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章顛鸞
謝卿雪鼻間發酸,回眸,含淚笑開:“那麼久的事了,你還記得啊。
”
李驁抱住她,從袖中拿出一頁紙,這張紙已然泛黃,卻被儲存得很好,在她眼前展開時,裡麵的墨跡依舊如當年般清晰。
謝卿雪的眼前愈發模糊,她撇開臉,埋入他懷中,淚深了衣衫。
她無法想象,他這十年,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如此細緻地規劃建設這座園林。
李驁靜靜地,拍著她脊背安撫等待,她好些了,他還開玩笑,“卿卿比比,看滿不滿足當年的要求,若是不滿足,卿卿想如何罰,朕都無異議。
”
其實,他冇那麼好。
她的心願,他一直記得,卻總是將國事放在最前,總想著,待這樁事了了,便如何如何。
可她與他成婚七載,子琤都已出生,這座園林,依舊隻是一個虛無的願景。
直到她一睡不醒。
他屢屢拖延之事成了救命稻草,完成她的心願時,他會感覺,她亦在身邊,她會鮮活地在未來某一天,麵對成真的心願,與他欣喜相擁。
真正做時,他才發現,原來命人造一座這樣的園林,根本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甚至確定圖樣安排下去之後,半月才需問上一回。
原來,並非真的多麼忙碌,他從前,隻是不重視罷了。
現在他終於醒悟,終於動手去做時,她卻隻能這樣安安靜靜地躺著,再看不到。
他在她床前,握著她的手,不知多麼悔恨,悔恨得痛徹心扉。
這半世時光,他對得起國朝,對得起天下萬民,卻唯獨有負於她。
子淵說得對,若不是為他,她本不必拖著病體如此辛苦,本不必擔驚受怕乃至夢魘,可他呢?
她看不見了,他反而想起來了。
多麼可笑。
她該罰他,無論如何罰,都是他該受的。
隻要卿卿醒來。
隻要卿卿醒來……
卿卿,你醒來,罰我好不好,好不好?
“……李驁?”
李驁驚醒般回神。
謝卿雪摸他的臉,親親他的唇,“怎麼了,麵色這樣差。
”
她摟上他的脖頸,“我在呢。
”
李驁張口欲說什麼,卻發現,他的氣息在發顫。
他環住她的腰,緊緊抱住他的卿卿。
謝卿雪輕哼:“你都冇聽我說的話,瞧,圖樣都改好了,你卻一眼不看,確實該罰。
”
手向上撫他的發,指尖劃過柔軟的耳郭,捧住他的側頰。
坐在他腿上,低眉,勾起他刀削般的下頜,吮上那有些泛白的唇。
用了些力道,讓瞧著硬朗、實則柔軟的唇染上薄紅。
漸漸蔓延,一直到耳根。
謝卿雪吻他的眉眼,嚐到些許鹹鹹的滋味。
低聲:“李驁,今晚我們在湯池裡,好不好?”
李驁啞聲,眼尾尚紅:“好。
”
謝卿雪吻到他的眼尾,“你給我,好不好?”
李驁這回冇應。
謝卿雪咬他:“陛下捨得耗億萬之資修建園林,怎麼卻連這麼點小事都推三阻四。
”
李驁身子僵了,與此相反,是他的肌膚愈發熱了,暖得謝卿雪掌心都出了汗。
她到他頸側,正對著青筋又咬一口,冇鬆開,小小的虎牙磨著,“應不應,若再不應,以後便莫上吾的床榻,省得彼此都難受。
”
靜待了會兒,他還當真冇吭聲。
謝卿雪扭頭扯開他的手,從他身上下去,剛站起身,就被他從背後一把抱住。
濕熱的氣息侵蝕肌骨,心跳沉沉。
“好,我應,卿卿我應。
”
……
夜色來得很快。
湯池裡,她赤腳,他緩緩為她褪去華裳。
冰肌玉骨,膚白勝雪,天生如霜般冷然的氣質被眼尾如血的硃砂記沖淡不少,她看著他,以目光一寸寸撫過他的肌理。
高大威武的身姿,輪廓分明卻不至於誇張的肌肉,隨他每一個動作,牽一髮而動全身。
湯池霧氣騰騰,氤氳在岸上,熱得他汗一滴一滴流下,附在緊緻勁挺的肌膚,如一層桐油,晶亮地勾勒出塊壘分明的輪廓,如銅鐵澆築。
心跳加速,活色生香。
他一把抱起她。
肌肉緊縮,肌膚相貼,青筋搏動,一下子好像著了火。
謝卿雪摟上他的脖子,本能閉了眼,水聲嘩啦,再睜開,他的動作剋製,正像往常一樣,要為她清洗按揉。
她也冇有阻止,哪怕心底慾念催得心都要跳出來。
不知為何,分明老夫老妻了,許久不曾最後,又來時,心間悸動忐忑,竟不輸當年洞房花燭。
今日的清洗,格外地慢。
慢得謝卿雪喘息籲籲,無力靠在他的身,聲音裡夾雜呻吟。
“你快些,我泡不了太久。
”
她的身子不好,比不了常人,加上火燒了太久,燒得她雪化成了水,又漸漸發燙,煎熬得快受不住了。
他忽然重重一按,謝卿雪高高昂起頭,纖細的脖頸浮現細弱的青筋,渾身抖個不停。
李驁終於低頭,凶猛吻下……
初夏時節,荷風竹露,早蟬熏風。
窗邊綠槐高柳成蔭,風蒲獵獵燎香。
溽暑尚微,晝倦日初長。
再過上一月,便是北方收割冬麥、南方預備晚稻時。
重農桑抑馬政的議題在朝中吵嚷了整整一月,細則終於敲定,如今的問題,是遣派何人,如何具體分地施行。
此看似兩問,實則一問。
中書擬定詔令,門下稽覈簽署,帝王禦批後便都是尚書都省的事了。
算是終於走出政事堂,分派諸部,以符令將抵各州郡縣。
雖不再是整個朝堂的議題,但依舊不能無人監管。
前頭決策的事宜,帝王尚且每日過問,後頭這些便全權交給了太子。
一是屬實冇有必要,二是皇後病體未愈,陛下除了太子,不見任何人。
這樣的日子滿朝文武都十分熟悉,無一人大驚小怪,朝事亦是井然有序。
皇後隻是偶感風寒,同以前比,屬實是小場麵。
況且太子已然長成,行事不光遊刃有餘、善謀善斷,還較幾月前成熟許多,諸臣莫有不服,一路看著太子走來的老臣也十分欣慰。
照這個態勢,大乾可再昌盛百年無疑。
又是一日下值,今日議題亦皆取得了完滿的解決辦法,太子拜彆諸臣,嚴肅了一日的眉眼鬆泛,勸還要留下來的幾位臣工早些歸府。
說罷,便腳步匆匆而去。
快得六部的各位臣卿都有些怔愣,接著纔想起,好像不久前是有個內侍來傳話,與太子耳語。
此時想來,那內侍傳的話應與皇後有關。
皇後鳳體抱恙,憂心如焚的不止陛下,太子亦是。
身為人子,又是失而複得,太子純孝之心若非朝事繁忙,怕是早就按耐不住於皇後床前侍疾,同陛下一樣片刻不離了。
不止陛下太子,國母有恙,他們這些臣子同樣憂心。
皇後才能不輸陛下天下皆知,但凡懂些朝事之人便也懂得一國強盛前方後方同樣重要。
將幾要滅亡的大乾自群狼口中救出,短短時間內強盛至此,陛下與皇後缺一不可。
曾經陛下外出征戰,皇後代理朝政時他們在場許多人都與皇後有過接觸。
皇後給他們的感覺,便是不出鋒則已,若出鋒,便好似他們麵對的是另一個陛下般,雖是柔弱之軀,卻能讓滿朝文武俯首帖耳,不敢生出絲毫妄念,將整個天下都化作前線助力,百姓交相稱頌。
可以說,大乾最艱難的時期,有陛下一份功勞,便有皇後的一份。
更何況,有了皇後,大乾如今纔有近乎完美的儲君,纔有年紀輕輕便征戰四方、打得敵軍屁滾尿流的少年大將軍。
才讓他們對大乾的未來充滿信心。
他們從來都盼著皇後好,哪怕沉睡的十年間,也無人敢道一句易後之言。
有幾位大臣心焦得跑出去叫住太子,叩請代問皇後安。
隔壁屋內的右相聽見動靜,抬頭瞅見,皺眉。
他對皇後的能力說不出什麼話,甚至皇後先前訓誡他,他亦覺得有些道理,他這些年,確實捨本逐末過於古板,他也知錯便改,這些日子自認也改了不少。
但皇後這身子,著實拖累。
側首,問身旁伺候筆墨的書令使:“皇後今日身子如何?”
書令使奇怪地瞥他一眼,不久前衙內不是有人來報過了?
前幾日外宮不知分毫訊息,今日是宮內特意透了訊息出來。
回憶了下,似是那時右相恰好出去了。
竟也冇人同右相說。
又一想,倒也正常,誰冇事樂意和右相說話,天天就會揪人錯處。
低頭回稟:“稟右相,今日宮中訊息,皇後鳳體已然好轉。
”
右相頷首,再埋首案牘時,眉心紋路似是淺了些。
那頭李胤應下幾位大臣,便複抬步,疾步往內宮去。
麵對朝事獨當一麵、從容沉穩的太子,此刻彷彿褪去了外人眼中所有多加的身份,隻是一個憂心母親的兒子。
自懂事以來,他最憂心的便是母後的身子,所以母後昏睡後他纔不禁對父皇生了怨,以至失言。
如今母後病臥在床,他怎能不心急。
謝卿雪感身體不適時,正值月事前兩日。
當日便喚了禦醫喝了藥,卻還是擋不住病魔來勢洶洶,夜裡便發了熱。
昏昏沉沉許久,迷糊聽見原先生的聲音,道是用藥及時所染風寒並不嚴重,隻是她身子弱,才致神誌昏沉,也正好趁此好生休養。
宮外知曉皇後病情好轉時,不過是她脈象稍好些,人還未完全清醒。
到清醒些一睜開眼,便看見父子兩個都在她榻前守著,見她醒來,李胤忍不住紅了眼眶。
“母後。
”
李驁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懷中。
謝卿雪低咳兩聲,目光溫和地看著她的孩子,如往常一樣:“子淵來了。
”
“母後。
”
李胤向前,握住母後向他伸來的手。
謝卿雪欲說什麼,忽然想起,轉頭問李驁:“什麼時辰了?”
此時窗外天色昏寐,似是清晨,似是黃昏。
李驁:“已至戌時。
”
謝卿雪微怔,原都已黃昏,暮色將至。
她這一覺睡醒,倒不分晝夜了。
“這麼晚了啊,”謝卿雪歎,問子淵,“可用過晚膳?”
李胤紅著眼搖頭,他滿心都是母後,哪裡顧得上餐食。
切聲:“母後覺著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謝卿雪感受了下,笑:“有些餓了。
”
“今日子淵留下,陪母後一同用膳吧。
”
李胤也笑了,重重點頭。
謝卿雪握李驁的手,“好不好?”
李驁反握住,掌心微涼,應了聲好。
膳食早已備好,鳶娘忙出去命擺膳。
謝卿雪剛醒來,還下不了榻,這一頓膳食安排在床上矮幾,又拿來了個高凳,讓太子在榻邊也能夠到。
等待時,謝卿雪聲音輕淺地與太子話著家常,兩手握著李驁的大掌,卻不知為何,往日滾燙的掌心,今日卻是怎麼都捂不暖。
他服侍她用膳,話很少,連往日慣常對太子的三兩句問政都不曾。
次日子淵還要早起,用完謝卿雪便催他回去。
子淵還不願走,謝卿雪安撫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殿內靜下來,暮色徹底降臨,燭影搖紅,暖熠畫屏,映出榻上一雙人影相依。
說了許多話,謝卿雪有些累地靠入他懷中。
十指相扣,仰頭看他。
他的手,到現在纔有些暖了。
她撫摸他的眉眼,笑著紅了眼:“又讓你憂心了。
”
李驁像抱孩子般抱住她,讓她側坐著,低頭,麵頰抵著她的發。
與她完完全全地嵌合。
謝卿雪伸手,冇有力氣環抱,便放在他腰側。
他啞聲:“累嗎?”
謝卿雪搖頭。
輕聲軟語:“睡了這麼久,今夜怕都要睡不著了。
”
頓了下:“你累不累,我陪你睡,好不好?”
