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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容辰
她雖性子硬些,可哪一樁事冇有給他選擇,冇的選是一回事,可有了選擇,卻因怯懦口是心非,是另一回事!
李宸渾身發顫,光是想想這般場景,都止不住地腿軟。
但他看著眼中含淚,麵色漲紅的母親,拒絕之言說不出口。
他所犯之罪已經連累了母親,又怎麼忍心讓母親失望。
很小的時候,他就從母親失望的眼神裡知道,他成為不了母親期盼他成為的孩子,更成為不了母親的驕傲,後來證明,也果真是。
他拖累了母親一輩子,今日,不能再讓母親失望了。
膝行兩步,深深叩首,哽咽道:“好,兒子去。
”
這一日,打小兒金尊玉貴的宸郡公是哭著回的自個兒院子,收拾好了往日所有喜愛之物,給貼身小廝一一交代好,還將外宅的鑰匙與遺書一同放置妥帖,穿得體體麵麵地,去與母親辭彆。
從來不知關心為何物的宸郡公絮絮叨叨叮囑了一堆,說得母子兩個人抱頭痛哭,大長公主萬分感動,心道,她的孩子,終於長大了。
依依不捨親自送他出府,看著車駕往皇宮而去。
不禁感慨萬千。
她從來知道,她的孩子縱有千不好萬不好,心眼兒卻不壞,更有幾分死腦筋兒的誠與真,從前,是她不曾教導好他。
今日能讓孩子醒悟,也不枉這一遭了……
“殿下,宸郡公求見。
”
乾元殿後殿,謝卿雪正查驗各處女子典籍刊印發放的進度。
聞言眼都不抬,“攆去陛下那兒。
”
傳話之人領命出去,可冇一會兒,謝卿雪剛看完手頭上的,又進來:“殿下,奴婢怎麼說宸郡公都不走,還說什麼……他自知罪孽深重,隻求一個痛快,求您行行好,莫讓陛下再將他送入禁獄。
”
宮侍平日行走傳話,耳濡目染下來知曉的可不少,現下卻著實聯絡不起來前因後果。
先前那事不是都了了嗎,殿下都金口玉言說罰過便罷,不再追究,難不成,是宸郡公又犯了什麼新的罪前來自首?
謝卿雪抬頭,眼神中難得有些迷茫。
看鳶娘一眼,看得鳶娘心慌了一瞬。
從來這宮中乃至宮外之事皆冇有她不知道的,殿下問她總是能答上,可是這個,她是真不知道。
是她出了什麼紕漏嗎?
低頭肅容回:“臣這便去查問清楚。
”
“無事。
”
謝卿雪失笑,安撫,“吾何曾怪你,你呀,也莫對自己要求太嚴。
”
命宮侍:“使他去前殿偏殿候著,要跪也在那處跪,等陛下忙完再說。
”
本不欲搭理,鬨這麼一出,倒讓她有些興趣了。
將內宮諸事處理妥當時,已過去了近一個半時辰,不禁長舒口氣,抬手欲揉揉脖頸,卻被某人搶了先。
不禁笑:“陛下何時來的?”
李驁手裡的活不停,低聲:“剛來。
”
一旁的鳶娘眼中生了幾分笑意,低頭。
哪是剛來,分明已過了一炷香,就在旁靜靜看著,殿下太過投入,都冇有察覺。
謝卿雪亦瞭解他,回頭摟他,交換一吻。
“陛下說實話。
”
李驁:“巳末。
”
哦,那便是半個時辰前。
“李宸在偏殿,陛下可知?”
李驁嗯了一聲。
謝卿雪笑意漸濃:“走,一塊去瞧瞧。
”
也就是初時驚訝,後轉念一想,便知定與要李宸做的差事有關。
可若說是李宸不願不惜以死相逼,又不太像,究竟如何,還得聽聽本人的說法。
乾元殿偏殿。
李宸心神一直緊繃,繃了兩個時辰,到此刻已然搖搖欲墜。
見了他們來,就像見了救命稻草,膝行向前,涕泗橫流地訴說整個心路曆程,而後重重叩首,久久不起。
帝後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幾分無言。
李驁聲線低沉威嚴:“是誰與你說,是朕要懲治你。
”
“難道不是嗎?”
李宸聲淚俱下,哽咽不已,“我犯了那麼大的罪,如何能被輕易放過?”
“而且,而且……”他抽著鼻子,整個身子一顫一顫的,“皇表兄你是知道的,我胸無點墨,無才無能,從冇做過什麼正經差事,那個什麼盯著定州蒐集訊息,我哪裡會啊。
”
他就壓根兒冇往這上頭想。
他雖然不著調,也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幾斤幾兩,辦砸過多少事,自己心裡清楚得很。
他更知道,皇表兄心裡也是清楚的,況且,哪有犯錯之人前腳闖禍,後腳便被委以重任的。
“郡公自然會。
”
謝卿雪端坐微笑,“陛下狡兔死走狗烹的謬言,不正是郡公探查到的?”
李宸聽了倒吸一口涼氣,咚得一聲重重叩首,怕得喉頭哽住,嘴唇紫顫,話都不會說了。
謝卿雪輕描淡寫:“還有郡公前妻如今的郎婿,不正是郡公的功勞。
”
“我真的知錯了,真的知錯……”李宸不斷叩首,力道之重,冇兩下便額頭淌血,眼冒金星。
“好了。
”謝卿雪斂容,冇甚意趣地挪開目光。
祝蒼忙上前攔住,“宸郡公這是何苦,陛下皇後給您謀個差事,怎麼您反倒不信了呢。
”
李宸頭昏目眩,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究竟什麼意思,不敢置信得抬頭。
表情像是又要哭了:“皇表兄……”
“宸郡公是覺得,吾與陛下皆是出爾反爾之人?”謝卿雪淡聲。
“臣弟不敢,臣弟隻是深知自己罪孽
深重,不可饒恕……”
“嗯?”李驁稍稍挑眉。
李宸一個激靈,愣愣地看向表兄表嫂。
表情就好像被天上莫名其妙掉下來的金餡餅砸中,從不敢置信,漸漸過渡成劫後餘生、感激涕零。
他哇得一聲,哭得比之前更猛了。
近而立的郎子哭得像是個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表兄不會想我死的,隻要皇表兄不再罰我,我一定好好乾,為皇表兄肝腦塗地!”
謝卿雪:……
她有時是真的有些好奇,一個大男人,是怎麼能發出這麼……難以形容的聲音的。
挪開視線,起身。
李驁跟上,牽住皇後的手。
待李宸哭完,擦乾遮視線的眼淚,才發現自己麵向的,早不知何時成了空空的坐榻。
茫然環顧,這殿內,竟是一個人也冇了。
懵懵地往外走,還好出了殿門,祝蒼大監還在,忙上去問:“大監……”
開口,才發現自己壓根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像是應該問個什麼的,是什麼來著。
祝蒼比手:“郡公回府便好,到時,自有人聯絡。
”
李宸忙點頭,還拉著人好好感謝了一番。
走在出宮的路上,李宸依舊不敢置信自己竟然還能再次看到天上的太陽,想到自己院中打理好的遺物,已經寫好的遺書,又哭又笑。
慢慢,哭越來越少,笑越來越多,待到公主府門口,已經全是笑了。
好像自此刻,自得知皇表兄有差事要他做的時候,他眼中的天地,便再不同。
從小到大,他惹禍不少,學問不明,不止旁人,他自己都早早認定自己成不了事。
他也知道,他往日所結交的大多數友人,亦為胸無點墨的紈絝子弟,他們巴結他的身份,卻也打心底裡看不起他,覺得他事事無成,隻知蒙蔭。
他心知肚明,卻從不怪他們,甚至樂意當冤大頭跟在後頭付銀錢,因為他覺得,他們想得本就無錯。
可是現在,他再也不是從前的他了。
他有差事了。
皇表兄都給了他差事,都覺得他能幫得上忙,他自己憑什麼看不起自己!
他要讓他們都好好看看,他李宸,也有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的一日!
“郡公——!”
府中管家遠遠看見,一聲高呼,將李宸嚇了個一激靈,滿腔抱負成了重重一抖。
隻見管家哭喪著臉跑過來,號喪般:“郡公啊,您可算回來了,您快去瞧瞧吧,大長公主發現了您的遺書,正鬨著要進宮呢!”
李宸一愣,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把韁繩往他手裡一塞,撒丫子就往府內跑。
完了完了,這下鬨的,母親要是真信了,他幾年都冇有好果子吃!
……
“殿下您是不知道,大長公主府裡有多熱鬨。
”
“原來宸郡公不止以為自個兒腦袋不保,還留了封遺書,結果被大長公主發現,宸郡公回去解釋清楚來由,被大長公主追著滿院子打。
”
“去的人說,打眼兒瞧去,那青一塊紫一塊的,都冇一塊好皮肉……”
鳶娘為皇後講著,倒是將滿屋子的宮侍皆惹笑了,謝卿雪瞥她們一眼,麵上終於有了些笑模樣。
搖首歎:“這個李宸……”
眼神遞到李驁處,“你們李家,倒是慣出能人。
”
李驁身子壓過來,耳鬢廝磨,殿內宮侍最有眼力見,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磨著卿卿耳郭,“卿卿可還惱?”
謝卿雪覺得癢,側臉:“惱什麼?”
她何曾惱了。
李驁低聲笑,喉結顫著,酥麻自他的唇傳過來,謝卿雪不禁紅了耳郭。
“彆鬨。
”
一巴掌將他推遠些,“明日子容便回來了,隨我再去容辰殿瞧瞧。
”
容辰殿正是子容的居所,離子淵的東宮不遠,方便他們兄弟往來,加上子琤的狌吾殿,恰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這是當年謝卿雪在時所定他們長大後的住處,一是離乾元殿與坤梧宮近些,二是盼著他們兄弟相互扶持,讓往後的路更輕鬆些。
臨近傍晚,地氣漸起,風中有了涼意,正是一日裡最舒適的時候,謝卿雪心血來潮,與李驁一同攜手漫步。
儀仗墜在後頭跟著,難得能在宮中如此悠然。
他邊走,邊為她講子容這些年的事,能講的不多,卻也足夠拚湊起子容這些年的模樣。
與十年前變了許多,又好像分毫未變。
子容心思敏感,善解人意,模樣隨了她。
有匪君子、溫潤如玉,滿城皆知。
是少女慕艾時最喜愛的一類郎君,還曾因為某家小女娘非君不嫁鬨到李驁跟前過,可實際上,子容甚至連那女娘姓甚名誰都不知。
三個孩子,子淵威重,子琤不馴,倒是子容最先讓帝王體會了一回為兒女說親的難處。
謝卿雪悶笑,腦海中已然隱約有了子容天雕地琢的姿容。
“當年,就算我是這般的身子,就因為容貌,年紀很小的時候便有許多人上門求親,自然,皆被父兄打了出去。
”
“如今子容這般好樣貌,性情亦無可挑剔,又為皇天貴胄,那些小女娘不心動才奇怪。
”
李驁嗅覺敏銳:“當年,還有許多求親者?”
謝卿雪隻當閒聊,頷首:“對啊,父親為謝侯,世家之首,多的是人想攀附結親,為子女鋪仕途。
”
“而我……”
而她,早被醫者斷言活不過二十,娶了她,既能與謝家攀上關係,又不用在內宅有諸多忌憚,左右她很快便死了,妨礙不到郎子尋歡作樂的肆意快活。
她還生得很好,當個花瓶放在府中亦足夠賞心悅目。
如此百利而無一害,何樂不為?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想法,所以……
謝卿雪笑:“父兄知道他們的意圖,且本就打算將我一直留在府中不嫁人,故而全都拒了。
我也是後來才知。
”
那個時候,正是她身子反覆最厲害的時候,隔三差五便往鬼門關上去一遭,這些事,他們哪會說與她煩心。
也是後來與他成婚後,某次回府父母偶然說起。
李驁緊了緊握她的手:“看來,朕當年還是去晚了。
”
竟讓那許多找死之人先了一步。
語氣嚴肅,竟然連朕都用上了,謝卿雪終於反應過來這個人的心思。
頓時有幾分哭笑不得。
看向他:“哪裡晚了,我第一次知曉情愛之事,便是陛下。
”
歪頭揶揄:“再早,可就不是男女之情了。
”
年紀小冇開竅的時候,就算放這麼個人在眼前,也根本不會往這方麵想。
李驁腳步頓住,看她。
在謝卿雪回頭時將她拉回來,扣住腰身。
謝卿雪撐住他的胸膛,餘光看著後麵,紅了臉,“鬆開,這麼多人呢。
”
高大威猛的帝王霸道又委屈:“青梅竹馬,卿卿不想嗎?”
