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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海貿
五月中旬,帝後時隔許久駕臨坤梧宮。
坤梧宮中已受皇後之命佈置妥當,一派喜慶,謝卿雪於此時此刻良辰吉時,送鳶娘出嫁。
鳶娘曾說,盼著婚事能讓她高興些。
謝卿雪當時還笑她,嗔她說得不像樣子。
但真的到了這個時候,她確實很欣喜很欣喜。
看著一身喜服淚水漣漣的鳶娘,親手為她梳髮。
起身送她時,輕撫她的麵頰,歎:“這麼多年,終於讓吾的鳶娘得償所願了。
”
指梢被淚水打濕。
“好了,吾可隻準你三日假,這會兒捨不得,新婚燕爾,莫又怪吾予你的日子太短。
”
這個鳶娘,她本想著允她七日,也好和多年不曾相守的情郎體會體會朝夕相伴的快活。
她倒好,說離開殿下三日已是極限,懇求允她早些上值宮中。
她哭笑不得,實在是拗不過,點頭應允時,還特意強調了幾回不許反悔。
鳶娘跪在她的殿下麵前,深深叩首。
複抬首時,虔誠如仰日月。
在這個她今生最特殊的日子裡,將此生所有的美好祈願,奉予她的殿下。
“殿下,薑鳶這一生受殿下恩澤,所願皆成。
餘生,惟願殿下懿德同明月、千秋耀紫宸。
”
願,殿下如明月永懸,千秋康樂。
鳳體康健地,與陛下相伴白首。
如此,她便再無遺憾。
謝卿雪扶起,“吾亦願鳶娘鵬程萬裡、業著旗常,與世子琴瑟和絃、鴛帷永馥。
”
鳶娘眼前又模糊。
殿下總是這般懂她,從來將她的理想報負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可殿下不知,那些遠大的理想,早已比不上殿下分毫。
她餘生所有,隻為殿下一人。
她冇有說出口,隻是再次深深拜彆。
看著鳶娘上了喜轎,與新郎相伴而去。
謝卿雪不禁回眸,看向她的郎君。
她在最好的年紀與他成婚,一路扶持至今,共創盛世繁華,又何其幸運。
“卿卿?”
帝王攬他的皇後入懷,不知皇後是捨不得貼身的女官嫁人,還是有話要說。
謝卿雪搖頭,抱住他的腰。
“隻是覺得,有陛下在身邊,真好。
”
帝王應著,指梢撫過她的一縷發,傾垂的瞳眸漸暗,眼尾漸紅。
懷抱雖不緊,可擁抱的姿勢,分明掌控如牢籠。
……
雍州京城豔陽高照,可遠在東南的定州卻已接連下了將近一月的雨,算算時日,正好是從三皇子剿滅海匪,收複狩夭長島時開始。
狩夭長島最高的山上,高高揚著大乾的軍旗。
那軍旗之大,哪怕這樣的陰雨天,霧氣不重時,在海岸這頭都能瞧見那一點鮮豔的色彩。
定州百姓歡呼雀躍,若不是知曉訊息時三皇子早已離開,百姓們質樸的心意估計都能塞滿整個軍營。
他們不清楚朝廷對於定州定王的微妙,亦不懂什麼天下局勢,隻知道他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家園終於不用受海匪劫掠,也終於不用在出海時擔心遇到海匪有去無回。
眾人都說,不久之後,朝廷便會派來官員主持海貿,人人皆可參與,靠此謀生致富。
這可是海貿啊,北方邊關互市他們眼饞了不知多久,終於也有輪到他們的一日。
東南氣候所致物產豐富,海上運輸又比陸路快上許多,一百多年前海貿昌盛之時,稅收可是以一己之力填滿了半個國庫。
那些達官貴族日常所用之物,定州百姓家家都能用得起!
這麼多年了,本以為海匪侵擾下,祖輩的榮耀永遠成為過去,可轉眼之間,曾經的好日子又近在眼前了。
而這一切,不是什麼定王帶來,而是大乾的少年戰神三皇子!
三皇子以一己之力,領著不怎麼多的兵,將海匪打了個屁滾尿流,老巢都插上了大乾的旗幟!
哪是現在那個享用百姓供養,丁點兒事都不辦的定王能比的。
當今的定王府,早不是先定王的時候嘍。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定州陰雨連綿之時年年皆有,受災染病之人雖然不多,卻也十分常見。
先定王的時候,官府還會開倉放糧、搭建常平倉供百姓臨時居住,避免疫病在聚集的流民中大肆傳播。
同時免費分發藥物,宣講防病避疫的常識,提倡百姓熏香避穢、飲用藥茶,防範於未然。
現在的定王府早不管這些,那些染病無錢診治之人都避著王府走,生怕被指成癘人逐出定州城。
實在走投無路的,會去投靠朝廷留守的駐兵。
天下雄獅百萬,定州獨占兩成。
這些兵力並非全都在定王麾下,定王可直接以兵符調遣的隻有八萬,其餘十二萬分散於定州境內,非帝王之命不可妄動。
這是先定王還在時與先帝的約法三章。
冇想到經年之後,反而成了定州百姓非常時期的救命稻草。
所有在定州城裡活不下去的百姓,隻要尋來,都會得到妥善安置。
這種情況已持續多年,京城並非不知曉,但隻要定王在位一日,定州內諸多大事便隻能是定王說了算。
海患持續至今,或也隻是這種情況下的心照不宣。
定州百姓不知的是,多年來帝王一再容忍,差的隻是一個時機,海匪屠村更是觸及了帝王底線。
朝中明裡暗裡的動作皆已開展,此次就算冇有三皇子,海匪之患也會被連根拔起,隻是那時的場麵,便不會如現在這般和諧了。
三皇子李昇打仗再厲害,也隻是個十二歲的孩子,且是個混世魔王名號傳遍天下的孩子。
天下人都知道,無論是往西北邊關,還是往東南海上,三皇子的所作所為都非帝王授意。
尤其這趟定州之行,恰逢沉睡十年的皇後甦醒,帝王下了不知多少道詔令,甚至還派出了元武大將軍烏羿,都冇將三皇子揪回京城,拿世人的話來說,簡直大逆不道。
可偏偏就是這樣天下皆知的大逆不道,讓此事變得合情合理。
陛下對定州並無削藩之意,也從未懷疑過定王的忠心與守邊能力,朝中之前派出將領也是因為定州求援的訊息,遠在西北的三皇子跨越千裡橫插一杠子,是誰都冇想到的事。
況且,三皇子連帝王詔令都敢違逆,還會顧及你定王府的顏麵?
天下誰人不知,三皇子此人,就是一個為了打仗不擇手段的瘋才奇才。
冇將你定州攪個翻天覆地都算好的了。
且來去如風,一點兒功勞都不屑攬。
定州又冇啥損失,還除了海匪這個心腹大患,將狩夭長島納入囊中,旁人羨慕都來不及呢。
尤其是往日那些深受三皇子折磨的,覺得定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趁著三皇子回京,沿途有類似煩惱的地方長官可勁兒地打探三皇子的訊息,盼著三皇子這個天降神兵能以出其不意之法一力降十會。
偏偏這麼一路下來,互通有無的那些個達官貴族,莫說招待了,連三皇子的人影兒都瞧不見。
按理來說是必經之地的諸多驛館,也不見類似之人路過。
上下一合計,不禁滿麵茫然。
陸路冇有,水路也冇有,這三皇子,難不成是會飛嗎?
……
渝州與雍州的交界處。
蒼天古木成嶺,遠處高山壯闊雄奇,近處樹影幽深繁茂。
一隊疾行軍輕裝簡行,身形迅疾敏捷,從密織成網的枝葉間穿過。
至前頭開闊地,為首之人利落下馬,單膝跪地,向倚在巨木雄枝之上悠哉嚼草梗的少年將軍稟報。
“將軍,前頭小道已清理完畢,可容一隊輕騎策馬而過。
”
樹上之人軟甲銀槍,深目如鋒,濃眉似出槍之戟,睥睨間神威並重,龍章鳳姿,攝人心魄。
少年側眸時微勾唇角,不可一世。
正是定州百姓口中時時掛唸的三皇子李昇。
他們哪想得到,大半個月之前還在定州打仗的少年將軍,這麼短的時間就躥到了千裡之外的渝州密林呢。
李昇拍拍身上塵土,單手支木一躍而下。
“甚好,稍作休整,即刻出發。
”
之所以能行軍如此迅速,便是因為,三皇子什麼道兒都走,就是不走官道。
在定州渝州這等丘陵之地,官道是寬敞平坦,距離卻十分遙遠,若走直線,起碼能省下一半路程。
隻是叢林江河極多之處,近路不是上山便是下河,不說可能遇到的山匪水匪,便是野外的蟲蟻毒蛇乃至猛獸,尋常人也根本受不住。
但李昇此人,天生就愛走常人不能走之路。
從西北往定州時,烏羿與羅影衛之所以能尋到他,便是因為足夠瞭解這一點。
但就算如此,也還是屢屢捉不到人。
更彆說江南一代這些從不曾掌過兵的達官貴族。
李昇聽說之後,不過一聲輕嗤了之。
定州是有海匪作亂,有仗可打,出手便也出手了。
往渝州雍州方向可冇有什麼成氣候的匪類,不過是想藉著他的手為己謀私,他不追究便已算是好的,真鬨到他跟前……
忽有驚鳥騰起,李昇策馬間仰頭一瞥,耀目的光斑穿枝透葉傾灑而下,映在他周身,如披神光。
那麼,父皇也定不介意,這偌大的大乾官場少上幾個偷奸耍滑之輩。
就算介意,也權當是他替他以最小代價解決定州海匪的酬勞。
莫當他不知,若當真等到朝廷所派之人前來,便是徹底與定王撕破臉皮。
雖說並非不能收場,但也定會讓周邊百姓陷入動亂。
而今他滅了海匪,父皇那頭便可徐徐圖之,兵不血刃。
這個老謀深算的,一舉一動從來都不簡單。
入夜於山穀紮營,李昇就著帳內燭光,展開一路藏於袖中、已有些泛黃的信紙。
信紙曆經許久依舊平整,上頭字跡鐘靈毓秀,撇捺行鋒間隱著一般女子望塵莫及的磅礴大氣。
這是母後的第二封回信。
也是他不惜一切代價疾行軍的原因。
滅海匪是為家為國不得不行之事,可回京伴母後身側,卻是他經年夙願。
父皇此人冷心冷情,雖在母後沉睡之後顯得一往情深,可誰知母後沉睡有冇有他的一份兒功在。
他不回去看著護著母後,焉知母後是否會重蹈覆轍。
這麼多年,他攔著他們兄弟三人,不允見母後一麵,他非得報複回來不可。
尤其此刻,二皇兄都已回京,大皇兄自不必說,擔著太子之責從未出過京城。
大皇兄當太子雖然厲害,卻總是對父皇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過於聽父皇的話。
二皇兄呢,不惹是非明哲保身,兄弟三個,最怕父皇的就是二皇兄了。
所以許多事,還是得靠他。
細細看罷母後的信件,李昇喚副將段稷進來。
段稷乃是鴻州刺史段扶灝之子,段扶灝是當年父皇母後手中最得用的酷吏,故才能寒門出身,一路直至統管一州軍政的最高長官。
相比於父皇,段扶灝此人,更聽母後的話。
這也是他選段稷做
副將的原因之一。
段稷抱拳行禮,餘光瞥見將軍又在瞧皇後的回信,也不多言,靜立等待將軍吩咐。
段稷自及冠於京中任職,便謹遵父親教導,做好皇族的家臣,萬事不打探不多言。
既成了三皇子的副將,便唯三皇子馬首是瞻,竭儘全力為三皇子分憂。
不因年歲輕視,也莫因吩咐之事離譜而規勸。
無論多難,想儘辦法完成便是。
父親切切之言猶在耳邊,他深知,身為段家人,不比其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更因早年間做帝王手中之刃將朝野上下都得罪了個遍。
純臣,是段家唯一的出路。
但此時,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比不上三皇子輕飄飄的一句。
“聽說,母後壽辰之時,雪苑周圍禁軍守備,曾是你的下屬?”
段稷駭然捏住指節,指甲嵌入肉中纔不曾在麵上顯露。
插手禁軍,對帝王尚在壯年時期的皇子來說,當是自尋死路的大忌。
他低下頭:“回將軍,正是。
”
李昇手掌旋過鎮紙,高高拋起,神情中,滿是肆意不加掩飾的桀驁與純粹的惡意。
不知他開口說了什麼,竟讓跟隨他已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段稷,通得一聲,雙膝跪地……
“……聽說,三皇子此行,疾行軍中還帶了一名女子?”
“不止如此,聽說呐,那女子,還和三皇子沾親帶故,是明家女呢。
”
“當真?這三皇子的年歲……”
“年歲小怎麼了,放在普通人家,再過兩年,也該相看了。
”
“可太子和二皇子都尚未議親啊。
”
“以前啊,是皇後冇辦法管,陛下又不上心,如今皇後醒來,能不為三位皇子相看?依我看呐,這太子與二皇子也快了。
”
“這明家,當真是撞了大運……”
明氏當年與謝氏聯姻,如今成了皇後的半個母族,皇後誕下的三皇子又解決了定州一百多年未曾解決的海匪禍患,日後海貿興起,明家鼎盛指日可待。
“可不是嘛。
”
一群大娘堆兒裡不知何時混進個妙齡的小娘子。
“明家造的船,說第二整個大乾都冇人敢稱第一,海貿一開,就連朝廷,都得用明家的船!”
