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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脫了
李墉心間暖流一瞬漫過四肢百骸。
開口,喉間卻哽得說不出話。
最終他還是搖頭,“冇有,父皇待我們,很好。
隻是父皇積威甚重,兒臣有些……”
謝卿雪看著他,也不說話,想等著看他怎麼編。
李墉……
李墉有些編不下去。
他稍稍低頭,避開了母後的目光。
謝卿雪:“那狸奴之事呢?”
李墉心上一沉。
他便知道,這宮中之事,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瞞不過母後。
他本不想讓母後為此煩心。
謝卿雪:……
勾唇:“你們兄弟果真是你們父皇的好兒臣啊。
”
“怎麼,太子被你父皇鞭笞,後背血肉模糊第二日還照常上朝。
你呢,外出遊學,你父皇十天半個月關心一回,怕是你在外真遭遇不測了都無人管。
還說什麼,很好?”
說著咬牙:“更彆提,某個不知輕重的,把才四歲的孩子撇下,光顧自個兒。
”
李墉隻覺渾身皮肉一緊。
幼時的記憶忽現,母後那時教訓父皇的模樣,他站在旁邊都覺著害怕。
所以抵京之前,他到底是為什麼覺得,父皇可以想讓母後做什麼,母後就會做什麼的?
外間屏風露出的一角墨金衣襬聽到這兒,默默地遠了些。
李墉瞥到,忽然間很想把父皇叫進來。
“看什麼呢?”
謝卿雪察覺。
李墉一個激靈,正襟危坐,老老實實答:“冇、冇看什麼,母後,以後有什麼,兒臣一定說。
”
謝卿雪半信半疑:“當真?”
李墉點頭,還點了好幾下。
謝卿雪嗯道,“膳食冊子之前是你父皇所寫,吾明日給你一日時間自己寫一份,後日拿過來。
你遊曆多地,應品嚐過不少地方特色佳肴纔是。
”
禦膳房幾十年如一日的京城口味,確實也該換換了。
李墉忙不迭遵命。
謝卿雪將琴譜合起,予子容。
“當今世道雖好了些,可普通人家供子女讀書已然不易,琴棋書畫依舊隻有世家大族子弟懂得多些。
子容學有餘力之時,不妨幫母後參謀參謀,如何仿照官學女子典籍,將琴棋書畫之道編纂為冊流傳於世,供普通人家研習。
”
李墉聽了明瞭。
當今官學雖盛,卻並非所有人家都上得起,既是麵對普通人家,通俗易懂最為重要,晦澀難通的典籍從古至今從來不缺。
道:“正巧兒臣遊學之時各地書肆琴閣均有涉獵,亦見過不少貧苦人家學琴識譜之難,若能有供普通人研讀的典籍,於國於家,皆有萬世之利。
”
謝卿雪頷首,“吾與你父皇隻是有些初步想法,屆時書籍編製完成,具體施行還需多方集思。
”
說著問起,“吾聽宣凝說,當初正因在一家胡琴商鋪得了子容指點,纔在走投無路之時,知曉還有登聞鼓一途。
”
宣凝出身洛陽宣氏,亦屬士族大家之列,她並非不曾聽說過登聞鼓,隻是從未往這方麵想過。
或者說,世上絕大多數人,都不曾想過。
這些年並非冇有申冤無門之案,隻是他們冇有這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遠赴千裡,更冇有勇氣敲響幾十年無人敲響的登聞鼓。
李墉點頭,“兒臣也是快到京城時知曉此事,才知道,那竟是昔年以女子之身參與科舉的宣氏女。
”
“當時在胡琴閣偶遇,她正因動了琴閣的一架古琴被店家追著索賠,兒臣察覺端倪便開口為她說了兩句話。
後見她心存死誌,詢問之下得知情由,纔給出此策。
”
說到這兒有些猶疑,征詢:“母後,兒臣當時隻是就事論事,依這些年所學給了主意,卻不想最後鬨得這般大……”
懲辦貪腐不稀奇,但貪腐因登聞鼓被鬨得天下皆知,便是罕事了。
守舊思維裡總是講究家醜不外揚,很多時候確實如此,若什麼都傳到尋常百姓耳中,恐慌之下總於安定無益。
謝卿雪聽個話音,便知孩子在想什麼。
音色清泠,擲地有聲:“多年未響的登聞鼓如今一響,正好不必如從前般隻當個擺設。
”
“子容,大乾朝廷從不怕事,登聞鼓不響,也不代表真的就天下太平。
”
“百姓亦不會因為登聞鼓冤案有多恐慌。
”
“真正有害天下安定、令百姓恐慌的,是官官相護,申冤無門,是有冤情,朝廷卻無作為,給不了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
百姓雖偏安一隅,卻並非聾子瞎子,朝廷是黑是白,父母官是好是壞,心中明鏡一般。
“如今百姓皆知登聞鼓之用,如在所有地方父母官頭頂上懸了明燈利劍,讓他們行事多一重顧忌。
”
“子容不必懷疑,你的所做所為,確是真正為天下百姓考慮。
”
李墉心中撥雲見月,不禁眉目舒展:“兒臣明白了,多謝母後指點。
”
謝卿雪又拿出一樣東西,紅漆檀木盒開啟,是一盤絲絃。
“這是宣娘為表謝意,臨行前特意贈予。
”
“這盤絲絃是她亡夫遺物,出自渝州雷氏之手,選用頂級春蠶絲製成。
她亡夫雖是養馬出身,卻酷愛胡琴,此是他一生所求,卻還未來得及製成琴,便逢此大難。
”
宣娘道,她當時往胡琴閣去,便是為了圓亡夫最後的心願,是上天眷顧,雖未得胡琴,卻得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絲絃,是所有琴絃之中最好、最珍貴的一種。
絲絃音色古樸、蒼勁、溫潤,有
獨特的金石之音與煞聲,中正平和、清微淡遠,彈奏時琴音內斂,餘韻悠長。
春蠶絲易得,可蠶絲製弦的手法不易,非累世製弦之家不可得。
選絲、纏弦、練弦、晾曬、定型,大弦需二千四綸,即兩千四百八十根蠶絲合股,小弦也需一百二綸。
尤其纏弦,最為關鍵,也最依賴製弦人手法。
渝州雷氏於此道享有盛譽,出手琴絃往往有市無價,一個馬戶出身的小小官員,能得一盤,不知廢了多少力氣。
這盤絲絃,於皇家不是多麼稀罕的物什,但對於宣凝,已是能拿得出的最好。
亦是最珍貴之物。
“吾本想製成琴給你,如今看來,這盤絲絃本身,方是最最珍貴。
”
她的子容,缺的並非是琴,而是這份感謝的心意。
是對自身所行之事的肯定。
李墉珍惜地捧過,以指腹輕撫盒中絲絃,真正上好的弦,一觸碰便能感受得到。
這樣的弦,在宮中也不常見。
“宣娘不擅琴,亦不想日日睹物思人,因與子容的因緣際會,她纔有機會能洗清亡夫的身後名,報仇雪恨。
”
“這弦所代表的不僅僅是她的謝意,更是她夫君的。
”
李墉心有所感,不禁抬眼,“母後,那這位宣凝娘子,而今何處?”
謝卿雪笑:“她從母後這兒領了個女子典籍推行的活計,前兩日剛離京。
”
女子典籍在官學自有層層官員,但謝卿雪要的,從不止於此。
她想要不入官學之人,上至商賈富戶,下至鬥升小民,若想研讀,皆能看到。
這便需普通書肆中皆有,且此書與旁的不同,就算無銀錢買書,也可在店中免費閱覽,隻是不能損壞,不可謄抄。
市麵上也會嚴打謄抄本。
京畿為天子腳下,推行起來自然便宜,故而冇費多少時間。
真正難的,是天高皇帝遠的邊疆。
為儘快惠及天下,京中剛一辦完,宣凝便離京了。
天下九州,江南煙雨,歸雁胡天,蒼茫雲海,不儘風光,皆在她腳下。
誰道女子,不可有浩瀚天地?
……
不知不覺留子容這麼晚,索性晚膳用完,纔將人放回去。
孩子一走,殿中隻餘帝後二人,空氣詭異地寂靜了幾息。
華燈初上,窗外皆是富麗堂皇的重簷屋脊,夜色下宮燈繁複,殿內燭山重炎隨微風嬉戲追逐,跳躍著映在榻上帝後相疊的寢衣。
皇後倚榻看書,帝王呢,什麼都冇看,就盯著皇後。
謝卿雪故意無視,慢悠悠翻過一頁,方送上個話頭,“陛下偷摸聽了一下午,是有什麼想說的?”
帝王啟唇,還冇發出聲,便聽得皇後又道。
“若是認錯,就不必說了,吾都知道。
”
帝王被堵得不上不下,麵上不尷不尬的不知是個什麼表情。
“哦,有一樣吾倒是想問。
”謝卿雪悠哉闔上書頁,“為何他們說,這十年獨有子容不曾求見過陛下,甚至那件事後,不曾主動靠近過坤梧宮半步?”
子容說的可不是這回事,他不知多少次想見母後,卻一次都不曾如願。
李驁何等聰慧,就算不知來由,稍一思索,也明白了。
他道:“朕對神武衛下令,無朝堂大事,不可求見。
”
“哦?”謝卿雪挑眉,眼依舊漫不經心地看著古籍封麵上那幾個字,“包括三位皇子?”
李驁冇說話。
分明是預設。
“那,若說子淵是因朝堂之事,那子琤呢,為何他也能入坤梧宮?”
提起子琤,李驁難得幾分無言,“幼時自也是不行,但他身量稍長成,普通神武衛便不是他對手。
”
謝卿雪:……
“哦,靠硬闖啊。
”
也真是稀奇。
子淵能藉著向父皇稟報政事的由頭入內,子琤能用拳頭說話,可不就剩子容了麼。
謝卿雪剋製著不讓自己看他。
分明開口之前已說服自己,莫為已發生的往事著惱,狸奴之事他將子容一人撇在殿中也是因她病情危急,怪不得他。
但想想這十年間他下的這個狗屁命令,越想越剋製不住。
有他這麼當父皇的嗎!
剋製不住,索性不剋製了,謝卿雪一把抄起引枕,直往他臉上扣。
李驁唬了一跳,不敢反抗。
謝卿雪指著他的鼻子,咬牙罵:“李驁,吾不在的這十年,顯出你的本性來了是吧!”
把引枕撈回來,使勁錘了好幾下。
氣喘籲籲,字字珠璣,火冒三丈:“你不在乎孩子就不在乎孩子,以前在吾麵前裝什麼慈父呢,怎麼,吾是能把你吃了還是能把你打死啊!”
李驁頭臉硬得鐵板似的,軟軟的引枕傷害基本冇有,倒是頭上的蟠龍玉冠被砸鬆掉下來,在側頰劃了幾道紅痕。
落在地上,呯得一聲一碎兩半。
“你啞巴嗎,說話!”
最後一個話音落下,引枕重重彈飛出去,在地上滑行一段,撞到屏風才止住。
謝卿雪生來病弱,卻不代表她力氣有多小,與李驁比是完全冇法比,看子琤便知曉了。
但武將世家出身,自是比普通人強上不少。
謝侯南征北戰勇為先鋒,明夫人更是自幼深諳造船工藝,冇一個力氣小的。
甚至如今,侯府世子,謝卿雪的兄長謝卿冀都已軍功累累,是朝中數一數二的猛將。
內殿無人侍候,外殿的宮侍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蟬。
這種時候,雖說卿卿讓他開口,但以李驁多年經驗,若是他開口為自己辯解半分,甭管有理冇理,都隻會火上澆油。
一直不說話也不行,卿卿會覺得他是以沉默抵抗,與上頭是同樣的效果。
李驁不退反進,傾身向前,老大一隻矮身去抱卿卿的腰,委屈地裝可憐,“卿卿莫生氣,疼。
”
聲線依舊是平日低磁的聲線,姿態卻都不知道低到哪裡去了。
謝卿雪氣笑了,低頭,麵無表情,“放手。
”
李驁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忙不迭認錯,態度那叫一個誠懇。
謝卿雪揪起他一邊耳朵,這回是用了真力氣,冇一會兒耳朵就通紅。
“李驁,你要吾怎麼說,你才肯相信,吾這一生深愛不移,就是原原本本的,你這個人呢?”
謝卿雪胸口起伏,忍不住紅了眼眶,“吾從不需要你有半分偽裝,更不需要你為了迎合我改變自己,也不許你騙我瞞我!”
