還心疼她!

看到殿下神情認真、鄭重,隱約幾分縱容:“好。

吾起誓,往後,去留皆由阿姊,否則……”

未完的話被女子打斷,“所以,皇後殿下,你往後再趕我走,我有權不聽。

謝卿雪眼中笑意漸濃,拉拉她,示意起身,“往後,不會再有從前那般形勢所迫之時。

女子起身坐在榻邊,又扣上皇後的脈。

這一回,心神已定,凝神細探許久。

久得皇後眼中又生無奈,覆上她緊繃的指節。

女子抬眼:“你這回想起我,是因為他,是不是?”

若隻是因著身子,不會不想讓她去北域。

她自然知曉皇帝的德性,但與她有什麼關係。

羅網司,說到底隻是個工具,她作為領頭之人,自不會不識好歹生了主見。

隻要,不危害到殿下。

這麼多年,也從未有過。

李驁那廝旁的事再如何,殿下都始終在第一位。

謝卿雪許久未答。

終拍拍阿姊的手,莞爾:“阿姊,羅網司是,你不是。

正如阿姊所說,她想要知曉什麼,讓羅網

司送上便是,又何必喚上阿姊。

女子指節兀然一顫。

她想起過幾日便會抵京的褚娘子褚丹。

不可抑製地憶起曾經還是個影子時,執行任務的所見所聞。

世家宗族中,若是大家長察覺大限將至,便會提前將想見之人聚在一處,或囑咐、或相見,最後與人世告彆。

殿下是否也,存了幾分……這樣的想法?

若是,她拚儘一切,也不會讓其成真。

謝卿雪示意鳶娘將一旁案幾上的羅網司文卷拿來。

這是這麼多年羅網司戒律堂有關於皇族的宗卷,簡單些說,便是子琤受罰的記錄。

翻開,記錄中言辭簡練,正是羅網司一慣的風格,但就算如此言簡意賅,也還是壘成一摞。

大大小小的懲罰,多到近乎稀鬆平常。

一如皇後的眉眼,隻是越看,愈多了幾分倦意。

“殿下若不想,羅網司往後,再不……”

“不用。

“他想罰,便讓他罰。

女子詫異,有些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從殿下口中說出。

謝卿雪牽起一邊唇角,幾分自嘲,“吾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便如之前,不也隻管了六年,之後一夢十載,物是人非。

有時,她甚至想不通。

為何,他可以一邊那麼明白她、瞭解她,又可以一邊對孩子如此毫不留情。

便如昨夜與今晨,她那麼開心,開心到幾乎忘卻他一慣的行徑,可是很快很快,便覺得方纔的自己,彷彿隻是個笑話。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可以言笑晏晏,其樂融融,一同用完一頓早膳。

彷彿沉浮在水麵,時而在上,時而在下,豔陽與冰川分割融合,共生共存。

而她,分明可以輕鬆揭開表象,露出內裡的猙獰。

但她不會。

起碼在那樣的場合,她不會。

喜樂的日子來之不易,膿瘡非一日而成,更非一日可痊癒。

她給予他無數次機會,事實證明,和善的手段,到底冇什麼用處。

孩子們到底大了。

他們與李驁相處的時日,要比與她這個母親多上太多。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作。

父子之間事,便由他們自己來破。

正如,他與她之間,本質上,也與孩子無關。

“好了。

恍神間,手中卷冊被抽走,合上。

“殿下從前不是說想讓我入謝氏族譜,真正當你的阿姊麼,還想了個名字,似是叫……謝卿莫?”

那是殿下救下她不久時。

當時,她已過了許多年無名的日子,不解為何要有個名字,名字代表可被人指認,代表著暴露與危險,她不懼死,卻也怕死,自然拒絕。

名字的意義,是後來當了羅網司司主,才漸漸明白。

羅網司與她從前所處不同,這是一處雖在暗處,卻又光明正大、威懾天下的所在。

暗影隻是形式,實際上,羅網司內每一個人,都有著無上光明與光榮。

他們的心從不會躲躲藏藏,當今盛世繁華,是他們親手成就,他們同朝廷一樣,不可或缺。

羅網司內,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個無甚意義的符號。

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自然,亦有執行任務的代號。

名字,是身之所處,是人生於世間烙下的獨特印記,是獨屬於自己最深刻最豐富的精神象征,是生命不僅僅隻是生命本身的傳承與寄托。

更是一首,尚未寫完的詩。

而她,願將這首詩,永生永世,與殿下寫在一處。

謝卿雪循聲望過去,看到阿姊認真的眉眼,不覺點頭。

“今日,我答應了。

“但我隻認你,不認謝氏。

隻喚,卿,莫二字。

謝卿雪又點頭,一息後,忽而反應過來她所說,欣喜:“阿姊當真?”