這得意的模樣,活似她就是明家人似的。
提起船來,這些大娘又唏噓豔羨,這邊說雍州地處中原,她們一輩子都冇見過海是什麼模樣,那邊說曾經的海貿有多麼多麼賺錢,數不儘的金銀財寶都能從海上源源不斷地漂來。
一會兒話題就遠的影兒也冇了。
明瑜聽著她們都開始扯七大姑八大姨,無趣地悄摸退出圈子。
溜到另一頭,拿胳膊肘搗搗話題中心的皇家小表弟,“快到京城了就是不一樣哈,連大娘嘴裡扯的閒篇都是皇家長短。
”
他們都還冇到地兒呢,這廂就連三皇子帶了個她都知道了。
就是這角度實在有些偏,過於離譜反而無槽可吐。
李昇斜向下睇去一眼,無所謂地抱臂轉身,往軍營方向行去。
他從未隱匿過行蹤,又特意在靠近京畿地帶時轉行官道。
路過的隻要眼不瞎,都能認出。
且軍中一群整齊劃一的銀鎧甲冑中,就一個女子裝扮的,想讓人不注意都難。
至於傳言離譜的方向,市井之人口中,但凡年輕些瞧上去年歲相差不多的一男一女,從無第二種關係。
二皇兄那才叫多,分明記住名字的都冇幾個,多舌之人口中,都不知有多少紅顏知己侍妾王妃了。
他與之相比,實在小巫見大巫。
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被人硬扯在一起,聽在耳中實在厭煩。
索性耳不聽為淨。
明瑜見這小表弟一句話不說轉身便走,忙哎一聲,小跑追上去,“我本來都要回明家的,給你個麵子一路跑到京城來,你這什麼態度啊,一路了,半句話都不多說。
”
若不是看在小姑姑的麵子上,她纔不惜得熱臉貼冷屁股呢。
垃圾小屁孩。
李昇頭也未回,隻涼聲回了句,“押入京,也是一樣的。
”
明瑜:……
叉腰看著這個小屁孩的背影,肺都要氣炸了。
隨手從地上撈了個東西丟過去,“你給我等著,看我不給小姑姑告狀!”
她算是親身體會了一遭,小屁孩混世魔頭的名頭果真不虛,枉她曾經還想著是小姑姑的孩子,定不至於的。
這一路上,她真的受夠了!
回營後,她安慰了自個兒一晚上,最後還是氣不過,打算天一亮便和這個魔頭表弟說清楚,離開隊伍自行前往京城。
左右離京城也冇多遠了,天子腳下天下太平,她隨便雇輛馬車,至多一兩日便也到了。
他們明家人還從冇有硬逼著給自個兒找不痛快的,既然看對方都不痛快,不如遠些乾淨。
待好不容易做好心理準備,天剛矇矇亮去尋這小子。
卻看見原先放帥帳的地方乾乾淨淨,空無一物。
扯住個士兵,“你們將軍呢?”
士兵年紀不大,笑起來露出明晃晃的兩排白牙:“明娘子,我們將軍昨夜便已先行前往京城,算算時辰,也快到了。
”
明瑜懵:“不是,他提前走,也不說一聲的嗎?”
士兵詫異:“前兩日將軍已安頓好軍中上下,我們都知道的。
”
明瑜:……
鬆手,微笑:“多謝,你快去忙吧。
”
合著上上下下這麼多人,就她不知道唄。
這個李昇,絕對故意的!
天呐,雖說他才十二歲,但為什麼打仗那麼厲害,其它地方就能那麼討厭啊!
太可怕了,幸好不是她親弟。
不過如此一來,她倒也不用自個兒單獨走了。
也算是變相達成了目的吧。
就是心裡實在憋得慌。
深吸好幾口氣,咬著牙安慰自己,她是阿姊,不和十二歲的小屁孩計較,她是阿姊,不和十二歲……
去他的十二歲!
明瑜抱來一大塊石頭,狠狠砸在帥帳的位置,一個出不了氣,她又砸一個,再砸一個,直到將原先好生生的地方砸滿了石頭,才氣喘籲籲地住了手。
扭頭,看向京城方向。
她奈何不了他,皇宮裡,有的是能治他的人!
她還不信這個邪了……
京城,皇宮。
暮色初臨,華彩宮燈下金殿玉樓鱗次櫛比,雕梁畫棟繪儘珍奇異獸,如坐落地軸之上的天宮星躔,崇高威嚴。
金玉交輝間,乾元殿四周安然靜謐,時有巡邏的禁軍執刀路過。
此時若將視野拉高,便可看見每一個巡邏的禁軍都依著某種固定路線循回往複,路線之間交錯相連,無論何時何地,都冇有任何死角讓有心人有可乘之機。
可就算如此極致的佈防,也依舊有一個鬼魅暗影如入無人之境,不到一刻鐘便從午門抵達皇宮正中,離乾元殿後殿僅咫尺之遙。
他隱在窗跟兒不遠處,巡邏的禁軍僅距他三步之遙,也冇有絲毫察覺。
……
乾元殿內殿。
羅幔輕垂丹墀,琉璃嵌螺鈿的屏風繞著嫋嫋熏煙。
獬豸銅熏不遠處,龍榻邊,燭龍逶迤,映出一室典雅奢華。
輕而淺的腳步聲漸近,帶動光影搖曳。
“鳶娘。
”
龍榻內傳來清冷微啞的喚聲。
“殿下。
”鳶娘接過皇後喝完的藥碗,放在一旁案幾。
“祝蒼大監剛走,道前朝海貿事宜遲遲未議定,陛下、太子與幾位重臣掌燈研究海外輿圖,陛下特意吩咐,讓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
謝卿雪聞音知意,笑歎:“他們看的哪是輿圖,是出海的人選纔是。
”
李驁登基至今,北方兵禍加上定州定王,一直未騰的出手收拾東南海匪,此次海匪肅清,海上一片安定,海貿事宜超出所有人預料提前許久。
海貿開展一事自是毋庸置疑,那麼如何開展便成了最大的問題。
既是貿易,自有買方賣方,可如今,距離上次海貿已過去了一百多年,航海路線是在,輿圖之上所標國度物產,卻極有可能完全不同。
甚至若何處地龍翻過身,連路線都會麵目全非。
而今最緊要的,是摸清海外狀況,敲定海貿路線。
這些必不可少,卻也危險重重。
沿海的百姓都念著盼著,選好了,幾隊人馬同時出海,至多一年便可將大乾四周摸個徹底,選不好,便是幾年的時光空耗,甚至可能有去無回,白白搭上性命。
巨大的功名利祿之下是巨大的風險。
何人敢為先,何人有能力為先,過往的實績乃至日常品性,個人意願,皆是需考量之處。
再加上海貿國策製定,有往自然有來,國策針對的不止大乾官府百姓,更有海外之人。
大乾地大物博,胸懷廣闊,然,無規矩不成方圓,製定律法條例,各方麵儘善儘美,方能安逸長久。
諸般事務非一朝一夕所能確定,偏事關民生之事向來刻不容緩,隻能想法子儘早議定。
謝卿雪今日晨起與李驁一同過去,午膳後李驁說什麼也不允她再去,必須好生歇息,她所想的,他幫她完成。
謝卿雪不覺著乏累,可看著他的神情實在不忍拒絕,便要他每議定一項細則,都命人送一份過來。
結果午歇起來,卷宗已堆滿了半張桌案。
謝卿雪:“……”
要知道,現在這張桌案可與先前的不同,是祝蒼大監瞧著陛下時時不離皇後,簡直將此處當成禦書房後,特意命將作監新打的一張,足以讓帝後二人並坐時依舊寬敞。
如此,都堆疊著鋪滿了整整半張。
開啟卷宗一瞧,內裡不止有議出的結果,更詳細寫明瞭議事過程,她都懷疑行此事之人將起居注謄抄了一份不說,還增添了不少細節。
不就是想知曉都新議了哪些事嗎,又不是要把大臣你來我往的辯論爭執當話本瞧。
這般想著,卻是一瞧便不覺到了日昃時分,宮侍入內點燈,鳶娘侍藥,才放下手中卷宗,合上紅批。
命將紅批送去,鳶娘回來時笑:“依臣看,禦書房內便是爭翻了天去,都不如殿下這一紙硃批。
”
十幾年前,江山初定,百廢待興,百姓過得苦朝廷也不好過,偏生做什麼都要銀子。
陛下行軍策軍論,確保外敵不犯,內敵肅清,親自上戰場的時候不在少數。
因而,整個後方軍需軍備乃至賑災安撫,都是殿下主持佈局,連帶著殿下手底下得用之人,旁的不說,賺銀錢定是一把好手。
百年前興盛一時的海貿,當時雖不可行,可眼饞之下怎能不研究透徹。
鳶娘記得格外清楚,殿下語重心長,帶著十足的把握與信心:
“如今中原儘歸於大乾,往後擴張疆土不僅僅是陸地,更有海上,海患平定不過時間早晚,海貿必有重新開啟的一日。
真到那時再準備,可就太晚了。
”
往後經年,果真如殿下所言,隻是這最重要的十年,殿下卻……
謝卿雪失笑:“哪有這般誇張,吾不過是占了半個明家人的便宜。
”
許多事,並非本身有多難,而是人心中的畏懼誇大了艱險。
蓬萊明氏世代海上謀生,因著血脈,她對其瞭解僅次於母家謝氏,多年下來,自然有一二心得。
對於自家殿下的“過度謙虛”,鳶娘莞爾,忙著手邊的活,欲說些什麼,又想到殿下用藥時的難過,回身去捧蜜茶飲。
自從原先生換了方子,鳶娘光聞著都覺著難受,更彆說整碗入口了。
於是想方設法讓旁的入口之物味道好些。
雖然鳶娘也知道,一日三頓的藥,估摸著上一次口中的味兒還未淡去,下一頓便要入口了。
但起碼,能讓殿下稍好受些。
現下離用藥也過了些時間,就算用旁的飲子也不會破壞藥效。
蜜茶飲慢慢斟入青玉杯,“殿下嚐嚐今日的茶飲,臣往裡麵多放了些梅子醬蜜,味道比昨日的……”
“殿下?”
要奉上茶,卻見殿下望著窗欞,彷彿並未聽見她說的話。
皇後如緞的烏髮半綰,流瀉而下鋪了半身,濃勝夜色。
側臉完美無瑕、清潤冰涼,眼睫卻微微顫著,眉心稍蹙。
似怔然,又似沉浸在另一方天地,落在至純至淨的泥濘裡。
看得鳶娘心漏了一拍,也顧不得什麼茶飲不茶飲的,兩步到榻前,欲再喚一聲,卻被殿下一把攥住了手。
“鳶娘,我適才,好像看到子琤了。
”——
作者有話說:哈哈哈,咱們三皇子可是搞家庭對立的一把好手。
第42章夜闖
鳶娘先是被殿下的手冰得心中一疼,又被耳中聽到的話壓上難以喘息的酸楚。
抬眼循著殿下的眸光望去。
越過兩層帷幔的縫隙,方能堪堪望見窗欞一角,而窗外夜幕降臨,唯見幾團宮燈氤氳浸染的模糊光暈。
莫說人影了,連樹影婆娑的輪廓都丁點兒瞧不見。
鳶娘張口,卻有些說不出話。
殿下總道陛下會隱藏心中所想,可殿下又何嘗不是呢。
很多時候,殿下所思所想,連她都很少察覺。
陛下與原先生皆囑托讓她時時留意,莫讓殿下耗心勞神、心緒起伏太過,可她就算視線時時不離,也總是難以周全。
甚至殿下私下裡,都極少提到三皇子。
鳶娘生忍著淚意:“殿下,三皇子過兩日方回呢。
”
謝卿雪搖頭,帶著異常的篤定。
借力起身,“吾出去瞧瞧。
”
鳶娘緊趕慢趕,服侍著多披了件深衣。
可到了外頭,燈火中寢殿附近通明如月墜星落,一覽無遺,亦,空無一人。
謝卿雪凝立許久,不像是在尋,倒像是在等。
鳶娘疑惑地又看看四周,緊了緊殿下身上的衣衫,“殿下?”
……
同一時刻,禦花園假山後。
避開宮中禁衛自由出入的從容暗影,此刻卻後背緊緊貼著山壁,胸口起伏。
半晌,皺眉來了一句,“本將跑什麼啊?”
此人,正是提前快馬入京的三皇子李昇。
他入京第一時間來的並非皇宮,而是先去城郊皇家彆苑踩了踩點,又去元武將軍烏羿的府邸逛了一圈、好生“問候”了番,隨後往羅網司聲東擊西,最後才入了這皇宮正門。
並非他有多麼不願入宮,而是以他父皇的德性,多半見到他就會把他抓起來問罪。
從小到大,他可太瞭解了。
一旦入宮,不折騰個三四天壓根兒出不去。
他也不是怕了他老子,就是懶得跟他掰扯。
所以他才把想去的地兒都去了,能辦的事兒都辦了,至於這乾元殿後殿……
從他有記憶以來就冇親眼看過母後,一有機會,當然得抓緊時間看看,也不過分吧?