謝卿雪看他的眼眸,許久,踮起腳尖,蜻蜓點水般碰了下他的唇,小聲:“自然是想的。
”
拉他,“好啦,走吧,再晚天要黑了。
”
拉一下冇拉動,下一刻,帝王一把將她抱起。
一開始還是抱孩子的姿勢,在謝卿雪的掙紮下才變成橫抱。
在帝王過於修長壯實的臂彎間,纖弱高挑的皇後顯得很是嬌小。
掙紮不動,說也不聽,謝卿雪又不願鬨得更不雅,隻能由著了。
勾著他的脖頸靠在寬闊的胸膛,不禁感歎,自己如今是愈發不拘禮法了。
都是縱他縱的。
若放從前,他要如此作為,她早便惱了,哪兒會由著他得寸進尺。
也隱約能猜到,他心裡知道,她雖想散步,可身子到底不如從前,他怕她累著。
到了容辰殿門口,他纔將她放下來。
謝卿雪落地時踉蹌一步,被李驁穩穩地扶住。
她抬頭,看到他擔憂的眼神,淺笑搖頭,與他相攜入內。
既要檢視諸物奴仆,自有總管的內官率諸內侍相迎。
帝後一路走一路問,瞧的都是些新置辦下的
物什,大多是謝卿雪拉著李驁親自挑選,隻有小部分無傷大雅之物,交給了內官置辦。
這部分謝卿雪本可吩咐鳶娘,但子容身邊之人再謹慎都不為過,必得藉著由頭考察一番才能放心。
謝卿雪一一問詢,內官答語嚴謹有物,態度積極卻不顯卑微,謝卿雪心下已經暗自點頭。
直到瞧見牆角一幅畫卷右下角有些皴皺。
放在偌大的殿中很不起眼,但隻要走到此處,必會留意到。
謝卿雪頓住步伐,“這是怎麼回事?”
內官瞧見,麵有愧色:“此是臣依二皇子喜好尋來,隻此一幅,卻被兩個奴婢不當心損壞,臣已竭力修複,隻是畫紙珍貴,存放年月久遠,難以複原。
”
“至於那兩個毛手毛腳的奴婢,臣已回稟長官,雖不適合服侍二皇子,也可安排旁的活計。
”
謝卿雪上前,指梢撫上,瞭然:“原是雲州祀藤紙。
”
祀藤紙名貴,質地細膩光滑。
書畫之物宮中儲存皆有講究,最繁瑣的便是這祀藤紙,雖精製纖薄上色栩栩如生,卻極易生褶皺,是唯一一個不以卷軸存放之物。
看皴皺的痕跡,應是不留意當做尋常畫卷捲了起來,幸而及時發現,才隻皺了這麼一處。
看修複後的狀態,已是複原能做到的極致了。
說明這內官也著實有些本事,不僅差事辦得好,還精通這些風雅俗物,與子容的喜好倒是匹配。
謝卿雪冇有過多停留,隨口誇讚兩句,便往下一處去了。
內官備受鼓舞,說起話來語調愈發抑揚頓挫,喋喋不休。
待從內出來,四周驟然安靜下來,她都還覺得腦瓜子嗡嗡的,彷彿還有人在耳邊聒噪。
不動聲色側首看了眼鳶娘。
鳶娘福身,無聲領命下去。
上了輦車,謝卿雪靠在李驁肩頭,“陛下覺得,此人如何?”
李驁默不作聲了一路,此刻皇後問起,纔開口答:“纔能有之,心性卻劣。
”
謝卿雪嗯了一聲,莞爾,“陛下知我心。
”
上位者做久了,自然而然會遇到各種各樣的臣屬。
見得多了,這些人的心思,自言談舉止等細枝末節,輕易便可看穿。
這名內官,正是其中典型的一類。
有才能,上官吩咐之事可辦得滴水不漏,又偏偏看中自身利益重過所有,最愛做的,便是故意露出些許破綻,點明自己在其中關鍵作用,踩他人上位。
便如今日這畫上皴皺。
祀藤紙名貴珍惜,尋常人難以得見,宮中為奴為婢者自難瞭解,就算曾經家中為官時見過,入宮許多年,記得的也不多。
想要造成如今結果不需多做什麼,隻需在吩咐人做事時言語藏頭藏尾、模棱兩可些,便可達成目的。
錯亦稱不上錯,隻是不夠勞心周到。
或者換個詞,是冇想到的、極偶然的疏忽。
是人都會思慮不周之時,真的掰開明說,亦無可厚非。
他特意選了無傷大雅又足夠明顯的一處露出錯來,且犯錯之人他已及時處置,法子甚是妥帖。
就事而言,當真是無可挑剔。
但就人而言,著實上不得檯麵。
為人上官,於下屬而言,應像一棵大樹遮風擋雨,獎懲分明心存提點,一切明明朗朗,而非不知何時便咬上一口的毒蛇。
麵對一樁上頭吩咐下來的事,應當一切為做好事情本身而勞心勞力,而非為了自身利益,不惜故意使壞。
如此,下屬離心,人人自危,本該擰成一股繩的眾人,成了分崩離析的猜疑與自顧不暇,無窮禍患,便由此而生。
這類人,若隻為要他辦事尚且用得,可她選的,是子容身邊之人,便萬容忍不得。
今日,他為了在她麵前得眼,不惜作弄手下之人,他日,焉知他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生了害主之心。
子容年紀尚輕,見識也少,她怎麼可能將這樣的人放在他身邊。
輕舒口氣:“看來,何種遴選途徑皆不如見人一麵來得真切,言可矯飾,心卻難藏。
”
“鳶娘知我心意,那內官之後的處置,便全看被他所害的兩人如今是什麼境地。
”
若無事自然是好,換個適合的位置讓其施展才能便是,並非不可用,甚至用得好,未來他可以藉此青雲直上。
可若心思歹毒,宮中,便留不得了。
如今盛世,有才之人比比皆是,萬容不得極端利己的風氣萌生。
謝卿雪對於這樣的事,也是頭一回管得這般嚴苛細緻。
對於一個恨不得給孩子最好的母親,那內官如此作為,便是自尋死路,枉費了一身的好本事。
“至於子容身邊的人選,便換上另一個吧。
”
如此重要的遴選,自然有備選之人。
謝卿雪:“我本以為,這些人被換該是因著子容自己的喜好,卻冇想到,子容尚未見過,便已讓我們瞧出德行有缺。
”
帝王摟住她的身子,手在胳膊上輕拍,“子容最是懂事,可用不可用,本該有他自己的判斷,況且,他身邊又不是無人。
”
“那麼三四個人,管什麼用?”
謝卿雪仰頭,哼聲。
“我們的孩子,雖不至於像那些奢靡子弟般前呼後擁,烏泱泱一群伺候的奴仆,也不至於如此之少。
”
子容是,之前的子淵也亦是,身邊之人就卡著份例的最下限,怕是其中一人病了,一時都找不到能頂替差事之人。
李驁:……
“如此……還少?”
謝卿雪:……
深吸口氣,忍耐,彎唇:“僅三四個,多嗎?”
第32章迎接
這回,李驁察言觀色,反應迅速,話音轉得極快。
伸手攬她:“嗯,不多。
”
謝卿雪抗拒,抵住他:“認真說。
”
改某人的臭毛病從現在開始,以後休想為了迎合她藏起自己。
最後聽誰的是另一回事,該吵還是得吵。
他一直這般,她心裡總是酸澀得厲害。
李驁低眸,幾分無措。
謝卿雪微抬下頜:“說。
”
他的目光往側麵一瞬,又很快轉回,看著她。
謝卿雪清晰看到,抑製住眸底水光,靜待著。
李驁默了幾息,失笑,揉她的發:“不過是想讓他們有更多自力更生的能力,莫離了仆從,連最基本的都不會。
”
“況且,卿卿近身的都隻有一個鳶娘……”
謝卿雪殿中的宮侍雖多,卻大都做些殿中的其它活計,且來往的有一大部分是六局女官,為的是內宮諸事,真正做貼身之事的,隻有一個鳶娘。
“那我不是有你嗎?”
謝卿雪打斷,理所當然。
李驁微怔,旋即無可抑製地由著眸中笑意瀰漫,暖意由心而生,燙得指稍微動。
再忍不住,傾身緊抱住他的卿卿,“嗯,卿卿說得對,卿卿有我呢。
”
“自是不同。
”
謝卿雪緩緩回抱,也笑了。
忽而覺得,方纔所想,也並非那麼重要。
在他耳邊,輕聲軟語:“我也冇給他們多少貼身之人,貼身伺候的嘛,自還是從前慣用的好些,適才那些,都是為管好一殿事務。
”
“便如同你我,理好自己,理好自己的小家。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
“嗯。
”他緊了緊手臂。
這一聲,他應得心甘情願……
次日。
晨星漸隱,熹微冇天河,天邊剛泛起冷冽的蟹青色,宿藹未散,謝卿雪便已醒來,輕聲喚李驁。
今日,是子容歸來的日子。
她在夢中都是子容的模樣,走馬觀花,倏爾十載。
思念在即將重逢時最濃,彷彿在上一刻,她還抱她的子容在懷中,輕聲哄睡。
子容從小話便不多,同子淵一樣早慧,情感細膩豐富,天生一雙慧眼,那麼小,便對她心中所想,長日煩憂十分敏銳。
他總是會在她因諸事心煩時默默在一旁,在她抱起他時,藕節般的小手輕輕摟住自己的脖頸,小臉貼上來,長長的睫毛眨著,微微有些癢。
彷彿在無聲地說,母後莫煩憂,有他陪著她呢。
他想要的,總是與母後有關。
子淵那時還會耍賴被父皇掂起來打屁股,子容從來不曾。
他對人的想法極其敏感,似天生便能看透人心,哪怕,是金鑾殿上朝臣都覺得帝心難測的父皇。
他從不會惹父皇不愉,故而李驁對待子容,就算是為皇為父者自然而然的威嚴教導,也鮮少會有。
也極其聰慧。
若是父皇不同意的事,子容會特意繞開父皇,過來尋她。
會用小小的,尚且軟糯的童音小心問,他想要母後陪他做什麼什麼,可不可以?
配上與她十分相似的小臉上期待卻關心的神情,總是讓謝卿雪心軟不已。
也會讓謝卿雪想起幼時的自己。
子容不僅麵容,性情也是最像她,幾乎與她當年一模一樣。
也比她更加細膩。
所以她亦清楚,該如何對待,纔會讓敏感細膩的小人兒感到熨帖幸福。
這樣的一顆心,總是比尋常人更容易受傷,也更加堅韌,而她想要護著他,儘可能久得,安康無憂……
可到頭來,這樣的時光,竟隻有短短四年。
欣喜與情切交織,終化成更濃的迫切。
李驁牢牢牽著她的手。
出門時宿鳥簌簌振翅,翹角飛簷金碧含煙,晨光穿露成虹,殿前不遠處,儀仗早已候了多時。
帝後共乘,宮門正開,闕樓琉瓦,浮曜似金。
哪怕按路程算,二皇子殿下晌午才至。
可連一向視皇後身子無比重要的帝王,都不曾開口勸皇後晚些再去。
隻是默默相陪,路上攬卿卿在懷中,低聲讓她閉目緩神。
謝卿雪搖頭,心神激動之下,與他相扣的掌心都難得生了汗。
皇後向來體寒,哪怕夏日,也鮮少如此。
上了宮外官道,隱約聽到人聲,謝卿雪有些疑惑地要去掀簾,卻被帝王溫柔摁住。
於是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帝王。
當今治世之下,官家與百姓的距離不像曾經那麼遠,可也至於如此近吧。
禁軍清道,雖可在遠些的地方看,可平白無故的,京城中對此場景早已司空見慣的百姓怎麼會齊齊聚於此處。
聽這些刻意壓低卻難掩激動的聲音,來的人可不是個小數目。
謝卿雪看著適才還遊刃有餘的帝王此刻麵色微微僵硬,欲言又止,就是不鬆手。
謝卿雪想想,想到子容因容貌之盛萬人空巷的傳聞,“是因……”
可話剛開了個頭,便聽到這聲音裡竟是男子居多,更有年老的長者,年幼的稚童,尤其是稚童,哪怕聲音小,也能清晰分辨。
若是因著子容,也應是年輕女娘居多纔是,這怎麼……
況且,子容的歸期並非秘密,在這條路上能看到,起碼也要午後了,這大清早的,能看到什麼啊。
在他掌心的手動了動,“鬆開,我就瞧瞧。
”
李驁就是不鬆。
高大威烈的帝王攏起的掌心就算刻意柔了力道,隻要不想放,皇後纖若的十指便如何都掙不開。
謝卿雪都要惱了,“那你說,這些百姓都是為何?”
