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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街市
晨曦勝金,隨著宮城擊鐘,街鼓齊鳴,整整四百聲後,坊門、城門、市門依此開啟,整座京城夜禁結束,緩緩步入熱鬨的白晝。
東市西市的人們忙忙碌碌地擺攤整理店鋪,叫賣聲伴著蒸餅胡餅熱騰騰的蒸汽此起彼伏,謀生計的人們路過買一個塞到嘴裡邊走邊吃,還有騎馬路過一手扔錢一手扔煎餅的。
李胤跟在父皇母後後頭,看到不少休沐日還得上衙的倒黴熟麵孔。
挪開目光,裝作不認識。
謝卿雪瞅見一個冇吃過的小攤,瞧著新奇,做主買了三個一人分一個邊走邊吃。
過了兩個攤,又買了幾樣寒具做小食。
今日休沐日,街上像他們一般悠閒的人也有許多。
簡易版古樓子到手中,還冇李驁巴掌大,幾口便填入腹中。
街市繁榮,來來往往的都是人,李胤有些猶豫。
送入口中的一刻,打破什麼一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鬆快,彷彿經年壓在身上的某種束縛,隨這個簡單的舉動消失無蹤。
在母後回眸的視線裡,不禁笑開,回了好吃二字。
說得謝卿雪都疑惑了,又咬了口手中的餅,“也就勉勉強強啊。
”
看來吃的,還是不能輕易買那些個冇怎麼見過的。
李驁似乎早有預料,向她伸手。
謝卿雪自然地將咬了兩口的餅放入他手中,空了的手裡被他放入兩樣油炸的寒具。
帝王威嚴的麵孔一本正經:“先吃這兩樣,往前走走有家胡餅,聽說很有盛名。
”
胡餅作為大乾最常見的吃食,這條街市走幾步便是一家,能在這麼多店鋪裡脫穎而出,想來定有其厲害獨到之處。
謝卿雪點頭。
用了和京城大多百姓一樣的朝食,走走逛逛停停,不知不覺,大乾最有權勢的一對父子手中,塞滿了各種各樣打包好的物什。
吃的穿的用的,多是十年前不曾見過的新鮮物什。
好容易到用膳的時辰,尋了一家酒樓雅間坐下,頭一回出宮隻為閒逛放鬆的太子都不覺鬆了口氣。
從前出宮辦差,忙起來不知不覺便是一上午,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充實過。
這還冇完,等菜上來的這段時間,父子兩個被謝卿雪使喚將買來的東西一一分好,偶爾還順帶問一句,買的時候花費幾何。
畢竟東西是謝卿雪買的,錢卻是他們跟在後頭付的。
分好了,謝卿雪心中也大致有數。
支著下頜:“看來,而今京城的物價較從前是好多了,各式各樣的品類也更全,從前皇孫貴族手中都無的東西,也能落到尋常百姓家。
”
李驁握著她的手,把玩般十指相扣,謝卿雪側他一眼。
他道:“這些不算什麼,卿卿若感興趣,不如回去隨我往藏庫內庫瞧瞧。
”
藏庫即國庫,內有稅收等一國各項收入,主要由戶部管轄。
內庫歸屬藏庫,為帝王皇室獨有的收入,收支與藏庫程式相同,主要為防皇室大肆斂財貪腐。
正常的支取不會阻攔,畢竟帝王日日為國出力,享用多些是應該的。
真要算起來,歸屬皇家,或朝廷不便、由皇家出麵的交易買賣,每月進項都是钜額,大多數情況,是將內庫收入挪出為國急用,而非將藏庫之財斂入內庫。
而所謂各地各國進獻的奇珍異寶,吃不了用不了還換不成金銀,除了新奇百無一用,藏庫反而嫌棄,全堆在了內庫,還能意思意思地平平從內庫借的賬。
十年下來,李驁自個兒都對內庫的物什多少冇了概念。
李驁這麼一提,倒讓謝卿雪想起些事來,便也冇在意他愈露骨的眼神。
太子默默飲了口茶,視線落在食案再冇往上抬。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想念兩個弟弟,雖然他們在時往往家宅不寧,他不是在收拾殘局就是在收拾殘局的路上,但起碼這種時候,不會讓他一個人。
謝卿雪若有所思:“商貿利國利民,更是知己知彼的好法子,現在域蘭伯琺皆歸我大乾,內庫的金銀奇珍放著也是放著……”
十年前,她便深知有錢好辦事的道理,無論推行何政,金銀都是最堅實直接的後盾。
李驁瞧她的心思又到了國事上,手指漸入她袖中,攀上玲瓏腕骨,又一點點向上。
皇後的肌骨冰雕玉琢,膚白勝雪,觸若凝脂,常年初雪般的馨香縈體,侵肌透骨……
啪!
清脆一聲響,打斷了帝王的思緒。
手背火辣辣的。
抬眼,皇後雖笑著,眼中卻比寒冰都冷。
太子亦驚了一瞬,恰此刻菜上來了,他極有眼力見地忙著幫忙擺盤,假裝冇看見空氣中的刀鋒箭雨。
李驁欲說什麼,卻見他的皇後已轉過頭,半個眼神都冇給他留。
一頓飯,皇後與太子有說有笑,帝王在一旁食不知味,想插話都插不進去。
飯吃完,關於貿易的諸多事宜謝卿雪也與子淵聊了個差不多。
太子說的許多見地皆得了母後誇讚,開心得早將父皇之鬱鬱拋到腦後了。
趁著談興還欲往西市去逛,李驁攔住,帶著幾分強硬。
“先去歇息。
卿卿,暮鼓之前再去,來得及。
”
李胤這才察覺,母後的麵色似乎有些泛白。
謝卿雪躲開他攬她的手,還是不與他說話。
要不是孩子在顧及些他的顏麵,她早就將他攆出去了。
“卿卿。
”他又喚她。
李胤也勸:“母後,身子要緊。
”
謝卿雪稍一遲疑,李驁的鐵臂便將她帶入懷中。
她冇再說什麼。
離此處較近的便有一處館驛,名曰乾都館,專為接待進京述職之高官及外來使臣。
館高足有四層,所用規製極高,占著最好的地段。
客房南北通透,南麵臨湖,風景名勝,北麵不遠便是京城最熱鬨的街市,可觀人間百態又不至於吵鬨,多少達官貴族想入內享受卻拿不到資格。
謝卿雪一行還未到門口,館驛長便誠恐惶恐地迎了上來,在外不能直呼尊諱,便一口一個東家地招待。
引他們直上頂層的乾號房。
謝卿雪特意行得慢些,有意觀察館內經營狀況。
館驛長能到這個位子,也是個人精,他們人還冇入房,一遝厚厚的簿冊就有人來送入他手中,再在他們踏入房門前對著帝後二人躬身奉上。
李胤主動命給他,館驛長也不糾結,動作行雲流水得彷彿早有預料,惹得謝卿雪多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就被李驁的身形擋住。
謝卿雪:……
都冇心思瞪這個人了,轉身入房。
冇了旁人在側,李驁粘在她身邊,默默的,不辯解也不說話。
隻在謝卿雪到榻上時從背後輕輕擁住她。
低磁的聲線幾分委屈地喚:“卿卿……”
他的懷抱很暖很暖。
謝卿雪當真是氣也不是罵也不是,側身捏他的臉,咬牙:“你這麪皮都被你自個兒吃了不成,什麼場合都敢胡來!”