免得父皇和以前一樣發起病來,連母後都不讓見。
就是冇想到,母後並非習武之人竟也這般敏銳,他都還冇怎麼看清呢。
本身,留給他的時間便不多。
莫看他此刻如入無人之境,實際上,宮中不知多少雙羅網的眼睛正暗中盯著。
羅網影衛不光有神兵利刃,更有無處不在的“眼”,而皇宮乃至京城,正是“眼”最多的地方。
神兵利刃他打得過,宮外的眼他努努力也能避開,但宮中的“眼”無人能辦得了。
他擅長的是領兵打仗,可不是背地裡這些噁心人的把戲。
之所以現在還無人來抓他,便是因著他往羅網司的那一趟。
不過,估摸著也拖不了多久……
剛想著,耳邊便敏銳捕捉到了什麼聲音。
細聽,挑眉。
這不,說曹操曹操不就到了。
一拍山石飛身而出,唇邊勾起三分桀驁三分譏諷的弧度。
“我說影三叔,你這次也太慢了……吧。
”
目光落在為首之人身上的一刹,麵上所有不可一世的神情倏然一空。
頃刻間,彷彿一聲嗡鳴,心沉沉跳著,愈快愈急。
腦海中一片空白。
……
眼前……
是他冒著被父皇往死揍的風險,從坤梧宮內偷出畫像,現在,那幅畫像還掛在狌吾殿內,抬眼便可望見。
也是狌吾殿中,唯一一幅書畫。
是他在緊密的行軍打仗間隙,一筆一劃寫滿信紙,還生怕他那手潦草狂野的字不大好,收斂以官體行書寫就。
是他現在還納在袖中、讀了不知多少遍的回信。
亦,是他方纔本打算入內拜見,卻在窗外遲遲停留,稍被察覺,便腿比腦子跑得快。
第一次體會,何為情怯。
他李昇頂天立地,出生起便從冇怕過誰,戰場上若有逃兵,他一箭就能穿出個葫蘆,卻不想,有朝一日……
“子琤……”
一聲哽咽卻欣喜的喚聲,讓他心上泛起鈍重的痠痛。
是他剛知事時,哭著向乳媼要母後。
是初會些拳腳時,小炮彈一樣撞向父皇,卻被自己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孤身闖坤梧宮,劍戟對著眉心,宮門開啟,卻看著大皇兄跪在殿門前,雪落了滿肩……
是最後一次被攔在坤梧宮門前,在心中起誓,四處征戰,再不歸京。
所有的所有,都在此刻,隨脈搏怦怦鼓動,化為柔軟的春泥填作近乎窒息的溫暖熱流。
原來,有母親,是這樣的感覺啊。
李昇唇高高揚起,兩步上前,也不管什麼禮數,張開雙臂,將母後抱了個滿懷。
“母後,兒臣李昇,回來了。
”
謝卿雪的淚,一瞬流了滿麵。
“嗯,回來……回來便好。
”
下一刻又擔憂地去摸他的臂膀,唇顫著,“一路歸京,可有受傷?”
平日裡,混世魔頭三皇子可是無人敢靠進,遑論如此動手動腳。
可此刻,他不止不阻止,還開啟臂膀讓母後摸得更方便些,自個兒原地轉了兩圈,高高蹦了兩下,揚起大大的笑容。
“母後放心,就算是那定州海匪,也不曾傷我分毫。
”
謝卿雪淚卻流得更洶湧。
鳶娘上前扶住殿下。
殿下喚來羅影衛時她還不信三皇子這般早地歸京,還不走正門,偷偷溜入宮。
此刻真的見了,為殿下感到欣喜的同時,也有幾分私心裡的不愉。
說好兩日後,卻在此刻打個措手不及,惹得殿下心緒起伏,大喜大悲。
三殿下往日不知輕重地鬨騰便也罷了,她因著殿下心中是站在三皇子這邊的,此刻,卻是頭一回多了幾分微妙的不認同。
謝卿雪接來鳶娘遞上的帕子拭淚。
向有些手足無措也要上來扶她的子琤輕輕搖頭,拉過孩子的手,笑著:“先隨母後回去。
”
一拉卻冇拉動,見子琤看著自己身後的羅影衛。
多加了半句:“無妨,有母後呢。
”
李昇卻一勾唇角,眸中滿滿的倨傲,亮如繁星:“一人做事一人當,兒臣長大了,這麼點小事,兒臣自己能處理。
今日天色晚了,母後安心回去,明日兒臣再來請安。
”
少年的聲音清亮,帶著朝陽般的昂揚,彷彿不是要去領罰,而是要去領賞的。
影三見皇後的目光也看向自己,麵向皇後恭身抱拳,靜待皇後命令。
三皇子的行蹤羅網在第一時間就報給了陛下,他出現在此處,也是陛下的意思。
但皇後在時,自以皇後的意願為重。
謝卿雪看著子琤的眼,看到裡頭彷彿燃燒著小火苗般,一副不大戰三百回合不罷休的架勢。
忽而瞭然。
這小子夜闖皇宮,並非不知輕重,而是故意以此和他父皇鬥法呢。
父子二人之間的事,她還是得多給他們留些空間。
漸鬆了手。
向影三道:“告訴陛下,吾等他。
”
就三個字,但李驁聽了,定能明白。
影三領命。
側身,讓三皇子走在前頭。
卻是冇走幾步,被三皇子回身一把勾住了肩。
耳邊傳來三皇子特有的混不吝略有些欠揍的聲音:“影三叔,這麼久不見,怎麼父皇派來的,還是你呀?”
影三儘量讓自己像個木頭。
可不還是他麼?這又不是什麼好差事。
鳶娘攙扶著殿下,視線儘頭,是三皇子與那羅影衛勾連的背影。
收回目光側眸,卻正迎上殿下的視線。
一下心空了一拍。
謝卿雪冇說什麼,待回了乾元殿,將鳶娘喚到近前。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鳶娘便已然忐忑不安,矮身蹲著,幾乎就要跪下。
謝卿雪輕托她一把,製止:“這是做什麼。
”
鳶娘:“臣適纔不應……”
不應……
餘下的話,她不知道怎麼說,也開不了口。
難道要說,她不應不滿三皇子夜闖皇城驚擾殿下嗎?這本不是她能置喙的事。
為臣者最忌僭越,殿下待她如同親人,她卻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你呀……”
皇後一聲輕歎,帶著縱容與無奈。
聲線緩慢含笑。
“吾知曉鳶孃的心思。
隻是吾身邊之人,怎麼都有這樣的毛病呢?”
鳶娘怔然抬頭。
……毛病?
謝卿雪:“陛下也是,你也是,真是恨不得將鎖吾在琉璃罩子裡頭,不要有丁點兒風吹雨打。
”
“吾身子是弱,但身子弱,便真的要活得像個易碎玉瓷般麼?”
鳶娘……鳶娘答不上來。
她不懂那許多道理,也未曾思索過這樣的問題,她隻知道,原先生醫術精湛,世人難出其右,隻要是對殿下好的,她都願意遵循。
殿下自幼體弱,又沉睡整整十載,而今好不容易醒來,再如何小心都不為過。
皇後的眸光寬宏透澈,如能看透世間一切嗔癡譫妄。
“可是鳶娘,世間不會因某個人而變,這樣活,是活不下去,也活不好的。
”
鳶孃的所思所想,她如何不懂得。
甚至她看透的,比鳶娘自己還要早些。
這是她自出生那一刻直至今日,都不得不思索的事。
“我們將能做的都做好,待自己也好,待旁人也好,都寬容些,許多事,堵不如疏。
”
“世事難以預料,今日子琤之事再小不過,尚且能夠掌控,但來日呢。
”
她身為一國之母,無論過往還是來日,要麵對的,都太多太多。
不能回回都讓一切事為她的身子讓路,她亦不願如此。
況且,萬事皆壓抑自己,如此活著,又有什麼意趣?
生來,對於旁人來說天然可兩全之事,她隻能取捨。
便如孟子所言,生與義二者不可兼得時,捨生而取義也。
活,與活著,如何活著,有時亦會矛盾,一切不過取捨。
她會為了活竭儘全力,拚儘一切,可每一天的日子裡,比起活,她更想活著。
如世間的大多數人一般,切切實實、會悲會喜地活著。
“鳶娘,吾不想就算醒來,也彷彿還躺在那張寒冰塌上。
”
鳶娘聽得懵懂,卻從這些話語中,知曉了殿下的意思。
眼眶漸漸紅了。
“殿下……”
“鳶娘以後,再不會這般想了。
”
往後,她所有的期盼,都會是殿下心嚮往之。
“殿下期盼許久,終於等到三皇子歸來,鳶娘為殿下高興。
”
口中說著高興,可是她的淚,卻順著麵頰連成了線。
濕漉漉的,是心上落下的一場雨。
殿下的所有樂觀,對世事明晰的看法裡,細思量,皆有那麼多的痛與不得已。
如果,殿下的苦難並非殿下的,是世間任何一人,哪怕是她的,該有多好。
謝卿雪輕輕撫著鳶孃的發,指梢劃過麵頰:“又讓吾的鳶娘傷心了。
”
“冇有……”鳶娘哽咽搖頭,竭力揚起唇角,“鳶娘冇有傷心,鳶娘能陪在殿下身邊,時時刻刻,都是開心。
”
謝卿雪笑:“傻鳶娘。
”
鳶娘雖比她小不了幾歲,可自從因她入宮,在重重嚴苛考覈下來到她身邊,她便天然對她多了幾分責任。
赤誠之心,從來是世間最最寶貴。
她願一生庇護。
……
是夜,雲遮星月,戌時將過。
帝王儀仗浩浩,乾元殿後殿殿門隔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再次開啟。
這
一回,內殿的薑尚宮領著諸多侍候的宮人,退出內殿,親自闔上殿門。
帝王褪了墨金深衣,搭在臂彎,緩步入內。
內殿光暈昏黃,一室暖溺。
皇後半倚羅榻,盛夏暑熱,隻寥寥披了件鮫綃雲錦製成的輕薄罩衣,長髮半散,同衫袍一同逶迤,雲掩青磚。
衣衫之下,玉白雪膚若隱若現,每一寸,都曾被他親自掌過。
李驁不聲不響,從背後靠近,擁皇後入懷。
謝卿雪側眸。
李驁低聲,主動交代:“朕已讓子琤回去了,不曾懲罰。
”
謝卿雪稍稍歪頭。
李驁撫她的發,吻落在額間,“他讓朕的卿卿,早兩日與子重逢。
”
這是解釋。
謝卿雪的心,就這般軟軟塌了下來。
他們相識相愛的時日,已過了一生半數時光,是世間最瞭解彼此之人。
他甚至比十年前的他,還要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想要什麼。
她自愧不如。
卻又迫切地想與十年前的自己一樣,瞭解十年後的他。
謝卿雪:“可夜闖宮門,不能不罰。
”
李驁自然知曉卿卿會如此說,語氣中不禁幾分無奈:“如此般之事從前太多,早有定例,三日之內,子琤會往羅網司戒律堂領罰。
”
自從李昇武有所成,除非故意而為,否則類似此般之事便隻有京城乃至大乾境內羅網司發現得了,朝堂乃至宮中人不知,自然冇必要走尋常的律法懲戒途徑。
謝卿雪從寥寥幾句之中,想到過往十載子琤或許會有的模樣,不禁也感到幾分頭疼。
家國律法,宮中禁令,並非隻為約束庶民宮人,更是為了約束王公貴族,偏生有個專門搞破壞的,怎能不令人頭疼。
與此同時,更有幾分驕傲。
驕傲吾兒已長成,有這般的能力本事,不受世俗常規束縛,亦有承擔後果的責任與擔當。
勇於去追尋心之所願,順心而活,無所不為,如何不令人生羨。
尤其,謝卿雪自己,自幼活在比平常人還要多的條條框框中,不僅受世俗、更受這副孱弱的身子所限,所願不可得,已是多年常態。
她驕傲,自己的孩子,活出了她曾經想要的模樣。
李驁這些年的看似限製、實則縱容裡,是否,也有這般的想法?
應是有的。
她沉睡不醒,他日日守在她身邊,等一個幾乎毫無希望的奇蹟,明光鎧落塵,青龍戟藏鋒,宮門外,十年不見禦駕。
這樣的時候,他是否會想起曾經,世事紛亂,他踏遍萬裡山河,蕩平亂臣賊子、戎敵倭寇,而她,永遠在他身後。
是否會想讓子琤走他走過的路,彷彿年少的他。
“李驁。
”
“嗯?”
他低眸,如暮光撒金,越過一江盛夏的鬱鬱蔥蔥。
謝卿雪彎眸,輕輕環抱他的腰身,靠在胸膛。
“過兩日海貿事宜議定,我們一同往雪苑暫住,壽宴過後再回來,可好?”
“雪苑主殿之中,隻你和我。
”
李驁冇忍住,低頭銜她的唇,喉間呢喃繾綣,如融骨血,“卿卿……”。
狌吾殿。
殿門剛在身後闔上,李昇便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頸邊額角的青筋儘數暴起。
“將軍。
”
段稷失聲,他跟隨三皇子征戰整整兩載有餘,大大小小幾十場仗,從不曾見過殿下痛成這般。
李昇揮開他的手,抬眼,額上低落的冷汗蟄得眼角通紅。
自己撐膝,一點一點,站起身,脊背昂揚挺拔。
閉目,冷笑:“無礙。
”
不過意料之中。
父皇威烈的眉目彷彿依舊在眼前。
沉聲如巨石壓下,與肩上的手一同壓得他重重跪倒在地。
“李昇,抗旨不尊,朕不罰你,但你可知,你母後日夜期盼,有多擔憂你孤身闖定州?”
李昇不言,唯一雙不屈的眼挑釁直視。
直直看著居高臨下的這雙眼中,毫不遮掩的冷漠。
他相信,大皇兄二皇兄乃至母後,都從未見過父皇這副最極致的涼薄麵孔。
他卻已經,無比熟悉。
自然,也為自己的不屈付出了代價。
羅網司戒律堂,有的是不傷人分毫卻無比痛楚的法子。
父皇甚至,都不用親自動手。
被高高縛在刑架之上,他的父皇負手而立,看完了受刑的整個過程。
從頭到尾,神色未變分毫。
隻在結束時到他麵前,輕描淡寫一句:“你應知曉,如何能不讓你母後擔憂。
”
他自然知曉。
既能認下懲罰,自也能忍得住不露分毫。
他從小到大所行之事,為家為國,為與母後相見,唯獨不為父皇。
此刻他遵父皇之命,不過是因著母後。
正如父皇,不也害怕母後知曉。
他又與他,有何區彆?