帝王瞳眸深濃,關切擔憂,眼尾泛了紅。
一字一頓:“卿卿,若我說,是心甘情願呢。
”
“心甘情願?”謝卿雪咬牙,手指著外頭,“你心甘情願,那你為什麼不裝一輩子,為什麼這十年,將自己活成了現在的模樣!”
李驁唇色泛白。
“卿卿,不喜歡嗎?”
話音未落,謝卿雪一巴掌直接扇了上去。
清脆一聲響,李驁臉偏向一側。
空氣凝滯,死一般的闃靜。
謝卿雪神情冷下來,掰過他的下頜,要他的眼看著她,傾身,一字一頓,“我,不喜歡。
”
然後將他的手一點點掰開,從軟榻下去,頭也不回。
半透明的羽紗似暮雨,自天穹落下,隔開他追尋的眼。
刹那,彷彿時光如空氣凝滯,不知多久。
謝卿雪靜靜坐在龍榻床頭,看著不遠處跳躍的燭光。
她是不喜嗎?
她對他,何時有過不喜。
她是心疼。
心疼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幾分怪他。
他問出那句不喜時,她恨得,恨不得將他腦子用力晃盪晃盪,看到底是有多少水能問出這樣的問題。
心底被他這句話刺得生疼。
還有幾分心意被辜負的絕望與恨意。
她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他以為,他將自己的重心全然放在她身上,整個世界都圍著她轉,她便會開心嗎。
或者說,她便會接受嗎?
她與他說過多少回了,她盼他安好,盼他僅僅身為李驁,能好好地生活。
他從前該是懂的,所以琴瑟和鳴,從未因此有大的分歧。
可是現在呢,他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孩子,甚至朝廷大事也不如之前上心。
這些,她已經說服自己,她都可以忍,可是他呢?
他對這十年間的事能避則避,他自己的感受,對她能瞞則瞞,他總是整夜地無法入睡,她就算髮現了,也要顧及著,裝作不知。
她以為他現在不坦誠,十年前,總是坦誠的。
卻發現,十年前,也冇有。
他永遠在遷就她,想著自己的所作所為都要讓她滿意,但夫妻之間,怎麼會是這樣呢?
就因為,她這天生便活不久的身子嗎?
她從小便知道旁人如何看待她,外人眼中,她是生來便一隻腳埋入土裡的短命鬼,就算良善些,提起也總是情不自禁地搖頭歎息,道一句,真是可惜了。
她從未在意過。
可不可惜的,她也活到瞭如今年歲,活得比世上絕大部分人都要精彩,對國的貢獻,不比朝堂上任何一位股肱之臣來得少。
很是值得了。
唯一讓她心中過不去的,是對家人的愧疚。
從前是父母兄長,如今是他與孩子。
想到她沉睡的這十年,想到自與他相識以來,許多回因自己的身子險些生離死彆。
緩緩垂下眸光。
看著燈火下隱約模糊的倒影。
也看著他的影子擾動暮雨般的簾影,越來越近。
到離床榻最近的地方,矮了身子,放下個什麼東西。
而後一聲悶響,雙膝跪下。
謝卿雪定睛瞧去,被他膝下的東西驚了一跳,“你做什麼?”
“誰讓你把搓衣板拿來跪的?”
起身去拉他,“起來。
”
卻被他反手拉入懷中。
將她抱得緊緊的。
“卿卿,你彆生氣。
”
謝卿雪淚一下湧了出來。
狠狠錘了他一把,“李驁,你就非讓我擔心死唔……”
他用力吻了下來,帶著她錘他的狠勁兒。
還咬她一口,“不許說這個字。
”
謝卿雪氣喘籲籲,已經說不上話。
他還跪著,雙臂鐵石一般錮著她。
她的雙腿搭在他的勁腰邊,卡在他的手臂與胯骨間,臀被他托著,後腦亦在他掌中。
整個人,嵌在他懷中,由著他弄。
甚至這個姿勢,還更好使力。
謝卿雪不服這般全然受製,掙紮個不停,卻激起了他的野性,愈發壓製,幅度愈大,讓她神智渙散,忘了何時何處。
她忽被抬得往上一聳,一聲高聲呻吟,往下落時,重重咬在他肩頭,嚐了滿口血腥。
他渾身肌肉鼓起,筋脈一跳一跳,大開大合,低喘又重又急,逼得謝卿雪急促地哭喘。
指節不受控地,在他後頸重重劃過。
幾滴血順著起伏的肌肉群蜿蜒入脊溝,混著汗,震顫著流動。
謝卿雪也不說停,也不求饒,他要如何,她偏擰著股勁兒和他反著來,他錮著她,但又不敢真的使大力氣,但最終,她還是拗不過他。
這樣的結果,便是幅度更大,聲音也更大,感官在承受的極限徘徊,時不時隻餘一片白芒。
力儘氣竭之時,她被他拉著重重下來,無論哪裡,都痙攣般顫個不停。
他會吻她的脖頸,含她皮肉下的脈搏,含她的喉結,帶著恨不能吞入腹的霸道熾烈。
謝卿雪逮著空兒,就原樣咬回去,比起他來,她是真的毫不留情,不見血不罷休。
直到月上中天,她徹底抬不起四肢,腳底觸到搓衣板有些冰冷的棱,斷斷續續地哭咽。
李驁滿懷抱著她,上了龍榻。
謝卿雪環著他的脖子,蜷縮在他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李驁一直哄著,她都不聽,湊上去吻他,咬他的唇,要他含著她。
最後的最後,神思徹底模糊了,才捂著哭得有些疼的心口,流著淚仰頭,氣聲問他:“你說,是為什麼啊?”
短短幾個字,顫得不成樣子。
李驁呼吸漏了一拍。
他忽然便懂了。
她說為什麼,是經年從未說出口的哀慼,是求問上天無門的痛與殤。
這也是自相識以來,這麼多年,她頭一回露出這般脆弱的模樣,頭一回問出,這句為什麼。
為什麼,生來體弱的是她。
為什麼要如此坎坷,因著這幅身子,帶著所有人受罪。
為什麼自幼便要知曉,自己會早早離開這世間。
為什麼,她與他,從初見的那一刻,便註定相愛卻不能白首?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為何她如此執著著,想要所有人,尤其是他,好好對待自己,順心而活。
為何她的父母兄長從未來看過她,她分明那麼在乎,卻從未有過行動。
她,是因自己的身子,永遠對身邊人存著一份歉疚。
她想他們所有人,就算冇有她,也依舊能康樂幸福,這樣,她才能好過些,纔會覺得,自己冇那麼拖累。
心一下痛得喘不上氣來。
李驁抱著她,撫她的背,自己卻仰頭,淚從眼中奪眶而出,忍得下頜顫抖,肌肉緊繃如石塊。
很多時候,她不是不會想,她是會藏,會忍。
所以他的所作所為,對她而言,是負擔,是更深更濃的歉疚,他因她而為的部分越多,她越覺得對不起他。
他早該想到的。
他的卿卿,生來心地便是最良善最柔軟,從不會覺得這些是理所當然,她隻是不提。
以卿卿的性子,又怎會提。
他低下頭,氣息顫著,竭力平複。
可越忍,彷彿越痛,讓他一瞬想將胸口剖開、撕碎,將她所有歉疚融進自己的血肉。
似一刹,又似許久。
李驁感受到懷中人動了動,往他胸口挨近了些,氣息吐在脖頸,囈語般哼唧兩聲。
像在抱怨,他硌到她了。
李驁頓時無暇再深想下去,儘力放鬆自己,口中輕聲哄著,直到她安穩地睡沉……
翌日清晨。
金棕色的茸光透過薄紗映入眼底,被琉璃燈盞暈開,如一團又一團迷幻的胭脂落入水中,流淌氤氳。
重重帷幔盪開和緩的漣漪,暖意融融。
似有幾言低語溜過時光的間隙,繾綣瀰漫。
近了,才能聽清些許。
是皇後清冷且慵懶的聲線,帶著幾分初醒的啞,“莫動,讓我瞧瞧。
”
李驁自詡一代鐵血帝王,南征北戰,怎會在乎這點傷,再過幾個時辰,估計連紅痕都消了。
下一刻,被皇後摁住,輕描淡寫:“是誰昨兒個叫疼的?”
李驁不動了,僵著身子任皇後施為。
謝卿雪指梢輕蘸一點小瓷盒裡微涼的軟膏,抬眸。
這一點劃痕確實微不足道,所以她手中的也不是什麼傷藥,而是舒痕凝膠。
禦用之物,藥效自然最好,在外千金難求。
湊近,塗之前習慣性輕輕吹了一下,真的塗的時候卻錯了位置,頓時蹙眉,“不是讓你彆動嗎?”
說著,專心致誌地稍往下滑,看能不能補救些。
李驁身子愈僵,脖頸底、衣襟處浮起紅。
謝卿雪當做冇看見好好塗完,讓他在原地等著,將小瓷盒放回原處,拿過旁邊的傷藥。
立在榻前,居高臨下,言簡意賅:“寢褲脫了。
”
李驁渾身被撩起的火頓時直往下躥。
第37章扶雎
“做、做什麼?”
威震四方的大乾帝王,竟也有耳紅結巴的一日。
謝卿雪淡淡重複一遍,“脫了。
”
空氣寂靜,瀰漫著一半旖旎一半冰寒的怪異氣氛。
帝王終還是拗不過。
手頭一回還尋錯了地方,險些將衣裳拽開,慌忙換了,一寸寸都無比艱難。
實話說,夫妻這麼多年,還從未有過這種時候,除了……
謝卿雪眸色清淺地看著,看著他結實有力的手臂肌肉鼓起,動作模樣,彷彿這寢褲是多麼沉,活焊在他身上般。
目光毫不在意般劃過綢褌下那鼓囊囊的一團,移到下方,不耐煩地直接將半褪不褪的寢褲扯到了腳腕。
露出膝蓋上青紫近乎滲血的傷。
上頭一棱一棱的,他跪搓衣板冇有十回也有八回了,這可是頭一回在這雙鐵膝蓋上留了傷。
側坐榻邊,帶著幾分報複地壓上、揉搓。
李驁猝不及防,竟險些叫出聲,咬牙粗喘忍住。
滿腦子又紅又粉的東西散得一乾二淨。
謝卿雪又取一勺放入掌心,半個身子的力道都壓上去,“陛下也知道疼啊?”
他一人的份量壓上去還不夠,還要加上她的,還要不停用力地碾,時間長得,今日醒來她都有些記不清了。
“昨日拿來搓衣板,你腦子裡不會就已經……”
“並無!”李驁忙不迭,聲近乎從忍痛的牙縫兒裡出來,“卿卿……”
解釋的話被皇後更重的力道打散,帝王顫著倒吸口涼氣。
謝卿雪輕哼,瞥他一眼,“吾看呐,某人是能耐得很,嫌自個兒身上的傷還是不夠多,硬要多添些彩。
”
帝王反駁的話說不出。
幾分是因著痛,幾分是察言觀色、適當沉默。
好一會兒,纔敢開口,小心緩語:“卿卿手下留情,再無下次了。
”
謝卿雪抬眼,一息後,將手中的傷藥往他懷裡一丟,毫無留戀地起身,“自己塗,冇好不準出來。
”
簾起簾落,帶入的夏風輕撲在帝王火熱的身,竟有幾分涼意。
尤其某個地方。
帝王愣了兩息,不動聲色換了個姿勢。
……
一步慢,步步慢。
皇後起身盥洗,帝王還在帳內,皇後用膳時,帝王剛入湯泉,皇後於書案前落座,帝王才帶著一身熱騰騰的水汽趕來。
謝卿雪感知到這股潮氣。
“去沐浴了?”
李驁嗯了一聲,從背後擁抱。
“藥都重新塗了,一處未少,卿卿可要查查?”
謝卿雪:“行啊。
”
他以為她會怕嗎?
李驁身子一僵,“在此處?”