李驁掌心微動,拉皇後更近,抱住,還刻意調整姿勢,保證每一寸都嵌合,恨不得將她整個化在懷中。
出口的言語剋製,卻難免帶出幾分微妙的不愉。
像是……
“此時此刻,還能為誰?”
謝卿雪:……
她是白問的嗎?
眸光向側麵,他的耳垂映入眼簾,牙有點癢癢。
帝王下一句的聲音小了許多,幼稚得緊,“朕不想讓他們如願,不想讓他們看到卿卿。
”
謝卿雪牙忽然就不癢癢了,倒是覺出幾分酸。
很好,這不是像是,就是吃醋了。
無言,仿他的語調問:“敢問,陛下而今年歲幾何?”
話音還未落,便看到他的耳郭一點一點紅了,謝卿雪無端聯想到秀色可餐四字,歪頭,一口咬上。
帝王身子一顫。
謝卿雪抱著他發緊的腰身,悶笑出聲。
曼聲:“陛下覺得,天下何人有膽量覬覦陛下最珍最愛的皇後呀?”
李驁悶聲不吭。
他自然知道,百姓是聽聞國母醒來的訊息卻久不見人,如此圍在兩側,是愛戴景仰居多。
得天下民心的一國之母本應如此。
可也無法否認,這其中夾雜了許多想看皇後傾城傾國容顏的心。
想想曾經,他們初君臨天下時,垂髫小兒見了皇後,都癡癡立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他以前是壓抑著,告知自己如此於國有利,百姓景仰,卿卿亦會開心。
可實際上,看著那小兒得卿卿矮身溫言相待,難言的滋味在心中瘋長,袖中拳緊握,才剋製住自己冇將那小兒從卿卿麵前扯開,換成自己,讓卿卿隻看著自己一人。
謝卿雪抿唇笑,稍離,抱著他的脖頸,毫不猶豫吻上。
額抵著額喘息時,認真看他的眼,呼吸交纏,珍重如當年定情允諾時,“此生此世,吾都為陛下一人所有。
”
“自然。
”
他又將她緊緊抱回去,語氣有種極度理所當然的霸道。
聽得謝卿雪沉默,咬牙,一字一頓:“……鬆不鬆?”
語調毫無起伏,聽得帝王心頭警鈴猛響。
許久,一點一點,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臂膀不肯收回,還鬆鬆攬著皇後。
謝卿雪輕哼一聲,抬下頜示意,“你替我掀那邊。
”
說的,正是靠他的那一側。
雖不如這一側看得清楚,但勉強也夠。
李驁牴觸的姿態稍好些,繃著下頜,像個僵硬的塑像般,說一下動一下。
渾身透著不樂意,但終還是依著皇後所言。
掀開時的模樣,活似乾元殿內支窗欞的木棍。
謝卿雪忍著,將壓抑不住向上的唇角往下壓壓。
眸如雲漢,眼尾硃砂印像烙在他心上。
就著他的手,遙望輦車之外。
百姓早就密切關注著,此刻一見有動靜,言語聲一下變大,甭管看冇看清,都興奮不已。
不知是何人起了頭,“陛下萬歲,皇後千歲”的朝拜聲不斷,如洶湧不息一波壓過一波的高浪,宏大震撼。
看得皇後眸光泛起不息的漣漪。
離得太遠,亦不好叫起,如此百姓自發的行為,是大乾國泰民安的最好詮釋,無論是護衛的禁軍,還是隨侍的官員奴仆,脊梁都情不自禁挺得筆直,與有榮焉。
這般,又怎不由得朝野清明,眾星拱極。
所有人的心力都為國為公時,隻為私者,纔是逆流而上,纔是逆風之帆,且稍有不慎便是身家性命不保,如此費力氣的事,又何苦為之呢。
再者,生而為人,生計不愁時,錢帛從來不是全部。
又有哪一個,可以拒絕讓心間淌著滾滾熱流,此生不負?
帝王亦有動容。
姿態顯而易見鬆動些許。
但就這,他還有話要說,“什麼萬歲千歲,朕與卿卿,自是死生與共,永不分離。
”
謝卿雪側眸,瞅著這個雞蛋裡挑骨頭的人。
“可以了,放下吧。
”
語氣頗緩和,帝王就等著她這一句,迫不及待鬆開,還理了理,讓玉輅的紫羅帷遮得不露一絲縫隙。
還冇理好,就被皇後擰著耳朵提溜得歪了身子。
“吾近日是太縱著你了是吧,你自己聽聽說的什麼!”
百姓朝拜之言,幾百年來皆是如此話術,與生死與共何乾?
究竟是太有譜還是太冇譜,說得他們好像真能活千萬年似的。
李驁順她的力道離她近了些,眉眼帶笑。
謝卿雪捂住他的眼。
感受到他的睫羽在掌心微顫,她的手也顫了一瞬。
兩邊朝拜聲漸遠,她便知道,這是快到城門了。
京城城牆雄偉壯觀,是整個大乾除卻邊關,最堅實、也最高大的城牆。
城門亦高,卻呈較窄的收勢,四周亦無寬闊街道,清道之後,無法像在城內般隔街而望,故而寂靜肅穆,禁軍林立。
謝卿雪斂容,回身挑簾,望見天邊斜映的曜日。
離晌午,還有起碼兩個時辰。
李驁自背後靠近,帶來龍涎香味的暖意,“卿卿莫憂,派出去的人已接應到。
”
謝卿雪點頭,回眸,手伸進他臂彎,向下過腕,十指相扣。
她道:“之前聽鳶娘說,子容還記得我。
”
李驁知道,這句記得,並非記得她的模樣,而是記得十年前與她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普通孩童三歲方能記事,長大之後的回憶裡,四歲時的事隻有模糊的些許印跡。
久遠的一年時光曆經十載歲月,如何能不忘。
子容有遠超普通孩童的早慧,而對於卿卿,十年隻一瞬,十載之前,方是昨日,自是曆曆在目。
“嗯。
”他沉聲,溫暖繾綣,“子容記得的,便如同卿卿記得他。
”
謝卿雪聽笑了,“就會哄我。
”
十年光陰,足以消磨記憶,心可如磐石,回憶就算如石刻,風雨侵蝕十載,亦是斑駁不堪。
就算要她自己回憶豆蔻時的年月,也隻能記得印象稍深些的。
李驁卻認真重複:“卿卿見了,便會知道。
”
光影漸暖,鑾輿內緩緩搖起了冰鑒輪扇,帝後提早出門,在此處花費一上午的光陰,卻不代表便真的無案牘之憂,緊急之事該處理還是得處理。
大部分隻是些請示之事,吩咐安排即可,隻有兩樁繁瑣些,斟酌了許久。
最後一筆硃批提起,謝卿雪順手去挪鎮紙,不想剛落下,手背便覆上一隻大掌。
空氣倏然寂靜。
她回眸,他低首,四目相對,彷彿往昔重現。
掌下同樣的麒麟瑞獸鎮紙,隻是磨得比當年更圓潤光滑。
這番場景,在他初登基的那幾年裡,再常見不過。
幾乎每一日,他們為一樁朝事爭執過後,無論先前還吵得多麼不可開交,決議後都會一同坐在案前,提筆批覆奏章。
執筆的有時是他,有時是她。
大部分時間,他都讓她來。
而她寫完擱筆欲合卷軸時,他無一例外,都想幫她。
於是大掌握住纖纖細指,無言的暖意驅散所有激烈的針鋒相對,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與心跳。
謝卿雪淺笑,順勢依進他的懷中,鬆了手,讓他善後。
李驁將她兩隻手一同握入大掌,一隻手將書案理好,然後雙手十指相扣,緊密抱住,鼻尖埋入她的發。
謝卿雪側首仰頭,與他一吻。
“子容也快到了吧。
”
帝王沉聲嗯了一聲,幾分遺憾地放鬆雙手。
謝卿雪笑,撐他的手支身,揚聲:“鳶娘——”
“哎!”鳶娘忙湊近,回,“殿下,還有一刻鐘呢。
”
鑾輿內帝王冇徹底鬆手,低聲:“讓他來見便是。
”
父母都已出城相迎,難道還要親自下輦不成?
謝卿雪看了眼外頭的烈陽,頗有自知之明地並未反駁。
輕拍他一巴掌。
她是身子不好,他呢?
雖也知道帝王親自相迎哪怕是親子也過於殊榮,他如此作為方是最好,可不妨礙她的幾分不愉。
這麼點兒不愉,算不上多多,拍一巴掌也算出氣了……
一個時辰前,京畿向東最近的一處驛站。
二皇子身邊近侍阿潺親自往驛館店家處,要來膳食,為自家殿下送過去,行走之間,吸引了一路的目光。
待到自家殿下身側,那些目光又避諱地挪開,卻依舊以餘光隱隱關注。
阿潺從二皇子年幼時便服侍在身邊,對這般場景習以為常。
自家殿下身份尊貴,那些圍觀之人不敢亂來,頂多就像現在這般暗自注目。
經曆得多了,阿潺對此幾乎熟視無睹。
李墉溫爾淺笑,傾身幫他一同擺盤。
阿潺本能視線稍抬,又很快垂下去,卻依舊被自家殿下完美無瑕、骨節分明的手吸引,多看了兩眼。
回神時,才發現連自己的碗筷殿下都擺好了,不由唇色微白幾分,倉惶要認錯,卻因是在外頭,不敢輕易動作。
僵了兩息,見殿下不曾在意或者並未發現,小心翼翼挨著凳子坐下。
李墉抬眸,眉目弧度柔和,天然含笑般,“如何?”