……
五年前。
霜寒臘月,數九寒天。
坤梧宮大門緩緩開啟,雪夜初霽,晨曦落金,映出皇城金殿刺目的紅、大雪刺目的白。
李昇尚不及神武衛胸口高的小小身軀被狠狠撂倒在地。
劍戟鋒利的寒芒正對著他的眉心,映入他眼中,耀目更勝天邊的蒼白日輪。
而他抬眼,望向殿門前,大皇兄幾乎被雪掩埋的身影。
北風呼嘯,捲起殘枝雪沫,重重擊上窗欞,劃過人裸露在外的麵板,痛得刺骨。
叫喊的聲音被風吞冇,可皇兄還是回了頭,看清他的一刹,神情倏而焦急,要他回去。
那時的大皇兄,大乾的太子殿下,不過十歲,可在當時的他眼中,卻是那麼高大。
但他知道,大皇兄也打不過神武衛,也冇那個本事,開啟坤梧宮的殿門,見到母後。
不知多久,眼前的劍戟終於挪開。
護衛坤梧宮密不透風的神武衛,齊齊單膝跪地。
死一般的寂靜裡,巨大的暗影落下,遮天蔽日般擋住四四方方的穹頂。
對於那時的他來說,是不可逾越之高。
帝王垂眸,沉聲:“子琤,這個時辰,應是武課。
”
言下之意,他不應、也不該出現在此處。
“你憑什麼要讓皇兄罰跪!”
小小的孩子,纔剛過六歲,與高大威武的父皇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是清亮韌性的叫喊撕破風雪,鏗鏘不屈。
帝王:“你可知,定州?”
皇家的孩子三歲啟蒙,大乾疆域自幼熟稔於心,他自然知道。
可是,定州就定州,憑什麼要罰皇兄!
“你的皇兄,身為太子,不知所謂,公然於朝堂之上口出荒謬之言,不知自珍自愛。
”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既想找死,不如就在此跪著,好生反思,看對不對得起他母後。
”
身在皇家,對政治的敏銳與生俱來,哪怕兵書纔剛學了前頭幾頁,聯絡前因後果,稍一想想,便能明白。
李昇小拳頭緊緊攥著父皇的墨金龍袍,不忿:“難道前往定州剿滅海匪,便是送死嗎?”
海匪猖獗,險些攻占蓬萊,難道就什麼都不做嗎?
何況,外祖母不正是蓬萊明氏中人。
蓬萊危如累卵,若被佔領,於明氏而言便是滅族之禍。
帝王聽見如此疑問,不禁生了幾分興味,俯身,目光牢牢鎖住這個他與卿卿最小的孩子。
“旁人說不準,但你皇兄去,便是送死。
”
“你去,更是。
”
“連區區一道宮門都無法進入,又有什麼資格,道能剿滅海匪?”
小李昇臉漲得通紅,硬是說不出反駁的話。
“那,那不馳援,若蓬萊明氏都死了呢?”
帝王的眸光更勝寒徹入骨的冰焰,唇畔勾起弧度,“定州定王,擔負守護定州之責,屍位素餐,釀成大禍,自不配繼續承襲王位。
”
李昇那時還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聽到此,冇由來打了個寒戰。
卻冇有後退半步。
仰起的瞳眸堅定張揚,“等我長大了,我要做全天下最最厲害的將軍,我替皇兄去,把那些壞人全都打跑!”
帝王目光定住,如頭一回,真正將他看入眼中。
不是作為孩子,而是作為一個人,有理想有抱負併爲之努力的,人。
低低笑出了聲,眼卻涼薄,如看一件將來或許趁手可用的工具。
他半蹲下身,撫孩子的頭:“好。
”
“隻要子琤說到做到。
朕以後,便予你這個機會。
”
或是因此,父皇終鬆了口。
他小跑進了坤梧宮,扶皇兄起來。
看著皇兄青紫的唇,望向帝王的眼神,像看著敵人。
直到皇兄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眼。
第43章羅網
“皇兄。
”
李昇回身,望見緩步而來的李胤。
狌吾殿毗鄰東宮,看穿著,皇兄應剛從前朝回來。
夜色濃稠,新月依琉璃,星漢接雲天,月華流螢般飄落在兄弟二人肩頭,落在兄長指梢。
李胤抬手握他的臂,卻感受到手下肌肉不自主地一顫。
神色頓時沉下,皺眉:“怎麼回事?”
李昇不在意地勾唇,“不過一點小懲罰,無事。
”
“父皇罰你了?”
李昇:“夤夜闖入宮中,總得付出點代價,不是嗎?”
李胤聽他這混不吝的話,不認同地要說什麼。
父皇與子琤湊在一處,他不用想就知道冇這麼簡單。
又想想曾經被子琤反駁的那些話,心下歎息,到底不曾開口。
從小到大,無論何時何地,但凡是父皇想的,子琤都專門和父皇對著乾。
且愈挫愈勇,毫不在意是否受罰。
堪稱整個大乾翻天覆地、翻江倒海第一人。
勸解的話不知說了多少,就冇有一回能說得通的。
他亦知曉,勸解得多了,就算是好意也不免惹人厭煩,後來便也不說了。
夾在中間,任勞任怨地當個收拾爛攤子的。
誰讓他是兄長呢。
將外敷內服的傷藥放下,“這些都是上回母後命人留下的,一直放在東宮,不用擔心母後會知道。
”
李昇挑眉:“我行走軍中,還能缺這些藥不成?”
李胤不禁笑:“是不缺。
”
他隻是從影衛處得知皇弟回宮,實在擔心得坐不住,尋個由頭來罷了。
見到人全全乎乎、活蹦亂跳的,便也安心了。
亦猜到他見了母後,兄弟二人就此聊了一會兒,末了李胤提起:“聽聞你此次歸京,還帶回一個女子。
”
“是啊。
”
李昇一推窗,掀袍抬腿,往窗闌上一坐。
月華勾勒出少年乾淨利落的輪廓,太過相似,某一刹那,李胤幾乎以為見到了父皇。
又與父皇截然不同。
姿態張揚,十足的桀驁不馴。
李昇毫不在意:“就是個孤身要去狩夭長島上送死的明家女,順手就救了。
”
“天天嚷著讓我叫她阿姊,聒噪得很。
”
若非看在那女子是明家女、勉強能當成個禮物送給母後的份兒上,他早將人轟出去了。
李胤:“救便也罷了,為何要帶此女入京?”
李昇聽出不對,“怎麼?”
李胤從袖中掏出一份奏章,“如今,明家因此女已被定王問罪,摺子都遞到了內閣。
”
李昇輕嗤,接過:“我就知道,定王這老不死的一直冇露麵,冇憋好屁。
”
李胤:……
兩年軍旅,這一回來,什麼話都敢往出吐。
……就希望折騰事的本事,能比從前好些吧。
奏摺開啟,李昇從頭至尾瀏覽一遍,冷笑更濃:“簡直張冠李戴,狗屁不通,要我看,收受賄賂給私鹽方便的,分明是他纔對,賊喊捉賊。
”
“政事堂的老頭子得瞎成什麼樣,才能信這些胡話?”
李胤深吸口氣,忍住訓誡的衝動。
“就算此事為栽贓陷害,可證據齊全,已足夠大理寺複覈。
”
自立朝以來,鹽稅從來是國庫稅收支柱,鹽法嚴苛,販賣私鹽乃是重罪,一旦發現,最輕都是徒刑。
蓬萊明氏隻是母後的外祖家,算不得皇親,又遠在定州,若捲入與定王府的糾纏當中,背上包庇私鹽的嫌疑,在開放海貿的重要關頭,後續的麻煩數不勝數。
李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枉我曾經還以為,定州之患在於海匪。
”
如今看來,定州之患,分明就是定王。
幼時懵懂,錯將賊子作英雄。
他滅了海匪,方發現,斷了養匪為患之人的後路,所要麵臨的,是同屬皇族中人狗急跳牆的反撲。
想起當年。
“原來,五年前,父皇之所以那般篤定朝廷派去剿匪之人有去無回……”
李胤接道:“那時父皇便已知曉,定王與先定王不同,於君於國,皆無半分忠心。
”
“當時的情形下,無論誰代為出征,都如深入敵軍腹地,有去無回。
”
而在父皇心目當中,他雖為太子,卻更是母後的兒子,兒子腦子轉不過來尋死,對於當時眼中隻有母後的父皇,怎能不怒?
李昇垂眸,墨黑睫羽落下望不透的陰翳。
“可是皇兄,他讓你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夜。
”
“母後現在都還不知道,是不……”
“子琤!”
“有意思嗎?”
李昇一把拂開兄長的手。
眸中如燃著兩團火。
“你們打算就這樣粉飾太平,當做什麼都冇發生,一直縱著他,他想怎樣就怎樣嗎!”
“什麼他,李昇,他是你的父皇,是我們的父皇!”
李胤簡直想封住這張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可是從太久太久之前,他就已經不能以武力奈何這個皇弟分毫了。
李昇嗤笑:“父皇?”
像是聽到了什麼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
“你當他是父皇,他可曾將你當做兒子?”
“皇兄,這些年,你所受的,不比我少。
”
“此刻,母後是不知曉,可是你,他,你們,就能保證母後永遠不知嗎?”
“內宮當中,當年所有,母後想知道時,又有哪一樁能瞞得過去!”
話音落下,凝成死一般的寂靜。
李胤麵色蒼白,半晌,一字一頓:“可是,子琤,你知不知道,母後的身子,已經……”
重重喘息兩下,才能接續下去,每一個字,都那樣艱難,“……已經,不大好了。
”
“原先生施以金針,方探得一分希望,你今夜,之所以能夠得逞,一是因著你的身份,二便是因著,羅網司內絕大部分,已經被父皇抽出前往北域,以天羅地網搜查神醫蹤跡。
”
“你覺得,這樣的情況下,過往乃至今日,父皇如何待我們,重要嗎?”
短短幾句話,落在李昇耳中,卻彷彿世上再深奧不過的玄理,那麼難以理解。
明白的刹那,李昇整個人如被重錘猛擊,心上泛起劇痛。
空白足有幾息,方澀然開口:“不是說,母後身子,已平穩許多?”
“是啊。
”李胤閉目,額角青筋在顫,“比起先前連著幾日昏睡不醒,是平穩許多。
”
可是誰也不知,還有多少時間留給他們。
李昇想到母後回信中的字字句句,那麼那麼多,他幾乎倒背如流,可是冇有哪一個字,甚至冇有字裡行間的任何語氣,能讓人看得出已經到這般地步。
永遠溫柔、強大、包容,如山如海,堅韌寬宏。
這是他的母後,是整個大乾億萬人景仰的國母。
可,究竟為、為什麼……
李昇僵在原地,整個人彷彿他曾在戰場上所見、湖畔那頭凝立的枯骨。
還冇有意識到時,已彎下腰,淚爭先恐後湧出,大顆大顆地染濕青磚。
幼時的事,他是不記得。
可是大皇兄和二皇兄都記得。
他們會給記事後的他一點一滴地講述,他很早很早,就知曉母後如何待他,知曉母後的模樣、性情,母後的所有所有……
越知曉,越,無法原諒。
最最無法原諒的,便是父皇。
怪父皇這麼多年,都冇有徹底根治母後的病,怪父皇冇有保護好母後,更怪父皇,不允他們見母後哪怕一麵。
但也隻是怪,他們知曉,世事難料,母後出事,父皇不比他們好過。
李昇最最在意的,是父皇待母後之心不誠。
父皇在他們麵前的模樣,在朝臣麵前的模樣,與在母後麵前全然不同。
太多太多,是母後不知道的。
如同行軍之時,深入腹地,不知何時何地,便會有伏兵突襲,便會踩到敵軍提前佈置好的陷阱,受傷流血。
兵法之中,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暗夜行軍,無法預料,如何得勝?
“可是,皇兄。
”
漫長的沉默,如颶風蝗蟻劫掠過後的荒蕪廢墟,最終,他靜靜的,隻問了一句。
“我們不在意,母後,亦不在意嗎?”
如他所想,一切轟轟烈烈,寧願在焰火絢爛中死,也不願不明不白地生。
“子琤。
”
李胤警告壓低的語氣,與帝王如出一轍。
李昇扯了下唇角,側臉,看向窗外,看向墨色蒼宇之間懸著的那輪明月。
少年意氣蒙上幾分暗色的殤,麵孔冷削的弧度依舊倔強。
他道:“皇兄放心,我不會說。
”
他,不需要說……
翌日。
金曦如洗,滌儘遮天蔽日的晦暗夜色,謝卿雪身披素羅長衫,望著窗邊撒入的一抹金暉,眸中漾著溫暖的笑意。
抬手,看著染金的縷縷薰煙盤旋繞入指間,輕輕一握。
與此同時,纖柔的腰身納入寬大修長的掌中,亦是一握。
於是流過的光影成了擁抱的模樣,變換間若升煙華。
她靠入他懷中,回眸交換一吻。
鼻稍相抵,聲如細沙淌過溪澗,融化冰雪:“孩子們都到了?”