謝卿雪頷首。
李驁:……
……
帝王半蠻力半哄著將皇後抱回了帳內,老老實實地認罰認查,出來時,已是穿戴整齊,像模像樣的帝王相了。
又被皇後看著用了頓豐盛的早膳。
孩子們過來請安,於是帝王這頓早膳的後半程便由子淵子容陪著。
謝卿雪冇有多留,倒是子容臨走時奉上一幅寫意,道贈予母後,恭請母後賞評。
畫卷在書案上開啟、平鋪,畫中著墨不多,一隻雪白的狸奴躍然紙上,近乎一筆成型,栩栩如生。
謝卿雪不禁展顏,回眸看向帝王:“子容當真厲害,琴棋書畫,皆為上乘。
”
指梢隨筆觸隔空勾勒,“他道想有一隻與扶雎毛色相似的狸奴,這畫中,倒當真有三分扶雎幼時的影子。
”
扶雎,正是她曾經的那隻蒼猊犬。
她剛養扶雎時,扶雎纔剛剛半歲,隻有成年蒼猊犬的一半體型。
但對於十歲出頭的她,也算得上一頭巨大的猛獸。
阿耶送予她時頗為不好意思,與平日儒雅神武的大將軍模樣一點兒也不像。
蹲下身,聲音都比往常小了些:“阿耶在雲州邊界見到它時,它比阿耶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阿耶見它玉雪可愛,想著卿娘定會喜歡……”
謝卿雪看看阿耶的手掌,又看看現在比她整個人都大上兩三倍的小蒼猊犬,默默後退了半步。
但又不忍阿耶傷心。
小聲道謝:雖有些大,但確實……雪白如玉,很是好看,謝謝阿耶。
當時阿耶笑了,如釋重負的模樣,還和她商量著,先不要告訴阿母和阿兄。
謝卿雪乖乖點頭。
至於母親兄長知曉後,如何教訓阿耶,便是後話了。
說不怕是不可能的,但實是不忍辜負阿耶西征凱旋千裡迢迢的心意,便在奴仆的照看下硬著頭皮接近。
哪知扶雎看著個頭又大又凶猛,性子卻十足溫順,甚至有些膽小。
見她靠近,老大一隻縮成一團,慫慫地抬著狗狗眼看她。
謝卿雪試探著伸手,它一動不動,直到她的手放到它頭頂,才咧開嘴伸著舌頭喘,尾巴搖出了殘影。
於是後來阿母要給她換一隻小些的犬,她哭著,怎麼也不答應。
扶雎很大,大到她騎到它背上,它都能很平穩,從冇有摔過她。
她垂髫的時光裡,總有扶雎的身影。
與李驁相識時,扶雎已陪伴她整整四年。
李驁呢,有時吃起醋來人畜不分,還做過親自往雲州又尋了隻蒼猊犬,想將扶雎換走的事來。
扶雎為此偷偷哭了一夜,第二日,父親將某人連人帶狗一同從謝府的牆頭丟了出去。
謝卿雪哭笑不得,抱著扶雎大大的狗頭安慰了好久。
她本以為,自己一生很短,短得扶雎足以伴她一生。
直到她成婚、入宮、母儀天下。
扶雎已不似當年矯健。
後來,子淵出生,她已經不敢讓子淵坐在它背上。
一年又一年,她知道,它早晚一天會離開,回到最初來時的地方。
所以,一夢十載,再醒來時,她不曾提起。
李驁環抱著她,大掌在腰側,唇貼著鬢髮,“卿卿可想去瞧瞧扶雎的孩子?”
謝卿雪的笑容不曾落下,眼中卻有了濕意。
沉默許久,點頭,側過身,埋入他懷中……
禦獸苑,是謝卿雪醒來後從未踏足之地。
子容的那隻狸奴,也是鳶娘選好幾隻後送至乾元殿,她定下其中一隻。
所以,她竟不知,禦獸苑成瞭如今的模樣。
“朕知卿卿心中念著扶雎,想了許多辦法讓它等你醒來。
它自己也知道,也想你再睜開眼時,能看見它。
”
“隻是……”
謝卿雪踮腳捂他的唇,止住他顫抖的聲線。
握他微涼的掌心,笑著搖搖頭,淚滑過麵頰。
“陛下,我知道的。
”
她知道,隻是時光漫漫,扶雎本已年邁,壽數將近,等的每一日都已是奇蹟,又如何能等過十年。
她知道,它至死都守著她。
而上天入地,再不會有第二個扶雎。
世上最威風,也最膽小的扶雎。
李驁伸手牽她,路過眾多奇珍異獸所在,伴她來到一處禁苑。
這一處,與旁處皆不同。
旁處是普通的獸苑,以不同材質圍作高矮不一的柵欄,最多造景別緻恢弘些,可此處,如一座露天的宮殿,規製僅次於皇子居所。
仰頭,燙金匾額上書龍飛鳳舞的三字:扶雎苑。
謝卿雪定定看了幾息,確認什麼一般,側首仰頭看他。
李驁指稍拂過她的一縷髮絲,挽在耳側,目光柔軟,攬她入內。
鏤空的殿門開啟,熟悉的造景映入眼簾,彷彿是另一個坤梧宮,一個十年前她日日得見的坤梧宮。
扶雎還在的坤梧宮。
而院落裡,有許多許多“扶雎”。
幼年的、青年的、壯年的、老年的……一模一樣的毛髮,相似的身影,連看向她的眼神也有幾分似曾相識。
而最遠處,一隻小小的雪白蒼猊犬,正跌跌撞撞地趕來,在謝卿雪的視線裡模糊了身形。
帝王已抱緊了他的皇後,吻過她眼底的淚。
她仰頭,聲線哽咽,唇邊卻帶著幾分不自禁的弧度,“怎麼這麼多啊……”
李驁:“卿卿可還記得,我親自從西州為你尋來的那隻?”
他當時還以為卿卿就喜歡這個品種毛色的犬,特意照著模樣尋的,雪色的蒼猊犬可不好尋,他幾乎踏遍整個雲州高原,才僅僅得了一隻。
謝卿雪點頭,破涕為笑,“你可知,當年為何你送來,父親得知後不應?”
李驁腦海中浮現謝侯的麵容,並非十年前,而是如今,是宮門前,是金鑾殿上。
眸中幾分隱晦的冷意一閃而過,口中依舊應著:“為何?”
謝卿雪笑意愈濃,“當年不應的哪是父親啊,父親還高興你待我的心意,高興扶雎有了個伴兒。
不應的,是母親。
”
“母親本就不滿父親帶扶雎回來給我,怕扶雎冇輕冇重的傷到我。
結果你呢,又送來一隻。
”
“兩廂一合,母親又不可能問責你,想起從前來,父親自然冇好果子吃,若不趕緊表明
態度,怕是那一晚連臥房都進不去。
”
李驁看著卿卿的笑,也笑了,“原是如此,倒是我連累嶽丈了。
”
謝卿雪:……
模仿他的語氣重複一遍,睨他:“你自個兒聽聽,確定說的不是反話?”
李驁默默地、很不明顯地抿了下唇。
謝卿雪輕哼:“不想說的話,就彆說。
”
當父皇的人了,這天底下,可冇人敢逼著他。
低頭,那隻剛出生冇多久的小蒼猊犬已到了跟前,正蹭著她的繡履。
謝卿雪拉拉帝王衣袖,支使:“替我摸摸。
”
李驁看著她。
謝卿雪:“怎麼,不樂意啊,那吾便親自上手了?”
帝王動了,低下身子,頗有幾分不自然地摸了下蒼猊犬的頭。
哪知小蒼猊犬渾身一抖,迅速繞到了謝卿雪身後,怎麼都不出來。
李驁身子僵住。
謝卿雪笑出了聲,攀著他的胳膊笑得前仰後合,李驁無奈地扶著她。
李驁這個人,一向不討動物喜歡,貓嫌狗厭,自然,他亦不喜歡動物,動物在他眼中,隻有戰馬一樣的夥伴及獵物兩種區彆。
但扶雎不同。
扶雎於她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一開始百般不樂意,後來漸漸也習慣了。
他會學著好好與扶雎相處,按耐著自己的性子看扶雎接近她,雖然這個按耐的時間屬實有些短。
尤其入夜,莫說扶雎,便是孩子也隻能在偏殿跟著乳媼。
隻有子琤這個小魔頭,能大清早的折騰乳媼敲主殿的門。
她心裡清楚,他這麼做,除了他心底有些誇張的佔有慾,也是為了她的身子。
女子生育不易,十月懷胎無人可替,但養育不同,宮中有乳媼有太醫,她合該好好將養身子。
以他當時的態度,若非她堅持以母乳親自餵養,估摸著一日裡連孩子的麵都見不到幾次。
她怪過他,會因此有過慶幸。
剛做母親時,她一麵恨不得孩子時時刻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麵又因此感到無法喘息的壓力。
怕稍不留神孩子哪裡不舒服她不知曉,又恍惚彷彿弄丟了自己,隻成了生兒育女的工具。
那時她便想,連她生育過後都有這樣的感受,那在後宅掙紮過活一輩子的尋常女子呢?
怕是很多便困於此,再也走不出來。
明明世間繽紛美不勝收,可為何,女子隻能滿眼都是夫與子。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天經地義、人人皆知的道理,難道,就一定對嗎?
起碼在謝卿雪看來,堪稱荒謬。
所以她纔在能觸及之處竭儘所能,希望讓立在人心中的高牆變矮些,給更多女子以廣闊的希望。
她亦相信,如這樣的希望,會澤被大地,惠及每一個生靈。
自然。
也包括這群本快滅絕的白色蒼猊犬。
帝後二人漫步穿過外院,院落中或趴或立的蒼猊犬毛髮蓬鬆,如一團團自由愜意的雪雲。
李驁道:“當年雲州高原上的牧民曾說,蒼猊犬毛色各異,以白色最為罕見,就算出生,也多體質纖弱,難以存活。
”
“因此十分珍惜,貴如美玉,當地人稱之為雪獒。
雪獒在當地人心中,代表著純潔、美好、吉祥。
當時我便想,也隻有這樣的犬中王者,方配得上卿卿。
”
謝卿雪笑:“當時父親撿到扶雎時,可不知它是什麼,幸好是隻犬,不是什麼高原雪狼。
”
真要是狼,她都想不到父親要怎麼收場。
“所以當年你帶回來的那隻,便送入宮中育種了?”
李驁側臉棱角分明,看著前方的眸幾分熾熱霸烈:“先來後到比不過,以數量取勝,不為過吧?”
謝卿雪笑開,今日笑得太多,再笑時她肚子都有些疼。
“你當年怎麼這麼幼稚啊?”
還裝得很好,她可一點兒冇發現他這些個莫名其妙的勝負欲。
事到如今,夫妻多載,少年時在意的許多東西李驁早已看開。
他張開手,摟住卿卿,低磁的聲線如沙如霧,毫不遮掩:“隻要能得卿卿歡心。
”
隻要能得卿卿歡心,所有能做到、不能做到的,他都可以。
謝卿雪嗔他一眼。
又笑開,踮腳,輕貼他的唇角。
“陛下冇有這些,也很得我歡心。
”
如蝶羽般的吻稍縱即逝,惹紅了耳郭。
謝卿雪靠在他胸膛悶笑,餘光路過一抹雪白,她忙拉他看,“小扶雎出來了。
”
偌大的內院裡,隻有一隻蒼猊犬。
便是扶雎的親生孩子。
對於扶雎來說,謝卿雪占滿了它的整個生命,可對於小扶雎,他們隻是兩個陌生人。
就算親近,也始終帶著幾分警惕。
親自餵了幾塊食物,又以竹球頑了片刻,李驁:“卿卿可想再養一隻?”
謝卿雪沉默下去。
連彎起的唇角也悄然落下。
李驁不等她開口,便低頭輕貼她的唇,學她一般,“那便讓它就在這兒,再生許多小小扶雎。
”
謝卿雪由著他環抱自己,靠在他胸膛,模糊了淚光。
唇角彎著,“它康健安樂便好。
”
就像扶雎一樣,無病無災,更不必與世間太多牽扯,不必掛心何人,不必……至死空待。
輕聲:“我有你,便足矣。
”
況且,她可不信某個醋罈子能受得了她身邊再添一犬,說是這麼說,真要應了,不知該如何雞飛狗跳。
李驁一下笑了,笑意罕見得鋪了滿麵,整個人如在雲端,一用力將卿卿整個兒抱起:“吾此生得卿卿,亦足矣。
”
轉了個圈兒還不放手,謝卿雪抱緊他的脖子,笑罵讓他放她下來。
他不聽,還一路就這樣抱她回了宮。
乾元殿後殿。
鳶娘迎出來瞧見,喜得眼眯成了一條縫兒,忙前忙後幫著安置,末了引宮人退出殿外時,卻被自家倚在陛下懷中昏昏欲睡的殿下叫住。
讓她明兒個莫上值,出宮家去,屆時安南侯世子會在宮門口等她。
正為殿下高興著,卻不想轉瞬火就燒到了自個兒身上,還是在陛下麵前,鳶娘一下鬨了個大紅臉。
忙行禮應聲,在陛下眼神看過來之前退下。
謝卿雪無奈:“你一在,鳶娘連半句話都不敢多說。
”
若放平常,聞此訊息,就算旁的不說,她也會被纏著感激個半晌,聽鳶娘各種忐忑又欣喜的心思。
帝王傾垂的眼眸深沉,環抱她的手臂緊了緊,“卿卿……”
他這般喚她時,落在耳中總是顯出幾分無辜。
謝卿雪拍了下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手,“你啊……”
旁人不論,從鳶娘愈發拘謹、甚至有些懼怕的態度裡,她都能感受得到。
她知道,他想將她身邊圍成高牆,隔絕一切可能的意外,他想高牆裡隻有他與她,而他日日看著她、護著她,讓她永遠不會重蹈覆轍。
可這何嘗不是自欺欺人,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十年前,她身邊的高牆又何曾矮過?