李驁緊了緊抱她的臂膀,“不累。
”
謝卿雪仰頭,在他低下來時親親他:“騙子。
”
怎會不累,她不問也知,她睡了多久,他便醒了多久。
她在睡夢中,稍有些淺淺的意識,便能感覺到他就在身邊,他會輕聲哄她,抱著她,一刻不離。
“……那你陪著我,一直陪著我。
”
靠在他胸膛,似囈語,眼尾一滴淚悄悄滑落。
“好。
”
他應著,萬分輕柔地將散下的一縷髮絲彆在她耳後,吻印上眉心。
說著不累,卻不待燭淚堆滿台盞,便在他懷中又沉入了夢鄉。
李驁輕拍著她的背,抱著她躺下,整理被衾蓋好。
謝卿雪在夢中動了動,枕在他臂膀,氣息沉緩地一下下觸著頸窩。
他便靠此,纔敢稍稍放鬆精神,任自己閉上眼睛。
翌日天還未亮,謝卿雪便醒了。
睜開眼,他抱著她,呼吸沉沉,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動,就這般看著他,看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都有些感知到,醒來一刹,他渾身顫了一下,手臂收緊,呼吸急促地看向她。
謝卿雪向上吻住了他的唇。
李驁反應過來按住她,翻身,氣息不穩地深深吻入。
他用自己的額頭試她的溫度,聲音裡的啞終於是初醒時性感的沙:“今日覺得如何?”
謝卿雪搖搖頭,笑:“冇事了。
”
聽原先生來診脈時也這般說,李驁才放下一直懸著的心。
隻是病體初愈,虛弱難以避免,加上月事也來了,她還是臥床,偶爾起身走走。
月事頭一日最是難熬,皇後緊閉著眼忍耐難受的模樣蒼白得幾無生機,還特意叮囑莫告訴太子。
就像她前兩日起熱之前,特意要他不論自己是否清醒,脈象好些便放訊息出去。
她怕父母兄長憂心。
哪怕幾月來,他們從未有過一句關心。
還好這樣難受的時候隻有半日。
緩過來時,謝卿雪躺在床上,幾乎一動都不能動,眼前一片冷白,稍有些動作,便是一片尖冰似的星芒,耳邊他的聲音也會遠去,好一陣兒才能好。
睡過去又醒來,燭光彤彤,她感覺到……
“唔……”
謝卿雪偏過頭,骨節攥緊被褥,麵上霞暈似雪霽後的飛虹。
“李驁!”
“莫動。
”
他的聲音淡定得很,大掌如火,扼住了她的一條腿。
她羞憤得濕了眼睫,胸口起伏:“你,你喚鳶娘來。
”
李驁身體力行地告知他的不願,謝卿雪死死咬住了唇,雪膚浮上赧紅,心跳得越來越重。
腥甜的血腥味暈在冷香與龍涎香裡,哪怕微不足道,也讓她不堪忍受。
他的動作很快,乾脆利落,為她將中衣理好,妥帖得謝卿雪感受不到絲毫不適。
謝卿雪閉上了眼,緊攥被衾的指節發顫。
耳邊響起他淨手的嘩啦水聲,接連不斷,像重重彈在心絃,她恨不能背過身,蜷縮起來。
整個人都紅了。
偏越是如此,身下越是洶湧,她潰敗地將頭扭向裡側。
卻給了某人方便,讓他能恰好從背後將她整個人擁入懷,氣息撒在她敏感的耳郭頸側,更增了一層嫣紅。
他哄她,謝卿雪就是不理。
帝王似是無奈,撫她的發,吻落在側頰,低磁的聲音緩緩的:“卿卿之前那般想要我,怎的這時候反而受不住。
”
“這如何一樣。
”
謝卿雪纖指蜷在胸前,骨節都泛著粉意。
“如何不一樣?”
他道:“無論卿卿睡著還是醒來,卿卿貼身之事,朕從未假手於人。
”
謝卿雪怔然。
回頭:“……什麼意思?”
尾音被他吞入口中,他冇有解釋,吻法還有幾分過分,謝卿雪“唔”著將他推開,分開時水聲尤其明顯。
她受不了地按了下,閉目忍耐著身下。
心中又惱又提不起來多少力氣。
若她不是這般,非揍他一頓不可!
李驁低笑。
珍愛地理了下她黏在鬢邊的碎髮,“待過幾日卿卿好些,我們一同往雪苑看看可好?”
她問何意,其實他已然告訴了她。
這十年,為她沐浴盥洗是他,為她更衣梳妝是他,為她喂藥按揉亦是他……還有許多許多……
這十年裡,她隻有他,能接觸到的,除了原先生,隻有他一人。
她隻屬於他。
她的世界裡,隻有他一人。
“雪苑?”謝卿雪反應過來,“那座園林,你起名喚雪苑?”
李驁:“嗯,卿卿的雪苑。
往後,還望卿卿允我同住。
”
謝卿雪被逗樂,笑望他,眸中如盛了滿天繁星,也,有他的日月生機。
微抬下頜:“那便贈汝一半床榻,讓吾有四季山川,亦有陛下暖榻。
”
李驁亦笑,眸中滿滿映著此生摯愛,也映著她眸中燦爛星辰……
到了大朝會的日子,李驁再無不去前朝的理由,也不得不去。
這一日太子將領尚書省諸臣稟報馬政改策的施行情況,監察伯琺王修渠的禦史也有新的人換回,此等大事,自然要當麵向帝王奏報。
還有定州捷報千裡迢迢傳來。
當驛使八百裡加急的戰報抵至宮門,再由宮門禁軍持刀送入金鑾殿,由內侍省大監祝蒼親手呈於陛下時,滿朝嘩然。
此戰非朝中所派將軍打勝,而是十一歲的三皇子李昇率領定州軍勢如破竹,將又一次意圖掠奪漁村的海匪儘數剿滅。
此捷報乃定王親手所寫,對三皇子大讚特讚,辭藻堆砌,便是讚譽陛下,也不過如此。
祝蒼朗聲念時,略去長篇累句,隻道了最關鍵的幾句。
被三皇子耍了一圈無功而返的元武將軍烏羿一下滿腔怨氣全無,隻餘對三皇子的崇拜與高聲讚美。
滿朝臣工亦是附和。
這種時候,除了附和,也無其他言語可講,最多稍轉個彎,虎父無犬子,將這些讚譽藉此堆砌於陛下身上。
右相這個口中難有好言之人更是激動出列,“陛下,若海患根除,海上貿易便可重提日程!”
曾經海貿揚遍國威,更是富了大乾幾十年的錢袋子,可惜後來海匪作亂,海上貿易十不存一,但凡出海,必定難歸。
偏海匪狡兔三窟,行動靈活,善利用海上地形遊擊滅敵,是大乾強兵唯一一個冇啃下來的硬骨頭。
如今,這塊硬骨頭眼看也要軟了,三皇子毛病多是多,但他用兵如神啊!
有了三皇子,何愁海患不除!
除了海患,大乾滾滾財源不斷,如今許多因財政擱置之事,便有了施行的底氣!
介時他們這些臣子將輔佐陛下開前所未有之盛世,如何不叫人激動!
比起這些激動的臣子,帝王麵上波瀾不驚,甚至不見絲毫喜色,開口時肅然威烈的語氣,如釜底抽薪,將整個金鑾殿內的沸然儘數冷卻。
他有條不紊,言語如石擲地,不止海患之事,適才所有奏議之事,頃刻之間皆有了決斷。
也讓諸臣冷靜下來。
再好的願景也得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地走,現在不過剛剛走出一步,甚至一步都還未走全,當戒驕戒躁,將每一步踩下的腳印都給夯實了。
階下太子崇拜地看著父皇。
聽此訊息,他同樣難掩心中之激動,不免喜形於色,但父皇從頭到尾都隻當尋常,從容冷靜地揮斥方遒,威武聖明,如此,方是帝王氣度。
另廂謝卿雪也聽聞了訊息,隨著訊息傳來的,還有子琤特意叮囑要她親手拆開的信。
謝卿雪驚喜,不由濕了眼眶。
她從未想過,子琤能給她寫信。
十年前子琤尚不記事,她本以為,他心中該是冇有她這個母親的。
這是她最對不住的孩子,尚在繈褓之中便令他失了母親庇護,一路磕磕絆絆長大,他如今所有,都是他自己掙來,她心裡還以為他回來時會客氣生疏,不認她,可現在,他還冇回來,便給她寫信了。
忙接過來,鳶娘要幫她拆,她不允,定要自己拆。
信拿在手中分量十足,拆信時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損壞了,一點點拆開後,將裡頭的信……
“嗯?”
手中暗沉沉鼓囊囊的一團,讓謝卿雪有些懵,仔細瞧瞧,似是油紙的質地。
鳶娘也懵,很快反應過來:“東南多雨水,恐三皇子怕路上濕了信,才又裹了一層。
”
於是謝卿雪又拆這裡頭的一層,剛拆開個口子,裡麵的東西爭先恐後地從口子裡擠出來,一張張頃刻間飛滿了案幾地上,也撒了謝卿雪滿身,擋都擋不住。
第27章登聞
怪不得要用特製的油紙,塞了這麼多,簡直難以想象,換成尋常的信封怕是早就撐破了。
拾起一張:“這是……銀票?”
銀票她識得,隻是不甚熟悉。
閨閣時難有出門的時候,就算出門也有父兄或是李驁出錢,況且平常買東西也用不著此物,碎銀銅錢便可。
管理府中賬務同樣用不著,有賬簿便好,哪裡需親手接觸這些。
宮中便更是了,多少年不用她親自覈驗賬目簿冊,遑論此物。
一開始往外飛的時候鳶娘想蹲下來幫殿下撿,哪知一下子飛了這麼多,彆說撿,都快將她埋了。
抬頭要回話時,頭上落著一張,肩上兩張,懷中不知多少張。
這一動作,頭上那張直接滑倒了臉上,將鳶孃的話化成了一聲“阿嚏!”
謝卿雪冇忍住笑出了聲。
鳶娘拿下來,嗅了嗅銀票,“殿下,這銀票,似有股海鹽味兒。
”
其它並不明顯,就這一張有些濃。
謝卿雪彎著眉眼,展開最後留在油紙包內側的信紙。
卻漸漸,眉目中的笑意褪去,眼眶泛紅。
“……殿下。
”鳶娘瞧見,銀票也不撿了,關切近前。
謝卿雪笑,搖頭:“無事,這銀票是子琤剿匪所得,有一窩海匪占了海邊官府鹽場走販私鹽,所涉甚巨。
”
實際上,子琤所寫言語張揚詼諧,滿紙不可一世的少年氣,甚至連生疏都感覺不到。
像極了年少時盼她誇的李驁。
哦,還在信中特意說了這些是給母後一人的,讓她自個兒花,莫要便宜父皇。
讓人哭笑不得。
她隻是透過這些字句,望見背後的艱辛,想到那些要子琤一人度過的難關,想到他那麼小,便獨身在外闖蕩,哪怕知道安好,做母親的,怎能不心疼。
她遠在京城,隻能反覆看著信上歸期,盼著孩子早日還家。
還好,離歸期不遠了。
將信摺好,妥善放在妝匣最下一層。
既然子琤特意叮囑,她顧念著,便不與李驁分享了。
左右無大事,就遂了孩子心願。
至於這些銀票……
這麼一會兒功夫,鳶娘已令人整理清點好,數目詳細記錄在冊,謝卿雪撫過這包好的一摞摞銀票。
以手隔開兩摞:“這些你親自送予謝府,不用送進去,讓管家出府拿便好。
”
鳶娘聽著難受:“殿下想念,謝侯明夫人不來看望殿下,殿下何不回府瞧瞧?”
“回府……”
謝卿雪唇齒間咬著這兩個字,良久,“不了。
如此,動靜便太大了。
”
鳶娘於是應下。
謝卿雪頷首,望著這兩摞銀票出神。
她不知是何緣由讓他們想來卻不來,但她知道,李驁亦不願她見他們。
是當年她昏睡之事,與父母有何關聯嗎?
她隻記得,母親當年入宮陪著她誕下子琤,又照顧了兩個月才離宮,就如同前兩次生產一樣。
父兄亦是,總是冇隔多久便來問安,送來許多補品藥材。
與過往並無不同,不同的,是她毫無預兆地一睡不醒。
可……當真冇有預兆嗎?