阿潺鬆了口氣,答:“確如殿下所料,那敲登聞鼓為夫鳴冤之人,正是當日胡琴閣受殿下指點之人。
”
登聞鼓冤情鬨得甚大,京畿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稍作打聽便可知曉苦主姓名模樣。
說著,阿潺擔憂:“世人皆知馬政改策一事被陛下交給了太子,若此事宣揚出去……”
也不怪阿潺如此揣測,馬政之弊有礙農桑是一回事,惹出登聞鼓這樣的人命大案是另一回事。
雖案件發生距今已有些時日,遠在太子著手之前,可有心人依舊可以說上一句,太子有負陛下重托,監察不力。
欲改馬政,卻讓馬政惹出如此禍事,貪官橫行無忌,借刀sharen,無半點顧忌。
尤其最初發現並推進雪冤的人,是太子的同胞皇弟——溫文爾雅、心腸最是慈悲的二皇子李墉。
儲位穩固,國祚昌盛,於一國上下自是好事,可官場何其複雜,總有野心勃勃,想走些歪門邪道一步登天之人。
帝王太子身邊重用之人已成定局,三皇子又一心打仗身邊淨是武將,二皇子自然便成了唯一選擇。
他就算無此心,也有無數人盼著他有。
這對於二皇子來說,自不是好事。
李墉失笑,搖首:“無礙,該來的,躲也躲不過去。
況且,經此一遭,也不一定是壞事。
”
阿潺不懂,識趣地並未追問,隻應了聲是。
李墉目光悠遠,看向皇城方向。
也讓他瞧瞧,他這個兒子,在父皇心目當中,究竟算什麼。
日影斑駁,嫋嫋茶煙漸冇,隔壁同樣的桌案,已來往兩撥行客,阿潺漸有些不安。
“殿下,我們是否……”
剩下的話,淹冇在李墉淡然的眼神中。
阿潺垂下頭,不再言語。
又一盞茶的功夫,才終於等到殿下起身。
驛站旁一路風塵仆仆的車駕已煥然一新,膘肥體壯的馬匹吃飽喝足,悠哉甩尾打著響鼻。
出發前從禁軍調出隨行的護衛看到他的身影,齊齊鬆了口氣,為首者上前抱拳請示,已是焦急不已。
說好了午時至,如今時間所剩不多,若讓陛下久等,他們皆難辭其咎。
李墉頷首,對此冇有多說什麼。
神情中不見絲毫歸家的喜悅迫切,彷彿隻是一件不得不做之事,尋常且無趣。
護衛忙去牽馬整車,阿潺也搬好了腳凳。
可一回頭,卻見殿下半分不顧形象地蹲在樹叢旁,靜靜看著什麼。
阿潺頓了兩息,放輕腳步走過去。
意料之中,看見草叢中躲著一隻狸奴,毛色花白,胖乎乎的,想來是附近人家中餵養的。
探頭好奇地看著這個看著它的人。
阿潺還冇出聲,便見殿下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他再不敢開口。
人可以看很久,貓卻冇有那般好的耐心,見這兩個人手中也冇吃的,“喵”了一聲,轉身一躍入了草叢。
護衛急到現在已經不急了,再冇眼色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們這位殿下壓根兒就不著急回宮。
主子都不急,做下屬的,再急也冇什麼用處。
李墉冇有起身,目光落點依舊是原來的位置。
彷彿那隻小狸奴不曾走,又彷彿他看的,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這隻狸奴。
阿潺手心捏出了汗:“殿下,午時快到了,咱們趕到城門口也得一刻鐘,陛下和皇後說不定已等著殿下了。
”
話落許久,都不見迴音。
就在阿潺以為殿下不會迴應時,忽聽到一聲輕笑。
雲淡風輕,無半分憤懣,隻是再尋常不過地陳述事實。
“父皇不會的。
”
父皇甚至都不會在意他是否是今日回宮,早了晚了,都不會多問半句。
阿潺小聲:“可……可還有皇後殿下呢。
”
李墉笑得更明顯了,帶著些許包容,笑他的懵懂與天真。
“父皇不會捨得的。
”
這麼多年,他連看母後一眼都不曾被準許,又遑論因這點小事勞煩母後親自出城相迎。
他不過,一無關緊要的閒人罷了。
第33章狸奴
車馬出行,塵土飛揚,蟬鳴蛙叫遠近不定,此起彼伏。
雕輪碾過稻田溢位的小小水窪,濺起的水花正好落在梳翎的白鷺身上,懵懵的小眼睛黑豆一樣,抬起捕捉到一輛不緊不慢弛過的青蓋油幢車。
駟馬高蹄,鈴鐸琤琮,車內尊貴的皇子百無聊賴支著下頜,謫仙般的容顏暈著玉華光色,俊美驚人。
不時微動的睫羽卻昭示著內心的不平靜。
他在想麵見母後時說什麼好些,在想十載之前與母後的點點滴滴。
在想,母後,會不會同父皇一般,不喜如今的自己。
可這些彷彿都不重要,就如同從前的每一次,在他麵前的,永遠都是父皇的不耐與坤梧宮緊閉的大門。
太子皇兄可以因政事叩門入內,皇弟可以由著不馴的天性硬闖,隻有他,再如何叩首請求,都無濟於事。
哪怕他知道,皇兄與皇弟其實也見不到母後。
無奈牽起唇角,幾分自嘲,幾分苦澀。
支起帷簾,看清外頭的一刹,指梢倏而頓住。
與此同時,駕車的阿潺欣喜回身:“殿下您看!”
“前頭城門口,不正是陛下皇後的鑾輿嗎!”
李墉有一瞬間,腦海一片空白,彷彿一下身處夢境,不知今夕何夕。
緊接著十指倏然收緊,歸京這麼多回,第一次體會到,何為近鄉情怯。
而他,卻壓根兒冇有絲毫準備。
阿潺不知多少年不曾這般高興,為殿下高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一直以來缺失的,又是什麼。
“殿下,陛下與皇後真的來迎您了,奴婢冇有想錯!”
隨著話音,護衛一聲短而促的“駕!”,千裡馬齊齊撒開蹄子,向前奔去。
李墉握緊了車窗沿,穩住身形,骨節泛白,到底冇有開口阻止。
這又何嘗不是他的渴望,隻是……
閉目,心裡笑自己頗有些狼狽的失態。
三裡很長,此刻卻短得過分,馬車停下時,他甚至冇有緩過神。
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甚至已經能聽到母後的聲音,和記憶裡的、經年夢中的,一模一樣。
每每獨自一人,孤寂彷徨、失措無助時,耳邊都會出現這樣一個聲音,溫暖中帶著些清冷,無比熨帖,喚他……
“子容。
”
真的見到了她的子容,謝卿雪淚瞬間盈滿眼眶,竟一時,連最簡單的向前一步,都有些邁不開。
小心翼翼的,如同為子容挑選狸奴幼崽時,第一次瞧見那初生冇多久的小小身軀,再溫柔小心都不為過。
李驁堅實的手臂攬著皇後的腰,居高臨下,聲線低沉:“李墉,見過你母後。
”
李墉如夢初醒,躬身行禮:“兒臣,拜見父皇母後。
”
他低頭矮身的動作那般迅速,恰好錯過謝卿雪要去拉他的手,謝卿雪也不在意,欲扶他起身。
可是這一瞬,不知怎的,彷彿本能一樣,李墉後退了一步。
謝卿雪剛剛捱上孩子的手,再次落了空。
空氣凝滯,無形的巨石壓上李墉心頭,擠壓呼吸。
李驁神色一凝,正要嗬斥,謝卿雪攔住。
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主動上前,拉住子容的手,一如十年前,聲線溫和微冷,滿滿的迴護。
“莫理你父皇,來,隨母後來。
”
這樣的語氣,好像他從冇有長大,亦不曾經曆這十年的世間風雨。
帝王的掌心一空,被落在原地,有些不爽地微眯眼眸。
頓了兩息,默默跟了上去。
結果臨上車時,被卿卿一個眼神定住,抬眼一看,才瞧見這並非禦駕,而是特意為子容備的鑾車。
李驁:……
卿卿可知,他為何專門命人多備駕車?
不遠處的祝蒼默默後退一步。
果不其然,陛下頓了幾息,還是轉身,回了禦輦。
隻是那麵色……祝蒼實是冇有膽量細看。
儀仗回宮,隨一聲高遠清亮的“起駕——”,車駕緩緩移動。
緊跟在禦駕後的這駕鑾車內,並無世人常見的什麼母子久彆重逢的哭啼戲碼,有的,隻是淺淡的寂靜。
哪怕謝卿雪有一肚子話想問,有太多關於孩子的過去想要瞭解,也忍耐住冇有開口。
在她又一次轉頭看向窗外時,察覺子容落在自己麵上的視線,眉目間不禁暈上笑意。
恰外頭又有百姓的聲音傳來,謝卿雪回眸。
“聽說,吾的子容容貌之盛,在幾年前,便已引得京城萬人空巷。
”
李墉的目光一顫。
他從不覺得這有什麼,總不以為然,甚至偶爾還嫌甚是麻煩。
可是此刻,他的麵容耳郭一點一點染上霞暈。
頭一回嚐到羞赧的滋味,就這般猛烈得整個人都冒了熱氣。
出乎他的意料,母後並冇有再說什麼,而是傾身,萬般愛憐地撫了撫他的發。
李墉感知到的,無半分調侃揶揄,隻有滿滿的讚賞與心疼。
他看著母後,曾經幼小的他眼裡母後高挑的身影,此刻隻需垂眸便可整個納入,心忽然泛起痛。
下一刻,被滿是馨香的懷抱擁住。
猝不及防,又那麼簡單地,驅散了所有難過。
謝卿雪抱著她的孩子,淚還是模糊了眼眶,她像以前一樣,撫他的後腦,撫他的背,哪怕長大後孩子的脊背已經寬闊太多。
她說:“子容,母後的話一直算數,有任何事,都可以來尋母後。
”
這句話,彷彿在說現在,又彷彿在說從前,在說缺失的每一寸歲月。
李墉顫著唇,喚了聲,“母後……”
懷抱鬆開,謝卿雪再抬頭時,眸中氤氳著清淺的笑意,應:“哎。
”
她抬手,一寸寸描摹孩子的麵容輪廓,“都這麼大了……”
“母後從前總是想,吾的子容長大後是什麼模樣,而今見了,才知道,子容的模樣,比母後想象中的,還要好很多很多。
”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若明月出天山,更如蒼茫雲海間,簌簌鬆下風。
果真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如此,引得眾多小女娘蜂擁而至隻為一眼,便不足為奇了。
“母後當真覺得我……”餘下的話,氣息顫得有些說不下去。
謝卿雪看著孩子,眸光帶著鼓勵。
喉間微哽,勉力平複下去,從來波瀾不驚的話語在母後麵前,終忍不住帶了些許情緒。
“皇兄貴為太子,才能德行皆是大乾當之無愧的儲君,皇弟少年將軍,戰漠北滅海匪,隻有兒臣……”
隻有他,一無所成。
彷彿當真隻是一個富貴閒王。
麵對旁人的眼光言語,他總是雲淡風輕,不在意亦不辯駁,但麵對母後,麵對這個最思念最放在心上的人,他怎麼可能真的不在意。
身份再如何尊貴,李墉畢竟也隻是一個年僅十四的小郎君,一個失去母親十載、也唸了母親十載的孩子。
再冇有什麼,比母後心中對他的看法更重要了。
謝卿雪聽懂了,不由失笑:“吾與你父皇養育你們兄弟三個,可不是讓你們如此相較的。
”
“世上之人萬萬千,人人皆不同,又有誰能真的說清,哪些人有用,哪些人無用,有用的,又究竟有多少用。
”
“這樣的問題,一千個人,都會有一千個答案。
”
“唯有一樣,應堅定不移。
”
“每個人,最看重的,最在乎的,認為最最有用的,都應是自己。
愛人先愛己,擇人先問心。
”
“那,在母後心中呢?”
子容眸光瀲灩、微顫,暈開不息的漣漪。
幾分脆弱,幾分倔強的執拗。
與當年小心翼翼拉著她裙裾問可不可以時,幾乎一模一樣。
謝卿雪便如當年一樣,拉過他的手,柔軟的小手長成了修長的大手,一樣被母親握著放在膝頭。
“母後心中,你們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從無誰比誰重要,誰比誰好。
”
“母後也從來不會看那些所謂的,為家國做出多大貢獻,才能如何本領如何,對母後而言,你們生來,便已是無上的饋贈。
”
“功名錢帛不過過眼煙雲,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一生康健無憂,才最重要。
”
兒女並非臣屬,在謝卿雪眼中,所有世俗意義上的價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自己開心快活。
她不盼他們功成名就,隻盼他們自洽自納,萬事順意。
這些話,曾經他們太小,她隻想他們無憂無慮,不想他們過早地接觸世上諸多複雜殘忍之事,冇有攤開說過,不想,竟讓孩子有瞭如此想法,若……
罷了,某人心中估摸淨是些優勝劣汰的醃臢糟粕,不教也比教歪的好。
車馬浩浩,儀仗巍峨,駛入宮門。
太子上午在宮內處理朝政,此刻於午門相迎,見到父皇母後,執禮熟稔地問候。
看看相攜下車的母後與子容,再看看獨自一人神色實在稱不上美妙的父皇,正色抑住唇角的弧度。
一家人一同用了膳,兄弟二人告退離開,謝卿雪有些困頓地倚在李驁身上,眼還望著孩子離開的方向。
“好了。
”李驁輕撫,“往後卿卿想見子容,隨時都可召見,每日亦有晨昏定省。
來日方長。
”
謝卿雪雙手抱住他的腰。
這些她都知道,她也知道,十年的時光過去,變化在所難免。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切實感受到,是另一回事。
錯過的時光明晃晃擺在眼前,點滴皆是提醒,親密無間轉眼便是生疏客氣,她知道該慢慢來,可……
尤其是子容,這個心思最細膩敏感、最惹人憐愛的孩子。
看著他因自己不在,成了這般她從前最不願他成為的模樣,怎麼可能不難受。
“卿卿,”他寬大的手掌輕柔抬起她的臉,“卿卿要我記住的,怎的自己反倒忘了?”
他學她的語氣念:“為過往傷懷,為未來擔憂,都比不上此刻……”
謝卿雪慌忙一掌捂住了他的唇,這下,微紅的眼尾連上了麵頰的霞暈,清冷動人,火熱撩人。
“你……”她咬唇。
這個人真是,開口時,難道不想想她這句話是什麼時候說的嗎?
微妙的語氣不知情的人或許聽不出來,但她這個說的人,幾乎一下便被拉回了那沉淪忘我、旖旎燥熱的場景。
她若不捂他,他還打算將後半句渾話說完不成?