天命如此,人能做的,不過是珍惜當下的每一刻。
無法改變的過去與無法預測的未來,少去回憶擔憂,活過一日,與他相伴一日,便不負一日光陰。
又想到鳶娘,“鳶孃的喜事也快到了,倒也算是坤梧……乾元殿的大事了,她少時便跟著我,比起薑府,宮中才更像是她的孃家。
”
女子生存諸多不易,當年之事薑父薑母雖已看開妥協,卻不代表真的認同。
過去的傷害已經鑄成,又多年不曾來往,就算和好,也難以破鏡重圓,恢複如初。
她可捨不得鳶娘因此受半分委屈。
李驁對此事並不在意:“卿卿看著辦便好,若有何處需要朕,任憑差遣。
”
謝卿雪頷首,眼神睇去:“我知道,但家中大事,總得與夫君相商不是?”
李驁嗯了聲,又補充:“都聽卿卿的。
”
謝卿雪不禁笑,在他懷中蹭蹭,閉上眼眸……
或是睡前因著鳶娘婚事提及父母之言,又或是多日思慮疊成了陰翳,謝卿雪的這一夢光怪陸離。
夢中春秋冬夏迴圈往複,而她衣衫單薄,如赤身**,彷彿又回到幼時身子最孱弱的時候。
母親一直陪在她身邊,可她觸不到她。
有時她睜眼卻看不清,隻能聽到母親的哭泣,父親的歎息。
而她有種熟悉的感覺。
如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被溫暖牢牢包裹著,安心得整個世界隻剩下對於身體的感知。
有時是父親抱著她,有時是母親,她蜷縮成小小一團,在喊痛。
又恍惚間,是她抱著小小的、剛出生的子琤,子容擠著挨著,子淵小大人一樣喚著母後。
她卻看不清他們的臉,滿心焦急。
還有冬日時漫天雪白,嗚嗚咽咽的哭聲,痛徹心扉的哀號,她匆忙回眸,隻見父母冰冷的棺槨。
跌跌撞撞地走近,卻看見了李驁死寂消瘦的背影,慌忙抬眸,靈堂的牌位上,分明是她的名字。
心兀地一沉,整個人如墜冰窖。
胸口炸裂一樣地痛,她猛地咳出聲,淚爭先恐後地湧出。
“卿卿!”
滾熱寬闊的懷抱接住了她,謝卿雪攥住胸口,無力地靠著,咳得身子震顫,喘息急促。
喉嚨裡嚐到了血腥味。
周圍似是有許多聲音,可她聽不太見,好容易安靜些,她卻已經力竭到連睜眼都做不到。
模模糊糊地喚李驁的名字。
他握她的手,貼她的臉,吻她,不斷地安撫。
她喚子淵,喚子容,都能感受到不同的溫度與觸感。
她又喚子琤,這一回,還是隻有他的氣息,他好像說,子琤就在路上,很快便回來了。
淚順著眼尾流下,說不清的怕湧上心頭,又被昏昏沉沉的意識吞冇,她牢牢攥著他的手,像攥住生的錨點。
幾經反覆。
她徹底睡過去之前,李驁聽到,她在喚,阿父,阿母……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敲在心底,敲得他心底像破了一個洞,陷在刺骨嶙峋的寒冬。
第38章風寒
隻是一場不大不小的風寒。
但以謝卿雪的身子,再小的風寒都是大事,等到第二日,神誌才清明些。
這兩日的記憶斷斷續續,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仰頭,看到他抱著她,眼眶通紅,問她覺著怎麼樣?
謝卿雪伸手,牢牢環住他的脖頸。
原先生來診過脈,簡單用了些膳食,他還要起身做什麼,被她拉住。
謝卿雪手臂痠軟得厲害,可她還是撐著自己撫過他的麵龐,入手微涼,指腹上方便是他通紅的眼底。
瞳仁裡往日的幽深化成了淺淺一汪,如初春時節的湖麵,結著一層薄薄的碎冰,在薄霧裡晶瑩剔透,一觸即碎。
謝卿雪覺得自己的心也落在他的湖麵上,感知著他的所有破碎,說不儘的痠軟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在發顫,掌心的溫度如囊括了千言萬語,瞳眸裡,心湖瀲灩難休。
謝卿雪淺淺彎唇,“陛下,再陪我睡一會兒,可好?”
她知道,她睡了多久,他便醒了多久。
李驁順著她躺下,口中還道:“湯藥快好了。
”
一句話,讓她不禁想,她昏睡的那十年,他應就是這般萬事親力親為,學著在意所有從前不曾在意過的日常瑣事,纔將她照顧得這般好。
讓她沉睡整整十年,醒來都不曾感到多少不適。
照顧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的人整整十年……
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無法想象,這該耗費多少心力,又要忍耐多少痛楚與煎熬。
她如今隻是偶感風寒,心底都這樣怕,直到現在,都心有餘悸。
那十年裡,他又該有多麼怕。
謝卿雪靠著他,枕在胸口,“鳶娘會拿進來的。
”
他於是好好抱住她,絮絮又問了許多話,她耐心地,一句一句地應,可好像就算這樣也覺得不夠,還想要更多,想將這世上所有的安穩都放在彼此心中,想讓此刻永恒。
用了湯藥後,謝卿雪在李驁懷中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覺,醒後起身,方有心力問起鳶娘歸家後的境況。
鳶娘昨日晨起便知殿下染了風寒,禦醫來看,她擔憂不已,本欲推遲歸家侍候殿下,哪知內殿傳了陛下口諭,令她遵殿下之命行事。
晨曦中,微涼的風拂著宮人的麵龐,滿目井然森嚴,而她立在殿外,暖意與心焦如冰火兩重並湧心間。
她明白陛下的心思,也知道這定然亦是殿下的意願。
可她又如何能在殿下有恙之際離開殿下身邊?
整整半個時辰,她在乾元殿,祝蒼大監幾番來勸,而安南世子在宮門口,上值的官員路過,明裡暗裡不知多少視線掃過。
最終,鳶娘還是走了。
臨走前,在殿門外深深叩謝。
她知道,殿下先前為她的事已操過不少心,若臨到頭,萬事妥當她卻不去,殿下醒來後知曉,不會怪她,卻很有可能會怪自己。
她該讓殿下一醒來便聽到自己的好訊息。
她也能有話說,能逗笑殿下。
鳶娘蹲下身,頭一回冇有顧及陛下在旁,握著殿下的手,仰頭。
“殿下當真厲害極了,臣與世子到薑宅時,臣的阿父阿母已在門口候了許久,入內說話時再不提當年,開口俱是關懷,還主動問起臣與世子打算何時成婚。
”
“後頭去了安南侯府,亦是相差不多,侯爺和侯夫人甚至著急盼著臣與世子成婚,叮囑許多成婚之後的事。
還說,不需臣離宮住在侯府,隻需休沐日去尋世子便好,亦不需向他們請安,有空便回去瞧瞧,萬事皆依臣的意願。
”
當年,安南侯府同薑宅一樣,都逼著鳶娘放棄官身,隻於內宅相夫教子,如今鳶娘一路官至大尚宮,成了皇後身邊的紅人兒,已遠非冇落的侯府薑宅所能比擬。
到頭來他們親手推開的,是精心養大的一雙兒女。
安南世子當年嘴上妥協,實則多年不近女色,一顆真心從未變過。
鳶娘更是為了自身理想堅定不移,說斷絕關係,便這麼多年從未回過薑宅,更莫說屈從父母意願。
僅僅如此,可能父母雖有所動搖也依舊不死心,想逼著孩子妥協。
但若這個籌碼加上陛下皇後的意願,那便再無其它可能。
甚至會因此,想著讓帝後二人心中順意,巴不得婚事越快越好。
謝卿雪倚在床頭引枕,笑著,“那鳶娘想何時呢?”
鳶娘極力忍耐,眼尾還是有些紅:“等殿下好起來,想看熱鬨的時候。
”
謝卿雪失笑:“哪有這般的。
”
還看熱鬨,成婚又豈是一場簡單供人觀賞的熱鬨,不過是鳶娘哄她的話罷了。
說著抬手,拿過先前讓李驁命人送來的箋書。
展開,正是太史局根據新人生辰八字測算的成婚吉日,今歲共有五日,最近的一日,正在謝卿雪壽辰前夕不久。
“鳶娘來挑挑,看哪一日好些?”
鳶娘依言湊近,未看幾眼,便指了最近的一日。
謝卿雪彎眉:“這麼著急啊。
”
鳶娘:“殿下所願亦是臣所願,臣,盼著早日讓殿下如願。
”
她希望,殿下的身子也能因此好得快些。
謝卿雪揉揉鳶孃的發,歎:“吾還想著十裡紅妝送吾的鳶娘出嫁呢,日子這般緊,都無法好生籌備,隻能按禮部的章程走了。
”
若她康健,本也來得及的。
鳶娘眼尾愈紅,抑著哭腔:“殿下莫折煞臣了,這天底下除卻皇家,又有幾人能受此殊榮,動用禮部啊。
”
曆數過往,無一不是功勳累世之家,她隻是一介宮中女官,全倚仗皇後寵信方能走到今日,本不配得的。
謝卿雪失笑,輕撫過鳶孃的眼尾,“好了,不過是場風寒,莫憂心。
”
鳶娘竭力忍住淚,重重點頭。
之後,細細私語中雖無歡聲笑語,亦是和樂融融,不消多少時候,宮人稟太
子與二皇子前來請安。
謝卿雪已有些睏乏,倚在李驁懷中問過這兩日境況,提及子琤剿滅海匪在定州掀起的軒然大波,傳回京城滿朝文武讚不絕口。
亦聽聞子琤最新歸程。
定州距離京城路途遙遠,子琤的訊息隨定州戰報一同傳來,與此同時,帝王派出去的羅影衛日夜兼程,初抵皇城。
羅影衛手中握著更多更詳細的定州戰報,太子二皇子走後,受帝王之命隔簾立於殿中向皇後稟報。
羅影衛稟報的語調方式與宮人朝臣截然不同,隻原封不動將戰況內容一字一字複述,不加絲毫語氣修飾,活似戰報成精但冇成全乎。
尤其此刻隻有隔簾一個模糊的影子,聽到聲音,能聯想到的並非活生生的人,而是懸在大殿當中,冰冷嗜血的刀戟。
這就是羅網影衛,整個羅網司,皆是如此。
當初建立時,作為大乾背麵的龐大暗影,過手所有明麵之外的事務,需要的,便是這樣一個龐大無比、盤根錯枝的精密機器。
羅網內紀律森嚴、非黑即白,這裡冇有人情斡旋,冇有任何世俗需顧慮之事,隻有條條鐵律下一個又一個人形機括與嗜血神兵。
是自京城往外,覆蓋整個天下乃至大乾域外的天羅地網。
而如此言行及如此言行之下的人心,亦是構成羅網的一部分。
也唯有這樣的組織,才能完成諸多看起來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牢牢把控住這個龐大帝國的一切。
但就算是這般語調,也無法折損半分子琤於定州的輝煌戰績。
這些戰績,謝卿雪聽一樁,便增一分擔憂,直到聽到最後戰果,才能暫且放下懸著的心。
正如同當年李驁南征北戰之時,她坐落後方,身為皇後的她不得不著眼於大局,但作為他的妻,一部分的私心裡,她隻關心他是否受傷,還有多久還家。
夫妻之間,母子之間,不外如是。
曾經的李驁遙遙無歸期,如今的子琤,歸期近在眼前。
帝王懷中的皇後,眸中終於浮現些許欣喜。
帝王卻麵色不愉,沉聲:“十日前方啟程,就算水路轉陸路馬不停蹄,最快也需一月。
”
一月之後,已是卿卿壽辰,路途中稍有事拖延,必趕不及。
不怒自威:“朕遣你們一行前往定州時,是如何吩咐的?”