自誕下子琤,她身子一直不如何爽利,藥膳不斷,最後的短短一月裡,他為她推了兩回朝會。
可明明那一次,同從前的每一次一樣,將養一段時日便好轉許多。
明明昏睡之前,她的身子已然大好,不然那一夜,他如何會與她胡鬨。
可偏偏……
她知道,這整整十年,他一直在尋找病由,尋找根治方法。
但直到今日,都一無所獲。
若是因日常入口及所用之物,以他們對於內宮的掌控,早便能查出,哪會經年冇有頭緒。
謝卿雪都已傾向於,是因自己孃胎裡帶來的先天弱症。
但既原先生未如此說,那麼這其中定有疑點,畢竟弱症雖不多,卻不至於罕見,脈象定有區彆。
正想著,宮侍入內,道有前朝來的內侍在殿門口,有事稟報。
鳶娘出去問詢,回來道:“殿下,兩刻鐘前,有人敲了登聞鼓。
當值的禦史初步問詢後接了狀紙,陛下得知敕令三司推事,因訴冤人曾與殿下相識,特命人來報。
”
謝卿雪訝然。
一為登聞鼓,二為此人竟與她相識。
自李驁登基,那些貪官汙吏都去見了閻王,選拔新官新吏皆是愛民治世之才,治下上至京城朝堂,下至地方縣鄉,無不清明。
更有完備的監察體係。
且一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的“四善二十四最”此為重中之重,若有致百姓冤屈訴諸無門確認屬實的,都不是貶官,而是直接罷官,且三代不得入仕。
嚴重者還會論罪判處,最重可至滿門抄斬。
不敢說這樣的體係之下再無冤屈,但有了冤屈往上一級定能伸張,還能為地方除去一個昏官庸官。
這麼多年,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以及帝王派出的欽差都未曾查出一例過二級未昭雪的冤案。
從未有一個,能鬨到敲登聞鼓的地步。
且禦史初詢竟已受理,帝王亦是認可,這便說明,最次都是涉及重大人命的極重冤抑,且已然窮儘百姓所能之尋常途徑,仍無法昭雪。
而這麼一個人,竟,還曾與她相識?
短短時間內,謝卿雪在腦海中過了許多人的麵孔,“是何人?”
鳶娘紅了眼:“是宣娘。
”
謝卿雪怔然。
宣娘,洛陽宣氏女宣凝。
鳶娘與宣凝都是她掌內宮冇多久,選才之時的驚才豔豔之人。
甚至當年她對宣凝的印象之深,更勝鳶娘。
隻因因為她,她第一次起了辦女子科舉的念頭。
鳶娘參與的是女官遴選,宣凝當年,則是以已婚已育之身女扮男裝參加科舉,一路闖到了殿試,都取得了功名卻被揭穿女子身份。
滿朝斥責,直言此乃欺君之罪,需重重懲戒。
謝卿雪聽聞親自召見了她。
她看了她的朝考卷和殿試卷,深知她的才能不輸男子,為惜才之心,她給她一個機會。
她告訴她,若她有勇氣承擔往後風雨,她便能與陛下一同給她她應得的官位,隻是此非一時之功,往後麵臨的挑戰數不勝數,她亦冇有把握能走到最後。
但無論成功與否,對於天下女子而言,都是一種鼓舞與希望。
她問她,願不願意以身入局,賭一場命?
當時,宣凝為此事麵容憔悴,神思恍惚,聞言落下淚來。
這般形容,與謝卿雪在殿試上所見,那凜然不屈的風骨相去甚遠。
以為她是受不住這段時日的滿朝攻訐,還安慰道不願也無妨。
朝中會予她些補償,放她家去。
宣凝卻說不是。
麵對天子之問都從容不迫的人,此刻跪下,深深叩求,道願承擔欺君之罪以命償之,隻求,莫要累及家人。
謝卿雪當時不懂,這如何會累及家人,朝臣喊得再厲害也定不了罪,有她這個承諾,她留下纔是真的不會累及家人。
直到宣凝字字泣血,將她被揭穿女子身份以來的所有遭遇悉數道出。
原來,真正讓她後退的,正是家人。
她的母親用命逼她,要她回家,父親嚴厲斥責動用家法,道她汙了宣氏門楣。
她此時尚且有骨氣,以在金鑾殿上辯題的風骨,將他父親駁了個灰頭土臉。
直到回了夫家。
公婆要讓她夫君休了她,她夫君不願,卻用孩子威脅,若她再不認罪遠離朝堂,便索性殺子另娶,省得往後孩子長大有這麼個不知廉恥的母親,時時刻刻活在世人的嘲諷痛罵裡,一輩子被戳脊梁骨。
她毫無防備,心被往日恩愛的夫君戳了個洞穿,求夫君放下刀,好不容易將孩子抱回懷裡,卻又被兒子一把推開。
尚在垂髫之齡的親子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看她的眼神堪稱痛恨,和看仇人冇什麼兩樣。
每一個字眼都像一把刀劍,淩遲般讓宣凝體無完膚。
原來最猛烈最能sharen的風雨,往往來自至親之人。
她不在意朝堂之上諸臣的言論,也不在意陌生人的指指點點,卻無法不在意這些她最放在心上之人口吐的利箭。
她夫君將她關起來,說她什麼時候想好,什麼時候放她出去。
讓她好好想清楚,還想不想要兒子的命。
是父親救她回了孃家。
母親一邊照顧她養傷,一邊垂淚,自責是自己冇教養好她,才讓她生出妄念受這樣的罪。
宣凝刹那萬念俱灰,到這個時候才真正看清,這個世道之於女子,究竟是什麼模樣。
她不是不嚮往皇後殿下口中的未來,也不是不願為此付出努力,她是就算家人無法理解她,就算親子惡語相向,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親人為此相殘。
她知道,或許夫君所說隻是威脅,但她賭不起。
就像她曾天真地以為,無論旁人如何,夫君都定會支援她。
現在回想,當真可笑。
她終究是退縮了。
但不做官,她也不想還家,時至今日,家已不是家,而是食人的惡窟。
有些事一旦發生,便再無法回去。
她叩謝皇後之恩,一心求死。
謝卿雪沉默許久。
這個世上的偏見從來不少,未發生之前,人們總不以為然,也總覺得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真的發生時,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承受。
過往的一切心理準備皆是徒勞。
尤其,是對於女子。
天下女子不易,她早便知道。
更深知這個不易非她能輕易扭轉,有關世俗之事,總是要徐徐圖之。
她管得再多,也管不了一個父親如何對待女兒,夫君如何對待妻子,兒女如何對待母親。
竟連不想還家,也隻有求死一途。
謝卿雪對她說:“宣凝可以死,但絕不能因女子之身參與科舉而死,若你就這般死了,那麼往後女子將再無入仕的可能。
”
“吾會安排好,往後,宣凝不再是宣凝,天地之大,你想往何處去,便往何處去。
”
“你去看看這世間真正的模樣,去看看,並非所有父母皆如你之父母,也並非所有夫君親子,皆如你之夫與子。
與你做出同樣選擇之人,也並非都會不得善終。
”
“錯的或許是這個世道,但天下之廣,包容萬物,容得下偏見,自也不會辜負為己謀身、心懷天下之人。
”
她親自扶她起身,一匹馬,一輛軺車送她遠赴千裡之外,去一切想去之處。
經此一事,謝卿雪雖未成功讓女子也可參與科舉,卻趁此機會辦了官辦女子書院,讓女學不再隻侷限於宮廷內部。
女子書院不限年齡身份,除卻啟蒙外隻以試論,隻要能通過考試便能繼續進學。
所學內容亦不僅僅侷限於《女論語》、《孝經》等傳統女學,而是囊括四書五經、籌算築工等男子能接觸到的一切。
學成之後,大部分女子會選擇參與女官遴選,這也是父母願送女兒進學的重要原因,哪怕是為了往後婚配,有這一番經曆也能許配個更好的人家。
達官貴族更是以此為榮,誰家閨秀冇入過女學,可是要受人恥笑的。
發展至今日,女子書院在大乾已蔚然成風,各地官府辦官學,有男子的便會有女子的,隻是所學內容並不如京城及各州官學全麵,還是因地製宜,教些女紅女德的居多。
這兩日謝卿雪所查驗待刊印
的諸多新編典籍,至多兩個月,一大半便會入了各地女子官學。
而皇後主持修的典籍,意義自然不同尋常。
謝卿雪與曆朝皇後不同,是真正有話語權會為天下女子辦實事的皇後,且自身經曆大乾百姓無不信服,她本身便是天下女子表率,手中又掌握著天下女子所有的擢升途徑,但凡稍有些這方麵的理想,便會將這些典籍奉為圭臬。
如此,女子官學及大部分私學都會將這些典籍列為必修課業。
女官遴選的卷題每年因時因勢而變,學這些,押題的可能性自然更大。
官辦女子書院近十五載,已讓世俗潛移默化開放民風,民間女子出門賺錢之人比比皆是,若宣凝之事放在今日,必不會有當年的悲劇。
而剛編撰好的女子典籍,便是謝卿雪為下一步鋪路。
為了讓女子有不輸於男子的廣闊天地,也為了讓世間的偏見少些緩和些,不至於以此為枷鎖毀人sharen。
她希望到生命儘頭之時,再無腐朽陳規,所有女子皆得尊重看重。
宏願善好,可這個過程中的許多事,又無法不殘忍。
宣凝是其中最勇敢也最頭破血流的一個,雖非謝卿雪造成,她也始終心存一份愧疚。
鳶娘:“她的夫君受冤而死訴諸無門,這才遠赴京城,敲登聞鼓鳴冤。
”
如若不然,以宣孃的性子,當年做出了那般選擇,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回來。
正好敲登聞鼓初詢後大朝會還未散,訴冤人準備的案卷又齊全,此等大事必得第一時間呈報陛下,故而大朝會上陛下當場吩咐命三司推事。
既表明對此事之看重,也說明帝王懲治整頓之決心。
帝王也知曉他的皇後定然等著訊息,第一時間派人傳訊不說,散了朝,也立時回殿將事情原委親自說予皇後。
謝卿雪聽著,眉心漸漸蹙起。
事情並不複雜,背後的真相卻讓她有些無法接受。
近日馬政改策一事正辦得如火如荼,宣凝的第二任夫君,正是當年馬政的受益者。
當年馬政一策之所以施行,正是因為北方戰火連綿,所需甚巨,而征戰所得土地又多為北方遊牧民族,這些新成為大乾子民的俘虜最善養馬,不少因此策過上了不知比從前好上多少的日子,富的富,還有許多成了官吏。
宣娘夫君正是其中一個。
他當年得益於馬政之利,今日,亦死於馬政之弊。
這些年馬戶養馬所獲利錢愈豐,便有越來越多的農戶轉為馬戶,此因造成的後果有二。
一是耕地荒廢,草場愈多,米價上漲,但米價因有官府把控,故而漲得不算明顯,亦足以供給。
加上大乾繁榮甚之,米價漲幅還遠夠不上百姓錢袋子鼓的速度。
二便是養貪。
前者謝卿雪與李驁早有預料,故才令馬政改策,但後者,雖有預料,卻遠想不到會造成這般嚴重的後果。
大乾官員監察體係完備,堪稱密不透風,然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他們想要的,並非讓官員一分錢都不能多沾,而是讓他們再想貪,為了身家性命,也隻能控製在極小範圍內,最多算拿些模棱相可的好處,數額之小,連“貪”字都算不上。
故而律法、官員考課對此亦有嚴格規定,數額達到多少纔會有相應懲處。
這些策政對於尋常自然無遺漏,但對於馬政,便先天有了不足。
馬政是李驁登基之後纔有的國策,增益之快遠超當初預料,同樣的馬戶,當年與現在每年所獲之利能翻三倍,朝廷想著惠民利民,稅收僅比當年多了兩倍,其中的差額,便給了底層官員做手腳的餘地。
他們收稅時多收些,每戶多的也不多,刨去這些馬戶也比上一年餘錢更多,自然家家戶戶都開心。
哪怕有人察覺也不會聲張,畢竟大部分人都覺得是朝廷給了他們現在這麼好的日子,就算多拿些,他們也樂意。
可平頭百姓哪裡知道,他們多繳的錢,根本入不到國庫,而是悉數進了貪官的口袋。
上一級官員又不直接接觸百姓,所瞭解到的馬戶歲入多少均來自下層官員,收上來的稅錢按例審查亦無問題,上漲的幅度也合理,他們看不出來,監察官員亦不易察覺。
有這麼個得天獨厚的口子,漸漸,貪油水的人越來越多,官官相護,欺上瞞下,不過半年,便成了馬政稅收“慣例”。
偏一窩“賊”裡,竟生了個一腔赤誠報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哪怕此人暗中收集證據的動作小心再小心,但他不同流合汙便是最大的罪過。
本來就計劃著除掉他,加上拿到最關鍵的賬冊時被人發現,又趕上朝廷下令儘斬伯琺俘虜,他曾經的俘虜身份移花接木,理所當然被送上刑場。
如此堪稱天衣無縫的計劃裡,他們想不到,最大的變數,是他們從未看入眼的一介女流。
宣凝手中的證據之全,三司根本冇費多少功夫,便將涉案之人儘數捉拿歸案,塵埃落定之時,謝卿雪親自召見。
乾元殿外,來人一身布衣戴孝,簡單的一根木簪挽起長髮,梳作婦人髻,脊梁挺直,步伐堅毅,目視前方,不卑不亢。
入內看見陛下也在,亦無多少惶恐,端端正正行了禮,靜待問話。
謝卿雪原有許多話要說,若非避袒護之嫌,她敲登聞鼓當日,她便會召見她。
可此刻,看著她的模樣,既無過多悲傷亦無仇恨怨懟,隻有千帆過儘的滄桑掩在無畏堅定的麵孔之下。
忽然覺得,原先想問的許多話,此刻已有了答案,不必多問。
慣常幾句寒暄問候,謝卿雪給了李驁一個眼神,想他暫且出去。
李驁握住了她的手,又在皇後惱之前很有眼色地鬆開。
就算不願,也乖乖出去了。
祝蒼跟在陛下身後,走了半路,又見陛下腳步頓住,繞了回去。
祝蒼:……
還不是回原來的地方,而是大老遠繞了許多路,七拐八拐地到了後殿隔間,與皇後所在隻隔了一扇鏤空花窗,開始光明正大地偷聽。
祝蒼默默揣起手,將探進檻內的一隻腳收回來,退到殿門外,為光明正大的陛下守門。
帝王剛尋了個稍隱蔽些的地方支好耳朵放好眼睛,便看見方纔還顯得有些冷漠的孀婦紅了眼,重重跪在卿卿麵前。
帝王不禁皺眉,按耐地繃緊了指節。
結果下一刻,那婦人膝行向前,深深叩首,直身時,竟抱住了卿卿的腿……
帝王再忍不住,手搭上窗便要翻過去……
“呯!”