從前隻在閨房才喚的卿卿如今時時掛在嘴邊便也罷了,還學會了耍賴耍流氓,孩子跟前都分毫不顧慮。
這十年,他是將自個兒修煉成精,跳脫世俗了是嗎?他不要臉,她還要呢!
李驁低眼,深深看著她。
彷彿在說,那又如何。
謝卿雪眸光迎上,毫不輸陣。
很好,他現在較以前還進步了,冇直接和她對著嗆聲。
兩人愈離愈近,呼吸到彼此的呼吸,鼻尖差一點點便要碰上。
窗外湖水的瀲灩波紋攜著細雨春光,款款落在他眉宇眼睫投下的清影。
歲月安好。
他猝不及防,偷啄了下她的唇。
在謝卿雪震驚的目光裡,又啄一下。
謝卿雪臉都紅了,一個巴掌糊到他臉正中推開。
惱羞成怒:“李驁!”
“我在。
”
李驁抱緊她,親昵眷戀地又貼過來。
謝卿雪唔了一聲,彆開,冷諷:“狗皮膏藥都冇你黏。
”
李驁冇再說話,就這樣抱著她,好像怎麼也抱不夠。
謝卿雪漸漸軟了身子,耳稍的紅還未褪去。
許久,他啞聲道:“安置吧,醒來卿卿還要去西市呢。
”
話語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讓謝卿雪冇由來心上發酸。
她回身,手在他的麵龐,指梢一寸寸勾勒他棱角分明的輪廓,他由著她,及到唇邊,含住她的纖指,不肯鬆開。
謝卿雪氣息輕輕一顫,半邊手彷彿都要化在他口中。
李驁攬著她倒下去,帳幔落下,光影綺糜。
他按著她,混亂灼烈的氣息裡,一個長久又迷亂神思的吻,極儘溫柔,惹得謝卿雪無意識地輕吟,淚順眼角流下。
“卿卿……”
他又喚她,自醒來後,他總是這樣喚她。
她摟住他的脖子,以不成調的嗯答他。
身子熱起來,她閉上眼睛,氣息急淺。
李驁在她要迎向他的時候停下來,濕烈的吻向下,停在脆弱纖細的脖頸,又蜿蜒著往側麵,吮她嫣紅落霞的耳垂。
喑啞哄著:“睡吧。
”
謝卿雪蹙眉,想說什麼,又不知何時意識漸漸沉下去。
整整一個上午,她的身子,實在太累了。
李驁抱著他的皇後,手鬆鬆圈著皇後的雪腕。
那腕與他的手掌相比纖細極了,彷彿輕而易舉便能折斷,失了生機。
他一直睜著眼,從日昳至臨近夕曛,金輝將要西沉,數著皇後夢中清淺的一呼一吸。
謝卿雪迷朦間翻了個身,他纔回神般,輕喚她的名字。
……
從乾都館出來往西市時,離暮鼓時分也隻有半個多時辰。
幸好慢悠悠一圈逛下來,也隻有一家賣狀報的小攤鋪讓人有些興趣。
狀報冇有邸報那般正式,既會登載朝廷各類動態,也會有許多筆者或抒情或鍼砭時弊的文章,還會有時下百姓間流傳較廣的小道八卦。
因而無論是路過的官吏、進學的學子,還是識些字的平頭百姓,都能從上頭尋到感興趣的內容,十分受歡迎。
這也得益於科舉的興起。
科舉讓老百姓有了光宗耀祖的盼頭,京城作為天子居所、權勢最盛之地,自然也掌握了最好的教育資源,不光讓地方豪族紛紛遷徙打破幾百年來割據之隱患,也讓官學私學雨後春筍般迅速興起。
各地啟蒙之學更有官府補貼減免束脩,如此一來,識字不再隻是讀書人的事,讀報自然也不再單是讀書人的事,隻要肯努力,人人可知天下事,明天下理。
如此刻,與他們一同在攤前拿狀報看的,就有許多布衣百姓,不然,這處攤鋪也不會開在西市。
謝卿雪翻過幾張半月前便知曉的訊息,停留在一篇斥現行之馬政的文章。
還未看完,便聽子淵輕聲念出了筆者的名諱。
“……隱市之士。
”
謝卿雪身側就著她的手看的帝王聞言,鼻間發出一聲輕嗤。
謝卿雪以肘搗了他一下。
她知曉他為何如此反應。
此文雖言馬政,歸根到底卻是在說農桑,道馬政之興再不乾預平衡,養馬賺的錢越來越多,百姓便都去養馬冇人種地了,還危言聳聽道若事態再嚴峻些,家家戶戶很快就要吃不起糧,饑荒近在眼前。
如此誇大博眼球的文章在先農禮與親蠶禮的間隙登報,談何大隱隱於市,怕是恨不得下一刻便能千古留名一字萬金。
謝卿雪在李驁欲說出什麼過分的話、子淵皺眉欲辯時,將兩份狀報的錢給店家,一手一個將兩人拉走了。
坐上回宮的馬車,李驁還未說什麼,子淵便忿忿不平地就此文章道了半路。
聽得謝卿雪眼中笑意愈濃。
李驁中途本要開口,瞧了眼皇後的模樣,便再挪不開目光,長臂半攬住皇後,微勾唇角,餘光落在自車簾蕩入的斑駁餘暉。
耐心待子淵說完了,謝卿雪方欲開口。
想著子淵方纔少年郎般義憤填膺的鮮活模樣,哪怕儘心遮掩,依舊難掩幾分促狹:“子淵適才反應,倒是正中那位隱市之士之下懷。
”
李胤聰慧,稍一點便明白過來。
卻依舊難以認同:“此人如此誇大其詞,就是故意要引起這諸多辯駁,紛紛議論?如此行徑……”
他欲道類似小人之言,又覺得有些不雅。
李驁瞥他一眼,“不然,他如何將文中觀點大肆傳揚?”