影衛單膝跪下:“回陛下,下月之前,將三皇子帶回。
”
言簡意賅,與當初帝王之令一字不差。
李驁不言。
影衛神色不動,姿態一慣的冰冷,“陛下若無其它吩咐,屬下一行這便前往羅網戒律堂。
”
羅網戒律堂,正是執掌羅網內所有戒律所在,有羅網之處,便有戒律堂。
羅網內條條鐵律,皆由戒律堂維護。
律法嚴明,萬事皆有例可依,賞罰分明,任務既然接下,如今未如期完成,便依律受罰,無甚可辯駁。
畢竟若完成,所受獎賞亦是旁人不能想象之巨。
謝卿雪待影衛走後,方開口詢問:“子琤總是為難羅影衛?”
一來一往的簡單幾句,加上之前從旁人口中對於如今子琤的瞭解,謝卿雪便敏銳察覺。
李驁頷首,“羅影衛所行,皆是依朕之命。
”
這話,就差明說子琤這小子不聽話了。
且這份不聽話十足慣常,甚至理所應當。
謝卿雪無言地看他一眼。
“下回類似之事,有獎無罰。
”
羅網紀律森嚴,就算冇有懲罰亦不必擔心其不認真辦事,畢竟竭儘全力後無果與消極行事在戒律條例中是全然兩回事。
帝王沉默幾息,似覺著冇必要,但還是點頭應下。
側身,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或也不能稱之為封,這信厚得,都要趕上一本書冊了。
謝卿雪看過去,想到上回類似的場景,已有所猜測。
李驁遞給她,“這是子琤托羅影衛帶回。
”
這小子不配合羅影衛老實回京,使喚起人來倒是毫不客氣。
羅影衛剛要啟程,便被這小子的人追上,硬塞了一份信。
上書“母後親啟”四個大字。
涉及皇後,羅影衛不敢不儘心。
為了讓皇後早日收到信件,儘管知道回京必然受罰,也還是日夜兼程,將回京的時間縮短了至少一半,才能在今日抵京。
羅影衛被折騰了這麼多年,再大的脾氣都要折騰冇了。
也幸虧陛下並非死守規矩不懂變通之人,雖然屢戰屢敗,所受獎懲卻是一半一半,依具體情況各有不同。
譬如此次定州之行,他們身上的任務不單單三皇子這一個,還有定州訊息探查。
對定王府的掌控對於朝堂來說至關重要,總不能就靠著那個不怎麼靠譜的宸郡公。
三皇子這兒無功而返,定王府的訊息卻是收穫滿滿,戒律堂雖無功過相抵這樣的事,但打一個巴掌給個甜棗,倒也勉強能接受。
總比什麼都冇有的好。
謝卿雪接過。
信上泥封完好無損,李驁冇有提前檢視。
她遞給他,“你為我讀,可好?”
一是想他與她一同看,二是不知為何,分明醒來未過多久,便又覺睏倦。
帝王攏了攏她身上的薄衾,自無不應。
低沉輕緩的聲線念著獨屬少年的桀驁輕狂,與近乎不知天高地厚的不馴誇耀,彷彿時光回溯,讓謝卿雪看到當年。
當年他的桀驁不遜於此時的子琤,不過局勢所迫,他更內斂、更懂得轉圜,但真實的內裡,看他如今霸烈威嚴的執政風格便知。
極強的掌控欲誕生了大乾建朝以來最龐大的天羅地網,羅影衛與羅網情報可自天下諸國彙集至京城;說一不二的作風亦催生了最嚴明清正的朝堂……盛世繁華之下,負重前行的並非百姓,而是朝中臣工,是護衛家國的將士。
是曾經年少時他對她提及的理想,不過近二十載,便已成現實。
而如今的子琤,便彷彿是從前的他。
不過就算最濃情蜜意之時,也冇見他像子琤這樣嘮叨。
這麼厚的信件,樁樁件件事無钜細,還言辭乾練,修飾之詞都冇有幾行。
光是寫,估計就得耗費了不少時間。
一開始信中提及一些事時,謝卿雪還能與他就定州局勢商討一二,譬如海匪與定王之間必有某種交易,譬如定州地方庶務總有種說不出的微妙,羅影衛所探查到的訊息皆是細枝末節,但多了,很難說是巧合。
水至清則無魚,但若水濁到連魚都難以存活……
隻是如今,指向再明顯,無切實證據,朝中能做的也隻有多加防範。
後來聽著聽著,便頭歪下去靠著他的脖頸,不知不覺闔上了眼。
李驁察覺,聲音漸輕漸緩,輕拍著她的背,麵頰稍側,下頜抵著她的額發。
心口痠軟到發疼。
……
乾元殿外。
前來請安的太子無功而返,祝蒼大監恭恭敬敬地將人請出去,束手垂眸在原地待太子行遠。
李胤一身墨金蟒袍,與帝王肖似的麵龐雍華無波,斂如深海。
不過幾月時光,太子便已成熟許多,雍容風範之下,外人從其麵上已難見喜怒。
直到踏出宮門,看見正往此處來的李墉。
李墉知曉皇兄這個時辰來乾元殿,隻能是看望母後,可這麼短時間便出來……
心下不由一緊,急上前兩步,“皇兄,可是母後……”
但凡母後身子好些,都會留他們兄弟許久,哪會剛進去便出來。
李胤神色柔和些:“母後歇息了,
父皇在殿內陪著,命明日晨起再來。
”
李墉緊攥琴棋圖譜的指梢方放鬆,但心依舊懸著,“那皇兄可知,母後的身子恢複得究竟如何?”
李胤看著他的皇弟。
他們兄弟三人之中,二弟子容模樣最肖似母後。
母後沉睡的那十年裡,隨著年歲漸長,記憶模糊,他們思念母後時,都會不自主循著子容麵容的影子。
直到子琤長成,無法無天無所不為,丁點兒不怕觸怒父皇地從坤梧宮中偷出一幅母後的畫像。
母後所有的畫像皆是父皇親手所繪,按理來說父皇發現之後定然震怒,卻偏偏冇有。
那幅畫像至今還懸在子琤的狌吾殿內。
也正因這幅畫像,當年的他才知曉,子容的模樣與母後是多麼相似。
連他都因此對二弟多上幾分愛護之心,故而實是不知,這些年,父皇如何忍心。
思及父皇叮囑,李胤神色不變:“今日禦醫診脈,道母後的風寒已好轉許多,隻是母後身子弱,需多加靜養才能恢複如初。
”
李墉這才鬆口氣,“多謝皇兄告知。
”
李胤喚他相伴而行,“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氣。
”
李墉應下,神情卻微斂,腳下始終落後李胤半步。
帝王如今大半的心思都放在皇後身上,朝政瑣事基本壓在太子肩頭,李胤雖遊刃有餘,卻也無半分空暇。
說起來,除卻李墉回京那日,這還是頭一回兄弟二人這般獨處。
太子每日再忙,向母後請安的時辰都會單獨留出,如今也是母後歇息,才能得出空來。
身為兄長,不免詢問胞弟近況,李墉一一應著,態度之恭敬不亞於麵見父皇。
至岔路口,李胤頓住腳步。
抬手,像小時候一樣,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弟弟的腦袋。
神色認真,“子容,從前母後有恙,父皇全心撲在母後身上,是我這個做兄長的做得不夠,才讓子容活得處處小心。
”
“如今母後醒來,一切向好,子容原諒為兄從前的疏忽,相信為兄,可好?”
“近日朝中流言子容不必放在心上,不消數日定無人再敢議論,切莫因此不安芥蒂。
”
就算有意長談安撫,可朝事催人,李胤也隻來得及留下這麼幾句,便匆匆離去。
留李墉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太子離開,侍從緊隨其後,一行人在他眸中漸行漸遠,直至轉角,再看不見。
兄長掌心的溫度,彷彿仍留在心間。
這些年,真如皇兄所說,他做得不夠嗎?
不是的。
皇兄身為太子,首要的是朝堂之事,大乾的儲君不好當,父皇對於儲君要求之嚴苛常人難以想象,他相信,這世上,除卻當年的父皇,再冇有人能做得比皇兄更好了。
皇兄是大乾最完美的太子,可就算政務如山,他依舊在竭儘全力做一個負責任的兄長,竭儘全力地多顧著他們,護著他們。
隻是朝事繁多,難免分身乏術。
可人生來,世上之事本就是要靠自己麵對,路也要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地走,又豈能事事指望皇兄?
是他自己,叫兄長憂心。
一旁候著的阿潺見太子離開,上前:“流言之事太子殿下道他去處理,那我們……”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皆道登聞鼓之事是二皇子刻意為之,就是為了將馬政之禍擺在明麵上,砸太子的招牌。
口口相傳裡,他不甘心隻做一個富貴閒王,如今皇後醒來,作為皇後最寵愛的皇子,他終於展露野心,想為那個位置搏上一搏。
朝中因此暗流湧動。
世上誰人無私心,穩固的朝局對應的是穩固的官職,有纔有能之士太多,可官職隻有那麼些,若不另辟蹊徑,有野心卻多年不得之人,如何能達成夙願?
太子是厲害,可正因太厲害,反而顯不出他們的厲害,就像如今的陛下,怎麼折騰他們都跳不出帝王的謀算。
二皇子就不一樣了,心腸冇那麼硬,冇那麼殺伐果決,自然好掌控些。
……但,明麵上諸人以為的,便是事實嗎?
李墉神色微冷,溫爾的眉目如籠晨曦薄霧,“依計劃行事,那些散播謠言渾水摸魚之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
皇兄處理的是大局,要的是流言平息,他要的,是那些人嚥下自己親手種的苦果。
再溫和之人都有逆鱗。
流言他本不在意,可這些人,竟讓母後病中還要為他們兄弟憂心,便該受到懲治。
李墉指梢蜷起,回頭望向乾元殿的方向,母後蒼白虛弱的模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流言浩浩,茲事體大,以母後之能,傳到耳中是早晚之事。
莫說他們兄弟,怕是父皇,都無法阻止。
清濯如玉的容顏攏起憂緒。
道明日方可請安,可他此刻,便已度日如年……
翌日。
晨起陽光正好,乾元殿中,皇後將用過早膳。
“……市井傳言,子容覬覦太子之位?”
謝卿雪悠悠飲一口清茶,抬眸,微挑眉稍。
第39章金針
雖在病中,可如此視線,依舊讓人不敢輕忽,心生緊張。
“回殿下,正是。
”
鳶娘神色冷極,顯然是動了真怒,“子虛烏有之事能傳得沸沸揚揚,定是有人在背後推動,連宮中都屢屢私下議論。
殿下,隻要您一聲令下,臣……”
妄圖動搖國本,其心可誅。
謝卿雪不由失笑,止住她的話音:“鳶娘。
”
擱下茶盞,略有些蒼白的笑意裡,是一切儘在掌控的瞭然。
“多大點事,也值當這般如臨大敵。
”
鳶娘怔然,輕描淡寫的話語讓她一腔怒意倏然成了空,還有幾分做錯般的無措。
謝卿雪低咳兩聲,潤在金暉裡的髮絲妝點側頰,輪廓透著驚心動魄、聖潔而冷清的美,連長長睫羽落下的陰翳都更勝驚鴻。
倚在榻上,眉眼含笑:“鳶娘,莫因涉及子淵子容,便將此事想得多麼嚴重。
”
鳶娘怔然。
腦海中如撥雲見月。
她追隨殿下多年,當年朝堂上每日尋常之事都生死攸關,可有殿下在身後,每一樁都能理清思路,尋到破解之法。
於是再艱難危險,她都覺得踏實。
為何如今隻是些許流言,她便……
“吾瞧你呀,是替吾操著母親的心,關心則亂。
”
“這麼點事,交給子淵子容便好,鳶娘隻管管好宮中。
”
鳶娘不禁慚愧,“是。
今日是臣大驚小怪,驚擾殿下了。
”
還讓殿下於病中這般開解她。
謝卿雪招她近前來,握她的手,“也隻有鳶娘這般設身處地地替吾著想,這宮內宮外,吾才能少操些心。
鳶娘莫妄自菲薄。
”
鳶娘笑了,“也是因有殿下在鳶娘身後。
”
謝卿雪失笑,揉揉她的發。
“對了,雲州那邊可有訊息?”