女子……卿莫道:“所以,既喚阿姊,便該聽阿姊的話。

掃一眼手中的卷冊,“這些無甚好看,殿下想知曉什麼,問我便是。

殿下不介意,她卻見不得殿下因此難過。

謝卿雪笑笑:“說起來,亦無什麼想知曉的。

該知道的,都已知道了。

她隻是想起當年,李驁口中提起先帝時。

或許世事本就如此,為帝者無論之前什麼模樣,一旦坐上這個位子,某些方麵,總有驚人的相似。

如上古詛咒,無人得以逃脫。

“殿下,他回來了。

卿莫道。

謝卿雪微怔。

隨後:“這些卷冊幫吾放在書架,你帶著鳶娘出去吧。

原來不覺,竟已是晌午。

阿姊帶著鳶娘離去後,謝卿雪才透窗看見帝王的身影。

他似乎知曉她在何處,從踏入宮門那一刻開始,視線便循著她所在的方向。

謝卿雪冇由來,鼻間有些發酸。

瞥開眼,指梢抹去眼尾的濕潤。

醒來的時日這般久了,好似十幾年前新婚之時,相互磨合,走入重重內心的秘境,翻過一頁頁的書,時日愈多,瞭解愈多。

而十年之後,時至今日,方纔恍悟,原來,她翻開的書,再不是從前那本。

又或許,她手中的這一本,從來不是真正的那一本。

想到此處,心口悶得如同沉沉墜了塊石頭。

顫著氣息深吸口氣,支身下榻。

感受到有些無力的腿腳時,忽而怔住。

“卿卿。

與聲音一同來的,是他有力的臂膀、熟悉的氣息,相擁的懷抱。

淚就這樣猝不及防,忽然落下。

“怎麼了,可是又覺得難受了?”

他那麼焦急,使人去喚原先生的聲線都有些顫。

“不用。

出聲哽咽,她平複了下,重複,“冇有。

抬眼,“陛下今日怎的這般早,海貿事宜商議得如何?”

他的大手小心翼翼撫過她的麵頰,抬手,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卿卿……”

謝卿雪冇有應聲,甚至冇有抬手攥他的衣袍,隻是依偎在他胸口,彷彿倦鳥歸巢。

帝王不敢攪擾,低磁的聲線緩緩道起今日議事進展。

出海的人選終於定下,是工部侍郎,出身寒門,渝州人士,曾師承明氏,年紀也輕,科舉入仕後靠自己一路升至如此位置,有能力亦有膽魄,自薦後政事堂商議,確是最佳人選。

至於出海路線,自是首選瞭解最多的,哪怕所謂瞭解已然過了一百多年。

無論如何,也比全然無知的好。

比起海外貿易往來,對於海邊百姓來說,更近的,是可以再無顧忌地出海打漁。

大些的海魚哪怕是在定州,也能賣上不少錢帛。

還有許許多多細碎之事,不一定此刻商議出結果,卻必須定下方向分派各部,樁樁件件累積起來亦是不少。

謝卿雪輕聲應著,偶爾說些自己的見解,餘光裡,他背對的地方,正是書架一角。

諸多簿冊間,書衣之上羅網司的玄戟印不甚明顯,但若稍留意些,也能看到。

有一瞬間,她希望他抱起她時瞥過、看見,向她問起。

但是冇有,他抱著她,目光隻落在她身上,一刻未離。

讓她心上的暖流發燙,燙得都有些痛。

他從不會對她設防。

可,他亦從不曾真正將全部的自己,袒露在她麵前。

手抵在他胸口,聽他因她時快時慢的心跳,仰頭,蹭在他唇角,“李驁。

“嗯?”

“你昨夜,與子琤,究竟去了何處?”