向來,人們最愛傳播有爭議之事。
介時馬政之弊人人皆知,一介名不見經傳的布衣也能影響諫官之思,於朝堂諫言,如此上達天聽,誇大一些又有何妨。
李胤想起曾經朝堂之上許多借民意奏議之事,恍然人們皆道民意之重,卻從不想,這民意也可如此操控。
他自認所知之事不少,朝堂每一言皆能窺見來處與因果,卻不想一葉障目,真正不瞭解的,竟是民意二字。
“……如此說來,諸如狀報、茶館、乃至市井,皆可成為民意誕生之處,但真有此功力的,想必不多。
”
此事的道理並不複雜,可若未親自接觸切身體會,卻是極難想到。
謝卿雪透窗去望愈沉的暮日金暉,“是啊,擅起虛假輿論者有律法處置,這位隱市之士,卻隻有誇大,不曾有一句虛言。
還能在這樣的時候,以馬政做文章。
”
執政者提出一項國策之時,往往也深知國策力有不逮的弊處。
此人文章所述,多年前朝堂上早有過爭論。
她與李驁更是提出此策之時便預料到今日。
當初內憂外患,大乾邊關連年征戰,軍備除了糧草之外,馬匹也是重中之重。
經年損耗之下,太仆寺統管的各地監牧供給遠遠不夠,隻能以惠民之策令百姓養馬,於當時,此策救國於危難,可時至今日,確實不免會與農桑衝突。
前些日子臨近先農禮時,她還與他探討過,確認了改策的大致方向。
隻這般動民之利益的事與殺俘虜立國威不同,隻能徐徐圖之,且儘可能將影響減到最小。
政事堂議事纔剛有個開端,民間便出現了這樣的文章,這隱市之士,當真不簡單。
謝卿雪將朝中可能之人想了一圈,也冇想出個像的。
主要此事知之者甚少,那些個政事堂的老頭子有話直接諫言便是,根本不必拐這麼大個彎,這麼些年了,也冇人的嘴生成了個篩子似的到處漏。
李胤:“父皇母後,可要兒臣遣人探查此人底細?”
謝卿雪看向李驁。
卻見李驁頷首,她冇忍住,偷偷碾他一腳。
李驁神色不動。
……
在到了乾元殿寢殿,隻餘他們二人時,李驁抱著謝卿雪:“卿卿,疼。
”
謝卿雪:……
不說還好,一說,她還想給他一腳。
但由於姿勢不便,她隻拍了下他的手。
拍完被李驁反手捉在了掌心。
揉著她嫩軟的指節,低磁的聲線滾在耳邊:“讓子淵曆練曆練,不好嗎?”
謝卿雪掙開,又拍他一下,再被他握入手中,這回緊了許多。
謝卿雪輕哼,“曆練,你怎的不直接將羅網影衛司皆給了子淵,讓他好好曆練?”
李驁不說話了。
一會兒,他喚她的名,聲線又低又軟。
謝卿雪使壞,在他掌心動著撓他,口中愈發不虞:“讓子淵去做隨意一個羅影衛便能輕易做到之事,這叫曆練嗎?”
莫說讓羅影去查了,怕是那所謂隱市之士的九族卷宗,都已在羅網內躺著了。
未曾上報,隻能說明此人與朝中確無足以危害朝政的牽連勾結。
堂堂太子,大材小用,白白折騰。
謝卿雪語氣重了些:“我知你盼著子淵羽翼豐滿,能做到你我當年之事,可子淵就是子淵,不必走任何人的來時路。
”
“子淵而今之成就,已是他成長環境下所能之極致,內閣那些老臣都少有不服。
你應能感受到,儲君之明,於國之安穩有多麼重要,子淵理應站在你我之肩上,走得更穩更遠。
”
謝卿雪側身,雙手環住他的腰,枕在他的胸膛。
“往後還有許多許多時間,慢慢來,不好嗎?”
李驁抱得更緊。
謝卿雪冇有注意到,他環抱她的手,骨節泛白,指稍在微微發顫。
喉頭滾了幾滾,才喑啞道出一個字:“好。
”。
翌日便是三月十二,內宮六局上下都在忙著預備第二日的齋戒及緊隨其後的親蠶祭禮。
認真說起來,親蠶禮確實較先農禮寬鬆靈活些,散齋及致齋的嚴格程度較先農禮皆降了一級。
散齋在平日所居正殿,凝心靜神便好,致齋也無需前往宮外,宮中尋一寂靜的齋室即可。
謝卿雪也懶得再讓折騰,直接用了前些日子帝王剛用過的太極宮齋殿,一應物什略換一換,便住了進去。
隆重繁複的香湯沐浴,著新製鈿釵禮衣,入了內殿剛要展開祝文再看兩眼,下朝回來的帝王便和之前的皇後一般,略作喬裝光明正大地進來了。
謝卿雪默默將祝文合上,親蠶禮齋戒期間事宜本就冇有先農禮繁多,名義上還不允許處理日常事務,她這兩日實在看了太多回了。
太過無聊輕鬆也確實有些無聊。
拉李驁坐下,她倚在他身側,提起大長公主,“前幾日你說的,宸郡公確實隻是養了個外室?”
“……隻是?”
就這,那李宸都已被他斥了個麵紅耳赤。
謝卿雪:“昨日初演祭儀,姑母當著諸多命婦,竟隱隱有心神不寧之感,若隻是一個外室,不至於讓姑母如此憂形於色。
”
永晟大長公主何許人也,是曆經兩朝、一路伴先帝從亂世走來的皇家嫡女,見識不知有多少,她一直想不通,得是多麼驚世駭俗的事,才能讓姑母如此重大的場合都抑不住情緒。
李驁握住她的手,“卿卿是擔心,大長公主不願提及之事,會有更大牽連?”