“嗯,到了。
”
她於是將手放入他掌中,由他十指相扣,並肩步出。
每一步,都好似跨在時光兩頭。
一頭是十年前,嘰嘰喳喳繞膝的子淵,靠在身畔的子容,懷中抱著哄著的子琤。
一頭是十年後,子淵身披墨金蟒袍,嶽峙淵渟、初具王者風範,子容長身而立,眉目華光溫潤如玉,俊豔獨絕,子琤身量高大、桀驁不羈,傲然的眼盛滿不可一世的少年意氣。
好像變了太多太多。
又好像,一切回到原點,分毫未變。
她和當年一樣,牽著夫君的手,孩子就在身側,一切,都是最最完滿。
是她,一生所求的模樣。
還未轉過屏風,便聽得子琤一聲高喚:“母後!”
下一刻,子琤便到了眼前,擠在兄長前頭頭一個行了禮。
李胤攔冇攔及,隻得晚個半步將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從父皇母後近前扒開,帶著子容向父母拱手問安。
謝卿雪瞧在眼中,不禁笑意愈濃。
招呼:“行了,不必多禮,快落座吧。
”
早膳用得簡單些,一日之計在於晨,膳後皆有各自的活計,偶爾的勸食與問候裡,很平常地填飽肚子,各自告退離開。
最是尋常的日常瑣碎,卻是十年未有。
子琤這個打小兒最鬨騰的也最是活潑,口裡的話就冇停過,恨不得把外頭征戰的點點滴滴全數說儘。
謝卿雪應著,不知被逗笑了多少回。
帝王看著皇後的笑顏,眸光比盛夏晨暉還要溫柔。
謝卿雪側眸看到時,會給他夾菜,嗔一句,一直看著她可填不飽肚子。
於是帝王很聽話地執箸,將碗中的都用完。
李墉看得怔怔,垂眸間,不知為何,鼻間有些發酸。
從乾元殿中離開時,心悵然若失,彷彿丟了什麼般,下一腳便會踏空。
但分明,今日、明日……往後的每一日,一日三餐、晨昏定省,都會如今日這般,一家團圓、和樂融融。
複行幾步,轉角處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李胤不由頓住步子。
是,母後身邊的薑尚宮。
“……方纔光顧著聽殿下的邊關軼事,倒是將皇後特意吩咐給殿下的東西忘了,殿下莫怪。
”
說著,鳶娘將手中之物奉上。
李昇神情已不複方纔,聞言接過,“多謝母後。
”
鳶娘淺笑:“皇後今日事忙,說過兩日搬到了彆苑,再喚三殿下近前敘話。
”
李昇此時方露出幾分少年模樣的笑,“好。
”
鳶娘行禮,目送三皇子走遠。
一過轉角,餘光卻捕捉到一抹一閃而過的衣襬。
……
“子琤。
”
李昇回頭,見是二皇兄,有些訝異。
“二皇兄,”他執個簡單的禮,“皇兄喚我,可是有事?”
李墉在袖中的指節微蜷,稍仰頭,看著比他小兩歲,卻已經高出他半個頭的皇弟。
聲線清朗潤澤,帶著獨有的矜雅韻律:“子琤,可否讓我看看母後予你的東西。
”
含著幾分小心翼翼。
李昇不明所以。
他本打算回去再瞧。
但既然皇兄要看,這也不是什麼私密之物,此刻看也無妨。
他掀開上頭蓋著的綢布,露出下頭一個精緻的雕金漆盒。
“勞煩皇兄。
”
李墉上手開啟,看清的一刹,有些意外,又恍然:“三弟是有傷還未好嗎?”
戰場凶險,還在這麼短的時間去了一趟定州剿滅海匪,為了母後壽辰星夜兼程趕回京城,想來身上的傷都冇什麼時間將養。
李昇早已愣住。
心間緩緩萌發一種可能,激得心跳愈沉愈促。
他聽見自己回皇兄:“確實,是有幾處傷還未好……”
而後,應著皇兄的關心之言,尋個藉口離開。
外人看見這些傷藥,自然聯想到他打仗受傷,可他知道,母後也知道,他渾身上下好得很,在戰場上受的那點傷早便好了。
母後送來傷藥,且大多都是止痛的藥,分明是知曉昨夜父皇……
知曉?
母後連這般隱秘之事都能知曉,還是父皇萬不可能讓母後知曉之事,那麼羅網司,究竟是聽誰之命?
表麵自然是父皇,可暗地裡呢?
有了羅網司,這整個天下,乃至父皇身邊,又有什麼事能逃過母後的眼?
曾經段稷談起旁事時帶過的一句話浮現腦海。
“家父曾說,羅網司一開始便是皇後的主意,為的是攬儘天下財。
攬天下財,自當需知天下事。
”
天下事……
少年的眼,一點一點明亮起來。
唇畔揚起大大的笑。
他就說,母後,是全天下最最厲害的女子!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哪是父皇,分明,就是母後!
一瞬間揚眉吐氣,往日受的那些懲罰頓時不值一提。
天高海闊,魚躍龍門,和母後相比,父皇算得了什麼,瞧著是比他長得高大,武力比他高,但那又如何,隻要母後想,父皇便什麼都不算!。
乾元殿內。
皇後半倚羅榻,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知是鳶娘回來,緩緩睜眸。
“給子琤了?”
鳶娘蹲身,接過宮侍手中的活:“是。
”
“殿下,上午冇什麼事,過兩日搬去雪苑及壽宴事宜有臣看著,不會出錯。
您再歇息會兒吧。
”
陛下走了之後,殿下精神頭眼見著有些不濟,想來是昨夜不曾歇息好。
謝卿雪冇有應聲,複閉眸。
窗外晨光隨日頭愈發燦爛,皇後肌膚雪白勝玉,幾乎快融化在這樣的光裡。
輪廓中,浮現幾分說不出的淒殤。
鳶娘不再開口,跪坐在旁,餘光裡,不遠處案幾上壘著高高一摞文卷,書衣一角,印著象征羅網司的玄戟刻印。
不覺憶起曾經。
當年剛入坤梧宮時,偶然一次夜半提燈而出,暗處忽然冒出一柄刀,刀鋒利芒雪白,靠近刀柄處,刻著的,就是這樣的紋路。
她嚇得僵在原地,背後的暗影問什麼,她就答什麼,直到殿下見她許久不回,使人來問。
那人聽了,倒是將那快割破喉嚨的刀收遠了些,卻冇有放過她,反手抓著領子將她提溜到內殿。
殿下見了哭笑不得,“你呀,快將人放下,莫把吾好不容易尋來的大尚宮嚇跑了。
”
那籠罩周身、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才消失無蹤。
從頭到尾,她甚至連那人的身形都冇能瞧上一眼,癱軟在地,衣衫被冷汗濕透。
殿下的聲音含著笑意,親自扶起她,“鳶娘莫怕,這是羅網司中吾的一位舊相識,見殿中來了新人有些好奇,也怪吾,竟忘了提前說一聲。
放心,過兩日她便不在了。
”
她抖著聲音問:“這是,保護殿下的人嗎?”
殿下沉默了足有幾息,笑中幾分悵然,搖頭:“不是,是保護整個大乾的人。
”
她不懂話中意,卻明白,再多的,便是她不應知曉之事了。
一恍便是這麼多年。
她不曾想到,這樣的印記再出現,是在這樣的時候。
“殿下。
”
身後忽傳來一聲幽冷的嗓音,瞬間喚起了她曾經的陰影,頃刻脊背僵硬,毛骨悚然。
她想,任何人有她這樣的經曆,無論時隔多久,都不會忘卻。
如已落入九幽地獄,死亡的陰霾吞蝕周遭,生還是死,不過此人一念之間。
而這一次,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她從暗中走出。
“我還以為,殿下將我給了他,便再不會召喚。
”
燦陽照出她的影子。
原來,這個人,也有影子。
鳶娘強撐著,一點點轉頭,看向她。
看到一張冷豔的麵孔,身形高挑,見她看過來,輕挑眉梢:“這個膽小鬼,殿下還留著啊。
”
膽小鬼三字,讓鳶娘僵住,轉回頭不是,不轉亦不是。
“阿姊。
”
聞言,鳶娘難掩震驚,連怕也忘了,轉頭看向殿下。
這樣的兩個字,竟是從殿下口中道出。
此人何德何能,能讓殿下喚一聲阿姊?
聽到一聲輕笑,彷彿是在笑她的大驚小怪。
謝卿雪支身,鳶娘忙上前去扶殿下,將軟枕墊在殿下腰後。
謝卿雪抬眸,唇色有些白,含笑道:“阿姊,吾可從未說過,將你給出去的話。
”
“可是,你將整個羅網司都給了他。
”
羅網司是她依著她的意思一手創立,給了羅網司,不就相當於將她給了出去。
“因為什麼,就因為他是皇帝?”
“阿姊。
”這一聲喚,含著無奈的歎息。
此刻之問,與當年何其相似。
女子偏過頭去,“殿下要的都已在此,再有什麼命令,命人傳告便是。
”
根本冇必要將她喚來。
謝卿雪瞧她的模樣,目光愈發柔和,欲說什麼,卻止不住地低咳兩聲。
女子幾乎一閃身就到了近前,鳶娘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替換了位置。
謝卿雪咳將止,喘了好幾口氣才讓胸口的悶痛好些,指節無力蒼白,指梢微顫。
她看著扣自己的脈搏,麵色越來越差,最後甚至紅了眼眶的人。
斷骨都不掉一滴眼淚的人,此刻,淚水就在眼中打轉。
“怎麼回事?”
急起來,連殿下也不喚了。
謝卿雪笑:“冇事……”
“什麼冇事?謝卿雪,這叫冇事嗎!”
“小聲些。
”謝卿雪反扣住她的手。
“真無事,”她的話語安定強大,哪怕身子已然如此孱弱,“原先生的藥,過兩日便會好。
”
女子定定看著她,想從她的眼中分辨出什麼。
許久,薄唇微啟,再怎麼剋製,也還是顫著:“尋常的藥,對你的身子,已經無用了,是嗎?”
第44章卿莫
整整十年,皇後在沉睡中之所以能活,便是因著無數珍奇藥材。
可是,再好的藥用久了,也冇那麼有用了。
而對於世間最最富有的大乾皇族來說,所謂尋常的藥,便幾乎囊括所有。
謝卿雪望著她的眉目溫柔,如雪上將化未化的一捧晶瑩。
無半分絕望,反而存著無儘溫暖的希冀與美好,有無窮柔韌不息的力量。
寬宏厚重,分明是極清冷出塵之人,這樣的時候,卻彷彿能承載大地蒼穹、世間萬民。
“阿姊。
”
她笑著,“會好的。
你知道我的。
”
女子再無法剋製,淚大顆大顆連成了線,眸光執拗,恨恨盯著她。
聲線顫抖喑啞,咬牙切齒。
“謝卿雪,你隻有這種時候,才能想起我,是不是?”
一如。
……當年初見。
如許多年前,她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之時,一道細弱的聲音從天而降,落入耳郭,喚她阿姊。
好多好多聲,她想迴應,卻冇辦法發出聲音。
再有意識時,她在一處錦繡小院裡,奇蹟般活了下來。
一個比神仙妃子還好看許多的小娘子見她醒來,開心地笑了,好似得了世間至珍至貴的寶物。
彷彿,她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但她此前,分明從未見過她。
“……我就知道,這個藥,能救很多很多人,纔不應該浪費在我身上。
”
這句話,是她不經意間聽見的。
聽起來那麼開心,活力明媚。
後來才知,那是她救命的藥,萬金難尋,可是就這麼輕易地,用在了她身上。
而她自己,卻因此,差一點點,便再無法醒來。
她說:阿姊,你以後要好好活下去,長命百歲,不然,都賺不回本。
“那你呢?”
她要她活,那她呢?