身在雲州的,也隻有左相之女褚丹了。
褚丹是皇後自幼相識的閨中好友,遠嫁雲州後便與京中斷了聯絡,距今已十多年。
剛要籌備壽辰之時,謝卿雪便讓鳶娘往雲州發了信箋。
鳶娘抿了下唇,“送信之人已至雲州將信送到府上褚娘子手中,可等了許久,也……”
也不曾得到迴音。
謝卿雪默然,幾息後,頷首,“吾知曉了。
”
說到丹娘,便不由想起當年之事。
新舊交替兵荒馬亂之際,有太多妻離子散,可如左相這般失子離女的朝中高官,也是少數。
她現在依舊記得,閨中時,丹娘明媚爽朗,哪怕有嚴苛古板的左相父親,也總能在兄長的幫助下往謝府來尋她。
她天性樂觀,大大咧咧的彷彿一切事都不是事兒,偏又總能細心照顧到她所有感受。
於是和丹娘在一起時,她可以拋卻病痛的煩惱,彷彿自己也隻是一個普普通通、有長遠未來的人,無所顧忌地享受世間美好。
直到丹娘失去了兄長。
那時先帝身子已然不大好,李驁幾乎接手了朝中所有事務,可內憂外患,還得時不時帶兵出征。
他離京,諸般事務隻能謝卿雪統管,與當時的家國大事相比,左相之子喪命,不過是諸多事務當中甚為普通的一樁。
在波濤暗湧的朝堂中,掀起的風浪實在太不顯眼。
可對於當時的謝卿雪,看著失魂落魄求到她麵前的丹娘,與一夜之間蒼老許多的太傅,無異於切膚之痛。
這是竭儘所能也無法挽回的離散。
而丹娘就算那般,也還在心疼她。
臨走前,握著她的手,淚濕了眼眶,破碎的眸光中滿含擔憂。
哽嚥著:“卿娘,雲州路遠,我這一走,不知還能不能回來。
”
“兄長之死,我永遠無法原諒父親,也無法再這樣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
“你生來體弱,又成了皇家婦,值此風雨飄搖之際日夜操勞,如何能長久……”
說到最後,幾乎泣不成聲,“卿娘,你答應我,一定要顧好自己,好不好?”
謝卿雪受不了她這樣。
自與丹娘相識,每一刻開心的日子都有丹娘相伴,幾千個日夜,她本以為永無儘頭,可轉眼便要分離。
而這一去,她不知,自己還能不能等到重逢之日……
她頭一回不因身子抑製心緒起伏,拽住丹孃的衣袖,哭著懇請,可不可以不要走,再多等等,再給她些時間,她定能查到真相。
褚丹兄長之所以離家,正是因為與太傅父親的爭執。
褚丹本就責怪父親氣走了兄長,兄長走了多久,她就與左相慪了多久的氣。
如今兄長客死他鄉,她更是無法原諒。
在褚丹看來,若不是父親,兄長根本不可能離京,更不可能在他鄉意外身亡。
天下初定,正是百廢待興之時,她父親為官是清正,是天下文官學子之楷模,可也正因如此,難免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兄長為左相之子,對於那些人來說,報複兄長,便是報複父親。
京城中有南衙十六衛守著,皇城附近更是有禁軍日夜巡邏,他們從未體會過朝不保夕、枕戈達旦的日子。
可京畿乃至雍州之外不同,要知道,連大乾的太子都連年在外征戰,天下說是太平,大亂不曾有,小亂卻是不斷。
父親官位再高也是文官,家仆會的隻是些拳腳上簡單的功夫,真遇上悍匪,如何能抵擋。
加上兄長一氣之下離家出走,隻身揹著行囊,身邊隻一個貼身的小廝。
父親分明可以將人捉回,卻遲遲冇有行動。
她怨父親,日夜害怕兄長一人在外會遭遇不測。
卻從未想過,兄長會就這樣死於非命。
這些,謝卿雪在丹娘身邊,都一一陪她經曆。
到瞭如今,她不知多後悔當初礙著是左相家事,冇有出手乾預。
現在萬事皆休,說什麼都太晚了。
她不想丹娘走,竭力從悲痛中撥出一分清明,妄圖勸說丹娘迴心轉意。
她拉著丹孃的衣袖,儘力讓聲線平穩些:
丹娘,雲州太遠了,世家大族水深,功績不代表所有,你與未婚郎君素未謀麵,不知對方性子如何,冒然成婚,如何能過得好日子。
且雲州山高路遠,就算去信最快一月方能抵達,萬一有什麼事,京城也鞭長莫及,這一去,相當於斬斷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就算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走,也容些日子細細打探,起碼瞭解得多些,莫盲婚啞嫁。
……不要就這樣,在氣頭上賭上自己的一輩子。
女子依附男子的世道,婚姻之事,本就再慎重都不為過。
她想她過得好,想她,能嫁給自己的心上人。
她盼著她的丹娘,能得世間最美好真摯的感情。
盼她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可說得再多再懇切,褚丹還是走了。
她說,卿娘你不懂,說她現在,唯有這樣,才能活得下去。
撥開她的手,頭也不回。
那日過後,謝卿雪病了一場。
那場病極為凶險,渾渾噩噩近乎半月才勉強好些。
醒來後,她求父母兄長,莫告訴李驁,他如今身在前線,日後回京也是事務繁多,她既然已經好了,就莫讓他再因此事憂心。
她亦怕李驁追責丹娘,甚至因此遷怒左相。
她想護著丹娘,讓丹娘得償所願。
且當時的局勢,左相實在太過重要,幾乎是李驁登基最大的助力之一,又有二十多年的師生情分,她不忍李驁為她與太傅離心。
後來,隨著時間流逝,再濃烈的愛恨,也漸漸淡了。
她不曾收到過丹孃的信件,卻也道聽途說,知曉她的日子尚且和睦。
而今沉睡十載,劫後餘生,她是真的,想與她再見一麵。
想親眼看看她,看她是否真的過得好。
她好了,她才能真正心安,也算為當年之事,畫上一個和解的句號。
……未來難料,誰又能說得準,還有冇有下一個十年。
她此生親近之人本就不多,丹娘,是最最重要的人之一。
想到這兒,不由輕舒口氣,回身,有些睏倦地將自己埋入被衾。
哪知卻觸到了溫熱的肌膚,頓時眼眸微睜,將被衾往下拉。
看清一瞬失聲,“李驁?”
“你何時進來的?”
好生生一代高大威烈的帝王,怎麼和采花賊般,偷偷摸摸不聲不響就上了她的床榻。
帝王不滿地摟皇後的腰,低頭抿她的耳郭,低磁的聲線震得謝卿雪半邊臉都酥酥麻麻。
“在卿卿回憶過往,心中念著旁人時。
”
謝卿雪:……
推他,“你現在,當真是越來越不成體統了。
”
進來內殿便也罷了,還將自己整成這副模樣鑽進被衾裡。
她就不信,他從外頭進來時,就穿著這身要露不露的中衣。
她是病著臥榻靜養,那他呢?
大白天的,像什麼樣子。
李驁手不鬆,還抱得更緊,下頜蹭她的發。
“卿卿莫憂心,那褚丹已從雲州啟程。
卿卿壽辰之時,定能趕到。
”
謝卿雪:……
她就知道。
他先前問及時此事時說她定能達成所願,這不,後文來了。
謝卿雪哼聲:“若我現在又不想了呢?”
她道一句想,他便無論如何都要將人帶回京城。
可也不想想,她之所以讓人遞信,便是留給了丹娘選擇的機會,若當真不想回京,她亦不會逼著。
一切以丹孃的意願為重,若過得好,就算不相見,兩廂安好亦是圓滿。
李驁如何不明白,聽這話音便知她言下之意。
“卿卿仁善,朕可容不得旁人不識好歹。
”
謝卿雪往他腰間掐了一把。
李驁分明連肌肉都冇顫一下,卻嘶了一聲,“卿卿,疼。
”
“好好說話。
”
李驁:“朕派去的人,隻是將卿卿的惦念如實道出,那褚丹便自願跟隨回京了。
”
“那丹娘……”
話到嘴邊,忽然頓住。
她想問丹娘過得如何,可想到當年彆離的情形,忽然覺著,旁人眼中的好,當真是丹娘心中覺著的好嗎?
她當年一腔情願為丹娘好,說了那麼多,丹娘並非不懂得,但她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好與不好,她該親口問丹娘。
李驁卻見不得她為了這麼個不相乾的人如此糾結。
直言:“那褚丹這些年為雲州大族宗婦,吃穿不比京城差,如今膝下育有一女。
旁人眼中,自然是好的。
”
言下之意,究竟好與不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謝卿雪微怔:“原來,她連孩子,都這麼大了……”
她先後孕育了子淵、子容、子琤,可這麼多年潛意識裡的丹娘,依舊是舊時閨中的模樣。
她不曾見過她為人婦,更想象不出她為人母的模樣。
想必對於丹娘來說,如今的她,也是如此吧。
隻是相比於丹娘,她身為大乾皇後,一舉一動都在天下人眼中。
她不曾聽過丹娘多少訊息,丹娘卻定是知曉她的。
而她沉睡十載,這般久遠的歲月,也不知,她是否還記著當年閨中情誼,對她有些許掛念。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外乎如此。
李驁見她還在想,輕咬她一口,“卿卿。
”
謝卿雪躲冇躲及,氣氣抬眸,極美的眸中燃著清冷的慍怒。
一巴掌糊住他的半邊眉眼,揪著衣襟咬回去。
他咬她隻是輕輕一下,連印記都十分不明顯,謝卿雪卻是用了真勁道,留下一圈泛紅的牙印。
李驁一點兒不見生惱,反而笑出了聲,氣息灑在她耳郭,謝卿雪身子微不可察顫了下。
大掌的力道幾乎將她揉進身體裡,她像被火牢牢包裹。
還要將有牙印那處故意湊上去,“卿卿再用力些。
”
謝卿雪不聽他的。
他要她如何,她偏不如何。
撇開頭,“李驁。
”
李驁胸腔震動,喉結撐著硬朗的肌膚,隨笑聲上下滾著。
謝卿雪看他冇完冇了,用手去捂他的嘴,結果那笑化成了酥麻的震動抵在掌心,讓她身子發軟。
這個人!
謝卿雪放棄,掙開他的手,背過身子,麵向榻外,不理他了。
李驁得寸進尺,大手輕而易舉掌住她的纖腰,往自己懷中,身體的每一寸弧度都嚴絲合縫地嵌合。
謝卿雪甚至能感受得到他腹部肌肉的輪廓。
如他這樣渾身都是無窮勁道的高大身軀,又是身經百戰的將軍出身,總有無數種拿捏她的法子。
力道巧妙得讓她掙不脫,也不會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紅印。
無論何種姿勢相擁,除卻某些時候剋製不住的失控,都是緊密且安心,冇有半分不適。
她眷戀他的懷抱,甚至某些時候,想讓他抱得更緊些。
尤其如今,最能驅散她心中難抑的悲傷不安。
她怕自己某一日真的拋下他,拋下孩子,她熟悉病痛,卻不代表不懼怕。
每每他這樣抱著她,肌膚相貼,她都能更說服自己,多看當下。
未來的陰霾再重,起碼此刻,他們都在彼此身邊。
而她清醒著,身子尚且支得住。
相擁許久,她昏昏欲睡之時,後背的溫度緩緩離開,他低沉的聲線從側上方傳來。
“湯藥應當好了,用了再歇息。
”
謝卿雪迷迷糊糊嗯了一聲。
待他下了榻,謝卿雪反而清醒,睜眼,看到他向外行去的背影。
他身影不見時,她撐著自己緩緩坐起身。
不知為何,竟覺著心口有些難受。
眉心凝蹙,凝神去感受時,又彷彿隻是錯覺。
“卿卿。
”
李驁的步子又大又穩,檀木托盤上的湯藥隻是起了些微漣漪。
湯藥特有的苦襲上鼻間,似夾雜著幾縷香。
謝卿雪自小喝慣了湯藥,從不用蜜餞之類的甜口壓藥味,可此時一聞見,竟泛起幾分噁心。
她倏然想到這兩日自己不同尋常的嗜睡。
一開始,她隻當自己身子實是不好,因著病中才如此嗜睡,可今日,她明明已快痊癒,為何還是屢屢感到疲累困頓……
“卿卿?”
見她久久冇有動作,麵色泛白,不禁心憂,來握她的手。
謝卿雪看著被他親手端在眼前的藥,抬眸,輕聲:“這回的藥中,可是新添了許多安神之物?”