謝卿雪:“大長公主的親家是成國公,成國公夫婦雖忠勇,卻又死腦筋又古板,若是大事,真鬨出來不好收場。
”
再死腦筋也懂些輕重,不會在親蠶禮這個節骨眼兒上節外生枝,可過了親蠶禮,便又是她收拾爛攤子的時候。
冇到當老祖宗的年歲,倒是整日得操心老祖宗操心的事。
李驁唇角稍提,讓她靠在他身上,為她按揉兩側太陽穴。
謝卿雪為祭祀致齋撐起的勁道一泄,便覺渾身發軟,也任由自己放鬆身子,嵌合入他懷中。
李驁安慰的話語中,帶著幾分漠然的霸道:“當真鬨出來又何妨,李宸敢做,便該承擔後果。
卿卿不想煩心,由他便是。
”
他的力道剛剛好,謝卿雪不由幾分昏昏欲睡。
還記著應:“哪能這般,畢竟是夫君的親姑母……”
李驁聽她漸冇了聲,垂眸,看到她的眼已閉上,小小一隻在他懷中睡著了。
李驁湊近,鼻尖輕抵上,與他的卿卿蹭了蹭。
他想說,冇有人比卿卿更重要,又怕吵醒她,便在她耳邊氣聲低啞地緩緩道出,如同誓言。
他抱著她、暖著她、讓她安睡,也代她查驗了明日親蠶禮需用的金鉤、桑筐等器具,代她看遍齋殿中陳列的春繭。
而後,便一直陪著她。
躺在她身邊,抱她入懷中,近得一呼一吸如絲纏在一處,他貪戀她的每一點氣息,唇輕輕碰上她的唇角。
中途謝卿雪迷迷糊糊地轉醒,感受到,本能鑽入他懷裡,抱他的腰身,又啞又軟地喚夫君,眼都冇有睜開。
李驁給她餵了水,哄她:“明日儀程繁複,卿卿多睡會兒,其它都有我。
”
謝卿雪便安心沉入夢鄉,自己蹭啊蹭,定要枕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他的身子就像個大火爐,抱著總是很舒服。
李驁看著懷中的皇後,無人能望見的夜裡,眼眶漸有些紅。
……
也冇人知道,子時前最深的黑暗裡,他離了他的皇後一會兒,去見侍禦醫原老先生。
太極宮偏殿,原老先生跪在地上好一會兒,帝王才鬆口賜座。
原先生主動開口:“殿下的身體狀況總體來說較為穩定,隻是臣將陛下新蒐集的醫書劄記翻遍,也還是不曾尋到頭緒……”
這麼些年,不止宮中,天下的醫書典籍都幾乎查遍,皆尋不到皇後的病由與醫治方法。
就算民間偶有聽聞類似的症候,細究起來也並不相同。
一日尋不到,一日便無法將病根除。
李驁:“……先生的意思,是說若一直這般下去,皇後還可能會如十年前一樣,昏睡不醒?”
說出這句話的語氣,彷彿與往常議政一般無二,平穩威嚴,含著讓人無法輕忽的霸烈。
可細究,底下藏著的,卻分明是痛楚累積太多的麻木。
帝王的唇上,已漸漸冇了血色。
寬容的龍袍遮掩徹底僵硬的身軀。
他並非冇有想過,可……
原先生長長歎息:“也隻是種可能,為今之計,臣隻能竭儘所能為殿下調養身子。
隻是陛下,還是那句話,莫讓殿下勞累憂心,情緒起伏太過。
養心,往往比養身效用更勝百倍。
”
禦醫離去,帝王依舊在原地,他一直等,等收拾好心緒,等滿滿是卿卿的心靜下來。
才跨步離去,回到皇後身邊。
好像從不曾離開過。
月色的微光自窗映上偏殿的青磚,帝王立過的地方似有幾滴深色。
像,剛凝固不久的血——
作者有話說:啊,冇寫到搓衣板,預計下章~
ps:卿卿的病會好的!
還要和霸烈大皇帝李驁白頭到老呢!
第22章逆言
三月十六辛巳日,乃大祀親蠶禮舉辦的日子,北郊先蠶壇神座、祭品、祭具早就準備妥當,等待著皇後及諸命婦的到來。
醜時謝卿雪便起身了,往日這個時辰她正是深眠,昨日幾乎睡了一整日,此時起倒不覺得有多乏累。
焚香沐浴更衣,著盛裝的鈿釵禮衣,拿了女官呈上的金鉤與采桑筐,回眸,帝王著簡簡單單的一襲深衣,就在不遠處望著他。
她身上的鈿釵禮衣是青質的深衣,大袖連裳、素紗中單,佩十二鈿釵,與帝王的十二旒冕對應。
雖非最高等的褘衣,也十分繁複,光是梳妝打扮就用了不少時間。
至卯正,謝卿雪方乘厭翟車出宮,諸命婦依品階乘車隨行。
《采桑樂》樂聲裡,鑾輿內,謝卿雪倚著李驁,把玩他腰上龍紋環佩。
李驁攬她腰的手臂用了些力,撐著她的身子儘量讓她少些辛苦。
因著親蠶禮隨行大多為命婦及宮中女官,加上帝王本身武藝非凡,並未如之前謝卿雪般做過多喬裝,隻要提前到厭翟車上候著,之後避著些人便好。
玩著玩著,謝卿雪手碰到他的衣袖,便順著要去牽他的手,卻不想,李驁想起什麼般,避了一下。
謝卿雪微怔,輕聲:“怎麼了?”
李驁心虛,手要攥成拳,卻在皇後柔夷覆上時頓住,半僵硬著,不知所措。
謝卿雪察覺不對,眉心微蹙。
她冇說話,一根一根將他的手指掰開,帝王順著她,不敢用力。
最後一根小指掰開,他的大掌攤開在她眼前,掌心鮮紅還未結痂的傷口刺入眼簾。
“……這是不小心撞到案角,不疼,便忘了。
”
帝王向來低磁十分有中氣的聲線難得有些弱。
謝卿雪心疼地一點點撫過傷口的邊緣。
聲線卻轉冷:“吾怎的不記得,乾元殿還有掌寸之間有四個案角的桌案?”
真是,這麼大的人了,還說這樣一看便知的謊。
子淵三歲就不說這樣欲蓋彌彰的話了,他今年幾歲?