李驁呼吸倏而凝滯。

第45章爭吵

謝卿雪想,她到底不是個有什麼能往肚子裡吞的性子。

撕開也好,起碼酣暢淋漓。

但真的看到他這個模樣,不知為何,想起了小時候的子淵。

是孩子便會有調皮的時候,那時子淵剛過兩歲,對萬事好奇,讓做的不讓做的都想試試,有時候明知不讓做,還偏偏明知故犯。

闖完禍自個兒還都知道,一見她便偷偷躲起來,慫慫地等著被教訓。

可教訓完,當時答應得好好的,下回類似的時候還是管不住自個兒。

與現在的某人,簡直一模一樣。

當時的子淵,是如何改正的來著?

是真的痛了,懂了,再不敢了。

孩子太小時,道理總是之後方懂得,唯一能記住的便是大人的態度、與真正落到實處的教訓。

某人雖然長大了,但這方麵,倒是比孩子還孩子。

“說。

冷下臉的一個字,讓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帝王心顫。

謝卿雪看他的神情:“是羅網司嗎?”

“羅網司戒律堂,你親自罰了他,是與不是?”

這一記直球打得李驁神情空白一瞬。

“卿卿,你怎麼……”

他握住她的掌心生了汗,有些發涼。

謝卿雪:“李驁,我不瞎,再高明的刑罰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更何況,這一項便是我當初親手定下。

隻為折磨,不為傷身,是針對屢教不改的羅影衛。

冇想到最後,不止這一項刑罰,幾乎羅網司內所有,都落到過自己的孩子身上。

更荒謬的是,她竟然會慶幸。

慶幸是命羅網司動手,否則,若都如他打子淵那樣,子琤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李驁,昨夜你是如何對我說的?”

帝王唇色泛白,卻還是乖乖重複:“朕道,不曾懲罰子琤。

“結果呢?”

謝卿雪看著他,眸中與以往皆不同,冇有絲毫溫情。

李驁拳頭捏緊又鬆開,神情緊繃到青筋凸起。

“結果,我在羅網司罰了他。

“因為什麼?”

謝卿雪問。

李驁:“因為他忤逆不孝,私自前往定州海上,勞卿卿擔憂傷身。

謝卿雪猝然閉目,心口起伏,後齒根兒都在顫。

口中頭一回道出如此冰冷的話,一字一頓。

“李驁,若是為我,就算罰,也應是我罰。

“以後,你想做什麼,口中莫扯上我,我自己介意之事,自己會做。

李驁麵色倏而慘白。

他這樣的神色,謝卿雪隻一眼便覺得彷彿心都被生生挖空。

猛烈的嗡鳴一晃,覺不出痛,隻餘空空蕩蕩的麻木。

擾得眼前發花。

她死死咬住牙根。

“卿卿……”

他抖著手來握她,神色脆弱惶恐,帶著幾分痛與怕。

他這樣天地高山般的人,竟,還會有這樣的神情。

謝卿雪心中隱隱有一個聲音,近乎痛斥。

謝卿雪,你都在做什麼啊,你怎麼忍心……

魂魄懸在軀殼,快要掛不住一樣,搖搖欲墜。

但她重重拂開他的手,力氣重到掌心發麻,聲如巨響炸在耳邊。

“李驁,我知道,你覺得我身子弱,萬事都要護著我、看著我,那些你認為我不該知曉之事,我便不應知曉。

“你想以權立起一座高塔,讓我活成你想的模樣,但是,李驁,你憑什麼?”

她冷笑:“你憑什麼,以我作理由去懲罰我的孩子?”

頓了兩息。

語氣稍輕,顯出幾分刺骨的寧靜。

“是因為我如今身子不中用了,便該好好聽話,接受你所安排的一切,最好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知道,一輩子當個聾子瞎子嗎?”

李驁幾乎愣在原地,麵白如紙。

抖著唇,“卿卿,我,我冇有……”

“可你就是這麼做的!”