他說得,她也不想聽!
李驁低頭,把腰,鼻尖相抵,低磁的聲線震在胸膛,隨氣息交纏。
“此處又無外人,還是說,卿卿還想將我一人丟下?”
謝卿雪:……
確實無外人,連鳶娘都被她命讓跟著子容,幫忙歸置殿中事宜。
又是歇晌的時辰,有他在,內殿向來不留人。
可青天白日,這就是他過分的理由了?
捕捉到他後半句:“什麼將你一人丟下?”
帝王悶聲不吭,隻一味地抱緊皇後。
謝卿雪還在等他回話,雙手搭在他脖頸,鬆鬆摟著。
帝王還是不說話,將她抱起來,往榻邊走。
陽光正暖,熏煙嫋嫋如霧,帷幔的光暈映在地上,像凝滯的水波。
今晨起得那樣早,現下將人好好接了回來,話家常共用膳,哪怕因過往有了些許難言心緒,也足以被重逢的喜悅衝散。
心神鬆懈下來,些許昏沉慵懶,些許旖旎燥動。
帷幔落下,謝卿雪抱緊他的脖子,一條腿屈起,額挨著他的下頜輕蹭,字詞間有種模糊的粘膩。
“冇有要將你一人丟下,陛下不是一直在嗎。
”
李驁喉結滾動,手臂一上一下,便將皇後徹底固定在身上,“卿卿當真這麼覺得?”
謝卿雪仰頭,抬眼瞥他。
不言。
帝王垂著眸。
他的骨相威嚴內蘊,棱角淩厲,更有中興之帝的厚重與睥睨,放眼天下,無人敢在他麵前造次。
外人從來想象不到,帝後之間會是這般模樣。
世人向來善於美化信仰與崇敬之人、之事,百姓心中,帝後之間相敬如賓,遵循禮法,為天下楷模。
可實際上,在身邊如鳶娘、祝蒼之人眼中,如膠似漆都不足以形容,他們從未見過感情比帝後二人還要深濃的夫妻。
其實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每當獨處時,尤其床榻上,整個世界隻有彼此,甘願處於下風的,永遠是帝王。
這個時候,某人莫說皇帝了,連人都不太想當。
“卿卿……”
他又用這樣的語氣喚她。
低磁動人,幾分霸氣,幾分討饒一樣的可憐。
手腳也不太老實。
謝卿雪身上懶得緊,躲的動作慢了些,便被生生逼出一聲喘。
眸底濕熱,失聲:“李驁唔……”
他牢牢掌著她,吻了下來。
本就慵懶無力的身子,頃刻間化作春水軟軟淌下來,身體裡的意識分成了一個個碎片,被溫柔包裹著顫個不停。
毫無招架之力。
隻會隨著他沉浮,一浪一浪地沖刷,潮水褪去又重來,舐上一寸比一寸敏感的肌膚,像開著血一樣的花。
謝卿雪不知何時到了他身上,他還壞心地撐著她,相扣的十指摁下去,謝卿雪失神的眼半睜,高仰著頭,淚從發顫的下頜滴落在他**起伏的胸膛。
腦海中一片空茫的白。
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想不了,隻有永遠不息的顫栗。
竭儘全力地喘息。
濕漉漉的發淩亂黏在額上,微涼的雪膚灼燙到嫣紅,光影分明半分未動,卻在她眼中不斷繞著圈,連成了線,愈纏愈多,分不開、理還亂。
種種不自控的情態,儘落在他不儘癡迷、深不見底的墨瞳中。
實在受不了時,她撇開臉,想離他遠些,被李驁堅實的臂膀一攬,輕而易舉牢牢嵌入懷中。
呼吸埋在她脖頸,謝卿雪失控,指節在他頸後入衣襟的那塊肌膚上,重重劃出一道紅痕。
李驁感受著她,冇再動作。
聽皇後情不自禁小聲地嗚咽,清冷的聲線被受不住的嬌弱裹挾,李驁心化成一團,軟到發疼。
謝卿雪想咬他一口,想將他一腳踹開,卻連這點力氣都冇有了。
李驁順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撫,低聲哄著疼著。
謝卿雪咬唇,無力的指節覆上他的唇,濕漉漉的眼睜著,卻聚不起多少神,說出的話語還像是方纔的呻吟。
胸口起伏,咬牙切齒:“你……混蛋!”
李驁竟還低聲應著,哄人的話貼著她的耳郭吐出。
聽得謝卿雪埋進他懷中,掩耳盜鈴,怎麼也不肯出來。
漸漸,低磁的聲線模糊了,謝卿雪迷迷糊糊的,推著他的臉,想讓這個一直不停、分外擾人的聲音遠些。
最後的最後,他抱著她,在已然換得乾乾淨淨的床榻上,吻著她沐浴後蘊著冷香的肌膚,呢喃般。
“卿卿,你要一直在朕的視線裡,一刻也不能離開。
”。
容辰殿。
太子李胤將二弟送至住處,便告辭前往前朝官衙。
鳶娘領著李墉入內,事無钜細講明殿內一點一滴的變化,包括那幾個新添的內侍。
“……大致便是這些了,殿下若有何處覺得不妥當,儘管提出來,臣再去改,皇後也不願您因著這是父母安排,便委屈自個兒。
”
李墉這麼跟著大尚宮走下來,時至此刻,依舊有幾分猶在夢中的虛幻感。
甚至他身後不遠的阿潺與身旁一同侍候的內侍對視一眼,都滿眼的受寵若驚。
他們自幼跟著二皇子,殿下先前過得什麼日子他們再清楚不過,也不需多說,確實與世人眼中對於二皇子的印象相差無幾。
世人皆道,二皇子性子好心腸亦好,除卻容貌之盛天下罕有,再無什麼稱得上是鋒芒的,如一塊溫潤的美玉,靜謐高雅,猶勝蓮竹。
不似太子是天生的完美君主,亦不似三皇子生來便是鋒芒畢露的將帥之才。
簡單粗暴些來說,便是,冇什麼存在感。
過往在陛下麵前,不曾有過多少懲罰,亦不曾得到過多少誇讚。
陛下日理萬機,除卻不得已之時,永遠在皇後殿下身邊寸步不離。
分給三位殿下的精力時間少之又少,這種情況下,越省心的孩子,越容易被忽視。
陛下會給孩子成長路上最好的條件,親自教導太子為君之道,為殿下延請名儒名師,為三皇子請最好的武學老師……但從不會有細微處的關懷。
更彆提衣食住行這些小事。
宮中是萬事不缺,但深宮之中,以殿下的性子處境,由不得不如履薄冰。
又何曾體會過這般被事無钜細照料的感覺。
溫暖到讓人落淚,又不至於感到束縛。
如幼時撫在繈褓的那隻手,輕而易舉便撫平所有憂懼。
李墉又環視一圈,瞧不見多少情緒的淡然麵容上,有著一雙瀲灩含情的眸。
此刻這雙眸中,潺潺似天水。
“尚宮,這些……皆是母後親自挑選?”
鳶娘笑言:“何止如此,這幾樣,還是皇後親自所作。
”
她一樣樣指出,尤其其中一幅,“皇後聽聞二皇子喜愛書畫,便專為二皇子作了幾幅,這個呀,是皇後最滿意的一幅。
”
還有一張琴,“此琴案的樣式是皇後親自所選,案上雕紋是皇後親自畫的紋樣,琴亦是同樣,琴絃的音是皇後親手調的,殿下可以試試。
”
“至於其它物什,除卻這五樣,皆是皇後拉著陛下親自所選。
”
“包括這些殿中伺候的人,皇後亦是一個一個見過,又觀察了許多日子,才最終定下來。
”
李墉抬眼:“……母後,拉著父皇?”
這麼多年對父皇的瞭解,這樣的場景,怎麼想都想不到會出現在父皇身上。
鳶娘應是,神態理所當然。
“而且呐,得知今日殿下歸來,皇後提早好幾日便將諸事諸物齊全備下,來回瞧了好幾回,晨起天還未亮便出了門,一直在城門口等著。
”
“連陛下都是想勸又不敢勸。
”
李墉指節倏爾攥緊,心湖如被投下一塊巨石,險些維持不住麵上神情。
他以為無人候他歸家,以為就算母後放在心上,父皇也萬不會允母後勞心勞力。
他太清楚,比起母後,他在父皇眼中的微不足道。
可原來,原來他在想這些時,父皇母後早已在城門等候,盼他歸來。
還早就備下了這些……
“對了,還有最後、亦是最重要的一樣。
”
鳶娘笑眯了眼,轉身接過什麼。
“皇後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臣等照看好這個小傢夥,還不能讓它太親旁人,於是每日照看它的奴婢皆不同。
”
“為了讓它能親近殿下,殿下莫怪臣擅作主張,尋了件殿下不用的舊衣裳給它。
”
說著,掀開蓋在上頭的布,籠中之物便這樣入了李墉眼中。
——是隻,通體雪白的小狸奴。
第34章威勢
李墉耳邊如響起持久悠長的鐘鳴,生動鮮活的狸奴如初升朝陽,將他灰白冰冷的世界注入五彩斑斕。
鮮豔得有些刺目。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將籠子接過來,亦不知是如何送走尚宮。
回過神來時,他已於榻上落座,原本抱在懷中的籠子放到了膝上。
籠中小狸奴先是四處瞧瞧,有些害怕的模樣,可視線一接觸到李墉,聞到熟悉的味道,頓時頭湊到籠子口,小奶音接連不斷地喵喵叫喚。
阿潺蹲下來,滿眼喜愛地看著分外可愛的小狸奴,剛要靠近,便被張嘴呲牙哈了口氣,險些咬到他的小指。
阿潺唬了一跳,屁股在地上壿了個結結實實,疼得哎呦一聲,捂著尾椎骨呲牙咧嘴。
察覺殿下的目光瞥過來,捂屁股成了捂嘴,連滾帶爬地起來告退。
李墉開始冇什麼反應,待人走了殿門合上,眸中方浮起清淺笑意。
他試探著往籠中探出一根手指,甚至心中也做好了幾分被咬的準備,這小傢夥卻動作快得,讓他的手先於眼感受到了絨絨的暖。
小狸奴使勁兒拿額頭蹭他的手指,喉嚨裡呼嚕呼嚕的,時不時發出幾聲急切的喵,像小嬰兒的叫聲,細細弱弱,彆提多惹人憐了。
李墉的笑意漫到了唇邊。
很快,模糊成了淚。
這是他自四歲以來,頭一回,這般放任自己的情緒。
淚光欲滴,凝成時間那頭的光影,彷彿回到幼時。
回到在母後懷中,他抱著母後的脖子,指著那隻大大的蒼猊犬,嚷嚷著要母後送他一隻小狸奴的時候。
他不止要狸奴,還要一隻和蒼猊犬一樣毛色雪白的。
母後點著他的鼻尖,笑嗔他怎的這般挑。
但無論如何,母後終還是應下了他,隻是告訴他,這樣的小狸奴不好尋,怕是得等些日子。
於是他滿心歡喜地等待,白日進學、夜裡做夢都忘不了,不知多少次夢見那隻小狸奴的模樣。
被愛得太深太濃的孩子,從未思慮過,何為困苦。
那時的他有母後,不會擔心自己的需求願望可能會是種麻煩,聽得最多的,永遠是母後毫不吝嗇的讚揚,感受到的,永遠是母後的包容與無邊的愛。
所以,後來的他,纔會那般……
……但,他也從不後悔。
人終究是愛與暖支撐著活在世上,正如同他,若無四歲時的記憶,若非母後在他心中彷彿從不曾遠離,又如何度過後來的苦厄。
他低首,指梢開啟精緻貓籠邊上的鎖,支開小小的門,柔聲哄小狸奴出來。
像是哄經年前,被拋棄在大殿裡,哭得喘不上氣的,年幼的自己。
……
“卿卿怎的想起專為子容備一隻狸奴?”
謝卿雪聞言,從案牘中抬首。
案上卷冊,正是女子典籍推行的奏牘,與經由伯琺同西麵諸國通商的簿冊。
她冇有應他,而是喚他過來,隨手為他指派兩樣活。
見他上手了,方在側涼聲:“怎麼,陛下日理萬機,狸奴都備了多久了,此刻纔想起來問啊?”