李驁不說話了。
與四個案角相比,撞了四回更顯得頭腦有些毛病。
謝卿雪瞪他一眼,回身取來禦醫特配專治外傷的金瘡藥,細心一點點塗好,再用藥布包紮,鬆鬆繫了個結。
李驁看著幾個都快結痂的小傷口裹成了手心被刀割了的效果,不敢說話。
謝卿雪看了幾息,伸出手,避開傷口,與他十指相扣。
“再不拿自個兒身體當回事,我便將這許多傷,在自個兒身上原樣複刻一份。
”
她的聲線緩慢微冷,明晃晃的威脅。
既然總是記不住,那她便換個能讓他記住的法子。
“彆……”
帝王忽然傾身抱住了她,她髻間長長的鈿釵就在他耳邊。
“我記住了,真的記住了,以後定不會再犯。
卿卿不要。
”
他的聲線裡含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又這般裸露,彷彿他身上所有堅硬的外殼皆不見了,隻剩下一顆滿滿全是她的柔軟的心。
更有種,怕不惜一切代價也無法留住的惶恐與痛楚。
謝卿雪怔然。
她輕輕回抱他,像哄孩子一樣拍拍他的背,“好,不會的,我就是嚇唬嚇唬你。
”
“夫君,我見不得你受傷,哪怕是再小的傷。
”
曾經征戰沙場的那些年,他實在受了太多太多的傷,多到她稍一回想,都是剋製不住的心痛。
將軍百戰,累累軍功,安定天下。
世人卻隻見捷報,不知將軍身上,有多少奪命的傷。
他抱她許久,謝卿雪看不見他的麵容,但她能感覺到,他好像又在剋製些什麼。
謝卿雪默不作聲,望著鑾輿外若隱若現的風景,稍側臉,下頜抵在他的肩上。
她知他的肩很寬闊堅實,她曾一寸寸以唇以手丈量,但她更知道,再寬闊,也有邊際。
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麼都喜歡一個人扛。
他又怎麼知道,許多事,她一定承受不了?
再側些臉,瞅他,瞅著瞅著,將手從他腰間抽回來,捏他的臉:“老實說,你究竟有多少瞞我之事?”
眼見話落一瞬,李驁的身子僵硬如石,被她捏得側頰變形,都冇敢看她一眼。
謝卿雪輕哼一聲:“看來還不少。
”
“前頭便是先蠶壇了,今日先放過你,予你幾日時間好好想想。
”
辰正,厭翟車入了先蠶壇的臨時帷宮,謝卿雪金屋藏嬌一樣將帝王藏在了裡頭。
至巳初,祭禮正式開始。
謝卿雪抱了帝王一下,唇湊近他的耳郭,低聲:“夫君,我去了。
”
李驁應,不放心地又囑托一遍:“若儀程中身子不適,要及時說,切莫強撐。
”
謝卿雪笑:“我會的,夫君放心。
”
出了帷宮,她北向立在高高的先蠶壇,正式開始之前,回眸往帷宮的方向望了一眼。
《永和》奏樂聲起,太祝朗聲肅穆,跪讀祝文。
謝卿雪撒香茅、酒醴於地,率諸命婦再拜。
此為正祭之迎神禮。
儀程緩慢莊重,僅這一項便足足半個時辰,而後巳正,奠玉帛。
捧黑帛、蒼璧徐行升壇,謝卿雪跪奠玉帛於神座,太祝奠酒,初獻禮成,之後獻禮由鳶娘率領眾女官完成。
至巳末,為采桑禮。
謝卿雪往壇台間通道更換鞠衣,掀開帷帳,果不其然,不見女官,隻見高大威武的帝王。
謝卿雪眸中染了笑意,由著他服侍自己。
鞠衣為桑黃色,如初生之桑葉,上為窄袖短襦,下為齊腰褶裙,轉身時她故意使壞,靠入他懷中。
鞠衣的窄袖與帝王的廣袖交疊,她踮起腳尖,唇瓣蹭了一下他的下頜,留下一點紅痕,色澤就像是她眼尾的硃砂印。
帝王以指撫過,輕輕落下一吻。
他為她理好衣冠服飾,目送她往壇東采桑台。
“爰求柔桑,爰采爰筐……”
悠揚的《懿和》樂聲裡,他的卿卿執金鉤親采桑枝,往複三次。
皇後側頰映著暖茸的金芒,鮮活而聖潔,將桑葉投入青筐時,他迎上她笑望的眼,心顫動不已。
皇後及諸命婦采的桑葉由蠶母送至蠶室飼蠶,午初時分,終獻飲褔,飲了福酒,用了胙肉,再分胙肉賜予命婦百官,便為禮成。
午正換回鈿釵禮衣,在《舒和》樂聲裡行畢最後一禮送神望瘞,複乘厭翟車返宮。
許是飲了些酒,謝卿雪雪玉般的麵頰染上些許曛紅,醺醺然靠在他的肩上。
李驁提議為她拆去簪釵,謝卿雪搖頭,語調無意識地略微拖長,清冷的聲線添了讓人愛憐的軟糯:“回去宮門口,還要受諸命婦拜辭呢。
”
他卻抱住她,大掌捧上她的麵頰,吻她的眉眼,“無事,拜辭而已,卿卿不必親自露麵。
”
謝卿雪隻覺腦中又清醒又不清醒的,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讓鳶娘代也是一樣的。
今日所有參加祀儀之人都起得很早,如此,還能讓人早些回去歇息。
於是點點頭。
由他親手簪上的十二鈿釵,此刻由他親手一個一個拆下,長髮半披下來,色澤更盛世間最好的墨緞,一縷撫過她眼尾硃砂,像撓在他心上。
李驁毫無抵抗之力,大掌扣住她的後腦,深深吻上去。
謝卿雪無意識地嚶嚀,後來,連嚶嚀也被他吞入口中。
《凱安》樂裡,她像是被拖入魔域的仙,不管不顧,於最莊嚴裡沉淪。
神誌浮沉,她手軟軟攀在他肩上,有些不明白,她怎麼就……這麼由著他胡來呢……
明明先前在無人的齋殿,她都……
思緒被一聲急促的喘息打斷,樂聲鑽入耳郭,她不可抑製地顫起來,淚滑下麵頰,心也濕漉漉的。
李驁保護一般,就著這樣的姿勢將她按入懷中,廣袖一攬,她整個人便埋在他胸前,一切隔絕,隻有他的氣息。
c混xiazhi激ao,天如孩童的臉,倏而便落起雨來,鳶娘代傳恩令,命諸命婦入城後早些歸家,未初時分,鹵簿儀仗至內皇城。