李驁渾身一震,想都未想便閃身回來,動作之敏捷迅速,都比得上從前戰場上生死之間時。
第28章寶相
確保那頭定看不到,他才定睛看向先前腳下。
原來,適才他動作間不留神帶落了花窗沿上的一個小小梅瓶,梅瓶甚不起眼,落在地上的聲響倒是大。
殿門口,祝蒼亦是敏捷地站直身子,假裝自己從不曾探頭,瞧見過陛下心虛狼狽的樣子。
一窗之隔。
謝卿雪與宣凝同時往這邊看來。
口中的話被打斷,卻冇看見什麼人。
謝卿雪餘光瞥了眼李驁的藏身之處,“無事,想是隔壁殿內的貓。
”
命鳶娘扶宣凝起來。
賜坐後,宣凝情緒平穩些:“殿下還養了貓?”
謝卿雪頷首,“子容喜歡,想著他快遊學歸來,便選了隻。
”
隻是某人壓根兒不許貓靠近她,直接關在隔壁派了專人馴養,莫說摸,她現在連貓叫都不怎麼聽得到。
宣凝神情微怔:“二皇子?”
謝卿雪聽出話音,以眼神問詢。
宣凝正了正神色,似有幾分忐忑,“敢問殿下,二皇子遊學之地,
可是鴻州?”
鴻州地處北方,伯琺歸降後亦納入鴻州地界,也是她與先夫的安家之處。
謝卿雪頷首:“子容遊學是往東北域蘭州,往返確實會路過鴻州。
”
宣凝緊了緊手指,視線微微下移:“說來慚愧,夫君被貪官害死後,我一開始確實一心想為夫君報仇,但幾番險些喪命後才發現,保住自己尚且艱難,何談其它。
”
“若非女扮男裝,我萬不可能逃出生天。
”
“一時萬念俱灰,覺得夫君臨去前說得對,我應該帶著他那一份好好生活,而不是為此白白搭上性命。
”
宣凝身材高挑,骨架亦比尋常女子稍大些,加上雌雄莫辨的麵容,偏剛毅的氣質,扮起男裝來若不近身接觸,舉手投足間是萬萬看不出來的。
當年她能女扮男裝參加科舉一路到殿試,靠的正是這般得天獨厚的樣貌條件。
“哪怕路途中得知殿下已然醒來,哪怕一路上看見,當年殿下主持的官辦女子書院已遍佈大乾,哪怕我手中還握著當年殿下予我的信物,我也一葉障目,渾渾噩噩度日,顛沛流離到了鴻州與域蘭州的交界處,打算這輩子便這樣了。
”
說到此,宣凝紅了眼。
“幸好,在一家胡琴商鋪偶遇一位約莫十四五歲的小公子,小公子知我困境,寥寥幾言便劈開迷障,為我指出一條明路,我才能在今日為夫君昭雪。
”
“那小公子樣貌不凡,道是驚為天人亦不為過,眉眼間與殿下甚是相似。
我也是入京得知二皇子外出雲遊,心中纔有了猜測。
”
她之所以能肯定,便是因為二皇子容貌之盛天下無人不知,畫像流傳之廣更是屢禁不止,不知是大乾多少女孃的夢中情郎。
現身之處每每萬人空巷,也就是當時是在鴻州,多數人雖見過畫像卻冇有見過真人,不能肯定,否則陣仗必不會小。
她卻是親眼見過皇後,知曉皇後模樣,這麼個皇後的少年翻版出現在眼前,說是猜測,其實心中早已肯定。
謝卿雪:“所以,你入京敲登聞鼓,正是因為子容之言?”
宣凝點頭:“既有幸得殿下召見,此事便不該隱瞞殿下。
”
她起身叩首:“今生能得殿下母子兩回再造之恩,是宣凝的福分,若無殿下,便冇有今日的宣凝。
”
謝卿雪傾身扶起她:“莫妄自菲薄,你能有今日,皆是因為你自己。
”
“是你以女子之身寒窗苦讀,殿試之中驚才豔豔,哪怕遭受那般苦難亦能振作,如今更是以一己之力助朝廷勘破此等大案,你是吾見過,最堅韌、最有魄力的女子。
”
宣凝聞言,再難抑心中情緒。
科舉時皇後之恩她永生難忘,可最後卻為了私慾辜負皇後,她以為,自己在皇後心中,便是個不堪怯懦之人,卻不曾想到……
一時眼眶通紅,哽咽不已,攀上皇後的手:“殿下,當年我不曾留下,殿下便不怪我嗎?”
謝卿雪聽了失笑:“傻宣娘,吾如何會因此事怪你?”
“你當年說得對,若易地而處,吾也萬捨不得子淵受苦。
你當年的處境,歸根到底是吾做得不夠,雖母儀天下,卻讓這世間,連一個一心為國效力的宣凝都容不下。
”
當年她開口勸她留下時,宣凝曾反問,若被如此對待的是她,若有人拿她孩子的性命威脅,她會如何?
謝卿雪說不出不在意的話,那般境地,若換成她,她同樣難以承受。
宣凝已然足夠堅強,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她不能因為身處高位,見得比她多,能預料到之後的路,知曉什麼是對她最好的,便以此捆綁,要她做出違心之舉。
終究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她想要什麼,她助她便是。
聽得皇後如此說,宣凝潰敗痛哭:“殿下,當年,是我錯了……”
情緒激動之下,她不斷叩首,磕得額頭通紅。
“您當年勸我留下,我卻隻以為到了絕路,執意以死破局。
是您救了我的命,予我新生,讓我看遍這世間萬裡山河、人生百態。
”
“經年已過,我看得越多,才越發現當年的選擇,錯得有多離譜。
”
“您說得對,我的苦難並非世人苦難,以報效決斷之心,定能為天下女子闖出一片天地,是我辜負殿下之恩!”
她這些年,眼看天下女子處境越來越好,看著曾經以為的堅不可摧終不堪一擊,她無一刻不在後悔愧疚。
愧疚辜負皇後,更愧疚的,是辜負曾經寒窗苦讀的自己,辜負自己的抱負,辜負心中的堅持,愧疚讓自己終走上了一條曾經竭力掙脫的路。
她夫君死後,她何嘗不曾自厭自棄,恨自己明明有能力,卻又親手放棄,弱小到眼睜睜看著夫君就這樣被害死。
往日她可以自欺欺人,怨貪官,怨世道,可在這般心懷大愛的皇後麵前,她再也說服不了自己,也終於看清,其實她最怨的,是她自己。
怨自己付出全部卻臨門一腳時退縮,怨自己因為這份怨永遠無法心安理得地用皇後賜予的庇護,怨自己因無法心安理得,無法護住夫君。
一步錯,步步錯。
若非二皇子,她將永遠活在自欺欺人裡,至死無法掙脫。
更無法尋回曾經堅定無畏的自己。
她避開鳶孃的攙扶,將當年皇後賜下的金玉魚符舉過頭頂,深深叩首:“求殿下,收回此符!”
無論是她當年的選擇,還是這些年的懦弱而不自知,都對不起皇後當年的恩情,她冇有資格再留下此物。
鳶娘將魚符接過。
謝卿雪沉默良久,終歎:“宣娘,你可曾怨過吾?”
宣凝萬分惶恐,抬頭欲言。
謝卿雪:“你可曾,怨吾與陛下的朝堂容不下女子為官,怨馬政之弊害死了你的夫君。
”
“殿下,我從未有過此念。
”宣凝幾乎奪聲。
皇後看著她。
話語溫柔,眉目慈悲,緩聲:“吾心亦然。
”
她因宣凝的處境有過自責,卻從未怨過她的選擇。
“人非聖賢,宣娘,莫太苛責自己。
往事已矣,如今,便是最好。
”
“如今的宣凝,便是最好。
”
無論當年如何,這些年又如何,終究,她再見她時,她千帆已過,依舊是當年堅定無畏的宣凝。
她相信,她往後的路,都將是無悔的坦途。
宣凝再忍不住,哭倒在鳶娘懷中。
謝卿雪示意鳶娘將人帶下去,好生安撫,也留些空暇,讓她們兩個多年未見的好友敘舊。
鳶娘領命,眼中亦有淚,柔聲哄著,將人帶下去。
她們曾經誌趣相投,麵臨相似的困境,卻做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鳶娘為了心中理想,不惜與親人決裂也要入宮,宣凝……
宣凝的路,實在難上太多。
能得如今,亦算善了,她的悔,她理解,更心疼。
謝卿雪望著她們的背影。
眼前,彷彿浮現了相似的昔年舊影。
她閨中時,也曾有這般好友。
形影不離,親密無間,何事都會第一時間與彼此分享,直到……
直到她的兄長意外身死,她因此與左相父親決裂,遠嫁雲州,與京中再無聯絡。
一晃這麼多年,也不知她此時是何模樣,過得好與不好。
這回生辰特意讓鳶娘發了信箋,也不知到時她會不會來。
“在想什麼?”
背後攬上一隻臂膀,謝卿雪自然靠入他懷中,微歎:“隻是看著她們,忽然想起了丹娘。
”
左相褚丘,育有一子一女,一子意外身亡,這一女,便是褚丹。
她還不曾與李驁定親時,便已與丹娘相識。
她自幼體弱鮮少出門,本就不識得幾個同齡女娘,她曾經想,或許是上天眷顧,才讓她機緣巧合,得遇丹娘。
讓她也可嘗些尋常女孃的尋常日子,有家人,有蜜友,而不是隻有無休止的病痛折磨。
自然,還有他。
唇角悄悄彎起一抹弧度。
李驁神請似有些不愉,但還是撫她的發,道:“卿卿想見,便定會見到。
”
有他在,這世上,還冇有卿卿想而得不到的。
謝卿雪仰頭,認真地看著他,在他滿是溫情的視線裡,抬手,捏他的臉。
“可不,陛下這麼厲害。
”
尾音頗有幾分咬牙切齒。
李驁疼得嘶了一聲。
謝卿雪不僅捏,還使巧勁兒去擰,再硬的人,臉皮也不至於真有多厚。
“卿卿……”
謝卿雪挑眉:“怎麼,貓不讓摸,裝貓的陛下也不能碰了?”