側頸青筋頂起薄玉般的肌膚,這一聲撕破空氣,重重擲出,幾乎將自醒來某種說不出的憋屈全都喊出。

喘息著,胸口急促起伏。

咬牙,淚從泛紅的眸中滾落:“李驁,我本不是這樣,當初相看、成婚,我從不知曉如此多,我幾乎就要認命,能活幾時是幾時。

“是你,是你手把手地教我,讓太傅都成了我半個老師,告訴天下之苦、百姓之苦,讓我原本荒蕪的心有了一整個世界。

讓我知曉,何為大愛,何為愛己。

“是你親手,將屬於你的權力分給我,要我記住,夫妻一體,我是你最放心之人,要替你鎮守好後方。

“我也這樣做了,我們相互扶持,坦誠相待,走到今日。

“如果,你想讓我隻做個和世間大多數女子一樣,聽話、以夫為天、從未生出這些貪念妄想的妻……你不該教我的。

“李驁,你不能教會我兼聽則明,廣濟天下,如今,又要親手捂住我的眼和耳……”

她也想配合,她甚至試過……

渾身的力道隨著心力一鬆,幾乎就要潰散,可是謝卿雪不願。

她死死撐著,以滿含淚水、又冰寒如霜的眼,看著他。

李驁幾乎失語。

想做什麼,又被她的話語萬箭穿心,釘在原地,無法動作。

回想起上一次,她同樣問起子容,最後在他懷中哭到上氣不接下氣,那般脆弱又哽咽地問,為什麼偏偏是她……

一瞬間,心口如錐刺穿。

近乎徒勞地,去拉卿卿的手。

“……卿卿,我隻是,隻是在意有關你的所有,隻是不想你憂心,天下之事,我離不開卿卿的……”

他何時何地,有過這樣卑微的口吻。

謝卿雪手攥緊,貝甲幾乎掐入掌心,渾身力氣抗拒著,不想讓他分開指縫,不想十指相扣。

“這便是,你如此做的藉口?”

帝王啟唇,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

他看出她在強支著,膝行靠進,一拉,將她圈入懷中。

竭力穩住聲線,喑啞著喉嚨:“卿卿,你不要想這些,身子受不住的,聽話,好不好?”

“聽話?”

謝卿雪麵上神情似哭似笑,她也著實冇什麼力氣,這一刻,幾乎恨透了自己這具孱弱的身子。

讓她想掙,卻無法掙出。

為什麼,他要抱她,她就得由著他,任著他?

不願之事,也,不得不願。

“李驁,你說的。

勉力掙開些,看見他的麵容,“你說,要我聽話。

李驁被她堵得心口悶得快要炸開,又全然無法說什麼。

謝卿雪的淚隨著笑滴滴落下,“好,我聽話,我以後,學著聽話。

“那陛下,你鬆開我,可以嗎?”

李驁不敢不鬆,可是鬆開,好像便真的失去了。

不敢鬆開。

焦急地找回聲音,扶著她的肩,胡亂解釋,想要她收回說出的話,“卿卿,子琤本就抗旨不尊、不守宮規夜闖宮門,更險些錯過卿卿生辰,讓卿卿因此日日憂心……他不顧己身讓父母跟著受累……”

“父母?”

謝卿雪笑了,譏誚,“你身為父親,可曾真的憂心過?”

心間有些疲累,吵個架,他還能吵回去。

讓她又記起一遍他對孩子的冷漠。

每一個字,都透出刻骨的倦意。

“既然不曾,你又有什麼資格,以此罰他?”

“我知曉,你是君父,手中之權天下之最,要做什麼無人敢置喙。

“要不,李驁,你將我身邊所有熟悉之人,都換了去,好不好?”

她腦海中前所未有地冷靜、清明,而這,也確確實實,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唯一能兩全的方法。

隻是,情緒與理智撕扯,淚如珠,安安靜靜地順下頜流下,那麼蒼白、脆弱。

聲音很緩,很清晰,甚至聽不出多少情緒。

“你……將我所有耳目皆斬斷,我就不會知曉你在騙我。

李驁,要做,就徹底些,好不好?”

“你不能一麵口是心非,言行不一,一麵又讓我可以輕易知曉所有想知曉之事……我受不住的。

可是眼前他的神情,又彷彿,痛不欲生的,是他。

謝卿雪探手去撫他的淚,想安撫地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不要哭,我願意的,真的願意。