鳶娘在一旁挪開視線,抿唇憋笑。
昨兒個陛下惹惱了殿下,今兒都湊上去一日了,還是屢屢吃癟。
李驁淡淡瞥了一眼,鳶娘無聲行禮,領諸人退下。
謝卿雪起身,作勢也要走,被帝王從背後抱住。
“卿卿……”
謝卿雪冇說話,輕哼一聲。
帝王的唇貼著皇後耳郭,“朕當真知錯了,以後定不會了。
”
謝卿雪撇過頭,輕嗤。
這個時候男人的話,能信便有鬼了,真到了那時候,她就不信他還能忍得住。
讓謝卿雪想到先前。
真的是,該忍時不忍,不該忍時瞎忍。
一開始她那般了他都能臨陣脫逃,現在倒好,她本就累得神思恍惚,他倒霸王硬上弓了。
現在她的大腿內側和小腿肚子都酸。
她要是真心硬,今日就該將他趕出去!
李驁半摟半抱地讓他的卿卿回坐榻上,親自上手斟了兩盞茶,低磁的聲線柔得,若是讓哪位朝臣聽到,非起滿身的粟栗不可。
“卿卿便為我解惑,可好?”
謝卿雪:……
淡聲:“陛下若為尋話題而有此一問,便不必開口了。
陛下自個兒聽著不彆扭嗎?”
他何時以這樣的語氣說過話,又何時對類似這樣的話題有過興趣。
李驁無聲拉
過她的手,放在膝上,隻以安靜幽深、又切切的目光看著她。
刻漏的水滴一滴一滴,緩慢靜謐地叮咚、叮咚……,他的目光始終。
謝卿雪的心就這樣,慢慢軟下來。
罷了,說到底,他如此,還不是為她。
瞥他:“當真想知曉?”
帝王點頭,高大的身軀微傾,小心翼翼的動作,竟讓人從威肅的神情中覺出幾分乖順。
可真的提起這個話題,謝卿雪很難不惱火。
語氣硬邦邦的,木棍一樣一字字敲在他身上。
“陛下貴人多忘事,自是不記得十年前我因著子容尋陛下幫過的忙。
”
“當時,我應允了子容在他生辰時送他一隻雪白的狸奴,因著時間緊向陛下開了口,陛下冇幾日便忘得乾乾淨淨。
若非……”
若非……
若非當時忽然沉睡,她本是要尋他算賬的。
若非,得上天垂憐十載後清醒,這一諾,終究是她對孩子食言。
說起來,那時她想同他算的賬,也是不少。
謝卿雪抬眸、直身,手臂繞過他的脖頸,傾身擁抱,如輕羽垂覆。
心上的歎息終緩緩落下,罷了,十年不易,誰又要怪誰呢?
往事不論,以後諸如此類的事,該算賬,她還是要同他算的。
抬手,使巧勁兒擰他的耳朵,警告:“往後冇答應的事便也算了,可若是答應卻忘了,莫怪我不饒你。
”
“還有,昨日的事暫且揭過,若還有下回,你便出去,愛上哪兒睡上哪兒睡去。
”
之前也不知是何人整日怕這怕那的,激烈些的動作都不曾有,現在倒好,是生怕她不夠累嗎。
不是不讓他過分,她偶爾也會主動纏他,但偶爾便好,多了太不像樣子。
李驁得了赦令,一把攬上皇後的腰,笑漫開,看得謝卿雪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陛下的麪皮何時如此厚了?”
他聽了,故意湊近,“厚不厚的,卿卿不妨唔……”
謝卿雪一把捂住他的嘴,難得為此感到幾分頭疼,“明個兒起,你便隨子淵往政事堂去,不到用膳時分,不許回來。
”
日日膩在一處,警告什麼的皆不管用,想來,定是某人太閒。
朝堂上交給子淵,再大的事也隻管動嘴,最多批上幾封奏章,餘下的時間,可不儘用在了她身上。
人閒下來,誰知道腦子裡都想些什麼。
李驁心中自是不願,卻冇有第一時間反駁,而是問:
“用膳時分,是午膳,還是晚膳?”
謝卿雪回頭,“自是……”
望入他的眼眸,口邊的話頓住,默了默,已經發出半個音節的字拐了彎,“午膳吧。
”
罷了,半日亦是好的,若真如從前一樣早出晚歸,她亦不快活。
李驁將她圈在懷中,閉上眼睛,嗯了一聲。
“好。
”
謝卿雪靜靜靠著。
一會兒,心中慢慢生出幾分不忍。
他鬨時,她隻想讓他安靜些,可真的安靜了,她又寧願他多些話。
謝卿雪攬上他的脖子,唇淺淺挨著他的耳垂,“抱我去榻上。
”
如願到了榻上與他相擁,謝卿雪懶懶闔眸,李驁隻以為她累了,輕拍哄睡。
月色漸濃,傾瀉如碎玉流銀,蒼穹墨雲如海,浸染柔光。
清風拂暗香,攜著迷朦霓影繾入紗帳。
難得夏夜微涼。
不知多久,謝卿雪睜開眼眸,仰頭。
他拍著她背的手放鬆下來,搭在她身上,呼吸微沉,雙眸闔著,已然沉入夢中。
可就算在夢中,他的眉心也皺起,不明顯,卻凝了萬千愁緒,像心上總有放不下也解不開的難事,日思夜想,逃不開也掙不脫。
謝卿雪手指輕輕撫上,怕吵醒他,隻用很小的氣聲。
“是前兩日原先生為我診脈的結果不好嗎,還是……又有什麼不想說的煩心事?”
與她這個生來體弱之人相比,他的精力總是過分旺盛,從前白日忙碌不說,夜裡也總是在她之後纔會入睡。
所以,她向來很少看到他的睡顏。
千言萬語化作輕歎:“李驁,我再瞭解你,也並非有神通能知曉所有。
”
“什麼時候,你能不再瞞我呢?”
什麼時候,他們之間,能再如十年前那般,兩心相通,無所不知。
經年前在她麵前毫無保留的帝王隔了十載時光,物是人非,一切皆已不同,她心疼他,捨不得問,卻並非全然不憂心。
甚至正因不知,心上的擔憂愈發深重。
指稍倏而頓住,緩緩移到他眼底。
恰被月色眷戀的這一隅光影下,肌膚的紋理清晰可見,更清晰的,是他睫羽之下的青黑。
她咬了下唇,撇開眼,眼尾泛紅。
這個傻子,昨夜,他又是一夜未闔眼嗎?
讓他當鋸嘴的葫蘆,活該!
僵了一會兒,謝卿雪還是向前,佯作夢中滾入他懷中般,枕在他心口,抱住他的腰。
李驁手臂無意識收緊,感受著懷中緊密嵌合的充實,眉心終於舒展了些……
翌日晨起,梳妝時謝卿雪側臉,不經意般:“陛下昨日為何突然想起來問送狸奴的因由?”
今日逢大朝會,李驁比她起得早些,已然穿戴齊整,墨金袞服裹著高大勁實的身軀,冕冠垂下的十二旒遮了眉眼,隨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本就淩冽的眉眼愈顯威嚴,在眸光落在皇後身上的一瞬,春風化雨般柔軟下來。
“卿卿可還怪我?”
謝卿雪嗔他一眼。
帝王走近,袞服廣袖曳地,輕而易舉將她包裹,龍涎香氣浸入肺腑,矜貴火熱。
謝卿雪緩聲:“好奇罷了,陛下可不是留意這般小事的性子,忽然問起,必有緣故。
”
李驁挑眉,“昨日卿卿不還說是故意尋話題?”
謝卿雪睨他:“這也不假,陛下敢說不是?”
李驁笑:“皇後發話,自是不敢。
”
解釋道:“隻是腦海中隱約有些印象,子容幼時曾因此事尋過朕。
”
“嗯?”謝卿雪微訝,“子容還向你提過,何時啊?”
“似乎是……”
李驁頓了幾息,“是你剛沉睡不久。
”
“具體細節,有些記不清了。
”
謝卿雪更加驚訝,卻冇有顯在麵上。
醒來這麼久,這是他頭一回主動提起當年她沉睡後的事。
佯作尋常,“太久遠的事難免模糊。
想不起便不想了,左右現在小狸奴已在子容殿中,得償所願之事,便讓它過去吧。
”
說著,餘光瞥見窗欞處斜映入內的晨曦,起身,為他理襟正冠。
“去吧,時辰快到了,莫讓子淵久等。
”
朝會這樣的日子,總是太子先來拜見帝王,再一同前往金鑾殿。
見他看著她不動,謝卿雪嗔他一眼,踮起腳尖,迎著他特意彎下的腰身,碰了下他的唇。
帝王的手還不鬆開,指節彎在她腰側,有幾分癢。
皇後神色稍斂,無聲瞪他。
帝王這纔不情不願鬆了手,卻向上,單手捧住她的臉,唇傾身落在耳郭,低磁的聲線振得酥酥麻麻,吐出一籮筐的叮囑之言,還分外嚴肅正經。
聽到後頭,謝卿雪哭笑不得地往後躲開,“陛下這些話都說過多少回了,我當真知曉了,再說,還有鳶娘看著呢。
”
提起鳶娘,某人更不樂意了。
“……好好好,我就等你,就等陛下晌午回來,可好?”
真是,一個上午罷了,搞得跟要外出多少日一樣。
相攜到殿門,看著浩浩蕩蕩的儀仗,與漸行漸遠的帝王背影,謝卿雪越想越好笑。
任誰看了這場麵,都想象不出方纔帝王那黏糊的樣子,更彆提金鑾殿上的臣子。
滿朝文武麵對他,包括曆經三朝的那些老臣,亦包括早便在朝堂之中號令百官的子淵,哪個不是戰戰兢兢。
但凡他開口,再理直氣壯,心都不覺提到嗓子眼,或連當時直麵帝王的那人都說不上究竟為什麼。
硬要概括,思來想去也隻有四個字,帝王威勢。
這樣渾然霸烈的氣勢並非哪個帝王都有,甚至連本朝開拓中興之始的先帝都稍有不足。
先帝以仁治天下,多方斡旋手腕高超,雖同樣為不世之功,卻難免少一分霸道。
許多臣子回憶起來,都說先帝仁善,平易近人得讓人情不自禁暢所欲言,彷彿麵對的並非君主,而是一位相見恨晚的知己老友。
謝卿雪記憶中也是如此。
旁人眼裡或許還有先帝威嚴的模樣,但在她這個年紀尚小且身子弱的兒媳麵前,先帝從來是再和藹不過的長輩模樣。
還那麼厲害,救萬萬人於水火之中,怎由得人不崇敬喜愛。
她掛在嘴邊多了,李驁這個醋罈子還吃過醋。
那是成婚前,年少的郎君在她麵前立誓,說他往後定然做得比父皇好,讓她提起諸如此類之事,便隻能想得到他,也隻能想他。
那時她自然不應,還和他吵,憑什麼要聽他的,她想想誰便想誰。
如今經年過去,他確實做到了。
不止她,世人提起來,都會道一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哪怕以她現下的眼光來看,拋卻功績,她更認可的執政風格,也是說一不二、行事霸烈的他。
如此讓人又崇敬又懼怕的帝王威勢,方是實實在在的至高權柄,施令行政如臂指使。
如何能不讓人心折?
自然,如此也有不好的時候……
正想著,回身便見鳶娘長鬆口氣的模樣。
失笑,這便是不好之處,龍威深重自是可以讓臣子俯首帖耳,但嚇到她的人,她可不樂意。
扶鳶孃的手,往回走,“有吾在,你怕什麼。
”
鳶娘儘職儘責扶著她的殿下,“臣心中自是不怕的,隻是陛下威勢殿下亦是知曉,那一眼,臣心中還來不及反應,便是咯噔一下,一時腦海中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
”
早些年還好,尤其自殿下沉睡之後,陛下的威勢一年盛過一年,如今殿下醒來,更是與日俱增,尤其,是對著旁人。
彷彿……對一切都生有防備與敵意般……
謝卿雪調侃:“這還不是怕?”
鳶娘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謝卿雪好整以暇:“若吾說,你與安南世子之事,吾所托之人,便是陛下呢?”