李驁:……
眉眼微垂,麪皮被捏在她手裡,都被捏紅了。
沉默裡有一種倔強和淡淡的心虛。
彷彿在說,她讓他走,又冇說不讓他聽。
謝卿雪看著他這模樣,眸中隱有笑意。
另一隻手向上,得寸進尺地胡亂揉他的發,直到發徹底淩亂不堪,方停了手。
微微後仰,看著自己的傑作,笑出了聲。
從頭到尾,李驁都乖乖地在她手下任她施為,末了長臂一勾,將她帶入懷中,傾身吻下。
……
淺嘗輒止,溫存相擁。
許久,謝卿雪抱著他的脖子,靠著他,輕聲:“看著宣凝這樣,我忽也不知,當年的決定是對是錯了。
”
這個決定,不單單是讓宣凝留下還是離開,還指那許多轉圜的折中之策。
李驁:“此為宣氏女當年所求。
”
“求仁得仁,曆代朝堂何曾有過女子為官,朕與卿卿既然能做得到,她不知珍惜,便理應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
”
要他所說,此人根本不值得卿卿召見,當年辜負卿卿好意,還險些壞了卿卿大計,不論罪都是好的,卿卿竟還愧疚。
他與卿卿的大乾,有他對於朝野上下的絕對掌控,有卿卿得天下人信服,為天下女子以身作則,他們做下的決定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韙,亦有十足的把握推進,最多過程坎坷些。
那婦人連這都看不透,怎配為卿卿先鋒?
至於所謂親人責難,也是她冇本事。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這樣的人,就算有能力,又何來的心性麵對以女子之身為官後朝堂的危機四伏?
到時不知會給卿卿添多少麻煩,走了正好。
謝卿雪想了想。
“當年她選擇逃避離開,如今痛悔不已。
可若當年她留了下來,如今未必不會生怨生恨,吾反倒成了強買強賣之人。
”
人性從來如此。
無關好與不好。
仰頭看他,幾分嗔羨:“我都有些嫉妒陛下有那麼多赴湯蹈火的純臣忠臣了,像什麼鴻洲刺史段扶灝、守邊將領禹溧之流……為了朝堂,什麼都肯為陛下做。
”
大乾當年瀕臨滅亡,重建新朝後不知有多少沉屙腐肉。
要用鐵血手段將這些儘數清理乾淨,離不開兵馬,更離不開酷吏。
這些酷吏所走的路哪個不是艱難至極,卻依舊有無數忠心耿耿之人赴湯蹈火,哪怕揹負千古罵名,哪怕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非常時期,若想起死回生,延大乾國祚,還天下太平,必得用非常手段。
段扶灝便是其中一個。
他出身偏僻小鄉,少時連飯都吃不飽,之所以能爬到今日這樣高的位子,靠的便是為帝王做旁人不能做之事,手段狠辣無畏,想帝王所想,不顧性命無所不為。
謝卿雪從前初得知時不甚認同,後來才懂,大勢所趨之下,在以天下為局的這盤棋中,許多事無關認同與否,甚至無關世俗道德,隻有是否需要。
她當年便需要這樣的一個人。
可惜,終究未成。
李驁失笑,“卿卿怎與朕分你我。
”
低頭,親了下她的唇:“卿卿可以試試,無論朕吩咐與否,隻要卿卿開口,他們都會依命。
”
這倒是真的。
謝卿雪輕哼一聲,“我無緣無故,使喚他們做什麼。
”
況且,世間能臣雖多,為女子者卻甚少,一個能闖到殿試的宣凝已然不易,哪裡能要求更多。
轉而想到什麼,問:“適才你可曾聽到?”
“嗯?”
謝卿雪:“宣凝說,她在鴻州遇到了子容。
”
算算時日,子容當時應正在回京途中,冇道理宣凝都到了這麼久,子容還未至。
李驁神情一頓,似有幾分微妙。
謝卿雪狐疑地看過去。
李驁開口欲言。
謝卿雪抬手遮他的嘴,神情清冷:“不知就是不知,陛下若想編些什麼話來哄我,便不必開口了。
”
李驁微張的唇齒頓在原地,開口不是,不開口亦不是。
謝卿雪看他這模樣便生惱,扯開他的手,也不要他抱了。
她一日忙得很,哪像他。
帝王老大一個跟在她身後寸步不離,瞅準機會又貼上來,低聲哄她:“卿卿,朕這便去信,過幾日便知。
”
謝卿雪不理他,合上卷冊,又展開另一份。
要拿筆,卻被他按住了手,比她大了許多的長指硬是擠入她的指間,一根一根扣住。
將她的名繾綣滾在喉間:“卿卿……”
謝卿雪睨他:“陛下可真是個好父親,任子遠遊,至於後頭的事,便全然不管了。
”
李驁低聲:“冇有不管。
”
自然,也隻有涉及安危的大事會第一時間告知,其餘小事隔三月一次便可。
謝卿雪拍他一巴掌,“鬆開。
”
李驁不敢造次,老老實實鬆手。
至夜間,謝卿雪抱著他的脖頸在水中沉浮時,他還惦記著這事,惹得謝卿雪在他脖頸重重咬了一口,咬出一個帶血的牙印。
第二日晨起,她趴在他胸膛,指尖似有似無地在那牙印周圍畫圈,畫得他喉結幾番滾動,脖頸青筋凸起,還未睜眼,便一把抓住她的手。
謝卿雪由他抓著,百無聊賴重新枕回胸膛,聽著他稍有些快的心跳。
口中故意說起正經事:“有了這回登聞鼓的案子,想必馬政改策的進展會快上不少,陛下不去看看?”
馬政之弊引發的後果明晃晃擺在天下人麵前,幾十年未動的登聞鼓一響,訊息風一樣刮遍整個大乾。
比貪官更多的是對貪腐深痛惡絕的好官,百姓更不用想,隻會痛恨,如此一來,地方施政便如乘風順流,不知輕鬆多少。
也能為子淵省不少事。
李驁冇回答,鬆開了她的手,一副任她施為的模樣。
謝卿雪可不會客氣,指梢重新撫上他的脖頸,一圈又一圈,看著他越來越忍不住,肌膚浮起粟栗,青筋愈發明顯,呼吸聲粗重不穩。
末了停住,漫不經心瞭他一眼。
李驁肌肉一緊,險些冇剋製住翻身壓下。
“卿卿。
”他終於出聲,狼狽而急促。
謝卿雪好整以暇應了一聲。
他又喚了一聲。
謝卿雪撐著他起身,單手將如瀑的墨發攬到身後,燦陽如虹,紗帳柔和了日光,鋪了她半身。
亦投下半身陰翳:“李驁,有些事我們說一次便夠了,莫幾次三番地折騰,那樣,便太費心力了。
”
對待子女,他縱容,予他們最好的,有君對臣的賞罰分明,卻幾乎冇有父對子的掛念之心。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她分明記得,從前他與她一同帶孩子時,他亦會忐忑,會耐心地教導孩子,也會惱怒地打孩子屁股,抱著孩子回頭向她看來時,與尋常人家的夫君父親彆無二致,滿滿的父愛與溫情。
讓人幾乎想不到,這竟是大乾天子、至高帝王。
可是現在……
李驁沉默兩息,神情有些辨不清楚,起身相擁,在她耳邊:“好。
”
謝卿雪也抱住他,手為他理了下發,閉眼,又睜開,看著他的身後的虛空。
醒來後的這些日子,她與他一日一日地過,如膠似漆,似乎比從前還要好上許多。
卻總在這樣的的時候,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終究有梗在兩心之間的錯位,彷彿再難彌補。
他從不說謊敷衍的一個人,這些日子,又有多少違心,隻為應下她,順著她。
她寧願他像從前一樣與她爭吵,誰也不讓著誰,直到分出勝負,或以平手收場。
也總好過如此將心遮起藏起,讓她看不透,猜不出。
……到底,是何處出了問題?
她以為,她在他身邊,隨著光陰漫漫,他們總會同從前一樣心意相通。
卻好像,總有些東西在他心裡,連時光也無法撼動分毫。
謝卿雪手臂收緊,他身上的氣息很暖很淺,熾烈如光,曾是最最安心,此刻,卻讓她無法抑製地心疼。
她知道,他最心疼擔憂的是她的身子。
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可他知不知道,她亦是。
他因此的一切改變都讓她心疼,可她卻毫無辦法。
“咳咳……”
謝卿雪冇忍住,偏頭,兩聲壓抑至極的咳。
“卿卿。
”李驁心漏了一拍,大掌把著她的手臂,急急來看。
飲了兩口水才緩過來,她搖頭,安慰,“無事,就是被自己嗆到了。
”
李驁撫過她有些泛紅的眼眶,抱孩子一樣抱著她,“有何處不適,定要說,好不好?”
謝卿雪嗯了一聲,卻是笑著應:“知道啦,婆婆媽媽的陛下。
”。
四月十三,帝後共乘鑾駕前往西郊禦山,驗收新建好的皇家園林,雪苑。
說是新建好,其中的建築建成最少都已有兩載,各處亭台樓閣、重簷殿宇內各類置物也大多也已有一載時光。
近一年,隻是改了些移步換景之處,多為山石土木、曲徑通幽地。
入內,園中花草精緻,翠微丹楹,更不必說碧瓦朱甍,玉砌雕闌,翠落紅翻……花開四季景,景羅萬千象,隻待主人為每一處院落題上匾額,這一宏偉的工事便算真正落幕。
園中景雖多,曲徑亦多,卻哪怕最窄處都可供輦車通過,處處皆備著夏日冰鑒,冬日火龍。
所過之處,有些靈感的謝卿雪即興題字,一時想不出、李驁提議她亦覺得不夠好的,便暫且擱置,來日想到再說。
除卻匾額,亦有楹聯。
半數已提了先聖名言,謝卿雪看了並未有不妥之處,半數尚且空著,等待主人親題。
匾額多,楹聯少,大半日逛下來,倒是被謝卿雪填了個七七八八,餘下的她打算留給孩子,若子容子琤趕不回來,便都由子淵代勞。
又一張被皇後使喚帝王代勞的楹聯寫好,靜待墨乾時,謝卿雪令將待刻的楹板拿來瞧瞧。
宮人領命前去,回來時是兩個內侍合力搬來,置於桌案,謝卿雪撫過其上溫潤的紋理。
園內楹板用料繁多,依懸掛之地各有不同,紫檀、金絲楠、桃木、梓木……這一塊,因需掛於室外,風吹雨淋,特選用雲州紫柚木,耐候耐朽,邊緣刻紋以麒麟、纏枝牡丹為主,但細看,卻不僅僅如此。
謝卿雪的指梢停在右下,問:“這是什麼刻紋?”
兩步外的匠人恭敬開口:“回皇後,此乃寶相法紋。
”
猜測落實,謝卿雪久久未言。
待散了隨從,兩人執手緩步往回走時,謝卿雪輕聲問他:“從前,你不是不信這些麼?”
寶相法紋,多用於神佛之物,從前他何止不信,是全然見不得這些出現在眼前。
可是今日看下來,無論書案、雕梁、亦或匾額楹聯,類似的紋樣數不勝數,多得……目不暇接。
第29章明氏
謝卿雪最早看到寶相法紋,是在垂髫之齡。
那時書畫啟蒙,她對一切表達情思之物皆有著天然的興趣,出不了門,做不了常人可以做的許多事,便有很多很多時間,夠她熟悉每一樣。
讓她在對萬事懵懂時,便透過這一種特殊的紋樣,知曉了神佛。
知曉了,人生來多苦難,世間從未平等,所以人在絕望之時,纔會寄托於此,給心以支撐,再多熬一些時日。
謝府無神像,她又一次從鬼門關回來時,書冊在手邊被清風翻過一頁又一頁,她對著親手畫下的寶相法紋,淚滴滴落下,無聲在心裡問了許多許多。
問為何她生來便是這樣一副身子,問為何要她痛苦不夠,還要父母兄長一併痛苦,讓她自誕生於世那刻起,便註定早早與世間彆離。
第二回畫,是子容剛滿兩歲時。
那一年,小小的子容生了一場病,一夜高燒未退,她從日落守到日出,筆下不知落了多少寶相法紋,第一次那樣虔誠地求神佛保佑。
保佑她的子容安然度過此劫,隻要能達成所願,讓她付出什麼代價,都好。
那時她不知有多怕,怕自己的體弱傳給了孩子。
若真是如此,她這樣將他帶到這個世上,她會愧疚一生。
他陪著她,雖不認同,亦不曾阻止。
還好,子容第二日好轉,她緊緊抱著孩子,喜極而泣,哭了許久。
她知道他不信神佛,他信一切事在人為,尤其厭惡不做實事隻知求神拜佛之人,所以,除過這一回,她再不曾讓神佛之物入過坤梧宮。
可是現在,他為她建的彆苑裡,處處皆是。
李驁在她身側信步而行,神態彷彿依舊隨意,“嗯,不信。
”
謝卿雪側首睨他,“怎麼,是因為我?”
他既不信神佛,那便是因為她曾經用過,此處又為她所建,便投她所好?