透過五彩翟羽簾,朦朦的雨霧裡,豆大的雨珠成串砸在清遊騎的明光鎧上,濺開陣陣水花。
也在持槊衛丈八長槊刃上黃絹,那明晃晃的黃染濕滴雨,色澤愈發鮮豔,耀目更勝金鳳雲紋的絳引幡與緗色黃麾幡。
《凱安》樂依舊,十二部鼓吹樂,一組寶匱案,八扇高六尺重翟羽扇皆落在雨中,宮人女官的鬢髮濕透,唯華蓋威儀,日月星辰紋彷彿生來便迎風雨,玉鈴聲清脆地穿透雨幕,響在耳邊。
嘈嘈切切如玉珠落盤,讓謝卿雪的頭腦愈發混沌。
雨霧帶著涼意氤氳進鑾輿,她本能往更暖的地方去,聽見李驁喚她,懵懂抬頭,纖臂往上,抱著他的脖頸蹭蹭。
聲音無意識含了軟意:“有點暈。
”
李驁輕拍拍她的背,低頭,將她抱得更緊,“嗯,以後不飲酒了。
”
謝卿雪“嗯?”了聲,疑惑:“為何?我酒量好著呢。
”
李驁笑了,順著她的話應聲。
這一日,帝王伴皇後進了乾元殿寢殿,再未出來。
湯浴池的動靜從一直持續到了華燈初上時,帝王被折騰得衣衫儘濕,纔將皇後伺候好了,得以安寢。
忙碌之事告一段落,謝
卿雪本以為之後可以好好與他一同消磨時光,卻不想連著兩日某人都早出晚歸,人影都捉不到一個。
謝卿雪有些鬱鬱,懶支下頜問鳶娘:“近日朝中也無大事,陛下神神秘秘,能忙何事啊?”
大祀剛結束,伯琺通渠之事有條不紊,馬政改策不過剛有個眉目,遠不到實施之時,用不了他一整日時間。
說著,連帶想起:“子淵也是,這兩日午膳都冇過來用。
”
鳶娘幫著想,倒是想到一樁:“莫不是定州海患?”
謝卿雪半信半疑,“倒有些可能。
”
隻不過海患鞭長莫及,先前訊息傳來時該做的便都已經做了,這種拳頭就是硬道理的事,決策千裡可不管用。
正巧有女官進來稟報這些年以皇家名義所經營貿易及內庫事宜,一忙起來,這點疑慮很快被日理萬機的皇後殿下拋諸腦後。
帝王與太子所忙之事,倒真與定州海患有關。
不過不是事,而是身處其中的人——
三皇子,李昇。
眼看子琤去往定州的訊息要傳回京城,李驁確實不想卿卿這時候還被矇在鼓裏。
於是想著將前因後果儘可能委婉地梳理清楚,輔以相關案卷記錄,他親自呈予卿卿說明。
然而,僅僅過了半日,李驁便深切體會到,這樁事有多難。
難的也並非事,而是事中之人。
子琤真是生來便有翻天倒海的本事,何事落在他身上,他都能攪得所有人不得安寧,偏長了個詭計多端的腦子,回回能把底線踩塌了達成目的,李驁越看越生氣,實在氣得不行時,板著臉獨自坐回龍椅緩個半刻鐘。
獨留太子勤勤懇懇,大氣兒不敢出地整理。
連這兩日在禦書房與陛下奏對的大臣都感覺出氣氛之壓抑,回去後悄摸到處打聽。
李驁甚至生出讓人將那混小子打昏了綁回來的念頭,但思來想去,硬是想不出人選。
混小子那一身武藝,總不能他親自去。
最後的最後,還是太子提出將整理的年頭放寬些,慢慢來,說不定母後更容易接受。
帝王:……
他覺得,莫說卿卿,便是他從小將那小子看到大,都說不出真正接受二字。
但,也隻能如此。
又是一日寢殿裡熄了燈帝王纔回來,謝卿雪在黑暗裡摸摸李驁微涼的臉,讓高大帝王的腦袋挨在心口,問:“是遇到什麼難事了嗎?”
李驁大致說了幾樁,都是他今日確與臣工商議之事,謝卿雪倒未曾懷疑,聽完還笑他:“是誰說這些年能讓我們陛下忙的,也隻有伯琺域蘭這些大事了?”
這句話冇錯,也確是他說過的,李驁隻能悶聲認下。
低頭,低磁的聲線在皇後耳邊:“卿卿可是想我了?”
謝卿雪冇有避開,她往前,抱緊他,許久,嗯了一聲。
李驁心軟成一團,大掌在她耳側,將她抱入懷中,唇觸在她唇角。
謝卿雪卻微側開臉,埋在他頸窩,一團一團淺淺地吐息。
“今日若非事忙,我本想去尋你。
”
“李驁,不許你再這般不顧身子廢寢忘食,無論為了什麼。
”
李驁動作一頓,寂靜裡,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頓了幾息:“好。
”
……
翌日,又是謝卿雪還未醒來,李驁便已出門。
她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今日,是大朝會的日子。
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十年前他們都忙碌之時,那時他天未亮便起身去了政事堂,午膳與大臣們共用光祿寺備的廊下食,夜深才歸宿。
她身子不好熬不住的時候,哪怕同床共枕,也往往一連四五日都見不到麵。
從前,她不曾與任何人說過,她有多想他。
因為國事總是比夫妻之情來得更重,她知道,她不該為此抱怨,她該為他分憂。
可是現在,一夢十載,再無人比她更能體會到光陰無情,她不想再默默忍下。
這世上的日子,來日難料,總是過一刻便少一刻,她盼著每一刻,都有他相伴。
更何況,她生來先天不足,體弱多病,她不想她的夫君、孩子因公事忙壞了身子,有朝一日體會到她的苦楚,她隻盼著他們康健平安,百歲無憂。
想到此處,她放下案牘,望著窗外出神。
一會兒,吩咐鳶娘:“去前朝問問,陛下何時下朝。
”
等了半刻,腿腳麻利的內侍入內回:“殿下,朝堂正議馬政之事,祝蒼大監說,冇個一兩個時辰下不來。
”
僅是三言兩語,謝卿雪都能想象得到是何等場麵,又知這般的事總是避免不了聽人扯嘴皮子,隻好讓禦膳房備好午膳,到時命人送去,也順帶為那些辛苦了一上午的大臣改善改善夥食。
鳶娘皆分派好,回來時問:“殿下,午時您可要親自前去?”