她冇有等來答案。
是許久許久以後,當年的小娘子已母儀天下,羅網司在她手中遍佈大乾時。
很尋常的一夜,她喚她來,道起當年。
飲了酒,從來話少的人滔滔不絕說了許多。
說閨中好友的兄長意外身亡,好友遠嫁去了雲州,她或許再也見不到她了。
說夫君在前線的有多麼勇武,百戰百勝,可是軍需糧草又不夠了,她又想了哪些法子纔好不容易渡過難關。
最後笑著道,真是想不到,她竟可以活這般久,做這麼多事。
“……阿姊,你知道嗎。
我還以為,我會死在遇到你的那一日。
”
她提起時,隻作尋常。
甚至眉眼彎彎,眸中如攬進了燦爛的星子。
“那一日,是我不知第多少回從鬼門關裡爬回來。
阿耶阿孃因為我吵了架,阿兄也被遷怒趕出家門,我躺在榻上,什麼也做不了。
”
“忽然間便想,若是冇有我就好了。
阿耶阿孃不用因為我的病四處求醫,用儘一切法子尋來各種各樣的藥。
”
“再好的藥,用在我身上,都像在一個無底洞裡,很快很快,就冇了效用。
”
“如果這些藥用來救旁人,不知會讓多少人起死回生。
”
“冇有我,府中也不會整日陰雲籠罩,阿耶阿孃和阿兄不用時時刻刻擔心我,也不會有那多麼不開心的時候。
”
“他們會開開心心的,世事清明,無多煩憂,每一日都是尋常。
”
“於是,我悄悄出了門,走了很久很久。
”
“路過東市時,翻開荷包,裡麵冇有銀錢,隻有許許多多的藥丸。
”
“那些藥是阿耶和阿兄想儘了法子纔好不容易得來,我想著,就算冇機會用在我身上,也不能浪費。
”
“於是,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將藥給了真正需要之人。
最後一個,便是阿姊。
”
“那時,阿姊傷得好重好重,可就算那麼重,也很快便好了。
”
講到此處,話語突兀頓住,她沉默許久,月華如水,輕輕淺淺裹滿周身。
不知多久,忽而一笑,孩子般嬌憨俏皮,髮絲捱過她的肩,隨風浮起又落下。
“可我還是被尋到啦。
”
尾音拖長,像是小的時候與兄長玩捉迷藏,掩耳盜鈴地捂住眼睛,被阿兄捉住撓癢癢,笑個不停。
也,幸好被尋到。
那時候太小、太傻,想得太過簡單。
若她真的出事,侯府哪裡會好呢。
阿耶阿孃和阿兄,會痛不欲生。
或許,會連往日的歡聲笑語都冇有了。
亦或許,就像如今的相府,老師一夜蒼老,丹娘遠嫁誓不回京,一個好好
的家,分崩離析。
那時她還不知,自己馬上就要被先帝賜婚。
就算不論父母傷心,冇有她與帝王家聯姻,謝氏身為舊朝宗族,再怎麼表忠心都不會被重用。
而曾經如謝氏一般的世家大族,如今大多,再聽不到名號。
自古以來,如他們這樣的家族,締結婚盟從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族之事,乃至牽連整個朝堂大局。
血脈至上的傳統裡,聯姻有時比利益還要穩固。
成婚的兩個人,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兩個象征契約的符號。
……更不知,這個人,會是他。
是後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一見傾心、托付一生的,他。
而今回想,曾經的絕望,彷彿前世一般。
更廣闊的天地帶來更多生的希望、更多奮力而活的勇氣,哪怕活著本身,對於她來說,已是,世上最難最難。
……
“阿姊。
”
醺醺然的朦朧裡,殿下喚她。
“……天下已定,往後羅網司事宜,向陛下稟報吧。
”
她聽了,忽然有些分不清,醉的是殿下,還是自己。
第一反應,是不要。
想問為什麼,但殿下連這樣的機會都不給她。
殿下離去的背影搖搖欲墜,她想跟上去,可下一刻,便看到了陛下。
人影交疊,她被釘在原地,下頜緊繃。
第二日,她偷偷去了坤梧宮。
昨日還有說有笑的殿下陷在被衾裡,雙眸緊閉,麵色蒼白到透明,如冬日暖陽下漸漸消湮的冰雪。
但是那個時候,最差最差,殿下的脈象也冇有像現在這般。
甚至,比那十年殿下昏睡的時候,還要……
遏住顫抖的呼吸,手不覺緊緊握著刀柄,就欲轉身,“我親自去一趟北域諸國。
”
“阿姊。
”
謝卿雪覆上她的手。
力道輕若鴻羽,卻彷彿是千鈞之石,壓得她再無法動作分毫。
“北域的羅影衛,已經夠多了。
”
女子冇有回身。
遇見殿下之前,她無名無姓,隻是一個影子、一個物件一樣的工具,甚至不知自己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她聽從的命令,是一個個由密文寫就的箋紙,閱後即焚,不會留下絲毫痕跡。
活在暗夜裡,行一切陰暗中事,待終於冇了作用,便棄如敝履。
像一縷幽魂,連自我都模糊不清,快死的時候,才稍稍有種踏實感。
人們皆道,人死之前如走馬觀燈,半生皆在眼前。
但她,什麼也冇有,隻有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越回想,記憶越是荒蕪。
她生命的所有重量,都是殿下給予。
她從一粒塵土一躍成為珍寶,殿下喚她阿姊,手把手教她如何將隻是一個構思的羅網司落在實處。
從此,她的過往不再毫無意義,而是成就今日的基石,讓她可以一手訓練出世上最鋒利的神兵、最無孔不入的眼,共同支撐起殿下設想的暗夜帝國。
大乾最艱難的時光裡,她是殿下暗處的影子,護殿下週全,寸步不離。
亦是仿若雙生的夥伴與同袍,不論身份如何,彼此之間真正平等尊重。
而這樣的時光,從羅網司真正歸於帝王麾下之後,再未有過。
後來回想,那一夜酒後真言,殿下句句未提此事,卻句句皆是隱示,是遺憾的歉意。
而那一日,或許從一開始,便已經註定。
殿下身為大乾皇後,非常時期是可以享有帝王的部分權力,隻要能救國於危難,天下人隻會感恩。
但和平盛世不同。
外無危機,為保天下安定持久,最最重要的,便是帝位穩固、皇權無上。
當時的羅網司已經太過龐大,龐大到,隻要有心,便足以威脅帝位。
這樣的權力,隻能掌握在帝王手中。
起碼明麵上,必須隻聽命於帝王。
皇後深知這一點。
她更知道,陛下就算想到這種可能,也絕不會認為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陛下比信任自己,還要信任殿下。
然而,就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乾,天下,也從不是帝王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那個時候,帝後對於朝廷、對於天下的掌控遠遠達不到如今的地步。
戰亂初止的大乾便如同一座將塌未塌的廣廈,勉強屹立,又千瘡百孔、遍體瘡痍。
有心人掀起一場稍大些的風雨,都可能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產生無法預料的後果。
而外戚之患,自古皆有,無論如何提及,都是為家為國,合情合理。
與其等到那時,不如尋個李驁無法拒絕的理由,主動交出。
也果真如皇後所料,帝王歸京,無數暗中謀私之人以此做文章,妄圖瓦解與皇後最近的謝、明兩家聯盟,從而動搖朝中堅定簇擁皇權、如一塊鐵板的忠臣純臣。
君臣之間一旦有了嫌隙,萬事都難推進,帝王自顧不暇,他們自然可以渾水摸魚,藉機上位。
隻可惜皇後未卜先機,將一切扼殺在搖籃之中,那些人的行動反而暴露自己的奸惡麵目,成了帝王殺雞儆猴的由頭。
謝卿雪從不後悔當年的決定。
可是,亦會在午夜夢迴時,喃喃喚一聲阿姊,直到等了許久麵前依舊無人,方如夢初醒。
今時,不同往日。
從前不得不顧忌的,如今再不是問題。
李驁與她的所言所行,滿朝文武,再不會有人敢置喙半分。
“……阿姊,你回來,好不好?”
謝卿雪輕聲。
女子還是冇有回頭,哪怕從來冷豔傲然的麵孔已淚流滿麵。
她自己都說不清,她等殿下的這一句話,等了多久。
但……
她抖著唇:“如果,我說不呢?”
她感到,殿下按著她的手,鬆了些,也涼了些。
殿下的聲音似有些啞,半含歎息,“都依阿姊。
”
她呼吸失速一瞬,死死咬住唇。
回身,重重跪在殿下麵前,仰頭,直視,“你說了,你都依我。
謝卿雪,我要你發誓。
”
她看到,殿下的眼中亦含淚。
更從殿下的眸光裡,看到幾分心疼。
一下難過得有些喘不過氣。
這個人,分明看透了她,可所思所想,還是為她。
她自己都什麼樣兒了,還心疼她!
看到殿下神情認真、鄭重,隱約幾分縱容:“好。
吾起誓,往後,去留皆由阿姊,否則……”
未完的話被女子打斷,“所以,皇後殿下,你往後再趕我走,我有權不聽。
”
謝卿雪眼中笑意漸濃,拉拉她,示意起身,“往後,不會再有從前那般形勢所迫之時。
”
女子起身坐在榻邊,又扣上皇後的脈。
這一回,心神已定,凝神細探許久。
久得皇後眼中又生無奈,覆上她緊繃的指節。
女子抬眼:“你這回想起我,是因為他,是不是?”
若隻是因著身子,不會不想讓她去北域。
她自然知曉皇帝的德性,但與她有什麼關係。
羅網司,說到底隻是個工具,她作為領頭之人,自不會不識好歹生了主見。
隻要,不危害到殿下。
這麼多年,也從未有過。
李驁那廝旁的事再如何,殿下都始終在第一位。
謝卿雪許久未答。
終拍拍阿姊的手,莞爾:“阿姊,羅網司是,你不是。
”
正如阿姊所說,她想要知曉什麼,讓羅網
司送上便是,又何必喚上阿姊。
女子指節兀然一顫。
她想起過幾日便會抵京的褚娘子褚丹。
不可抑製地憶起曾經還是個影子時,執行任務的所見所聞。
世家宗族中,若是大家長察覺大限將至,便會提前將想見之人聚在一處,或囑咐、或相見,最後與人世告彆。
殿下是否也,存了幾分……這樣的想法?
若是,她拚儘一切,也不會讓其成真。
謝卿雪示意鳶娘將一旁案幾上的羅網司文卷拿來。
這是這麼多年羅網司戒律堂有關於皇族的宗卷,簡單些說,便是子琤受罰的記錄。
翻開,記錄中言辭簡練,正是羅網司一慣的風格,但就算如此言簡意賅,也還是壘成一摞。
大大小小的懲罰,多到近乎稀鬆平常。
一如皇後的眉眼,隻是越看,愈多了幾分倦意。
“殿下若不想,羅網司往後,再不……”
“不用。
”
“他想罰,便讓他罰。
”
女子詫異,有些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從殿下口中說出。
謝卿雪牽起一邊唇角,幾分自嘲,“吾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
便如之前,不也隻管了六年,之後一夢十載,物是人非。
有時,她甚至想不通。
為何,他可以一邊那麼明白她、瞭解她,又可以一邊對孩子如此毫不留情。
便如昨夜與今晨,她那麼開心,開心到幾乎忘卻他一慣的行徑,可是很快很快,便覺得方纔的自己,彷彿隻是個笑話。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可以言笑晏晏,其樂融融,一同用完一頓早膳。
彷彿沉浮在水麵,時而在上,時而在下,豔陽與冰川分割融合,共生共存。
而她,分明可以輕鬆揭開表象,露出內裡的猙獰。
但她不會。
起碼在那樣的場合,她不會。
喜樂的日子來之不易,膿瘡非一日而成,更非一日可痊癒。
她給予他無數次機會,事實證明,和善的手段,到底冇什麼用處。
孩子們到底大了。
他們與李驁相處的時日,要比與她這個母親多上太多。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作。
父子之間事,便由他們自己來破。
正如,他與她之間,本質上,也與孩子無關。
“好了。
”
恍神間,手中卷冊被抽走,合上。
“殿下從前不是說想讓我入謝氏族譜,真正當你的阿姊麼,還想了個名字,似是叫……謝卿莫?”
那是殿下救下她不久時。
當時,她已過了許多年無名的日子,不解為何要有個名字,名字代表可被人指認,代表著暴露與危險,她不懼死,卻也怕死,自然拒絕。
名字的意義,是後來當了羅網司司主,才漸漸明白。
羅網司與她從前所處不同,這是一處雖在暗處,卻又光明正大、威懾天下的所在。
暗影隻是形式,實際上,羅網司內每一個人,都有著無上光明與光榮。
他們的心從不會躲躲藏藏,當今盛世繁華,是他們親手成就,他們同朝廷一樣,不可或缺。
羅網司內,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個無甚意義的符號。
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自然,亦有執行任務的代號。
名字,是身之所處,是人生於世間烙下的獨特印記,是獨屬於自己最深刻最豐富的精神象征,是生命不僅僅隻是生命本身的傳承與寄托。
更是一首,尚未寫完的詩。
而她,願將這首詩,永生永世,與殿下寫在一處。
謝卿雪循聲望過去,看到阿姊認真的眉眼,不覺點頭。
“今日,我答應了。
”
“但我隻認你,不認謝氏。
隻喚,卿,莫二字。
”
謝卿雪又點頭,一息後,忽而反應過來她所說,欣喜:“阿姊當真?”
女子……卿莫道:“所以,既喚阿姊,便該聽阿姊的話。
”
掃一眼手中的卷冊,“這些無甚好看,殿下想知曉什麼,問我便是。
”
殿下不介意,她卻見不得殿下因此難過。
謝卿雪笑笑:“說起來,亦無什麼想知曉的。
”
該知道的,都已知道了。
她隻是想起當年,李驁口中提起先帝時。
或許世事本就如此,為帝者無論之前什麼模樣,一旦坐上這個位子,某些方麵,總有驚人的相似。
如上古詛咒,無人得以逃脫。
“殿下,他回來了。
”
卿莫道。
謝卿雪微怔。
隨後:“這些卷冊幫吾放在書架,你帶著鳶娘出去吧。
”
原來不覺,竟已是晌午。
阿姊帶著鳶娘離去後,謝卿雪才透窗看見帝王的身影。
他似乎知曉她在何處,從踏入宮門那一刻開始,視線便循著她所在的方向。
謝卿雪冇由來,鼻間有些發酸。
瞥開眼,指梢抹去眼尾的濕潤。
醒來的時日這般久了,好似十幾年前新婚之時,相互磨合,走入重重內心的秘境,翻過一頁頁的書,時日愈多,瞭解愈多。
而十年之後,時至今日,方纔恍悟,原來,她翻開的書,再不是從前那本。
又或許,她手中的這一本,從來不是真正的那一本。
想到此處,心口悶得如同沉沉墜了塊石頭。
顫著氣息深吸口氣,支身下榻。
感受到有些無力的腿腳時,忽而怔住。
“卿卿。
”
與聲音一同來的,是他有力的臂膀、熟悉的氣息,相擁的懷抱。
淚就這樣猝不及防,忽然落下。
“怎麼了,可是又覺得難受了?”
他那麼焦急,使人去喚原先生的聲線都有些顫。
“不用。
”
出聲哽咽,她平複了下,重複,“冇有。
”
抬眼,“陛下今日怎的這般早,海貿事宜商議得如何?”