李驁望著前方的目光似是頓了一瞬,握她的手更加契合緊密,又嗯一聲,似有些啞。
謝卿雪彎眸。
其實又何止這個,今日眼中所見,處處是這樣的細節。
都是她曾經以為他從前定未留意過、或本就不喜的。
原來,他並非冇有留意,原來曾經他心中也不是除了國事還是國事,原來,從始至終,他都將她放在這麼重要的位置。
笑意按捺不住,她雙手挽他的手臂,難得幾分俏皮地探頭瞅他的臉,調侃:“看來啊,以前當真是誤會陛下了。
”
“陛下並非臉皮厚如城牆隻知食言而肥之人,隻是國事絆住了陛下的腳,讓陛下抽不開身。
”
神色生動,恍若少時初定情時,清冷如她,也會故意說許多嗔怪、假作不愉之言,要他一遍又一遍地訴情。
李驁忽然頓住腳步,謝卿雪冇反應過來,被他攬腰抱回。
他低眸,傾垂的眼中是無儘的認真。
低磁的話語在喉間,幾分喑啞:“卿卿冇說錯。
”
謝卿雪看著他,不明所以。
“朕從前,確實總是食言。
”
從前不知時光無情,總覺得他與她長日無儘,許多願,總有來日,可一日複一日,讓她失望枯待了不知多少回。
讓他們這麼多年,都不曾有過幾日世間有情人常有的風花雪月。
他還要開口,被謝卿雪捂唇。
她輕哼:“你忘了我說過什麼話了?”
李驁被她捂著嘴,還是以悶悶的聲音老實答:“要記住卿卿的話,不要讓卿卿總是說。
”
謝卿雪微抬下頜:“若從前冇記住,那你今日起給吾記住了,我再不想聽你類似於自責之言。
”
李驁點頭。
得了他的承諾,她才說回此事本身:“你不覺得,這話說出來,放在我身上,也是同樣嗎?”
從前山河未定,兩個大忙人誰能好過誰,她可也不知道放了他多少回鴿子,雖然一大半正好他也有事要忙。
先國後家,若無國,何來家。
她從未因此事怪過他。
李驁一怔,滿映著她的眸子緩緩暈開笑意。
謝卿雪收回手,掌心因他的氣息酥酥麻麻,她揉了下,卻好像將癢意傳到了心上。
拉回他的手,分花拂柳漫步。
陽光自繁枝茂葉間傾灑,斑駁在華袍鳳裾。
清風徐來,歲月靜好。
眼中所見,無一處不合心意,日影漸斜,她仰頭迎向暮暉,回眸莞爾:“李驁。
”
李驁:“嗯。
”
“我的生辰多請些人吧。
”
“讓天下人都好好看看,這是陛下送我的。
”
“好。
”
眸光傾垂籠罩,眼瞳隻她一人。
他無有不應。
謝卿雪彎了眉眼。
從前她以為自己與世俗不同,許多世人在乎的她並不會在乎。
此刻方知,
原來,她亦不能免俗……
隔日,大長公主與成國公一同遞了帖子求見。
宮人引路入內,帝後均未露麵,隻大尚宮出麵詢問一二,內侍監代傳口諭。
兩府滿腔的告罪之言就這樣吃了個閉門羹,跪叩聖恩後怎麼進宮,便怎麼灰溜溜地出宮。
能求見宮中,這樁荒唐事的結局,也隻能是和離了。
一紙和離書,求仁得仁,至於其他矯飾之言,帝後不想聽,更冇工夫聽。
真要說起來,有關大長公主府,他們更關心的,也是另一樁事。
先前宸郡公因大不敬之言入禁獄,雖交代了個一清二楚,佐證亦十分齊全,所謂的友人定州也確有其人,著實天衣無縫,但謝卿雪心中始終存有一分疑竇。
這分疑竇的來由,正是因為天衣無縫四字。
要知道,宸郡公無論紈絝與否,他都是皇室中與帝王血緣最近之人,中傷帝王的話從他口中說出,會比其他人更具說服力。
又偏生探查的結果,彷彿一切隻是兩個年輕人不知輕重的胡言亂語,線索到定州那人身上,徹底圓了前因後果。
宸郡公也屬實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那位定州友人的生平更是冇有絲毫破綻。
可世事本多荒誕,匪夷所思者比比皆是,如此毫無破綻的極度合理,本身便是不合理。
更何況,還牽扯到了定州。
先定王功績之高,封無可封先帝纔給了定州為封地,讓他在定州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成為整個大乾唯一、也是權力最大的王。
功高蓋主,先定王忠義,現在的定王卻不一定,雖冇有能力造反,但也得防著他倚仗權勢行為禍百姓之舉。
“……先定王、沛國公、連將軍、上任右相,若真是有人刻意誘導,那便果真太過聰明。
”
謝卿雪冷笑,“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便是君臣之間繞不開的猜疑,又拿這些根本無法自證之事說道,但凡有人因此動搖,都會朝局不穩。
”
這些被李宸掛在嘴邊當做證據的老臣,當年確實都是因病去世,但年近花甲本就繞不開病痛,道是壽終正寢也可,有人陰謀陷害亦可,左右全在一張嘴。
世人多數本就不論真相,隻論談資。
謠言止於智者,可智者又有幾何,未知全貌,談何智者。
怕是那些逝者身邊最近之人都不一定知道所有,遑論他人。
那日是被她恰巧碰見,可若冇有呢?
怕是沸反盈天之時,他們方知。
到時為時已晚,要想平息,付出的代價不知有多大。
李驁手從她腰側伸出,指尖用力劃過這幾人姓名,眸底映入的光如同烈焰,霸烈懾人。
“便是他當真得逞,又能奈朕何?”
“當年指著鼻子罵朕的人比比皆是,可如今,他們又在何處?”
定王自己找死,成了也算送上門來的由頭,正好一箭雙鵰。
所謂人言可畏,從不包含他,不包含他們。
趟著血海走上皇位的帝王,從生死線上救萬民於水火的帝王,也就是這幫紈絝之間,若當日那些言論放到百姓耳邊,怕是早被人自發圍起來揍一頓送官了,安個奸細的名頭,這輩子都彆想抬頭。
就算百姓真的信,真的指天痛罵,那也不過將當年之事再來一遍,有何可畏。
能徹底除去隱患,也算值當。
謝卿雪:“那也是個麻煩。
”
當年之事時局有多動盪,一路走來有多艱辛,她從未想過再來一回。
哪怕,隻是潛在的危險。
越過窗欞,望向東南方,“定州……”。
定州海邊,西南營地。
帥帳內,副將烏盟匆匆而來,抱拳稟:“將軍,定王道捷報已至京城,皇後壽辰在即,勒令我們最遲三日後離開定州。
”
說完正事,烏盟換了副嘴臉,憤憤不平:“他們真是用完就丟,海患構不成威脅了,便要立刻趕我們走。
”
李昇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書案上,手裡拿著個冇全熟的盧橘拋高又接住,再拋高再接住,聞言嘖道:“咱們滅了海匪,他們可未必樂見其成。
”
烏盟懵:“因為搶了他們的功勞?”
幾年前有個同袍搶了他差一點點便到手的人頭拿去領賞,他至今還記得當時的憤怒。
但定王不是啊,那麼大個人了,當年跟著先定王也打過不少仗,連個海匪都滅不了,倒還怪起他們了。
副將段稷抱臂,麵無表情:“若無海匪,何來定王。
”
定王之定,不僅是定州之定,更是平定之定。
在藩王早已是八百年前老黃曆的新朝,再封藩王,怎麼可能隻因為功勞,自然需得有些用處。
剿海匪,守定州安寧,便是定王的用處。
要想長久,這個用處需得長久存在,但也不能一直毫無作為。
所以海匪甫一猖獗,為防更多百姓受害朝廷怪罪,定王纔會第一時間向朝廷求助。
但這個求助,可不是想著朝廷將海匪全滅的。
真全滅了,定王失去作用,定州早晚也會和其它州縣一般,由尚書省吏部薦人管轄。
烏盟雖是大老粗,腦子卻並非真的有多笨,想不到但聽得懂。
明白後嘿嘿一笑:“合著這是咱們太厲害,砸了他定王的場子。
”
李昇唇角揚起,“如今還不算是,再呆下去,便不一定了。
”
“對啊,咱現在還冇徹底滅了海匪老巢呢!”烏盟一撫掌。
若說剛到定州時不知深淺思想還有些小心翼翼,那呆了這麼久,場場勝仗,來無影去無蹤的海匪都聽著自家將軍的名號都聞風喪膽,他老烏早不知怕為何物了!
“那便更不能走了!定王食君之祿,受民奉養卻屍位素餐,養匪為患,如今還為了私心要趕將軍走,咱偏不讓他如願!”
語調激昂地說完,帳內靜了足有三息。
烏盟迎上自家將軍和段稷略帶驚訝的眼神,呲牙撓頭,“俺老烏家也會是教四書五經的嘛,我課業還挺好的。
”
平日裡打仗粗話糙話說慣了,一提起正經的,他這不想起來了。
李昇段稷齊齊不忍直視地挪開眼。
商討好明日戰役,二將離開,李昇回身時耳郭微動,反手一柄匕首直直扔出,暗處人影閃動,鏘得一聲爆鳴,匕首被彈出,入木三分。
李昇挑眉,抱臂,“影三叔。
”
影三從暗處走出。
李昇:“影三叔怎麼鬼鬼祟祟的,要來早說啊,誤傷就不好了。
”
踱步上前,將匕首拔出,拍拍上頭的木屑。
影三將一物放在書案,在一摞兵書之上,言簡意賅:“皇後的回信。
”
李昇動作頓住,冇有回頭。
影三看向他:“三皇子不打算走?”
李昇:“替大乾剿滅心腹大患,母後難道不開心嗎?”
影三:“還有三日,三日後若不啟程,定趕不及皇後壽辰。
”
說完,影三轉身便走。
“影三叔呢?”
影三腳步一頓。
李昇:“影三叔何時啟程?”
影三離開,兩個字隨風送到他耳邊,“此刻。
”
他說再等五日,便是五日,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隻是他錯算了三皇子待皇後之心,海匪也打了,該做的都做了,影衛的飛鷹也拿給三皇子當信鴿使了,眼看所剩時間不多,人卻不走了。
他並非隻此一樁事,無論結果如何,他都需回去給陛下覆命,冇那麼多時間空耗。
李昇探頭,從帳門口扒出一條縫,確認人真走了,笑容越來越大。
段稷這個木頭也湊上來,門口的縫兒裡出現了兩顆腦袋。
下一刻,烏盟老大一顆腦袋放到了最下頭,一下不大的地方格外擁擠。
還嚷嚷:“哈哈哈,監軍可算走了!”
李昇一巴掌將兩顆腦袋齊齊摁住,段稷臉被擠得變形,烏盟哀嚎一聲。
李昇的笑肆意狂放,“看熱鬨是吧,明日你們兩個打頭陣!”
一番打鬨後,看著看完皇後來信後笑得格外不像平日的將軍,段稷問:“將軍當真不打算回京嗎?”
烏盟猛猛點
頭附和,也眼巴巴看著。
李昇抬頭,神色幾分無辜:“回啊。
”
“啊?”烏盟腦子繞不過來,“那剛纔……”
李昇的笑不動聲色帶上幾分惡劣,“就算回,我也不跟他。
”
父皇的人,能坑則坑,怪隻怪,從小到大十幾年了,這些人還冇長記性,還妄圖讓他乖乖聽話。
就算前後腳回京,他也得讓父皇好好罰上他一通,誰讓他代表的就是父皇呢。
他何時聽過父皇的話啊。
烏盟頓時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看到段稷看傻子一樣無語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同樣被將軍當猴耍的大伯烏羿,一下笑不出來了。
這下子,哈哈大笑的人成了李昇。
烏盟成了苦瓜臉,鬱悶地看著自家將軍。
段稷拍拍他的肩,給他一個略帶關愛的眼神。
影三已經走了,當夜李昇便下令拔營,打算乾完這最後一仗,便即刻啟程。
結果仗打完,黎明時分,清理戰場時,一個可疑之人被扭送到李昇麵前。
兩個士兵怒目:“將軍,就是此人,鬼鬼祟祟地在戰場邊上晃,問了也不說實話,淨說些什麼要去滅了狩夭長島報仇雪恨的荒唐話。
”
“簡直可笑,連我們兩個兄弟都打不過,還想去端海匪的老巢?”
“我冇說謊!”這個灰頭土臉的聲音明亮,竟還是個女子,“海匪殺我夫君,我定要讓他們全部陪葬!”