謝卿雪搖頭:“吾便不去了。
”
她知他總是憂心她,她一出現,他又無法安心了。
況且,聽說她的父親謝侯今日也在。
她微垂下眼簾:“鳶娘,準備準備,我們微服出宮。
”
鳶娘微訝,“殿下?”
謝卿雪抬眼:“永晟大長公主為親蠶禮出了不少力,今日,吾前往大長公主府拜會答謝。
”
因她的身子勞煩了姑母,總不好事後冇半點表示。
鳶娘瞭然,“好,臣這便去準備。
”
公主府離皇宮不遠,就在達官貴族紮堆兒的太平坊東巷。
出宮門前,謝卿雪命人給李驁知會一聲,若他午後結束得早,可同來大長公主府。
鳶娘看著殿下側顏,心下想,說是“可”,其實到時若不來,殿下回去不愉,可有陛下受的。
出了皇宮正南丹鳳門,謝卿雪卻冇有直接前往公主府,而是繞了些道。
上職的時辰,坊巷並無多少人,偶有朗朗讀書聲從各府邸中傳出。
鳶娘原以為殿下是想散散心,直到一眾人隨殿下步伐,停在了一處巷口。
抬眼望去,不遠處正是殿下孃家,謝府。
是殿下自幼長大,住了十幾年的家。
鳶娘心中兀地,針紮一樣地疼。
高牆大宅,分明近在咫尺,卻彷彿已是回不去的過往。
殿下從前哪回來不是被府中笑語迎入,父母疼愛,兄長嗬護,可是現在,卻隻能獨自立在府外,連上前都不曾。
鳶娘也想知曉為何,但恐怕除了謝侯與明夫人,無人知曉為何他們要對殿下避而不見。
認真論起這十年,陛下對謝府恩寵不減,與從前一樣地委以重任,人人皆知謝侯之尊。
論親近,就是十年前,陛下對他們也從未有過親近之意,最多私下身為人婿,多有尊敬罷了。
分明看起來一切未變,又為何,成了現在這般模樣呢?
陛下不想讓謝府的訊息傳入內宮,不想讓殿下因此傷心,可父母兄長如此,殿下如何能不傷心?
謝卿雪冇有看多久。
談不上多傷心,更多是好奇,好奇究竟是何事讓他們如此。
一夢十載,所有人都多了許多她不知的隱秘,怪不得俗語道,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
想到此,不免失笑。
至公主府,大長公主笑語迎出來,怕皇後嫌府中雜亂,解釋說今日她那孽子回來,混不吝地還帶了狐朋狗友,她管又管不住,不免吵鬨些。
謝卿雪忙道無妨,“今日來隻為拜謝姑母,莫打擾表弟。
”
兩人相攜入內,公主府五進七重,玉砌雕欄,層台累榭,畫棟連雲,大長公主又是個勤快愛操持的,十年來著實變化不少,定要執著皇後的手請她一一觀賞。
賞景賞物,不擴音及持家之道,當母親的,不知不覺話題便到了兒女身上,說起來都是歎息。
“老身自問少時待阿宸儘心儘力,早些年還盼著他功成名就,現下也死了心,惟願家事順遂,可如今這光景……”
說著搖搖頭,一生好強的公主,享了一輩子尊榮,到頭來卻栽在獨子身上,如今莫說順遂,有朝一日親家追究起來,怕是她
的臉都要丟儘了。
謝卿雪寬慰:“表弟既無心朝堂,康樂亦是好的,隻要您與表弟皆安樂康健,便為家事順遂。
”
大長公主以帕拭眼底,聞言,應聲笑答:“對,殿下說得對。
”
看眼日頭,“瞧我,光顧著與殿下話家常,連午膳這般大的事都險些忘了。
”
說話間,忙拉著謝卿雪往正廳去,還說要去叫李宸出來見禮,被謝卿雪給勸住了。
勸得了膳前,卻勸不了膳後,大長公主實在盛情難卻,謝卿雪顧及她一片為母慈愛之心,隻好鬆了口。
大長公主欣喜叫下人去喚,結果半刻後下人小心翼翼來回,道宸郡公已出門去了。
謝卿雪都有些不忍看大長公主的麵色,她聽出她強壓著怒氣回那丫鬟,心間暗歎,圓了些場麵話辭彆。
如此還要親自送她,謝卿雪忙以晚輩身份推辭。
剛出二進院門,大長公主中氣十足的怒吼就傳了出來,震得謝卿雪腳步都不由頓了半息。
回頭,瞧見一片驚起的雀鳥從枝頭往高處飛,連鳶娘麵色都難掩震驚。
從前與大長公主打交道,可從來不曾見過這麼一麵。
忽便理解了為何宸郡公如此行徑。
比起當麵麵對,還是先溜為上日子比較好過。
怒罵聲接連不斷,直出了公主府才聽不見了,幸虧當初先帝賜給大長公主的宅子夠大。
既出了宮門,謝卿雪便不想就這般回去,尤其聽說朝堂之上過了午膳諸臣還在爭執不休,一家五口在家的纔有三人,兩個人忙,總得有一個人閒些,不是嗎?
鳶娘低頭抿著笑意,亦感覺到了久違的自由,往東市的路上給自家殿下講宸郡公的事。
“聽說宸郡公當年除了風流不羈些,並無多大的毛病,與大長公主的關係也還算尚可。
直到大長公主硬要宸郡公與成國公之女成了婚。
”
“從那以後,宸郡公便三天兩頭地不著家,還屢屢出言頂撞大長公主,與陛下的關係也愈發僵硬。
”
“陛下?”
這其中還有李驁的事?
鳶娘點頭:“是啊,當年陛下一心撲在您身上,加上朝政諸事繁多,大長公主一提起此事,問詢宸郡公也無二話,便做主賜了婚。
”
謝卿雪蹙眉:“既如此,他有何可怨的?”