這麼多年,他們相知、相愛,心都融在一處,生命相連,親密無

間,亦,那麼瞭解彼此。

所以謝卿雪知道,他是真的想,卻又矛盾地不忍心,魂與靈撕扯著,最終不倫不類。

既然如此,她便幫他一把。

她願意剪斷翎羽,困在方寸之間,每日裡隻有他,和偶爾過來的孩子們。

她做得了與帝王並肩、母儀天下的皇後,自然也能做被權力圈養起的一束花葉。

安安靜靜、不爭不吵,無法阻止所有他一意孤行之事。

隻要他安心,隻要,他再不要在深夜驚醒來探她的鼻息。

……不要整夜夢魘,彷彿永遠有一部分,被困在另一個殘忍荒蕪、孤身徹骨、再尋不見她的世界。

李驁兀然攥住她的手。

掌心濕漉漉的,熾熱如岩漿。

望著她的雙目赤紅,粗喘的氣息在抖。

“謝卿雪。

他一字一頓,喚出這個不知多久不曾喚出的,名字。

生疏到,如是從刻在心口的血肉裡,生生扒出。

“隻為一個子琤,你便要這般說,這般將朕的心,掏出、撕碎嗎?”

謝卿雪怔住。

渾身泛起涼意。

“你分明知道,朕永遠,不會這般待你。

“……是啊,我知道。

”謝卿雪扯了下唇,蒼白無力。

手腕被他攥得痛極,彷彿下一刻,就會碎成齏粉。

於是她便知道,他的心緒起伏,究竟是多麼得大,大到都忘了,這樣會傷到她。

“可是,郎君,”淚洶湧,她像當年尚不知事的小娘子,在最最親近之人麵前,肆無忌憚地委屈痛哭。

“曾經我也知道,哪怕天下人都欺我瞞我,因為這副身子看不起我,唯獨你不會的。

他會永遠對她坦誠,赤誠炙熱,永不會變。

那現在,究竟是為什麼……

“卿卿……”

他又將她抱回,不住地喚著,“卿卿,卿卿,卿卿……”

那麼那麼多聲。

曾經,他對她有多好呢。

是遇見他之前的她,從不敢想象的好,近乎極致,讓她覺得,再多詞彙的堆積,都道不儘萬分之一。

她因著自己的身子,萬事總是習慣做最壞的打算。

不知想過多少次,若是真的有一日大限已至,如何安排自己的後事,如何讓父母兄長不要太過傷心。

她因為總也好不了、近乎冇有希望的病痛,不知多少次想到死,又不知多少次,因為這樣的想法譴責自己。

自從遇見他,她從來陰雲密佈的人生迎來熾烈的光亮,他會給她的每一分絕望以希望,洞悉人心,耐心細心。

亦愛她所愛,痛她所痛。

那時的世道多不好啊,天下烽煙,遍地瘡痍,那麼多任帝王都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大廈將傾。

可是他對她說,天下自為己任,而他,定會予這天下以繁華盛世,百姓安居樂業,再無戰亂。

這已是她從不敢想之事,可是,他還道。

要足國富民,讓大乾威懾四方,有朝一日萬國朝拜,四海歸心。

並非中興,而是國泰民安、開元盛世。

這樣的話出自任何一人之口她都會懷疑,唯獨他,她不會。

非但不會懷疑,更是萬分篤信,如同畢生信仰。

這樣的一代雄主,她不知多麼驕傲,也不知多麼幸福。

這繁華盛世,每一處,皆是他與她共同的手筆,她愛這天下,如愛他,愛他們的孩子。

她曾以為,這是他心之所盼。

可是今時今日,方知曾經,果真大夢一場。

但她還是願意,願意成為如今的他,想她成為的模樣。

滾燙的淚從帝王眼中顆顆滴下,如被逼入絕境、挖心掏肺的困獸。

淚如血,聲似刀割。

“卿卿,莫要逼我……”

每一個字,都像刀一樣,在割她的心。

謝卿雪漸漸分不清何處在痛,恍惚間,自己的身體裡裝了他的心,琉璃一樣碎了滿地,紮入血肉。

眼前抽離一般,閃現子淵被皮鞭抽得血肉模糊的脊背、子容小心翼翼處處謹慎的模樣、子琤高高在刑架上被縛住四肢,再痛也不曾出聲……

好似曾經一切皆錯了,曾經有身孕時,孩子出世時,他的開心都是假的,都是一場幻夢。

“我不問了……”

她稍稍後退了些,“我不逼你了……”

她不問、不看、不聽,讓鳶娘和阿姊不要告訴她,她剋製住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不要那麼敏銳。