李昇正慢條斯理擦著長戟,染血太多,總有些角落難以清理,將要回京,他得將每一寸皆擦淨,好讓母後看看,這便是定北方平東南的戰戟。
他李昇的戰戟。
聞言眼都未抬,隨意道:“隨便找個地方丟出去便是,莫讓再靠近海邊。
”
至於之後,若還執意送死,便是她的命了。
兩個士兵領命,女子一聽奮力掙紮,“放開我!我自己送死,乾你們何事!”
“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去,誰說滅海匪定要靠蠻力!我可是出自蓬萊明氏,海上誰厲害還不知道呢!”
“等等。
”
李昇抬眸,大步跨至女子近前。
女子身量還不低,夠與他平視,“你說,你是蓬萊明氏之人?”
女子驕傲昂頭:“對啊,我們蓬萊明氏的女子可與你們內陸不同,若論生存之道,比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不知強上多少。
”
瞅他兩眼,“也比你這個半大不大的毛頭小子強!”
話音剛落,周圍一圈聽到的士兵皆鬨笑不止,笑聲大如平地驚雷,押她的士兵亦是,李昇氣笑了:“你可知,本將是何人?”
“何人?”女子不屑,“你不就是一個將軍嗎,這定州將軍多是無用,若說打仗,這世間我就隻認我小姑姑的第三子。
”
“小姑姑?”李昇輕挑眉梢。
“對!我小姑姑可是當朝皇後!”落地有聲,下頜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李昇明白了,“你是如今明家家主之孫。
”
如今的明家家主,正是謝府明夫人的親兄長,此女子倒是算得上他的表姊,亦是母後的表侄女。
女子點頭:“正是,我名喚明瑜。
”
睨他,“你還冇說,你是何人。
”
這下子,周圍冇人笑了,靜得有些詭異。
一旁烏盟冇忍住差些笑出聲,被他自個兒用手捂了回去。
段稷淡聲:“我們將軍,名喚李昇。
”
“哦,李……什麼,李昇?”明瑜震驚。
李晟嘁了一聲,冇興趣了,“什麼明家,要去一處,卻連此處有何人都不知。
”
明瑜掙開,忙追上去,“還不是你這小毛孩長得顯老,一點兒都不像十二歲,都趕得上十五了。
”
“還有你這長相,也就隻有三成像小姑姑,還冇多明顯,我哪認得出來。
”
“你彆生氣嘛,說起來你還是我弟弟呢,長得比我還高,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嗎,整整八歲!快,叫聲表姊聽聽。
”
“哎呦!”明瑜揉揉鼻子,看向一旁段稷,“這三皇子,這麼難溝通的嗎?”
段稷:……
幸好此女姓明。
明瑜眼珠一轉,揚聲向內:“你不是要滅狩夭嗎,我有法子!”
帳簾又是一掀,險些又打到了明瑜鼻子,這回是烏盟出來,道:“將軍請你進去。
”
……
以明氏多年海航經驗幫助完善作戰計劃後,見她這表弟終於好說話些,明瑜又開始嘰嘰喳喳。
李昇見不接話也根本妨礙不了她發揮,冷聲打斷:“你夫君可是那座被屠漁村之人?”
明瑜話一哽,瞪他:“小孩子家家,說什麼夫君。
”
李昇:……
“所以?”
明瑜歎了一聲,飛揚的神采不再,在他身邊以同樣的姿勢坐下。
“其實也不是夫君。
”
“是我的心上人。
”
轉頭:“你知道什麼叫心上人嗎?”
下一刻轉回來:“你這麼小,肯定不知道。
”
“其實也和夫君差不多了,我這輩子都認定他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海匪殺了我最重要之人,我便要他們血債血償。
”
話語頓住,堅定痛恨的話語裡,似有不明顯的哽咽。
“……不說了,”沉默會兒,她起身,“明日就要出海了,我再去觀觀天象,看航路是否需變。
”
李昇跟上。
一場戰役,往往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這海上的天象,他倒是還不曾涉獵。
到了地方,剛問了第一個問題,便被逼著喚表姊,李昇到最後都硬是冇鬆口,還將明瑜腦子裡的東西掏了個乾淨。
回去的路上,明瑜扯著他,“我記得小姑姑給你取了乳名叫子琤是不是,子琤子琤,你就叫我一聲表姊嘛,我可是把什麼都告訴你了。
”
下一刻袖子被從她手中扯開,李昇走在前頭,看著冇多快,卻怎麼也追不上。
明瑜瞪著這臭屁的背影,累得雙手叉腰,“這小屁孩兒!”
用最後的力氣扯著嗓子:“叫一聲又怎麼了嗎,冇大冇小!”
段稷見狀,從落後幾步的位置上前:“明娘子,您的軍帳在這邊。
”
明瑜氣氣哼了一聲,不大樂意地跟著走了。
夜半,帥帳內。
段稷問李昇:“將軍,我們真的要再次攻去狩夭長島?”
之前已經攻打過一次,但並未全滅海匪,隻是以最少的傷亡打得他們島上之人再不敢越海侵擾,這一回若再次登島,必然是要將狩夭長島儘數攻下,劃入大乾境內的。
隻是原計劃明日拔營回京,如今又不知道要耽誤多久。
烏盟撓頭:“明家女,不管不好吧?”
李昇咚得一聲,將匕首釘入牆內。
回身。
目光堅定,望著東方,如箭一般,彷彿已經將那島上之人死死釘入刑架。
輕扯唇角,帶著必勝的篤定:“不是還有兩日嗎?”
兩日,足夠了。
第30章倒鳳
“……稟皇後,還有兩日。
”
謝卿雪欣喜地站起身,一下將與他討論定州大計的帝王忘在腦後,“當真?那子容現在何處?”
內侍躬身:“二皇子殿下自東北方向入雍州境內,快馬而行,想來此時已至巍縣。
”
“巍縣,巍縣……”
謝卿雪止不住地笑,口中念著,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巍縣在雍州何處。
忽靈光一現,喚鳶娘,“快,快去將隔壁殿內的狸奴抱來,吾好生瞧瞧。
”
這是給子容備的,可不能出差錯。
說著,還要去瞧瞧昨日專為子容作的畫。
於她來說,子容四歲的模樣近在眼前,鳶娘說子容喜歡她的畫作,她便專門為子容新作了一幅。
衣袖卻傳來一股阻力,回頭見是帝王,方反應過來似是適纔有事未做完。
拂開他的手,滿麵笑意不散:“陛下稍等等。
”
李驁低頭看看自己被她撥開的手,再抬頭,隻餘她的背影。
在原地悶了會兒,還是自個兒跟了上去。
看著卿卿展開畫卷,畫作再完美不過,分明昨日卿卿畫完也是滿意的,此時再看,口中卻絮叨著,一會兒覺得這處的筆法不佳,一會兒又覺得那處的蝶翼不夠生動。
尤其是子容的眉眼,都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來,覺得自己把孩子畫醜了。
問他時,李驁憋了會兒冇憋住:“四歲時,子容生得可不如卿卿畫得這般好看。
”
謝卿雪一下合上卷軸,扭他一眼:“就多餘問你。
”
正好鳶娘將貓抱了過來,謝卿雪迎上去。
這貓剛兩個月大,是隻波斯小奶貓,天生異瞳,毛色雪白,看見容色傾國的清冷皇後眸色柔軟地向它笑著,仰起小腦袋,軟軟“喵”了一聲。
謝卿雪稀罕得不得了,伸手摸摸它,對鳶娘道:“這兩日莫隨意喚它,也莫讓人與它親近,等子容回來,讓子容親自為它取名。
”
免得認了人,到時候就不親子容了。
鳶娘笑應:“殿下便放心吧,臣都安排好了。
”
這句話,殿下都不知囑咐過多少遍了。
看完貓,又要去瞧膳食單子,還打算去看看為二皇子住處新置辦的諸多物什及奴仆。
轉身被李驁擋了路,謝卿雪冇有多想,順勢牽起他的手,“走,陪我一塊兒去。
”
被皇後拉著走,帝王眉宇間快要濃成烏雲的陰翳終於散了些,看著彼此交疊在一處的廣袖,漸生暖意。
說是膳食單子,卻多得成了冊,謝卿雪粗粗看過一遍,又翻到開頭,久久冇有說話。
在旁的殿中省尚食女官忐忑不已,小心翼翼問:“皇後,可是有何處不妥?”
謝卿雪笑已全無,淡淡的眸光掃過去:“這些菜品,你們是如何選出?”
尚食手心捏了一把汗,如實答:“是依據二皇子每頓菜品所食多少。
”
謝卿雪:“子容從未自己點過?”
尚食與奉禦對視一眼,齊聲答:“回皇後,是。
”
這正是這樁差事最難辦之處。
二皇子將要回京,皇後吩咐下來,可他們翻遍了近五年的記錄,都不曾見過哪樣菜品是二皇子殿下自己開口點的。
於是隻能用最笨的法子,詢問二皇子身邊人,以及檢視每頓菜品餘量。
實話說,就這些也差彆不大。
謝卿雪側首看李驁,迎著他的目光,都不用開口問,就知他定也是不知。
將冊子合上,謝卿雪令:“這些均作廢,吾這兩日會再擬一份,到時按那份來便是。
”
眾人鬆了口氣齊聲應下,謝卿雪隨手將冊子塞到李驁手中,轉身離開。
這一瞬,子容要歸來的喜悅就好像被潑了一盆涼水,清楚明白地告訴她,她不在的這些年,終究虧欠。
膳食這些隻是小事,那其他的呢?
其他諸事子容是不是也是這樣,習慣將自己藏起來,不露半分,就和現在某些時候的李驁一樣。
覺察皇後的目光,帝王不明所以“嗯?”了一聲。
謝卿雪一巴掌拍上他的胳膊,“哪有你這樣的父親,連孩子愛吃什麼都不知。
”
李驁將她的手握入掌中,“禦膳房就在那裡,每日菜品皆會問詢,想吃什麼,點便是了。
”
言下之意,不點他也不能逼著。
謝卿雪想到她剛醒來時那頓膳食,想到禦膳房十年不曾變過的禦廚,十年如一日,他估計連自己的口味都忘了,又怎麼會在意孩子的。
想開了,心上的難受卻更多了。
謝卿雪把筆遞給他,冷聲道出一個字:“寫。
”
李驁順她的意握好,眼看著她,也不言語,頗有幾分無辜。
謝卿雪用手把他的頭懟回去,正對著書案,言簡意賅:“我喜愛的菜肴,偏清淡甜口的,十道即可。
”
李驁聽了落筆,不假思索。
十道菜寫起來很快,菜肴的名字再長,也至多不過七字,可就這短短的時間,謝卿雪卻已模糊了眼眶。
她背過身,看向窗外。
“卿卿……”
餘光裡,是他想抱她又不敢觸碰的手。
謝卿雪先一步回身握上,下一刻,緊緊抱住他。
手臂那麼緊,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
“可記住了?”她問。
他冇有回答。
他正小心翼翼地回抱她,動作間,幾分受寵若驚。
“這十道菜,可記住了?”
“記住了。
”他應。
“這是四歲的子容愛吃的,這麼多年,或許他的口味已然變了,到時候子容回來,再改也來得及。
”
“……卿卿,你哭了?”
他好生敏銳,分明她的話語裡已剋製得很好。
他要看,謝卿雪用了些力道,不要他看。
太多太多細節的累積,如今簡簡單單的幾個菜肴名稱,都壓得她潰不成軍。
她瞭解十年前的他,甚至比瞭解自己還多。
十年前,他愛重她不比如今少,可那時的李驁,也定無法像此刻般不假思索地寫出這麼一長串她愛用的菜肴。
若非她說隻用十道,她相信,他還能寫上更多。
他本就不是在意生活小事的人,這麼多,他這十年,又該唸了多少遍,吃了多少回?
每當她以為自己看到更多的他時,總是很快便知,那隻是冰山一角。
隻是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點點,更多的,與他的心一同藏得嚴嚴實實,尤其,是對她。
可……為什麼呢?
他就算全都告訴她,她也隻會心疼,不會像剛醒來時一樣被嚇到的。
心疼……謝卿雪怔然,若他不願的,正是她為他而感到心疼呢。
埋入他懷中,咬牙罵了一聲:“傻子。
”
自以為是的傻子。
李驁抱起她,抱到床榻上,捧著她的臉,一寸寸吻去淚。
謝卿雪扭開臉,閉眼,淚不斷。
“卿卿,彆哭了好不好,我……”
謝卿雪在他出口之前捂住他的嘴,竭力平複,好些了方道:“我不是為子容怪你。
”
“我是為你。
”
“李驁……”
她喚他,想說出口的話卻久久說不出。
心緒化成波瀾,翻湧起經久不散的漣漪。
敲打心門,無儘酸澀。
千言萬語化作又一個緊緊的擁抱,“李驁,你不要再離開我,好不好?”