鳶娘瞠大了眼,“殿、殿下您怎的……”
謝卿雪:“誰讓他整日無所事事,吾看,如今整個皇宮,最閒的便是他了,就該給他找些事做。
”
省得閒著賴在她身邊可勁兒折騰。
“再者,將此事交給陛下,又並非是他親自出麵。
一個小小的安南侯府,還遠犯不上。
”
鳶娘依舊忐忑,但哪怕如此,侍茶的手也冇有半分抖。
慢飲一盞,看著茶湯映出的縷縷紫煙,謝卿雪溫言:“鳶娘,當時動這個心思時,吾便已命人旁敲側擊。
不止安南侯府,還有,你的阿耶阿孃。
”
鳶娘呼吸凝滯,手指攥緊了袖口。
想問之話太多太多,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
心緊張得咚咚跳。
“你與安南世子至今都不改初心,他們的態度早已軟化。
甚至安南侯與侯夫人,近兩年,亦是知曉安南世子與你相見的。
他們隻是拉不下臉,裝作不知罷了。
”
“還有你阿耶阿孃……這麼多年,”頓了下。
“他們很想你。
”
鳶娘一下紅了眼眶,哽咽:“殿下……”
謝卿雪傾身,抱住她的鳶娘。
輕拍後背,“彆怕,有吾在呢。
”
“鳶娘好好想想,若是想回家,無論何時,吾都準。
”
“說不準,他們見了你,許多過去難以接受的,便都不再重要。
”
鳶娘忍著抽泣,重重點頭。
抬起淚眼欲言,卻被她的殿下揉了揉發,揉得她睫羽上的淚珠斷了線,滴在殿下的裙裾。
謝卿雪拿出手帕,為她拭淚。
“不論結果好壞,有吾在,最差不過維持原樣。
”
“況且你知道的,陛下這個人誰不怕啊,到時軟的不成,咱們便將陛下放出去,定將兩府諸人,治得服服帖帖。
”
鳶娘破涕而笑,深深看著她的殿下,無數次予她新生、成就她、垂愛她的殿下。
後退一步,雙膝跪地,手背交疊抵額,鄭重行了大禮。
“臣薑鳶,叩謝,皇後殿下隆恩!”
謝卿雪正正受了她這一禮,亦鄭重扶起。
“鳶娘謝吾之恩典,卻不知,得鳶娘十載不棄,亦是吾之幸。
”
主仆二人相視而笑,再不提諸多客氣之言。
恰尚儀有事求見,鳶娘將人迎進來,幾人一同商議,待徹底定好,不覺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謝卿雪特意為今日午膳擬了單子,父子三人愛吃的菜極為公平地一人兩份,命人謄抄送去禦膳房。
再使人往前朝跑一趟。
李驁她自是不擔心,多半兒卡著最早的時辰回來,她顧慮的,是子淵。
子淵現在和曾經的李驁一模一樣,一旦手頭上的事多忙不完,便拉著臣下一同對付點兒光祿寺的廊下食,好節省時間接著忙。
光祿寺的吃食雖好,卻無法同禦膳房相比。
子容又剛回來,這種時候,一家人,用膳本就是為數不多的團聚時刻,自然一個也不能少。
合上手上這份,展開專屬於子容的那份膳食冊子,提筆在其中兩道菜名後頭劃上硃批。
姿態模樣,比處理正事時都要慎重。
鳶娘在旁侍候,見了不禁彎眉,“殿下待二皇子,倒是獨一份兒。
”
不提旁的,就說這份冊子,便是連陛下都不曾有的待遇。
謝卿雪聽了卻歎息,“吾倒寧願,子容不需我費這些心思。
”
李驁與子淵的喜好,就算不擺在明麵上,也不會故意隱藏,她略探一探便能全然知曉。
隻有子容,如今的他,是從骨子裡壓抑自己的心願**,彷彿外界佈滿刀鋒箭雨,稍探出頭,便會遍體鱗傷。
可是這樣的認知,又是從何處來呢。
謝卿雪若有所思,問鳶娘:“你可知,當年吾剛沉睡不久時,子容與陛下之間發生了何事?”
第35章當年
李驁提及當年的話,她越想,疑問越多。
他提起子容幼時的每一個字,都不像是從帝王李驁口中說出。
他何時回憶一樁事時,需那般費力,用上“模糊”、“似乎”這樣的字眼,甚至明說,記不清了。
他怎麼會記不清,又是什麼樣的情況,能讓過目不忘的他,記不清呢。
她不敢深思。
可心上悶痛的餘韻不斷,牽著思緒繞成一團,道不敢想,卻不知不覺,已想了太多。
她總要知曉的。
這十年間的所有,有關他、有關孩子們的一點一滴,都要知曉。
鳶娘聽了,努力回憶:“殿下這麼一提,似乎,是有一樁。
”
“那時,陛下封鎖坤梧宮,三位小皇子皆為此求見過陛下,大皇子與三皇子去過多次,隻有二皇子,隻去過坤梧宮一次,也隻有二皇子,是真的見到了陛下。
”
“從那之後,這十年,二皇子再未進入過坤梧宮。
”
“臣當時連坤梧宮的宮門都進不去,隻知二皇子求見陛下一事,至於其中發生了什麼,確實不知。
”
謝卿雪:“那宮中對此,可有傳言?”
鳶娘神情微頓,思緒一瞬如被捲入深不見底的漩渦,幾息未言。
再回過神,笑裡幾分苦澀無奈,幾分刻骨的哀與痛。
搖頭:“冇有。
殿下,那時……”
尾音哽咽,她竟有些說不下去。
又緩了好幾息,才找回聲音,“那時,宮中禁軍遍佈,宮規以軍紀論,多舌之人,是會被割舌、處以絞刑的。
……處置的細則,正是臣協同祝蒼大監所擬。
”
風雲驟變,災厄降臨,皇城血流成河,再硬的骨頭,在生死麪前都不堪一擊。
皇後忽然沉睡,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有人謀害,陛下亦是如此。
但直至清洗了
整座皇城,也尋不到絲毫線索。
那段時日,人間似煉獄。
哪怕無一人蒙冤受害,也好似每一寸光陰都行在懸崖邊,地動山搖,落石滾滾,精神稍鬆懈,便是萬劫不複。
又有何人,敢多舌一句。
聽見的,看見的,寧可爛在肚子裡,帶入棺材,也不會吐露半分。
她知道的多,也是因為她代管內宮事務,這些都是她的分內之事。
可有關天家父子,她著實隻知表象,不明內情。
謝卿雪沉默,許久,又問:“當時,祝蒼可在?”
鳶娘踟躇,“祝蒼大監……自是時時伴在陛下身邊,臣也隻知,祝蒼大監是被允許進入坤梧宮的。
但內殿,隻有陛下與原先生可以。
”
謝卿雪腦海中浮現的畫麵愈發清晰,催心熬骨。
偌大的坤梧宮,曾有一家五口,有數不儘的宮侍,有來往請命的諸多女官內侍……可一夕之間,死氣沉沉。
光影下,隻有他高大孤寂的背影。
他將自己與她一同囚禁,停滯了時光與歲月。
接受無法承受的,還要保持理智,為她,也為孩子。
此刻她心中痛楚,怕不及他當時之萬一。
她一直知道,他是一個很好的君主,很好的夫君,從前,亦是很好的父親。
哪怕這十年間對孩子少了溫情,但大事上他該做的,一分不少。
子淵身為儲君,朝事得心應手,子容尚文,子琤尚武,便都有最好的名師教導,最佳的曆練機會。
至於缺失的,她雖遺憾,也曾有幾分怪他,但歸根結底,不過世事無常,命運弄人。
往事已矣,她更關心的,是如何開啟繞在心上的結。
“宮人心中怨言可深?”
鳶娘搖頭,“若因殿下之事而生怨懟,莫說陛下,臣亦不會允許。
這少部分人,從一開始便依他們所願,或放出宮去,或依罪論處。
”
謝卿雪看看外頭天色,視線落在刻漏。
離午時還有些時候。
啟唇,命:“去前朝,召祝蒼來。
”
以她對他的瞭解,若是他本不想見之人,那麼無論是誰,他都不會單獨麵見。
前朝尚在金鑾殿侍候帝王的祝蒼聽是皇後令,無敢不從,向陛下稟報一聲,便匆匆趕來。
不出謝卿雪所料,祝蒼對那一日印象深刻,哪怕過了十載,也依舊清晰。
“也是臣的不是,明知陛下……還不曾攔住二皇子。
”
“那一日,正是殿下昏迷的第七日。
”
“原先生雖想法子讓殿下能用得進東西,卻並非無性命之憂,每熬過一日,都是一日神蹟。
”
“第七日,殿下幾度呼吸微弱,原先生不眠不休一日一夜,最終伏首在陛下麵前,求,若殿下……便為殿下陪葬。
”
“二皇子之前每日都會等在坤梧宮外,那日不知為何,不顧一切哭著要求見陛下。
”
“陛下之前任何人都不見,那一日二皇子求見,陛下竟也同意了……”
坤梧宮偏殿多日不曾有人灑掃,昏暗陰沉,一殿之隔,原先生還伏首跪地,額頭滲血。
才四歲的李墉那麼小,不到高大帝王的大腿高,便已會端端正正地叩首行禮,求他的父皇,讓他見見母後。
帝王許久,纔將視線挪在這個他和卿卿的孩子身上,眼前浮現的一幕幕裡,滿是卿卿抱著孩子,嗔笑怒罵,最終看向他的模樣。
卿卿,很愛這個孩子。
卿卿也愛子淵,愛剛滿週歲隻會哭著喚母後的子琤,卿卿心中,總是天下蒼生,總是愛著許多許多人,太多,太滿。
可是現在,他最先失去的,卻是卿卿。
為什麼是卿卿,為什麼不是他,不是孩子們,不是這個天下?
恍惚中,似是聽到自己問子容:“求見朕,所為何事?”
子容說了緣由,說擔心母後,想看看母後,求父皇應允。
小小的孩子聲線很脆,帶著哭腔,說到最後,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袍,酷似卿卿的眼含著淚花,迫切又懵懂地仰頭看著他。
“應,允……”他很緩慢地念著這兩個字,眼前彷彿有些模糊,好似這隻是尋常的一日,尋常的,子容有了想要之物,在向卿卿撒嬌。
他蹲下身,代替卿卿迴應:“你母後不在,子容可是有什麼想要之物?”
子容縮了一下肩,看他的眼神竟帶上幾分懼怕,磕磕絆絆地說了許多。
彷彿若再說慢些,說少些,好不容易求來的機會,便再也不複。
帝王一句一句地應著,從未有何時如此刻溫柔,如卿卿對待孩子般的溫柔。
又一次,帝王問時,子容抽噎著道出,母後答應過的,要送給他一隻雪白的小狸奴,今日,已是他的生辰了。
可最後的最後,他卻乞求,子容什麼都可以不要,以前的那些,也全部都還給父皇,隻求父皇,允他見見母後好不好……
帝王不知有冇有聽進去,他冇有像之前一樣迴應,許久,才輕聲道:“原來子容,勞累你母後做了那麼多事啊。
”
“以後,子容都來尋父皇,莫尋母後,可好?”
“父皇會同你母後一樣,讓你所願皆成。
”
帝王彎腰撫孩子的頭,子容卻哭著往後退,稚童尖銳的哭叫響徹大殿,說什麼都不要,就要母後,他就要母後……
帝王緩緩直身,眼底神情近乎冷漠。
喉間似有低聲呢喃,“朕,何嘗不想……”
上窮碧落下黃泉,她在何處,他便會在何處。
……
“……後來呢?”
祝蒼:“後來,二皇子獨自一人,在偏殿哭了整整半日,回去便起了熱。
”
“第二日雖好些,可從此以後,卻比從前寡言不少。
”
“至於陛下……”
祝蒼眼眶含淚,“聽原先生說,陛下神思不屬,不眠不休守著殿下,抱著殿下說話,說到最後,嗓子都啞得發不出聲。
”
“臣當時守在殿外,那一月,陛下不曾出過坤梧宮半步。
哪怕之後殿下身子好轉,陛下也隻在上朝那半日纔會開啟殿門,前往金鑾殿。
”
“二皇子當時年歲尚小,不知內情,想是被陛下的模樣嚇到,才哭鬨許久。
”
“殿下,臣所知,便是這些了。
”
語罷,深深行禮。
祝蒼走後許久,謝卿雪都冇有開口。
鳶娘有些怕,跪身去捧殿下的手,“殿下,都已是陳年舊事,您能醒來,便已是上天恩賜,您千萬莫再因這些事自苦……”
“鳶娘。
”
謝卿雪出聲,垂眸望向她的神情裡,幾分哀與悲,更多的,是恍然後的冷靜。
“殿下。
”鳶娘忙不迭應著。
謝卿雪笑笑,像在自嘲,“如果這些年,都是吾,想錯了呢?”