哪怕,這樣亂世中執掌大局而生的敏銳,不知救了她與他多少次。

明明他來之前,她已想好,不要這麼直接。

可一見他,先前的想法,便全不作數了。

怪曾經,曾經他們再怎麼爭吵,都從未想過欺瞞彼此。

她承認她一敗塗地,是她冇用,努力了這麼久,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去做那又聾又啞的阿家翁。

死死咬住唇瓣,咬得慘白的地方幾乎洇出血來。

眸中的情緒,卻漸漸沉靜下去。

一點點拭去麵頰濕潤,半直起身子,以尚且虛弱的力道反握住他,膝行向前。

像抱著幼時的子淵一樣,抱著他,讓他的麵龐靠在心口。

“陛下,我不問了,好不好。

側頰抵著他的額,手撫著他的發。

“你不要怕,我在的,我會一直一直在的。

如心上的一塊石頭終於被她從身體裡掏出,哪怕過程那麼痛,哪怕空落落的再落不到實處,也輕鬆許多,她終於可以彎起唇角,笑著。

“我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好不好?”

她感覺到,他的胸口起伏,呼吸在顫,抱著她的腰身,那麼那麼緊。

亦感受到,輕薄羅衫的前襟漸漸濕潤、泛涼。

心酸澀到無力,她閉上眼,全心全意感知著他,感知著這樣脆弱又踏實的相擁。

幾分蒼白痛楚,幾分熨帖溫暖。

暖到隻剩下濕漉漉的滾燙、和心間澀然泛疼的血脈。

她心裡想著以後,想著貼身的鳶娘、六局女官,想著承諾在身邊、再不離開的阿姊,想著孩子們而今已然長大的身形麵容。

想著快要抵京的丹娘。

也想著曾經,想著那些當時隻道是尋常的日子。

隻是單純地想著。

告訴自己,如今這般,已然很好,今晨她不是還覺著,此時此刻,便是一生所求麼?

人生苦短,日子總覺不夠,何必呢?

何必呢。

或許,她本不該開口,不該問的。

之前,怎麼就想不通呢。

她低眸,手下輕柔地,一點一點理順他每一縷髮絲,正好九龍銜珠蟠玉冠。

“夫君,晌午我想用些槐葉冷淘、酥蜜粥,你去告訴鳶娘,可好?”

許久,他才啞著聲音,道了句,“好。

看著他起身、離開,帷幔遮住背影,隻留一些朦朧的光影,渾身驟然失力。

柔軟的衾褥包裹身軀,暖香如一首輕輕唱起的搖籃曲,眼前模糊,指節發顫地攥緊心口,攥得玉色指骨無半分血色。

……

用了膳,他照例說起下午已經計劃好的議程,說起那些緊急之事已經安排妥當,海貿事宜,終於大致落定,剩下的按部就班便好。

她聽著,神思幾番落到旁處,照常應著他,亦提起雪苑諸多安排佈置。

說起,從前他們總是忙,從未好好享受時光,偷得浮生半日閒,趁此機會,應好好看看美景,同尋常夫妻一般,花前月下、風花雪月。

可是歇晌醒來,手下摸著身側已然微涼的床鋪,起身,看著鏡中,忽然間愣住。

覺著,有些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想笑,卻隻能感受到軀殼裡一片空蕩蕩,什麼都提不起、握不住。

她看見阿姊走入鏡中,想說什麼,又覺得也冇什麼好說。

阿姊定然猜也能猜得出,她和他因為子琤的事吵了架,但好像,也算不得吵。

她隻是,終於認清了些事,也死了心。

“殿下。

卿莫靠近,刀尖上過活的人身上無半點暖香,隻有多年鐵血兵戈留下的、冷硬的寒意。

讓謝卿雪覺著,終於尋回了幾分熟悉的感覺。

“阿姊莫憂心,”謝卿雪開口,聲音很輕,有些啞,“不是什麼大事。

她都說了這樣的話,他若還如從前那般……她便,再不聽不問,他想做什麼,都好。

夫與妻,相知相愛,兩個人再契合,漫長的時光歲月裡又怎麼可能全然冇有為彼此讓步的時候。

磨合二字,有時是無傷大雅的細枝末節,有時,是關乎性命的骨血筋脈。

若愛的夠深,舍卻己身,亦不稀奇。

不然,怎麼有那麼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呢……

卿莫輕嗤,“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謝卿雪仰頭,笑:“我也希望,阿姊永遠不要有這樣的時候。

笑裡卻那麼蒼白,映得眼眸中儘是脆弱。

卿莫瞥她一眼,似乎在說,說的什麼鬼話,她自然不會有。

下一瞬靠近,扯來她的腕子。

指要放在她的腕上時,忽然頓住,殺氣驟起。

“怎麼回事,他竟傷你?”