“我想每時每刻,都能看見你。
”
說著她對他,真正的含義,卻是他對她。
但其實,也有一部分是。
時光的殘忍從不僅僅在於空待的那個人,亦在於丟失歲月的人。
這十年,本該相依相守,本該兩心嵌合如一,本該彼此之間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卻偏偏被劈作兩岸,中間奔流的時光如水……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過去的,便永遠都過去了。
李驁眸光微顫,唇有些泛白。
他拍著她的背,低沉的聲線安撫著:“卿卿莫怕,我一直在,一直都在。
”
字與字之間有些微凝滯,像是要用很大力氣,才能隨氣息出口。
她就在他懷中,可是他,胸口疼得彷彿一如從前,彷彿心上依舊有一道裂痕在毫不留情地淌出痛與苦,浸透神魂,無時不在。
他的身子越繃越緊,在剋製住自己,莫要發顫,被卿卿察覺。
“李驁。
”
“嗯。
”
“你親親我……”
於是萬般的痛與怕皆碾在唇齒間,喘息不用再壓抑,他也不用再剋製,用儘一切力氣去抱著她,吻著她,聽她一絲一毫剋製不住的反應。
謝卿雪攥著他的發,攥著他脖頸後的肌膚,若死猶生,用儘一切地去投入。
淚可以是太過用力剋製不住的本能,喉間的呻吟被攪得不成樣子,可以化作抵死纏綿……長長的墨發勾纏在一起,撒在她的雪白的身軀,撒在她身下漸濕的床鋪。
荒唐、快活、痛楚……一切都在肌膚觸碰擠壓間發泄得淋漓儘致。
酣暢不已。
聲音突破了籠罩床榻的
帳幔,不知哪一處的卯榫不夠緊密,咯吱咯吱地發出聲響,節奏與他和她口中的相和,越來越大。
比蒸騰的麝香氣息瀰漫得更快。
謝卿雪頭一回這樣不管不顧。
頭一回忘卻所有的禮義廉恥。
她顧不得外殿有冇有人,顧不得窗外會不會有人聽見,更顧不得此刻尚未完全浸入濃墨的暮色,隻知迎合,竭儘全力地迎合。
癢便更用力,太過洶湧便毫不忍耐地叫出來,越大聲,越痛快。
尤其耳邊聽著他愈來愈重,偶爾繃不住的壓抑低吼。
粗重有力,如千鈞般碾著她的耳郭,更碾著她的身心。
他有時會退,她便更重更狠地追上去,骨節泛出痠麻,直到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她才覺得滿足,才覺得,她是真的抓住了他。
掌下,身下,側頰,耳邊,雪白生了糜紅,豔麗的色澤也染上他的脖頸麵容。
他的肌肉會跳動,像奔流不息的岩漿汩汩流過。
是流在他們之間的熱血。
謝卿雪狠狠咬上了他的肩,貝齒穿過緊繃的皮肉,嚐到了腥甜,淚與汗一齊落下。
李驁四肢肌肉鼓起,單手抱住,僅憑腹部的力量便將兩個人立起。
抬腳,一步一步,謝卿雪埋在他發燙的脖頸間,隨著上下。
嘩啦一陣響,湯泉的水一股腦兒湧上來。
謝卿雪抱著他的脖子喘息,緩著緩著,不知想到什麼,笑出了聲,嗓音有些啞。
清冷的音色摻上沙啞,像是九幽生出的離火,至冷,亦是至熱。
謝卿雪抬手,壓上他的胳膊,不要他動。
傾身,咬了下他的耳垂,“陛下,可快活?”
李驁渾身僵住,宛如一整塊烙鐵,燙得她紅霞滿麵,心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謝卿雪又笑,笑得都要喘不上氣。
他怕她跌入水中,摟得更緊。
她忽然貼上他的唇,眸子帶著幾分天然的冷,望入他幾乎赤紅的血眸。
就這樣開口,像是要他將她的話生生吞下,要將那一個一個字,生生塞入他的心裡。
“李驁,我忽然間覺得,有一句話,說得極好。
”
他喉結滾著,按耐著。
“什麼話?”
謝卿雪:“今朝有酒,今朝醉。
”
“為過往傷懷,為未來擔憂,都比不上此刻,比不上你在我眼前,在我心上,在我的,身體裡。
”
李驁的手臂一顫。
天神般威武雄壯的身姿成了岩漿塑成的石像,翻湧著,突不破外殼,被她牢牢拴住。
她攀上他,以肌膚血肉感知他的每一寸搏動。
緩緩閉上眼:“李驁,吻我。
”
他像是千萬年終於復甦的遠古神像,大掌瞬間錮住她的後腦,傾身壓下。
能窺見她的心思般,冇有多深,隻是捱上,碾、吮、舐,謝卿雪微張開唇,喘息的氣息被他儘數吞入口中,他的氣息像火,燙得她止不住發顫。
唇齒又向下,一路在雪白薄嫩的肌膚上留下梅花瓣樣的印記,最後停留在她纖細鼓動的頸脈上,輕吮,含住,久久不動。
謝卿雪長長仰著脖頸,大張開口喘息,瀕死般,待在他的掌控裡。
由著他的一切動作。
纖指扣著他的腦後,幾乎扣入皮肉。
……
帷帳間,謝卿雪就著他的手懶洋洋翻了個身,抱住他的腰。
“嗯?”
他低頭,聲音沙啞低磁。
謝卿雪仰頭,蹭了下他的唇,“定州有關的訊息,不若交給李宸。
”
李驁臉刷得黑了,追上來咬了下,咬牙道:“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提旁人?”
謝卿雪嘶了一聲,捂唇,瞪他。
足足幾息。
李驁有些憂心,要來看,謝卿雪往後仰,背過身,不理他了。
李驁從背後抱她,憋了許久,憋出一個字。
“好。
”
謝卿雪:“嗯?陛下應聲做什麼?”
李驁:……
要他將她所說再重複一遍,李驁萬做不到。
謝卿雪不禁彎唇,閉眼:“睡吧,有何事明早晨起再說。
”。
探查定州訊息之事,謝卿雪提議李宸並非冇有緣由。
經過近來這段時日的兩樁事,著實不得不承認,李宸雖不著調,整日想些有的冇的,行事讓人匪夷所思,但拋卻事情本身好壞,光看他在其中的所作所為,並非絲毫不可取。
身為皇族宗室一員,腦子裡不僅缺心眼兒還缺根筋,毫無對朝事政事的敏銳嗅覺,但凡拎出一件事,都能想得和大多數人不一樣,不得不說天賦異稟。
除卻這個不談,還有一點,正是謝卿雪所看中之處。
便是李宸那匪夷所思、另辟蹊徑的情報能力。
汙衊皇室之事,他能與那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定州友人結識,來往書信數月,聽得那人毫不避諱地大肆宣揚莫須有之事,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以及給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尋兩情相悅之人。
這麼一個不在乎這樁婚事乃帝王賜婚,甘心一直見不得人,日日與有夫之婦私會的人,本身便百裡挑一。
再加上兩情相悅這個大前提,道是千裡挑一也不為過。
這樣的人還真能讓李宸尋見,任誰想想都會覺得此人確實有些做媒人的真本事。
既然他們用尋常手段找不出定州的破綻,何妨佈下這麼一步閒棋,能起作用自然是好,若起不了作用,也無傷大雅。
況且,於不知所謂之人,與其讓其舒舒服服地閒在家中,不如物儘其用,榨乾最後的價值。
謝卿雪對李驁說:“吾絕非慈善之輩,若非他身上血脈,憑那日乾都館一事,吾便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世間哪有這般好事,享儘了皇室的好處,卻不知滿足,背後捅刀子,欲害朝堂不穩,毀你萬世功名。
”
說完看向他,忽一陣無言。
“……你笑什麼?”
李驁抱她,笑意愈濃:“朕開心,開心卿卿在乎我。
”
謝卿雪:……
罷了,開懷不易,想笑就笑吧。
由他抱著。
一會兒:“陛下不熱嗎?”
入了夏,滿宮上下皆換上了輕衣羅裳,今日天氣尤甚,未到正午,已讓擺了冰鑒。
她都能感覺到他生了汗。
李驁不甘不願磨蹭一會兒,還是鬆開了,他知道,卿卿如此說,是嫌他熱。
每到此時,他便有些懷念春秋,抱多久都不會熱到卿卿。
冬日便算了,天寒地凍,卿卿最是畏寒,他捨不得。
他道:“此事我會先說與大長公主。
”
大長公主再怎麼說也是長輩,李宸之錯大長公主事先並不知情,於禮,不好繞過。
謝卿雪亦知曉,頷首:“嗯,陛下安排便是。
”
客氣時喚聲姑母,可大長公主養出這般的兒子,她往後也實難親近。
往後諸如此類之事,便都由他開口。
……
“我不要!”
大長公主府響起一聲歇斯底裡的喊叫。
李宸光聽到訊息,都感覺到自己身上有數種刑具齊齊付諸皮肉,彷彿自己還待在禁慾裡瑟瑟發抖。
他拉大長公主的衣袖:“母親,母親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錯了,母親替我為皇表兄說說好話好不好?”
大長公主後退一步。
時至今日,她再明白不過,慣子如害子,她做錯的不僅是賜婚之事,過往幾十年,她也不該將他密不透風護在羽翼之下,養成他如此天真不知所謂的性子。
到了事情真正發生時,才知道後悔。
“李宸。
”
大長公主鮮少喚他的全名,加上嚴肅的神情,李宸心裡咯噔一聲。
“此為陛下親自安排,金口玉言,萬無變更的可能。
”
“怎麼會……”李宸嘴唇發抖,“聖旨不應該直接給我宣嗎,皇表兄先給母親說了,定是有轉圜餘地。
”
他這樣文不成武不就的,能幫上什麼忙,還探查訊息,定是之前所犯之錯實在太大,皇表兄咽不下這口氣,要折磨他。
他不想再進那個鬼地方了。
他真的知錯了。
大長公主不忍地挪開眼。
到底是縱了半輩子的親子,看他這個模樣,她心裡亦不好過。
還是咬牙,狠心道:“當年是我之錯,不曾好生教導你,讓你連不滿賜婚都膽怯得不敢開
口,造成今日荒唐悲劇。
”
“今日,阿宸,若你不想,便入宮去求,陛下不會強人所難。
”
大長公主的好意落在李宸耳中,卻分明是母親要放棄他。
不禁麵色慘白,“……母親,你知道的,我犯了這麼大的罪,皇表兄如何會放過我。
”
初進禁獄時不知道,甚至出禁獄時亦是懵懂,可是過了這麼久,他瞭解得越多,越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再回想,都想不起自己當時是如何想的,怎麼就鬼迷心竅,聽信那些荒謬之言,還與人傳揚。
皇表兄冇有論謀逆之罪,已是寬仁。
短短時日,他好像一夕之間長大,曾經的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成了杯弓蛇影、驚弓之鳥,往日好友叫他尋歡作樂,他也再不敢再出去,甚至害怕飲酒,怕酒後失言,又脫口什麼大不敬的話。
唯一能把他叫出去的,是已經和離的前妻。
她真正得償所願,對他滿心感激,與她如今的夫君也是琴瑟和鳴、情深意切。
每每與他們在一起,他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是個值當旁人托付的人,而不是闖下彌天大禍,對不起母親、對不起皇表兄、對不起天下人的罪人。
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該被狠狠懲戒,就算懲罰已過,也日日膽戰心驚,又怎麼敢奢望旁人,尤其是皇表兄表嫂的寬恕。
但他怕死啊,也怕痛,更怕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每一日,都怕得不得了。
“你也知道!”
大長公主又恨又心痛。
“你現在是終於明白了,可是錯已鑄成,男子漢大丈夫,你難道就甘心一輩子軟骨頭,敢做不敢當嗎!”
永晟大長公主到今日都想不通,她這般說一不二驕傲了一輩子的人,怎麼就生出了個這麼個兒子。
冇纔沒本事便也罷了,連最起碼的擔當都冇有!
小事還好,認錯比誰都快,一旦遇到大事,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當年賜婚之事,陛下曾經問詢,他心裡那麼不願,倒是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哦,也是有的。
隻不過,是對著她曾經的那個好兒媳。
“起來!”
大長公主一抽手,廣袖在陽光下高高揚起。
手直直指著皇宮方向:“你今日要是有種,便此刻進宮,跪在陛下麵前,將所思所想一一道出,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佩服我的兒子不是囊種!”
“不然,便好生呆著,乖乖聽從,莫生怨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