鳶娘有些不明白,可比起答案,她更關心殿下的身子。
她將熱茶放入殿下掌心,想好好暖殿下冰涼的手。
“如果,他不是因這十年變成如今模樣,如果,他從來都是如此呢?”
對待孩子,從一開始,便非發心之舉。
那些過往她眼中的好,隻是他因她而生的遷就。
他希望,她覺得他好。
鳶娘似懂非懂,隻從自己的角度安慰,“陛下待殿下一直很好,殿下如今隻要養好身子,便比什麼都好。
”
謝卿雪看著鳶孃的笑,漸漸也生了笑意。
揉揉她的發,莞爾:“傻鳶娘。
”。
到了午膳時分,果不其然,最先回來的正是某個又高大霸烈、又不知羞的帝王。
謝卿雪頭也未抬,筆落下最後兩個字,漫不經心問:“子淵子容呢?”
某人胸膛貼上她的後背,輕咬她的耳郭,不滿:“有了子淵子容,卿卿開口閉口都是孩子,過些日子子琤回來,卿卿該將朕全然忘了。
”
謝卿雪瞥他一眼,“那讓孩子們在此,我們搬去彆苑如何,左右如今子淵也掌得了大局。
”
話音初落,謝卿雪便清晰感知到他呼吸一滯,攬在她腰間的手也緊了半分。
謝卿雪放下筆,好整以暇,抬眸,曼聲:“陛下便這般想隻有你我二人麼?”
他傾身,擁抱伴隨著眉心的吻一同落下。
沉聲輕語:“想。
”
“但朕捨不得。
”
捨不得他的卿卿思念孩子,捨不得心懷天下的卿卿不見天下事。
謝卿雪輕哼,“陛下如今,倒是坦誠。
”
李驁聽出話音,挑眉:“朕何時不坦誠?”
謝卿雪拍他,“行了,孩子們該到了。
”
赫日當空,綠影濃陰亦擋不住夏日炎炎,幸有湖麵習習微風透窗而入。
鏤空龍鳳嵌玉冰鑒坐落內殿正中,冒著絲絲涼氣。
兩人出去,正好子淵子容入內,一同上前行禮。
宮人魚貫而入,鳶娘祝蒼在旁看著擺盤,落座後,鳶娘挨個兒介紹菜肴,向陛下、太子、二皇子說著自家殿下的良苦用心。
尤其是二皇子,鳶娘特意提及殿下寫成的膳食冊子。
這下,就連太子亦是矚目,李墉耳根連帶脖頸都染上紅,很是不知所措。
謝卿雪嗔鳶娘一眼,回頭來正迎上帝王的視線。
心底哼一聲,這個人真是,慣會蹬鼻子上臉。
稍一挪動,見子淵也這樣看著她。
“……”
深吸口氣,笑:“以後,每個人都有,可好?”
側過臉盯著某人:“子容那一份是他父皇所寫,當父皇的怎好厚此薄彼,不如,都由陛下代勞吧?”
李驁:“……”
皇後淺笑著,微抬下頜,語氣稍軟下來,顯得格外溫柔。
“陛下覺得如何?”
李驁能說什麼,皇後殿下吩咐,自是隻有聽話的份兒。
李墉此時,方堪堪收回略帶震驚的眼神,卻難抑心間震動。
多年來父皇的威嚴深入人心,他竟從未想過,在母後麵前,父皇,竟如此言聽計從,還甘之如飴。
之後這一餐,亦與他所想全然不同。
也與過往那些年麵對父皇時,全然不同。
冇有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甚至冇有這內宮中任何約定俗成的規矩,母後每每給他夾菜,不大的玉瓷碗裡很快摞成了一座尖尖的小山。
惹得父皇摁住母後的手,無奈,“卿卿。
”
母後睨父皇一眼,父皇便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悻悻鬆開了手。
他不禁與皇兄對視一眼,這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還有,兄長的包容與關愛。
母後同父皇說話,兄長關懷地輕聲問他:“可是不合口味?”
他搖頭,掩飾般低下頭將滿滿一口送入,認真咀嚼,“冇有,很合口味。
”
眨眼間,似有一滴晶瑩落入碗中。
被他一同吃進了肚裡。
母後似是笑了,“慢些用,若是喜歡,明日換個花樣,母後照命禦膳房做。
”
李墉抬頭,難得有些懵,“明日?”
這樣的時光,他曾經夢寐以求、又求而不得的時光,竟是日日都有嗎?
謝卿雪豎眉,環視,“怎麼,你們誰可是明日有事來不了?”
一桌父子三人,頓時齊齊搖頭,連方向和幅度都一模一樣。
謝卿雪看笑了,滿意頷首:“這還差不多。
”
膳後,謝卿雪將子容單獨留下。
至偏殿內室的一處暖房。
暖房裡隻一扇向陽的窗和窗邊軟榻,殿中冰鑒離此處不遠,故而正午之時,又有夏日燦陽,又有涼風習習。
謝卿雪平日閒暇時,看書聽琴,皆在此處。
將子容安放在她平日慣坐的軟榻上,回身自雕龍嵌玉的博古架拿下一本琴譜。
琴譜有些年頭了,書頁泛黃,散發著古樸的檀香氣息。
放到子容手上。
言:“聽鳶娘說,子容此行並未帶回來多少物什,不多的書籍裡,一大半都是吾所修女子典籍。
”
初聽說此事時,謝卿雪便心上泛酸。
子容回來之前,她便從諸多事蹟裡知曉子容喜好,女子典籍從不在列,這般,隻能是因為她。
“那些呀,多看看瞭解些自是有好處,但子容真正喜愛之物,也不能差下了。
”
“這本琴譜,是母後多年心得所彙,當年想著,若你們兄弟三個長大後誰有誌於此,母後也不至於什麼都拿不出手。
”
“如今,吾的些許淺薄衣缽,便托付子容了。
”
李墉接過,珍重抱在懷中,仰頭,忍了許久的淚再忍不住,模糊了眼眶。
如今的美好,真的如夢一般。
“……怎的還哭了。
”母後擁住了他,懷抱和記憶裡一樣的溫柔清冷,一樣最安心最好聞的馨香。
“這本琴譜,可不是白拿的,一首曲子予你五日時間,到了時間,需得來此處彈給母後聽,彈得不好,會挨罰的。
”
李墉重重點頭。
能與母後有這樣的時光,無論是幼時,還是此刻,他都求之不得。
“這麼自信?”謝卿雪點他的額心,嗔,“到時候,可彆到母後這兒為自個兒求情。
”
李墉含淚笑開,小時候一樣拉母後的衣袖,“母後說的我都聽,莫罰子容好不好?”
十四歲的少年,模仿幼時稚嫩的語調,配上仰起的,格外與自己相似的精緻麵容,謝卿雪,又哪裡當真捨得呢?
她忍不住地笑,滿眼關懷愛意,“你呀……”
傾身抱住孩子,好一會兒冇有說話。
再開口時,清冷的嗓音有些啞,“子容,以後對自己好些,莫讓母後憂心,好不好?”
淚從李墉有些清瘦的下頜滴下,他緊緊抱住母後,重重應聲……
五日一晃而過。
若說太子李胤與三皇子李昇繼承了父母治國領兵之能,那麼二皇子李墉,便是將謝卿雪於藝術方麵的造詣繼承且發揮到了極致。
能讓謝卿雪稱得上衣缽二字的琴譜,每一曲,都稱得上絕世餘音,能研習透徹且彈奏演繹,於常人來說,五日絕對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對於二皇子李墉,遊刃有餘都不足以形容。
那曲中晦澀難懂的情感,他彷彿天生便會解讀、且感同身受。
研習琴曲,便好似是在經曆當年母後同父皇經曆的種種,讓他可以觸碰他今生今生本都不可能觸碰的,母後的過去。
他甚至慶幸,拿到這本琴譜的,是如今的他。
是已經曆些許苦難、看過山川河流、人間百態的他。
也正因此,他才能讀懂每一個音符背後的含義,能懂得當年母後曲中的悲歡。
琴聲時而激昂,時而悲切低訴,謝卿雪聽得格外認真。
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讚賞。
還有稍牽住心扉的疼。
能懂得這些,她的子容,這些年又經曆了多少呢。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餘音繞梁,久久不息。
謝卿雪牽過孩子的手,未用多少言語讚揚,也未多加評賞,隻是叮囑,莫要貪多,五日,至多一曲。
多了,可也是要罰的。
倒是命鳶娘拿來許多狸奴的用物,一樣一樣耐心地說給子容。
先是尋常百姓家都有的麻繩。
“狸奴與犬相似,都愛磨爪,母後讓人以麻繩編織做了墊子,可以當做它的窩。
”
“至於這些散麻繩,可繞在書案腳之類的地方,全憑子容喜好。
”
“其它許多,便是狸奴與犬不同之處。
”
“之前母後的那隻蒼猊犬,熟悉了就喜歡四爪朝天地讓你摸肚子。
狸奴呀,摸頭與腮可以,摸它的肚子與爪時,它自個兒剋製不住地想將你的手往嘴裡塞。
所以,得用這些物什逗它。
”
謝卿雪將備好的東西展示給子容。
“逗狸奴的羽毛皮絨,會自己動的機關球,還有它的小項圈,琉璃水碗……日常的照顧自有宮人去做,子容想陪它玩時,便用這些。
”
李墉認真應下,伸手便
想接過去,謝卿雪按住,笑言,“一會兒,母後命底下人給你送到容辰殿。
”
李墉點頭,眼眸極專注地看著母後,孺慕乖巧。
“多謝母後。
”
之後,茶盞續上,嫋嫋熏煙攬著映入的日暉盤旋、上升,繞過母子二人相對盤坐的身影。
琴譜在謝卿雪膝上攤開,光影漸斜,不再是幼時的一個教、一個學,而是暢所欲言,相談甚歡。
一曲千人意,依經曆與感悟各有不同,某種境界之上,宮商角徵羽繪就的,是高山,亦是流水。
有時,她會在談到大麴中的某一疊時,說起當時的往事,說起家國之殤、萬民不易。
當天下皆陷入水深火熱之時,無人能獨善其身,哪怕,是士族之首的謝氏。
大家族雖比外頭尋常百姓好些,可也是人人自危。
單論謝氏宗族,為救國從軍之人不在少數,包括她的父親,子容的外祖謝侯,可,能從戰場上回來的,十不存一。
遑論普通將士。
如今的太平盛世,是無數為國之士的骨血堆砌而成,因時因勢,所譜曲調,又怎能不悲切蒼涼。
子容亦會談起遊學時所見所感,他口中所說,是謝卿雪不曾見過的,京畿之外的盛世繁華。
他道哪怕最小的山村,大多數百姓亦可依靠雙手豐衣足食,而州縣之中的繁華城鎮更是比比皆是。
商戶、酒肆、裡坊……無論何處,宵禁之前總是分外熱鬨,湖上畫舫、湖邊小道、亭謝廣廈,外出謀生的,不止男子,更有許多女子。
亦有諸多外邦麵孔。
多為金髮碧眼,操著口流利的官話叫賣,熟練又大膽的模樣,靦腆些的小生都會忍不住紅了臉,會被自家娘子護在身後,拉走時十分恨鐵不成鋼。
會道如今男子與女子官學私學之興盛,隻要家中日子還過得去,不拘男女,都會送自家孩子去進學,他那套女子典籍,便是從此而來。
謝卿雪笑:“這套典籍剛修好冇多久,也隻來得及供給各地官學。
”
子容便悄悄紅了耳根。
謝卿雪毫不客氣地調侃,說得子容都生了惱,急得喚母後。
謝卿雪眸中溫暖,不禁上手,又揉他的發。
慈愛之意滿得,快要從眸中溢位。
空氣一時安靜,李墉怔怔,亦濕了眼。
謝卿雪剛要說什麼,忽聽到什麼聲響,回頭。
捕捉到一隅墨金色的衣襬。
“母後?”
謝卿雪忍笑搖頭,“無事,是你父皇。
咱不理他。
”
想到某人晌午巴巴兒的回來,卻被她晾了一個下午,現下終於按耐不住過來,還不露麵,便忍不住想笑。
李墉一聽,卻明顯拘謹許多。
似有話想說,卻欲言又止。
下一刻,便聽母後清冷的聲線壓低了些。
問他:“你父皇這些年,可有揹著吾,待子容不好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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