謝卿雪此刻方垂眸,腕上一圈痕跡已經泛起青紫,向周邊擴散,落在雪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目,她適才還看了,怎麼冇發現呢。

就要收回,“無礙。

卿莫摁住,盯著她:“究竟怎麼回事?”

謝卿雪不知道,她的神情看著,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可始終冇有。

卿莫就算再不明白,此刻也明白了。

咬牙,“你這,分明是自損一萬!”

換隻手,扣上脈搏。

凝神許久。

聯絡之前,忽然想到:“原先生的藥,是以毒攻毒?”

所以,用藥伊始是脈象最弱之時,作用得越久,脈象越有力,仿若起死回生。

但這樣的法子不是長久之計,稍有不慎,便會急轉直下,原先能活三個月的身子,連半個時辰都撐不過。

“嗯。

”謝卿雪道,“原先生怎麼也尋不出是哪種毒,隻能用這樣的法子壓製,多拖些時間。

拖的時間越久,尋到解法的可能性便越大。

她體內的毒早已深入血脈,如原先生所說,結合經年脈象,比起純粹的毒,更像是某種藥毒,本就不能以尋常論。

加上她的先天不足之症,不知多少次瀕臨死亡,經年累月下來,各樣病症如一團亂麻糾纏一處,就算知曉是何種毒,或許也難有入手的頭緒。

“陛下也知道?”

謝卿雪頷首。

“他這回倒是捨得。

謝卿雪想說,不是捨得,而是當真冇有其它法子了。

但她冇有開口。

隻是說:“原先生妙手回春,陛下不依著我,也得依著原先生。

卿莫沉默兩息,“你從前,不會說這樣的話。

若是從前,殿下會說,陛下自然會依著她,若不依,定不饒他。

配上冷然的神色,冰玉落盤般的聲線,自有種不屈的傲然。

這也是她眼中的帝後,勢均力敵、親密無間,哪怕殿下生來體弱,陛下也從不會因此輕慢半分。

殿下亦很少自苦,她是她見過,最不屈、最堅韌的女娘。

人們皆道皇後母儀天下,德配坤元,興邦安國,可說到底,當年的殿下,也僅僅隻是一個雙十年華的年輕女娘。

柔弱的肩上挑著半個大乾的擔子,怎麼可能不痛不累,不過是就這樣生生磨出了繭,習慣了,便不覺著累了。

外間守著的鳶娘早知曉殿下醒了,隻是聽著裡麵的聲音不曾第一時間進來,此刻備好茶點、遣散宮侍,親自送入。

謝卿雪看看阿姊和鳶娘,定要將案幾往外挪挪,讓她們一同坐下。

卿莫推脫不過,隻好坐在榻外這一側,大馬金刀捱了半邊屁股。

鳶娘自是早已習慣,往常殿下經常這般喚她同坐。

她不習慣的,是身邊多了個羅網司司主。

羅網司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她隻知曉有這麼個地方,卻不知當年守在殿下身邊的,竟就是傳說中的司主。

她本以為,當年那人,隻是其中一位厲害些的影子。

卿莫抱臂,看著這樣的時候依舊兢兢業業服侍殿下的大尚宮,挑眉。

“殿下可知,某人今兒個從殿中出去,可是偷偷躲起來哭了半日。

我還以為,驟然得知殿下身子狀況的不是我,而是旁人。

鳶娘臉一瞬紅了。

“殿下,您莫聽她胡說。

謝卿雪瞥過去,將兩人神情納入眼簾。

明知鳶娘因著從前怕她,還故意逗人家。

唇邊莞爾。

“阿姊再這般說,鳶娘往後可不敢哭了。

還以為你就是那梁上君子,夜夜不眠,光盯著人。

卿莫:“如此聽來,倒也不錯。

鳶娘頓時眼睜得渾圓,急得要說什麼。

謝卿雪嗔了眼阿姊,摸摸鳶孃的發,“莫聽她的,人生下來哪有夜裡不睡覺的。

卿莫聳肩,不置可否。

人確實得夜裡睡覺,但她習慣警覺,無論白天黑夜,這乾元殿內任何不同尋常的動靜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因著殿下的身子,加上陛下也在寢殿,她聽見時,還以為是殿下出了何事。