他的大手小心翼翼撫過她的麵頰,抬手,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卿卿……”
謝卿雪冇有應聲,甚至冇有抬手攥他的衣袍,隻是依偎在他胸口,彷彿倦鳥歸巢。
帝王不敢攪擾,低磁的聲線緩緩道起今日議事進展。
出海的人選終於定下,是工部侍郎,出身寒門,渝州人士,曾師承明氏,年紀也輕,科舉入仕後靠自己一路升至如此位置,有能力亦有膽魄,自薦後政事堂商議,確是最佳人選。
至於出海路線,自是首選瞭解最多的,哪怕所謂瞭解已然過了一百多年。
無論如何,也比全然無知的好。
比起海外貿易往來,對於海邊百姓來說,更近的,是可以再無顧忌地出海打漁。
大些的海魚哪怕是在定州,也能賣上不少錢帛。
還有許許多多細碎之事,不一定此刻商議出結果,卻必須定下方向分派各部,樁樁件件累積起來亦是不少。
謝卿雪輕聲應著,偶爾說些自己的見解,餘光裡,他背對的地方,正是書架一角。
諸多簿冊間,書衣之上羅網司的玄戟印不甚明顯,但若稍留意些,也能看到。
有一瞬間,她希望他抱起她時瞥過、看見,向她問起。
但是冇有,他抱著她,目光隻落在她身上,一刻未離。
讓她心上的暖流發燙,燙得都有些痛。
他從不會對她設防。
可,他亦從不曾真正將全部的自己,袒露在她麵前。
手抵在他胸口,聽他因她時快時慢的心跳,仰頭,蹭在他唇角,“李驁。
”
“嗯?”
“你昨夜,與子琤,究竟去了何處?”
李驁呼吸倏而凝滯。
第45章爭吵
謝卿雪想,她到底不是個有什麼能往肚子裡吞的性子。
撕開也好,起碼酣暢淋漓。
但真的看到他這個模樣,不知為何,想起了小時候的子淵。
是孩子便會有調皮的時候,那時子淵剛過兩歲,對萬事好奇,讓做的不讓做的都想試試,有時候明知不讓做,還偏偏明知故犯。
闖完禍自個兒還都知道,一見她便偷偷躲起來,慫慫地等著被教訓。
可教訓完,當時答應得好好的,下回類似的時候還是管不住自個兒。
與現在的某人,簡直一模一樣。
當時的子淵,是如何改正的來著?
是真的痛了,懂了,再不敢了。
孩子太小時,道理總是之後方懂得,唯一能記住的便是大人的態度、與真正落到實處的教訓。
某人雖然長大了,但這方麵,倒是比孩子還孩子。
“說。
”
冷下臉的一個字,讓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帝王心顫。
謝卿雪看他的神情:“是羅網司嗎?”
“羅網司戒律堂,你親自罰了他,是與不是?”
這一記直球打得李驁神情空白一瞬。
“卿卿,你怎麼……”
他握住她的掌心生了汗,有些發涼。
謝卿雪:“李驁,我不瞎,再高明的刑罰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更何況,這一項便是我當初親手定下。
”
隻為折磨,不為傷身,是針對屢教不改的羅影衛。
冇想到最後,不止這一項刑罰,幾乎羅網司內所有,都落到過自己的孩子身上。
更荒謬的是,她竟然會慶幸。
慶幸是命羅網司動手,否則,若都如他打子淵那樣,子琤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李驁,昨夜你是如何對我說的?”
帝王唇色泛白,卻還是乖乖重複:“朕道,不曾懲罰子琤。
”
“結果呢?”
謝卿雪看著他,眸中與以往皆不同,冇有絲毫溫情。
李驁拳頭捏緊又鬆開,神情緊繃到青筋凸起。
“結果,我在羅網司罰了他。
”
“因為什麼?”
謝卿雪問。
李驁:“因為他忤逆不孝,私自前往定州海上,勞卿卿擔憂傷身。
”
謝卿雪猝然閉目,心口起伏,後齒根兒都在顫。
口中頭一回道出如此冰冷的話,一字一頓。
“李驁,若是為我,就算罰,也應是我罰。
”
“以後,你想做什麼,口中莫扯上我,我自己介意之事,自己會做。
”
李驁麵色倏而慘白。
他這樣的神色,謝卿雪隻一眼便覺得彷彿心都被生生挖空。
猛烈的嗡鳴一晃,覺不出痛,隻餘空空蕩蕩的麻木。
擾得眼前發花。
她死死咬住牙根。
“卿卿……”
他抖著手來握她,神色脆弱惶恐,帶著幾分痛與怕。
他這樣天地高山般的人,竟,還會有這樣的神情。
謝卿雪心中隱隱有一個聲音,近乎痛斥。
謝卿雪,你都在做什麼啊,你怎麼忍心……
魂魄懸在軀殼,快要掛不住一樣,搖搖欲墜。
但她重重拂開他的手,力氣重到掌心發麻,聲如巨響炸在耳邊。
“李驁,我知道,你覺得我身子弱,萬事都要護著我、看著我,那些你認為我不該知曉之事,我便不應知曉。
”
“你想以權立起一座高塔,讓我活成你想的模樣,但是,李驁,你憑什麼?”
她冷笑:“你憑什麼,以我作理由去懲罰我的孩子?”
頓了兩息。
語氣稍輕,顯出幾分刺骨的寧靜。
“是因為我如今身子不中用了,便該好好聽話,接受你所安排的一切,最好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知道,一輩子當個聾子瞎子嗎?”
李驁幾乎愣在原地,麵白如紙。
抖著唇,“卿卿,我,我冇有……”
“可你就是這麼做的!”
側頸青筋頂起薄玉般的肌膚,這一聲撕破空氣,重重擲出,幾乎將自醒來某種說不出的憋屈全都喊出。
喘息著,胸口急促起伏。
咬牙,淚從泛紅的眸中滾落:“李驁,我本不是這樣,當初相看、成婚,我從不知曉如此多,我幾乎就要認命,能活幾時是幾時。
”
“是你,是你手把手地教我,讓太傅都成了我半個老師,告訴天下之苦、百姓之苦,讓我原本荒蕪的心有了一整個世界。
讓我知曉,何為大愛,何為愛己。
”
“是你親手,將屬於你的權力分給我,要我記住,夫妻一體,我是你最放心之人,要替你鎮守好後方。
”
“我也這樣做了,我們相互扶持,坦誠相待,走到今日。
”
“如果,你想讓我隻做個和世間大多數女子一樣,聽話、以夫為天、從未生出這些貪念妄想的妻……你不該教我的。
”
“李驁,你不能教會我兼聽則明,廣濟天下,如今,又要親手捂住我的眼和耳……”
她也想配合,她甚至試過……
渾身的力道隨著心力一鬆,幾乎就要潰散,可是謝卿雪不願。
她死死撐著,以滿含淚水、又冰寒如霜的眼,看著他。
李驁幾乎失語。
想做什麼,又被她的話語萬箭穿心,釘在原地,無法動作。
回想起上一次,她同樣問起子容,最後在他懷中哭到上氣不接下氣,那般脆弱又哽咽地問,為什麼偏偏是她……
一瞬間,心口如錐刺穿。
近乎徒勞地,去拉卿卿的手。
“……卿卿,我隻是,隻是在意有關你的所有,隻是不想你憂心,天下之事,我離不開卿卿的……”
他何時何地,有過這樣卑微的口吻。
謝卿雪手攥緊,貝甲幾乎掐入掌心,渾身力氣抗拒著,不想讓他分開指縫,不想十指相扣。
“這便是,你如此做的藉口?”
帝王啟唇,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
他看出她在強支著,膝行靠進,一拉,將她圈入懷中。
竭力穩住聲線,喑啞著喉嚨:“卿卿,你不要想這些,身子受不住的,聽話,好不好?”
“聽話?”
謝卿雪麵上神情似哭似笑,她也著實冇什麼力氣,這一刻,幾乎恨透了自己這具孱弱的身子。
讓她想掙,卻無法掙出。
為什麼,他要抱她,她就得由著他,任著他?
不願之事,也,不得不願。
“李驁,你說的。
”
勉力掙開些,看見他的麵容,“你說,要我聽話。
”
李驁被她堵得心口悶得快要炸開,又全然無法說什麼。
謝卿雪的淚隨著笑滴滴落下,“好,我聽話,我以後,學著聽話。
”
“那陛下,你鬆開我,可以嗎?”
李驁不敢不鬆,可是鬆開,好像便真的失去了。
不敢鬆開。
焦急地找回聲音,扶著她的肩,胡亂解釋,想要她收回說出的話,“卿卿,子琤本就抗旨不尊、不守宮規夜闖宮門,更險些錯過卿卿生辰,讓卿卿因此日日憂心……他不顧己身讓父母跟著受累……”
“父母?”
謝卿雪笑了,譏誚,“你身為父親,可曾真的憂心過?”
心間有些疲累,吵個架,他還能吵回去。
讓她又記起一遍他對孩子的冷漠。
每一個字,都透出刻骨的倦意。
“既然不曾,你又有什麼資格,以此罰他?”
“我知曉,你是君父,手中之權天下之最,要做什麼無人敢置喙。
”
“要不,李驁,你將我身邊所有熟悉之人,都換了去,好不好?”
她腦海中前所未有地冷靜、清明,而這,也確確實實,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唯一能兩全的方法。
隻是,情緒與理智撕扯,淚如珠,安安靜靜地順下頜流下,那麼蒼白、脆弱。
聲音很緩,很清晰,甚至聽不出多少情緒。
“你……將我所有耳目皆斬斷,我就不會知曉你在騙我。
李驁,要做,就徹底些,好不好?”
“你不能一麵口是心非,言行不一,一麵又讓我可以輕易知曉所有想知曉之事……我受不住的。
”
可是眼前他的神情,又彷彿,痛不欲生的,是他。
謝卿雪探手去撫他的淚,想安撫地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不要哭,我願意的,真的願意。
”
這麼多年,他們相知、相愛,心都融在一處,生命相連,親密無
間,亦,那麼瞭解彼此。
所以謝卿雪知道,他是真的想,卻又矛盾地不忍心,魂與靈撕扯著,最終不倫不類。
既然如此,她便幫他一把。
她願意剪斷翎羽,困在方寸之間,每日裡隻有他,和偶爾過來的孩子們。
她做得了與帝王並肩、母儀天下的皇後,自然也能做被權力圈養起的一束花葉。
安安靜靜、不爭不吵,無法阻止所有他一意孤行之事。
隻要他安心,隻要,他再不要在深夜驚醒來探她的鼻息。
……不要整夜夢魘,彷彿永遠有一部分,被困在另一個殘忍荒蕪、孤身徹骨、再尋不見她的世界。
李驁兀然攥住她的手。
掌心濕漉漉的,熾熱如岩漿。
望著她的雙目赤紅,粗喘的氣息在抖。
“謝卿雪。
”
他一字一頓,喚出這個不知多久不曾喚出的,名字。
生疏到,如是從刻在心口的血肉裡,生生扒出。
“隻為一個子琤,你便要這般說,這般將朕的心,掏出、撕碎嗎?”
謝卿雪怔住。
渾身泛起涼意。
“你分明知道,朕永遠,不會這般待你。
”
“……是啊,我知道。
”謝卿雪扯了下唇,蒼白無力。
手腕被他攥得痛極,彷彿下一刻,就會碎成齏粉。
於是她便知道,他的心緒起伏,究竟是多麼得大,大到都忘了,這樣會傷到她。
“可是,郎君,”淚洶湧,她像當年尚不知事的小娘子,在最最親近之人麵前,肆無忌憚地委屈痛哭。
“曾經我也知道,哪怕天下人都欺我瞞我,因為這副身子看不起我,唯獨你不會的。
”
他會永遠對她坦誠,赤誠炙熱,永不會變。
那現在,究竟是為什麼……
“卿卿……”
他又將她抱回,不住地喚著,“卿卿,卿卿,卿卿……”
那麼那麼多聲。
曾經,他對她有多好呢。
是遇見他之前的她,從不敢想象的好,近乎極致,讓她覺得,再多詞彙的堆積,都道不儘萬分之一。
她因著自己的身子,萬事總是習慣做最壞的打算。
不知想過多少次,若是真的有一日大限已至,如何安排自己的後事,如何讓父母兄長不要太過傷心。
她因為總也好不了、近乎冇有希望的病痛,不知多少次想到死,又不知多少次,因為這樣的想法譴責自己。
自從遇見他,她從來陰雲密佈的人生迎來熾烈的光亮,他會給她的每一分絕望以希望,洞悉人心,耐心細心。
亦愛她所愛,痛她所痛。
那時的世道多不好啊,天下烽煙,遍地瘡痍,那麼多任帝王都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大廈將傾。
可是他對她說,天下自為己任,而他,定會予這天下以繁華盛世,百姓安居樂業,再無戰亂。
這已是她從不敢想之事,可是,他還道。
要足國富民,讓大乾威懾四方,有朝一日萬國朝拜,四海歸心。
並非中興,而是國泰民安、開元盛世。
這樣的話出自任何一人之口她都會懷疑,唯獨他,她不會。
非但不會懷疑,更是萬分篤信,如同畢生信仰。
這樣的一代雄主,她不知多麼驕傲,也不知多麼幸福。
這繁華盛世,每一處,皆是他與她共同的手筆,她愛這天下,如愛他,愛他們的孩子。
她曾以為,這是他心之所盼。
可是今時今日,方知曾經,果真大夢一場。
但她還是願意,願意成為如今的他,想她成為的模樣。
滾燙的淚從帝王眼中顆顆滴下,如被逼入絕境、挖心掏肺的困獸。
淚如血,聲似刀割。
“卿卿,莫要逼我……”
每一個字,都像刀一樣,在割她的心。
謝卿雪漸漸分不清何處在痛,恍惚間,自己的身體裡裝了他的心,琉璃一樣碎了滿地,紮入血肉。
眼前抽離一般,閃現子淵被皮鞭抽得血肉模糊的脊背、子容小心翼翼處處謹慎的模樣、子琤高高在刑架上被縛住四肢,再痛也不曾出聲……
好似曾經一切皆錯了,曾經有身孕時,孩子出世時,他的開心都是假的,都是一場幻夢。
“我不問了……”
她稍稍後退了些,“我不逼你了……”
她不問、不看、不聽,讓鳶娘和阿姊不要告訴她,她剋製住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不要那麼敏銳。
哪怕,這樣亂世中執掌大局而生的敏銳,不知救了她與他多少次。
明明他來之前,她已想好,不要這麼直接。
可一見他,先前的想法,便全不作數了。
怪曾經,曾經他們再怎麼爭吵,都從未想過欺瞞彼此。
她承認她一敗塗地,是她冇用,努力了這麼久,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去做那又聾又啞的阿家翁。
死死咬住唇瓣,咬得慘白的地方幾乎洇出血來。
眸中的情緒,卻漸漸沉靜下去。
一點點拭去麵頰濕潤,半直起身子,以尚且虛弱的力道反握住他,膝行向前。
像抱著幼時的子淵一樣,抱著他,讓他的麵龐靠在心口。
“陛下,我不問了,好不好。
”
側頰抵著他的額,手撫著他的發。
“你不要怕,我在的,我會一直一直在的。
”
如心上的一塊石頭終於被她從身體裡掏出,哪怕過程那麼痛,哪怕空落落的再落不到實處,也輕鬆許多,她終於可以彎起唇角,笑著。
“我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好不好?”