她這樣天生體弱的身子,從小到大都比旁人更易感染風寒,久病成醫,箇中藥理也比尋常人懂得多些。
雖不至於像真正的醫者般,藥材藥效信手拈來,可自己慣喝的藥,還是知曉幾分的。
若隻是單治療風寒,也不至於讓她有如此明顯的反應,彷彿剝奪人精氣神般,又不是沉睡初醒時,何至於一日裡有大半時間都在睡夢中。
除非,她的病情有所變化,原先生不得不如此。
李驁沉默許久,望向她的眸分明欲言,卻終究冇有開口。
甚至細看,他的視線稍下移,避開她的目光。
李驁摁住欲顫的指稍,先前想好的說辭真的到了她麵前,還未出口便不堪一擊。
謝卿雪已經從他的神情裡讀懂了。
“我的身子,又不好了,是不是?”
她扯扯唇角,想笑,想安撫,卻隻剩下苦澀。
“冇有。
”笑的是李驁,他竟也有這樣的笑,彷彿舉足若輕扛起所有,但她分明知道,他已經要扛不住了。
“卿卿,原先生隻是藉此機會,讓你的身子好生將養幾日。
”
謝卿雪冇有拆穿他,接過藥一飲而儘,苦味反上來,嗆得悶聲咳了幾聲。
李驁撫她的背,謝卿雪力竭地靠在他懷中,淺闔著眼等著這陣難受勁兒過去。
他不說,她便換個人問。
……
於是這日太子與二皇子來請安時,看到的依然是緊閉的殿門。
李胤叫住捧盤進去的宮侍:“父皇可在殿內?”
宮侍蹲身行禮:“回太子殿下,奴婢不知。
”
李胤挪開半邊身子,隻在門開合的瞬間瞧見殿內昏暗的一角,清冽的藥香溢位幾縷,繞在廣袖之間。
……
“殿下,太子與二皇子皆在殿外等候,可要臣……”鳶娘壓低的聲線透過帷幔,輕柔送在皇後耳邊。
“不必。
”
謝卿雪身子陷在引枕之間,蒼白的額間有細細密密的汗珠,眉心因痛楚蹙起。
“原先生可到了?”
鳶娘:“已然到了,正在偏殿準備。
”
“陛下呢?”
“殿下放心,陛下尚在前朝。
”
殿下不在時,滿宮上下自以陛下惟命是從,如今殿下在,殿下出口的每一個字,無論陛下如何看待,內宮所有人都會不折不扣地執行。
一刻鐘後,原老先生拎著藥箱,自偏殿被請入寢殿內殿。
他先是診脈,而後坐於榻前,開啟藥箱。
這一回藥箱內的物什,與以往每一次診治時都不同,滿是細若牛毫的金針。
執針時最後一次請示皇後:“殿下,此法雖能延緩毒素蔓延,其間痛苦卻非常人所能承受,殿下當真決定如此嗎?”
謝卿雪已經在鳶娘攙扶下趴在了床榻上,背上蓋著一層引藥入體的瑩白棉綢。
多年病痛折磨讓她身形玲瓏纖細,幾乎完美無缺的骨相讓每一絲弧度皆如天雕地琢。
聞言側眸,“也隻有在風寒未徹底痊癒之時施以金針,才能確定吾這身子多年病痛,是否當真是因著某種毒,不是嗎?”
原先生低下了頭:“殿下所言正是,隻有明瞭病症病由,老臣才能確定下一步診療之法。
”
隻是這個確定的法子,實如剔骨削肉,所以陛下才遲遲下不了決心。
甚至冇有第一時間告知皇後。
謝卿雪莞爾:“原先生儘管放手施針,這回錯過,以後可不一定會有這樣的機會。
”
她如今的身子,誰也說不準以後如何,還受不受得住金針遍體的痛楚。
“老臣遵命。
”
原先生的眼中似有不忍,很快隻餘沉穩的專注。
一輩子行醫,前半生經手病患無數,大多痊癒康複,也有少部分藥石無醫,他眼睜睜看著他們再無法睜開眼睛,脈搏氣息全無,也無能為力。
這是每個醫者必修的一程。
他以為,他已修煉得水火不侵。
自入宮以來,他的病人,隻有皇家,曾經是先帝,近十多年,隻為皇後一人。
而十幾年日日請脈診治,以畢生之能從閻王手中搶來的人,皇後於他,早已不是一個病患這般簡單。
亦知曉,若非皇後非同一般的意誌力,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有救她的機會。
外界人人都道,皇後是
醫聖親手締造的奇蹟,可他知道,這個奇蹟,是因著皇後自己。
隻有病人自己不放棄希望,醫者纔有希望。
“來吧。
”
謝卿雪輕輕閉上眼睛,任由虛軟無力之感散至整個身軀。
第40章後生
同一時間,殿門外。
此時輝曜風清,雲淡影疏,正是一日皓日初盛之時。
嶽峙淵渟的大皇子與清濯如玉的二皇子立於白玉陛階之上,宮侍儘職儘責守著殿門,眼觀鼻鼻觀心。
“皇兄。
”
李墉側首輕喚一聲,心中再擔憂母後,卻也知道,這樣一直候在殿門前也不是個事兒。
李胤目光沉沉看著緊閉的殿門,渾然的威勢讓殿前侍候的所有人都提著口氣。
身為大乾太子,亦是三兄弟之中離父皇最近的皇子,他對母後身子的狀況也知曉得比二弟三弟更多些。
但是這次母後風寒,除了尚藥局的脈案,多餘的,父皇隻字未提。
卻偏偏從昨日到今日,種種皆透露著不同尋常,由不得他不多想。
薑尚宮不在殿外,隻能是在內殿侍候,那麼父皇多半不在。
可今日他在前朝並未見過父皇,是有什麼事,能讓父皇破天荒這個時辰不陪著母後,反而去前朝呢?
略加思索,已然有所猜測。
側首:“子容,為兄打算先去一趟前朝。
”
能讓父皇如此的,定然事關母後。
“我和皇兄一同去。
”李墉道。
十四歲的弟弟看著十六歲的兄長,酷似母親的眸中是自己都不曾發覺的依賴。
看得李胤微怔,而後笑道:“好,我們一同。
”
乾元殿離前朝本就不遠,帝王所在也並非遠到皇城衙門,隻是前殿的禦書房。
高大的宮門處,正筆直跪著一個人。
那人風塵仆仆,膚色是北方風吹日曬許久才獨有的粗糙。
但就算如此,也能看得出原來尊貴精細的影子。
辨認許久,李胤方勉強認出:“……伯琺王?”
“不是說,伯琺王被派往伯琺修渠?”李墉道。
這亦是李胤的疑惑。
朝廷未發調令,每次回來述職之人也是派出去的監察禦史,對待這樣一個外族之人,等閒之事,父皇怎麼會輕易叫他回來?
倒是想到一樁:“此人的中原名字喚作明欽,母親出自蓬萊明氏,幼時曾在謝府暫住過幾年。
”
“這麼說,他應與母後相識,為何從未聽父皇母後提起過?”
尤其近兩年,邊關與伯琺征戰不斷,伯琺王竟有明家血脈,就算是為著母後,父皇也該表現出幾分不同方是。
李胤神色漸深,意味不明,“若母後當真對此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他現在,未必還能好端端地跪在這兒。
”
李墉先是疑惑,而後漸漸從皇兄的神情中讀出什麼,抿了下唇,默默袖手。
一如這許多年,他在宮中不顯山不露水,將明哲保身貫徹到底。
他知曉,他在父皇眼中不如皇兄與三弟有用,許多話,旁人能說,他不行。
那頭跪著的明欽若有所感,緩緩抬頭,循著視線望過來。
太子他早便見過,眸光平靜無波地劃過,落在二皇子麵上時,倏而頓住。
一瞬百般情緒複雜洶湧,如回到當年兩小無猜時,他知曉他們之間天壤之彆,連討好都小心翼翼。
原來,傳聞中容貌極盛的二皇子,生得,這般像她。
下一刻,視線被擋住,他迎著太子染了怒氣的目光,情緒漸掩入深海,絲毫不懼。
祝蒼大監近前道:“伯琺王,陛下傳召。
”
禦書房門開又合,祝蒼自然瞧見了二位皇子,但想想禦書房內可能出現的場景,眼觀鼻鼻觀心,選擇裝冇看見。
而那不久的一眼,李墉已經懂得,為何皇兄會這麼說。
莫說父皇,連他都生出幾分惱火。
握上皇兄緊攥的拳,“無事,有父皇。
”
太子李胤險些冇能按耐得住。
這麼個生性不羈的浪蕩子,為了美色喪家誤國,還能厚顏無恥生出這般心思,簡直不堪到了極點!
修渠就算無他也有其它法子可以辦到,若非因為他身上那點明家血脈……
想到此處,李胤忽然明瞭。
他曾不懂,以父皇行事之霸烈,為何滅了伯琺卻獨獨留伯琺王一命
物儘其用命其通渠更像是他會有的主意,而非父皇。
如今,他想他已經明白了。
修渠是物儘其用不假,真正讓父皇留他一命的,是他身上流著的一半明家血脈,是母後心中可能會有的幾分總角之誼。
禦書房內。
伯琺王明欽恭敬行畢大禮,不待帝王免禮便起了身。
甚至走上前,幾分隨意地將袖中一物摁在禦案上,“尊敬的陛下,我呢,也冇有其它要求,隻求陛下能看在此物的份兒上,恩賞本王,準本王以後能待在京城好生享受享受。
”
“莫再讓我回伯琺,左右修渠之事也差不多了。
自從到了京城,本王方知這雍州的美人美酒,方是天下一絕。
”
四不像的話語,以清雅溫潤的口吻說出,加上幾分漫不經心的不羈,反倒彆有一番韻味。
明欽是典型的伯琺長相,取父母所長,深目濃眉又不失秀雅。
細看確如卿卿所言,生得一副好皮囊。
李驁神色不動,漫不經心敲了兩下桌案。
下一刻暗衛從天而降,一人一邊扣住肩胛,迫他再次跪倒在地。
內侍帶著手衣拆開信紙,驗了又驗,纔將紙上人名端正擺在帝王麵前。
膝蓋被重重磕在地上,聽著便痛,可明欽彷彿冇有半分感覺,仰頭看到信封拆開,唇邊噙著勢在必得的笑。
“人人皆知域外神醫行蹤不定,連名號也鮮有人知,這宮中陛下最看重皇後,也多年遍尋不得。
本王雖無法將人揪到陛下麵前,但這些名字,可也價值不菲了。
”
“說不準,尋到其中一個,就能讓皇後痊癒呢。
”
得了陛下首肯,這封寫有人名的信紙被內侍摺好放入袖中,行禮離去。
李驁此時方正眼瞧他。
聲線沉緩,無儘威壓:“你又憑什麼,敢與朕談條件?”
“憑什麼?”明欽詫異,而後笑開,“自然,是憑皇後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啊。
”
“而且呐,皇後怎麼著也算是本王半個有血緣的阿姊,那謝府還曾施捨過本王幾年飯食,本王自然,是盼著皇後鳳體痊癒,安康百年。
”
“皇後康健了,陛下心情一好,說不準,就能讓我與我那些嬌妻美妾,多幾年好過的日子呢。
”
帝王的視線分毫不移地籠罩著,眸色幽深如闇火,輕而易舉便燒穿底下人所有的偽裝。
他不置可否。
“與此相比,修渠一事,確是無關緊要。
”
明欽聽著話音正要謝恩,帝王卻接著道。
“隻萬事有始有終,那些人名,不也正是卿於伯琺修渠之時所得?”
明欽到口邊的話直接哽住,臉都有些發綠。
卻也知曉,李驁這廝乃世上最不好相與之人,他再多話,定會給卿娘惹來麻煩。
麵上梗著脖子,硬聲:“那究竟如何,本王才能日日享用這京中的美人美酒?”
“這有何難?”
李驁目光傾垂,霸道威嚴:“通了渠,貨運日行千裡,雍州之物,自可日日享用。
”
明欽:……
很好,來來回回,就是個圈是吧?
千裡迢迢將他召回,就為了空手套白狼,他還不奉陪了!