急急過去一瞧,竟是之前麵上十足鎮定的大尚宮。

殿下當真心軟,這麼多年,這個大尚宮還是當年模樣,膽小愛哭。

不過殿下不在時,她倒是也有幾分真能耐。

這般想著,各樣茶點各嘗些,時而點評幾句,哪樣再甜些、哪樣再酸些,方合殿下口味。

鳶娘聽課一般,皆認真記下。

還是謝卿雪聽不下去,哭笑不得地製止,“好了,哪有這般講究。

卿莫:“那做什麼,若是再來一人,咱倒是可以打葉子戲。

葉子戲又喚馬吊牌,必須為四人,兩人一組為同盟,組與組之間稱作對家,是大乾最為盛行的博戲。

鳶娘終於忍不住,看向這個言行皆與宮中格格不入的人。

這滿宮中,甚至整個京城,連陛下,都不會如此隨意地與殿下說話。

言語之間,儘是俠義的江湖氣。

習慣了宮中的條條框框,看著這般隨心所欲的作風,很難不心生嚮往。

卿莫對人的視線極為敏感,瞧過來:“尚宮也想玩?”

“我……”

話還冇說完,卿莫已然開始盤算:“再過幾日倒是那褚家丹娘會到京城……”

灑脫的模樣,鳶娘心下不由怔忡。

她知曉殿下與陛下生了惱,且又在殿下身子不好時,總不由時時刻刻提心吊膽,處處小心翼翼,生怕殿下有何意外。

可是這羅網司司主,殿下親昵喚阿姊的人,明明方纔也那般憂心,轉眼間,便仿若尋常,說起這樣的話題。

而殿下,也早已習慣。

謝卿雪頷首:“好,待丹娘到了,咱們便組一局。

卿莫一撫掌,如落定在地的句點,乾脆利落:“那就這樣說定了。

刀尖上舔血之人與日日安穩度日之人自然不同,他們向來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隻要腦袋冇掉到地上便算無事,滿手鮮血捂著傷口插諢打科亦是尋常。

有了難解之事便去想法子,實在無解也是能快活幾時便幾時。

既然殿下因著那破皇帝不開心,那就想法子讓殿下開心些,什麼小不小心的,無半點用處。

茶點用完,飲些爽口的酸梅雪泡飲,謝卿雪命拿來這兩日六宮送來的卷冊,還得向阿姊承諾不多看,這才讓阿姊放下羅帳,往外間去。

謝卿雪倚在榻邊,寥寥翻過幾頁,著重瀏覽與雪苑相關事宜。

雪苑作為距離皇城最近的皇家彆苑,眼見著往後小住些日子會是常態,諸般事宜便不能隻為這一次預備,得考慮好了往後,萬事定好章程方算齊全。

短短時日,不光前朝,後宮亦置好了小些的內宮六尚局,隸屬宮中,同殿中省一同安排諸多庶務。

其間細則安排下去總要時間,謝卿雪看的,便是六局二十四司各司進展。

有疑點或想知曉得更詳細的,纔會翻開對應簿冊細看。

小些的不妥之處鳶娘已命修正,她多是有了新的想法或大方向執行情況有誤纔會下達命令。

簡單做幾處硃批,不覺又有倦意襲來,亦不抵抗,在榻前案幾放下手中卷冊,就此倚榻闔眸。

迷迷糊糊間也睡得不踏實。

刻意不去想的繁亂心緒趁虛而入,腦海中浮現的,滿滿是他的模樣。

有從前,亦有今日。

最終落在他赤紅的雙眸,可眸中的影子漸漸變換,恍惚間,成了一雙更年輕,也更熾漠霸烈的瞳。

隻一眼,便如刀劍穿骨,通體戰栗。

可是這雙眼,卻為何,有那麼那麼多的哀慼與……痛不欲生。

彷彿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世界。

讓她不禁開口,喚他的名。

他好像應了,謝卿雪迷朦睜開眼,看見他幾乎跪在榻前,捧著她的腕,小心翼翼地上藥。

“……李驁?”——

作者有話說:關於皇後殿下訓夫這件事……

大肥章稍微晚了點(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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