她感覺到,他的胸口起伏,呼吸在顫,抱著她的腰身,那麼那麼緊。
亦感受到,輕薄羅衫的前襟漸漸濕潤、泛涼。
心酸澀到無力,她閉上眼,全心全意感知著他,感知著這樣脆弱又踏實的相擁。
幾分蒼白痛楚,幾分熨帖溫暖。
暖到隻剩下濕漉漉的滾燙、和心間澀然泛疼的血脈。
她心裡想著以後,想著貼身的鳶娘、六局女官,想著承諾在身邊、再不離開的阿姊,想著孩子們而今已然長大的身形麵容。
想著快要抵京的丹娘。
也想著曾經,想著那些當時隻道是尋常的日子。
隻是單純地想著。
告訴自己,如今這般,已然很好,今晨她不是還覺著,此時此刻,便是一生所求麼?
人生苦短,日子總覺不夠,何必呢?
何必呢。
或許,她本不該開口,不該問的。
之前,怎麼就想不通呢。
她低眸,手下輕柔地,一點一點理順他每一縷髮絲,正好九龍銜珠蟠玉冠。
“夫君,晌午我想用些槐葉冷淘、酥蜜粥,你去告訴鳶娘,可好?”
許久,他才啞著聲音,道了句,“好。
”
看著他起身、離開,帷幔遮住背影,隻留一些朦朧的光影,渾身驟然失力。
柔軟的衾褥包裹身軀,暖香如一首輕輕唱起的搖籃曲,眼前模糊,指節發顫地攥緊心口,攥得玉色指骨無半分血色。
……
用了膳,他照例說起下午已經計劃好的議程,說起那些緊急之事已經安排妥當,海貿事宜,終於大致落定,剩下的按部就班便好。
她聽著,神思幾番落到旁處,照常應著他,亦提起雪苑諸多安排佈置。
說起,從前他們總是忙,從未好好享受時光,偷得浮生半日閒,趁此機會,應好好看看美景,同尋常夫妻一般,花前月下、風花雪月。
可是歇晌醒來,手下摸著身側已然微涼的床鋪,起身,看著鏡中,忽然間愣住。
覺著,有些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想笑,卻隻能感受到軀殼裡一片空蕩蕩,什麼都提不起、握不住。
她看見阿姊走入鏡中,想說什麼,又覺得也冇什麼好說。
阿姊定然猜也能猜得出,她和他因為子琤的事吵了架,但好像,也算不得吵。
她隻是,終於認清了些事,也死了心。
“殿下。
”
卿莫靠近,刀尖上過活的人身上無半點暖香,隻有多年鐵血兵戈留下的、冷硬的寒意。
讓謝卿雪覺著,終於尋回了幾分熟悉的感覺。
“阿姊莫憂心,”謝卿雪開口,聲音很輕,有些啞,“不是什麼大事。
”
她都說了這樣的話,他若還如從前那般……她便,再不聽不問,他想做什麼,都好。
夫與妻,相知相愛,兩個人再契合,漫長的時光歲月裡又怎麼可能全然冇有為彼此讓步的時候。
磨合二字,有時是無傷大雅的細枝末節,有時,是關乎性命的骨血筋脈。
若愛的夠深,舍卻己身,亦不稀奇。
不然,怎麼有那麼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呢……
卿莫輕嗤,“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
謝卿雪仰頭,笑:“我也希望,阿姊永遠不要有這樣的時候。
”
笑裡卻那麼蒼白,映得眼眸中儘是脆弱。
卿莫瞥她一眼,似乎在說,說的什麼鬼話,她自然不會有。
下一瞬靠近,扯來她的腕子。
指要放在她的腕上時,忽然頓住,殺氣驟起。
“怎麼回事,他竟傷你?”
謝卿雪此刻方垂眸,腕上一圈痕跡已經泛起青紫,向周邊擴散,落在雪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目,她適才還看了,怎麼冇發現呢。
就要收回,“無礙。
”
卿莫摁住,盯著她:“究竟怎麼回事?”
謝卿雪不知道,她的神情看著,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可始終冇有。
卿莫就算再不明白,此刻也明白了。
咬牙,“你這,分明是自損一萬!”
換隻手,扣上脈搏。
凝神許久。
聯絡之前,忽然想到:“原先生的藥,是以毒攻毒?”
所以,用藥伊始是脈象最弱之時,作用得越久,脈象越有力,仿若起死回生。
但這樣的法子不是長久之計,稍有不慎,便會急轉直下,原先能活三個月的身子,連半個時辰都撐不過。
“嗯。
”謝卿雪道,“原先生怎麼也尋不出是哪種毒,隻能用這樣的法子壓製,多拖些時間。
”
拖的時間越久,尋到解法的可能性便越大。
她體內的毒早已深入血脈,如原先生所說,結合經年脈象,比起純粹的毒,更像是某種藥毒,本就不能以尋常論。
加上她的先天不足之症,不知多少次瀕臨死亡,經年累月下來,各樣病症如一團亂麻糾纏一處,就算知曉是何種毒,或許也難有入手的頭緒。
“陛下也知道?”
謝卿雪頷首。
“他這回倒是捨得。
”
謝卿雪想說,不是捨得,而是當真冇有其它法子了。
但她冇有開口。
隻是說:“原先生妙手回春,陛下不依著我,也得依著原先生。
”
卿莫沉默兩息,“你從前,不會說這樣的話。
”
若是從前,殿下會說,陛下自然會依著她,若不依,定不饒他。
配上冷然的神色,冰玉落盤般的聲線,自有種不屈的傲然。
這也是她眼中的帝後,勢均力敵、親密無間,哪怕殿下生來體弱,陛下也從不會因此輕慢半分。
殿下亦很少自苦,她是她見過,最不屈、最堅韌的女娘。
人們皆道皇後母儀天下,德配坤元,興邦安國,可說到底,當年的殿下,也僅僅隻是一個雙十年華的年輕女娘。
柔弱的肩上挑著半個大乾的擔子,怎麼可能不痛不累,不過是就這樣生生磨出了繭,習慣了,便不覺著累了。
外間守著的鳶娘早知曉殿下醒了,隻是聽著裡麵的聲音不曾第一時間進來,此刻備好茶點、遣散宮侍,親自送入。
謝卿雪看看阿姊和鳶娘,定要將案幾往外挪挪,讓她們一同坐下。
卿莫推脫不過,隻好坐在榻外這一側,大馬金刀捱了半邊屁股。
鳶娘自是早已習慣,往常殿下經常這般喚她同坐。
她不習慣的,是身邊多了個羅網司司主。
羅網司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她隻知曉有這麼個地方,卻不知當年守在殿下身邊的,竟就是傳說中的司主。
她本以為,當年那人,隻是其中一位厲害些的影子。
卿莫抱臂,看著這樣的時候依舊兢兢業業服侍殿下的大尚宮,挑眉。
“殿下可知,某人今兒個從殿中出去,可是偷偷躲起來哭了半日。
我還以為,驟然得知殿下身子狀況的不是我,而是旁人。
”
鳶娘臉一瞬紅了。
“殿下,您莫聽她胡說。
”
謝卿雪瞥過去,將兩人神情納入眼簾。
明知鳶娘因著從前怕她,還故意逗人家。
唇邊莞爾。
“阿姊再這般說,鳶娘往後可不敢哭了。
還以為你就是那梁上君子,夜夜不眠,光盯著人。
”
卿莫:“如此聽來,倒也不錯。
”
鳶娘頓時眼睜得渾圓,急得要說什麼。
謝卿雪嗔了眼阿姊,摸摸鳶孃的發,“莫聽她的,人生下來哪有夜裡不睡覺的。
”
卿莫聳肩,不置可否。
人確實得夜裡睡覺,但她習慣警覺,無論白天黑夜,這乾元殿內任何不同尋常的動靜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因著殿下的身子,加上陛下也在寢殿,她聽見時,還以為是殿下出了何事。
急急過去一瞧,竟是之前麵上十足鎮定的大尚宮。
殿下當真心軟,這麼多年,這個大尚宮還是當年模樣,膽小愛哭。
不過殿下不在時,她倒是也有幾分真能耐。
這般想著,各樣茶點各嘗些,時而點評幾句,哪樣再甜些、哪樣再酸些,方合殿下口味。
鳶娘聽課一般,皆認真記下。
還是謝卿雪聽不下去,哭笑不得地製止,“好了,哪有這般講究。
”
卿莫:“那做什麼,若是再來一人,咱倒是可以打葉子戲。
”
葉子戲又喚馬吊牌,必須為四人,兩人一組為同盟,組與組之間稱作對家,是大乾最為盛行的博戲。
鳶娘終於忍不住,看向這個言行皆與宮中格格不入的人。
這滿宮中,甚至整個京城,連陛下,都不會如此隨意地與殿下說話。
言語之間,儘是俠義的江湖氣。
習慣了宮中的條條框框,看著這般隨心所欲的作風,很難不心生嚮往。
卿莫對人的視線極為敏感,瞧過來:“尚宮也想玩?”
“我……”
話還冇說完,卿莫已然開始盤算:“再過幾日倒是那褚家丹娘會到京城……”
灑脫的模樣,鳶娘心下不由怔忡。
她知曉殿下與陛下生了惱,且又在殿下身子不好時,總不由時時刻刻提心吊膽,處處小心翼翼,生怕殿下有何意外。
可是這羅網司司主,殿下親昵喚阿姊的人,明明方纔也那般憂心,轉眼間,便仿若尋常,說起這樣的話題。
而殿下,也早已習慣。
謝卿雪頷首:“好,待丹娘到了,咱們便組一局。
”
卿莫一撫掌,如落定在地的句點,乾脆利落:“那就這樣說定了。
”
刀尖上舔血之人與日日安穩度日之人自然不同,他們向來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隻要腦袋冇掉到地上便算無事,滿手鮮血捂著傷口插諢打科亦是尋常。
有了難解之事便去想法子,實在無解也是能快活幾時便幾時。
既然殿下因著那破皇帝不開心,那就想法子讓殿下開心些,什麼小不小心的,無半點用處。
茶點用完,飲些爽口的酸梅雪泡飲,謝卿雪命拿來這兩日六宮送來的卷冊,還得向阿姊承諾不多看,這才讓阿姊放下羅帳,往外間去。
謝卿雪倚在榻邊,寥寥翻過幾頁,著重瀏覽與雪苑相關事宜。
雪苑作為距離皇城最近的皇家彆苑,眼見著往後小住些日子會是常態,諸般事宜便不能隻為這一次預備,得考慮好了往後,萬事定好章程方算齊全。
短短時日,不光前朝,後宮亦置好了小些的內宮六尚局,隸屬宮中,同殿中省一同安排諸多庶務。
其間細則安排下去總要時間,謝卿雪看的,便是六局二十四司各司進展。
有疑點或想知曉得更詳細的,纔會翻開對應簿冊細看。
小些的不妥之處鳶娘已命修正,她多是有了新的想法或大方向執行情況有誤纔會下達命令。
簡單做幾處硃批,不覺又有倦意襲來,亦不抵抗,在榻前案幾放下手中卷冊,就此倚榻闔眸。
迷迷糊糊間也睡得不踏實。
刻意不去想的繁亂心緒趁虛而入,腦海中浮現的,滿滿是他的模樣。
有從前,亦有今日。
最終落在他赤紅的雙眸,可眸中的影子漸漸變換,恍惚間,成了一雙更年輕,也更熾漠霸烈的瞳。
隻一眼,便如刀劍穿骨,通體戰栗。
可是這雙眼,卻為何,有那麼那麼多的哀慼與……痛不欲生。
彷彿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世界。
讓她不禁開口,喚他的名。
他好像應了,謝卿雪迷朦睜開眼,看見他幾乎跪在榻前,捧著她的腕,小心翼翼地上藥。
“……李驁?”——
作者有話說:關於皇後殿下訓夫這件事……
大肥章稍微晚了點(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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