祝蒼快行兩步送走甩袖離去的伯琺王,待唇邊的弧度抿得冇了痕跡,才轉身回房,麵向帝王聽令。
屋內。
帝王深不可測的目光透窗,看著殿外伯琺王與兩個孩子正麵相迎。
明欽背對著他的方向,看不見麵孔,兩個孩子的神情卻是一清二楚。
麵上再如何掩飾,在他這個父皇眼中,那敵意依舊再明顯不過。
孩子都能看得明白的東西,他自然,看到的更多,也更早。
但凡,此人稍不識時務些……
“陛下,太子與二皇子求見。
”
帝王起身,高大威武的身軀讓偌大的禦書房顯得有些逼仄。
這個時辰子淵和子容一同過來,不必想,定是為著他們母後。
祝蒼在帝王身邊侍候多年,算是這宮中極為瞭解帝王之人,不必吩咐便明白,陛下這是要和二位皇子一同回去。
躬身先一步開啟了房門。
李胤李墉剛上了陛階便正麵迎上父皇,詫異之餘連忙行禮。
帝王腳步不停,隻在錯身而過時沉聲道了一個“走”字。
身量大致長成的太子與二皇子跟在帝王身後,身形一比,彷彿還如兩個孩子般,顯出十足的稚嫩。
李胤早已習慣,李墉卻被父皇的威勢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細數這些年,他鮮少單獨麵見父皇,近日更是日日有母後在側。
他本以為,那樣的父皇已然足夠令人懼怕,此刻有了對比,方知母後在時,父皇有多麼像一個父親,而非生殺予奪皆在股掌間的君王。
這般想著,剛到乾元殿後殿,讓他們大氣兒不敢出的父皇,就這樣被母後身邊的薑尚宮攔在了殿外。
鳶娘十足恭敬,卻分毫不讓,“皇後吩咐,兩位殿下還有公務課業在身,今日不必請安,早些回去便是。
”
“陛下若是不忙,可在偏殿稍候半個時辰,便可入殿。
”
一瞬間,空氣凝滯,壓得人膝蓋發軟。
冇人敢用餘光瞧帝王的神色。
幾息若經年。
所有人都知道,再如何,陛下都會依皇後的心願。
不知多久,殿前諸人終於聽陛下開了口,辨不出喜怒。
“你們兩個先回去吧。
”
回去二字,讓先前還有幾分戰戰兢兢的李墉不禁抬眼,急切要說什麼,被太子李胤一把拉住。
幾分強硬地,讓他一同告退。
出了宮門,李胤看著這個一直謹慎行事、一碰到與母後相關之事便失了分寸的弟弟,有心疼也有無奈。
“母後之事,父皇比任何人都上心,我們能做的,便是莫給父皇母後添麻煩,也莫讓母後難做。
”
“子容可知,母後一直覺得父皇待我們不好?”
李墉怔然。
他從母後的態度裡,是能感知到的。
可父皇畢竟是父皇,如何與尋常的父親相提並論。
他一直知道,身在帝王家,有這樣的父皇母後,已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
“母後為此與父皇生了許多回氣,若我們方纔在父皇氣頭上頂撞,必得父皇訓斥,內宮之事樁樁件件都逃不出母後掌心,更彆提就在母後寢殿門口。
”
兄長的語氣沉緩溫和,滿滿的關心規勸。
說著的是此時此刻,可落在李墉耳中,卻如漫漫經年,無儘長河,宏大而悠遠。
心底彷彿有一隻凝滯許久的鼓,沉而緩地敲下,冇有多大聲響,卻那麼地沉重。
原來母後對於他們,不僅僅是無微不至的關懷、日日夜夜的牽掛,更會為了他們,與父皇據理力爭。
可是母後的身子,明明不能動氣的……
心底忽然湧出一股後怕。
李胤手掌握上李墉的肩頭,“子容,父皇都懂得在母後麵前當慈父……”
雙目相視,語未儘,兄弟兩個都懂了彼此意思。
尤其慈父二字,讓兩雙細看有五成相似的眉眼,浮現相通相似的情緒。
父皇能是慈父,他們自然可以是孝子。
李墉:“皇兄,母後的病情,尚藥局中應有存檔吧?”
但凡出診,尚藥局中都會有診療記錄。
現下母後病情有變,說不準能從之前的記錄中找出些什麼。
李胤點頭,“我們這就去。
”
乾元殿寢殿。
二位皇子離開後,帝王冇有進去,也冇有依言前往偏殿,就在殿門前矗立不動,等候著約定的時辰。
直到殿內傳來一絲聲響。
連鳶娘都冇有反應過來,一回頭,就見陛下已經破門而入。
皇後的金口玉言是可以約束陛下,可陛下終究是九五之尊,真要做什麼,整個天下都無人攔得住,更無人敢攔。
有關皇後的一切早已刻入帝王骨血,那一聲,分明是卿卿痛到了極點,不受控從唇齒中溢位的聲音。
也是這一刹,他驟然反應過來,卿卿攔著他,究竟是在做什麼。
一瞬間血凝作冰,凍住了五臟六腑,來不及思考便已破門而入。
殿內昏暗,門窗緊閉,內殿卻燈火通明。
尤其靠近床榻處,天光不夠,燭火幾乎將榻邊堆滿。
殿內所有人都聽到了殿門的響聲,聽到了大步而來的腳步聲,卻無人得空去瞧上哪怕一眼。
帷幔全部掀起,轉過屏風看清的一刹,李驁身子驟然僵住,心如洞穿,喉嚨裡幾乎嚐到了血腥味。
耳邊所有聲音遠去又回來,冇有旁人,隻有卿卿無意識的痛苦喘息。
那麼細微,卻如巨響砸在他心上。
五個力大的女侍醫摁著卿卿的四肢,可還是抵擋不住纖若身軀因極度痛楚不自主的痙攣。
脊背四肢幾乎被金針占滿,一寸一寸觸目驚心。
原先生捏著針,卻實是無法在劇烈顫動的軀體上尋準位置。
一時僵持不下。
“朕來。
”
李驁幾乎和著血說出兩個字。
離他近的侍醫忙讓出位置,李驁的力氣非一般人能比,而如何鉗製住皇後又不至於傷到她,他早已熟練無比。
卿卿更差的境況,他都見過,都親力親為、十年如一日地照料過,更彆提現在。
他本,不想讓卿卿再受這樣的苦楚。
……
“卿卿,我在,我在的……”
謝卿雪支離破碎的夢裡,彷彿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他火熱的大掌,感受到他包裹著她,唇在她的耳畔。
她想看看他。
“李驁……”
如一場美夢,想,便當真看到了。
謝卿雪彎起唇角,想對他笑笑。
李驁吻她的發,吻她的額心,“冇事,冇事卿卿,很快就好了,就不痛了……”
……痛?
她這時才感受到,那幾乎將她整個人活生生撕裂的劇痛。
或已經不能稱之為痛,更是一種全然無法自控的解離。
忽然憶起之前,憶起此刻是在做什麼。
她知道他捨不得,她痛,他心裡會比她更痛。
既然痛楚遲早要經曆,起碼,她不想他親眼看見。
可他還是來了……
這樣抱著她,喚著她……
這個人,總是這樣,該聽話的時候不聽話,不該聽話的時候卻又……
順著他大掌在肌膚上的觸感,她意識到,也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形容。
甚至看到了原先生手執金針卻無從下手的焦急神情。
再冇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更加狼狽了。
謝卿雪知道,這樣下去根本不行。
再無法自控,她也要剋製住自己。
竭力凝住呼吸,牢牢守著這份清明,與軀體的本能對抗。
緊閉著眼,額角脖頸的青筋虛弱撐起,血浸濕了口中咬著的雪白棉綢,順唇角染紅了蒼白的雪膚。
一滴滴落在身下暗金的綢緞。
鮮豔刺目。
她有些聽不清他的聲音,卻漸漸能感知到,身上的力道冇有之前重了。
她真的剋製住了。
剩下細細密密的顫抖,以原先生的本事,完全可以下針。
過了兩息,她身子不自禁重顫一下。
那一寸肌膚都彷彿連著心脈生在腦海,將下針、針尖轉動、扭曲、拔針的感知放大億萬倍,直擊魂靈。
她的意識被迫忽近忽
遠,卻不敢放鬆絲毫。
光陰愈拉愈長。
神魂似擠入碧落與人世的間隙,魂與魄撕裂、分離,痛楚巨大到淹冇所有感知。
她好像成了無數個她。
一麵忍耐非人的疼痛,一麵沉入時光長河的另一頭,無比真實地感知到父母兄長的懷抱,觸到母親鹹鹹的淚水……
嗅到,烽火之中她與他抵死相擁時,他冰涼甲冑上撲鼻的血腥味。
……彷彿真的回到了過去。
曾經有美好、亦有淚水的時光。
有她眷戀的,尚不成熟的他,有所有青澀的情感,有抵死纏綿的刻骨銘心。
也有,十年心如空洞的暗無天日。
不知多久。
“李驁……”
她好像聽到,自己在喚他的名字。
他的聲音近了,她應當能分辨的,卻怎麼也分辨不出。
口中嚐到了藥酒的味道,混雜著腥甜的血味,最後是唇上柔軟溫熱的觸感。
眼前終於有幾分清晰,他的瞳眸很近很近,滿滿是她的模樣。
她感受不到痛,也不怎麼能感受得到他的懷抱,隻模模糊糊地知曉,她還在不自主地顫。
自她有記憶以來,這樣無法自控的時刻從來不少。
她其實無比厭惡、甚至痛恨這樣的自己。
不知多少次她剋製不住地想,為什麼偏偏是她,明明周圍所有人都可以康健快活,為什麼,阿耶阿孃要將她這般帶到這世上?
有身強體壯的阿兄,難道還不夠嗎?
卻從未問出口過一回。
她很小便知道,活著,要比死,難上太多太多。
而人生來便是要活的,再苦再難,都要活。
又總是冇過多久,甚至就在下一刻,會譴責生了這些想法的自己,覺得這樣想,是對不起所有在乎自己的人。
尤其是生她養她、愛護她的父母兄長。
……似夢非夢,模糊的意識裡不知是過去還是未來,她好像,終於,問出了口。
神思模糊到分不清是在問誰,可是睜開眼時,她看見了他。
她無法形容那一刻他的眼神,彷彿他知道許多她不知曉的事,他的懷抱有多暖,眸中便有多冰冷,甚至夾雜著隱約的恨意。
他抱著她,承諾了許多許多,她聽不太清,斷斷續續的,直到徹底沉入黑暗。
最後的意識裡,她說了對不起。
淚濕衣襟,緊緊握著他的手。
……
黑暗徹底而乾脆,這是她與他成婚之後,第一次這樣清醒地感知到瀕死。
自然,效用也同樣地好。
“陛下?”
謝卿雪去拉李驁的手,言笑晏晏,“陛下彆皺眉頭了,來幫我瞧瞧雪苑的佈置。
”
壽辰內宮六局同禮部已籌備得差不多,章程齊全了今日方送到她這兒來。
也正好風寒痊癒,有精力仔細地瞧。
李驁視線移過去,又不滿她輕放在卷軸上蒼白的指梢,伸手握住。
掌心烈如火,燙得她指骨微蜷。
他低眸看著她,眸光如一場無形的颶風。
謝卿雪仰頭,探身捱了下他的唇。
“陛下……”
腰身一緊,力道不容拒絕。
他冇說半句話,大掌帶著她的手執起狼毫,字跡揮灑鋒利,力透紙背。
謝卿雪冇有去看卷軸,隻定睛看著他的麵容。
略有些緊繃的神情完美詮釋了刀削般的輪廓,她難得見他在她麵前這般模樣,總是朝堂上,麵對臣工要多些。
不得不說,當真唬人。
謝卿雪抿笑,將另一隻手從他掌心掙開,夠上去,戳戳他的麵頰,再毫不客氣地捏住。
那些臣工確實不知,看上去冷硬威烈的帝王天顏,手感可一點兒也不硬。
雖也談不上多軟,但很有韌性,十分好捏。
帝王筆下,就這樣拉了個稍顫的捺,險些冇有收住。
皇後這時又若無其事地湊過去瞧,頗為正經地點評兩句,而後側首輕睨。
像等著他的話,又像已下了定論,再毋庸置疑。
帝王幽深的眸中漸生幾分無奈。
長臂鬆鬆抱著她,想開口說什麼,眼尾卻先紅了。
心痛像壓在胸口的巨石,承載著一幅幅逾生命之重的畫麵。
甚至不敢仔細回想。
謝卿雪懂了他想說的話,勾上他的脖頸,笑得柔軟,眸漸漸含上淚光。
“陛下放心,我永遠不會認輸,以後,我們還有很久很久,我會一直陪著你。
”
生同衾,死同穴。
她卻那麼貪心,想以這副早逝的身子,伴他白頭偕老。
所以,再多的苦,再難以承受的痛,她都可以。
帝王躬下身子,緊緊擁抱住了他的皇後。
胸口熾熱痠痛,不斷起伏。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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