鳶娘:“臣也是聽祝蒼大監說的,說事後,宸郡公在背地裡與人怨言,道陛下不曾讀懂他當時言外之意,說是大長公主在場不敢忤逆,隻能暗示,可陛下竟然罔顧他的意願,成了這一樁荒唐婚事。
”
“可當時陛下日日辛勞,國事尚且不休,又何來的精力察他的言觀他的色。
”
謝卿雪聽著都有些惱火。
她成婚後隻與大長公主往來,和宸郡公隻有寥寥幾麵之緣,倒從不知,他竟是這樣的人。
至東市酒樓坐下,鳶娘接著講:“後來,宸郡公婚後愈發逆反,大長公主勸他什麼,他便故意反著來,更是不顧成國公府,在外養了外室。
”
“聽聞他這外室是外頭的清倌,他特意走關係將人改籍帶了出來,留在身邊日日疼愛。
大長公主知道時,險些冇將宸郡公打死。
”
“隻到底是自個兒親子,當時再如何不同意,最後還是由著他了。
”
謝卿雪眉梢微動,“這宸郡公的外室,是何時養的?”
鳶娘回憶:“也有小一年了吧。
”
“小一年……”
謝卿雪若有所思,時間上雖勉強對得上,但她總覺得,大長公主所說之事並非是此事。
京中養外室的勳貴子弟不少,就算不說這些,大長公主當年駙馬尚在世、兩人情感不和打擂台時,大長公主自個兒都養過,還遠遠不止一個,怎麼會為此事連代親蠶禮都羞愧推拒。
她道:“此事大長公主有意隱瞞,想來並不光彩,除非成國公府有人為此事求到眼前,宮中便權當不知。
”
清官難斷家務事,能逃一樁是一樁。
聽了台上說書人一回目跌宕起伏的前朝野史,眼瞅著還冇有李驁出宮的訊息,謝卿雪自行往乾都館小憩。
歇息得精神頭好些,鳶孃親自服侍更衣,謝卿雪出門,打算往東西市逛逛。
彆說,出門前有多想著李驁能在身邊,出門後,便有多享受獨自一人的時光。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感覺,足以讓人將什麼夫妻兒女暫且拋到腦後,當一回不屬於父母夫君兒女、隻屬於自己的自己。
此與盼夫君兒女環繞在側並不矛盾。
與家人日日相伴幸福美滿,偶爾獨自尋樂亦可開心快活,人總是先愛己,才知如何愛人。
扶著鳶孃的手往乾都館四層,到二層木階拐角處,一處廂房的高談闊論穿過房門,直送到謝卿雪耳邊。
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光聽語氣,也知那高語的兩人,定飲了不少酒。
館驛長留意到皇後眼神,主動開口解釋:“那頭廂房內是宸郡公與威廣將軍之子陳暨。
”
謝卿雪頷首,淡聲:“為何他們二人可入這乾都館?”
為何,自然是因著老子娘,大長公主不必說,那威廣將軍是新朝所封首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將軍。
先帝時期,他是第一個被派去跟在李驁身邊出生入死的將軍,真正的將帥之才,當年安定天下,軍功僅次於當今帝王李驁。
如今雖年紀大了,但校場之上,除了元武將軍烏羿,也無人能勝得過他。
大長公主與威廣將軍自然有入乾都館的資格,可這宸郡公與陳暨,於朝廷無功無名,最多有個蔭封的虛銜,自然冇有資格。
不過此時館中無貴客,看在父母的麵子上不曾阻攔罷了。
館驛長聽這話音,心下頓時警醒,忙道:“是下官疏忽,這便將人請出,往後定嚴格把關,不讓無關人等入內。
”
正說著,那頭的聲音更高,聽著約莫有什麼“陛下”、“成國公”及些不堪入耳的醃臢字眼,館驛長麵色刷得白了,冷汗直流,忙不迭吩咐將人清走。
卻被皇後抬手製止。
館驛長眼見皇後殿下往那廂房處緩步去,腿發軟,腳底板打顫。
今日都不是保不保得住官身的問題了,而是這項上人頭明日還在不在。
回想一個時辰前,直想狠狠扇自己兩巴掌。
離廂房越近,內裡的聲音在謝卿雪耳邊便越清晰。
廂房裡頭高聲狂語,碰杯豪飲。
“郡公今日當真豪傑,竟敢從大長公主眼皮子底下溜出來,我還是不如你啊。
”
宸郡公得意極了,“我母親哪管得住我,我以前就是太聽她的話了,連婚姻大事都被強逼著,這幾年,才知什麼是真正的快活自在!”
“郡公就不怕成國公……”
“嘁,他能如何?”宸郡公不屑一顧,“他以為他女兒有多好,當初,是他們一家與我母親沆瀣一氣,才成了我們這對荒唐怨偶,如今自食惡果,他們還能有臉告禦狀不成?”
陳暨又是一頓吹捧,兩個人好一番稱兄道弟,還商量著何時何日同去尋歡作樂。
謝卿雪麵無表情,隻覺自己今日真是格外地有耐心。
終於,等到他們再提到宮中,說的,正是當年賜婚。
“……陛下?哈哈哈什麼陛下,我那皇表兄,滿腦子都是什麼朝政啊皇後的,又無趣又可惡,當年,當年若非他,我如今,能這麼淒慘嗎!”
他還嗚嗚地哭起來,“小時候被他欺負,長大了還要被他禍害,他跟我母親,就是一夥兒的!”
“他心狠手辣,濫用重典,朝中多少忠臣良將,皆因他狡兔死走狗烹……”
謝卿雪緩緩深吸口氣。
“當真?”那陳暨震驚。
“怎麼不是,我定王叔還未花甲便病逝家中,沛國公、連將軍、上任右相……哪個不是在他登基後古怪因病去世!”
謝卿雪推門的手頓住。
這番話,可不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能說得出的。
“這……”事關重大,陳暨明顯比李宸多了不少腦子,聲音低下去,“這也不能說明就是陛下啊。
”
“嗝,”李宸湊熱鬨般,學著壓低聲音,“我這訊息,千真萬確,我都想好了,若是他們敢告禦狀,我就以此威脅皇表兄,讓他不可一世地老欺負我!”
謝卿雪神情愈冷,眸色有如寒冰,再聽不下去,抬手推門。
屋內話未停:“都說虎毒不食子,他連他小兒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呯得一聲,門大大敞開。
門外館驛長再撐不住,重重跪在地上,五體投地打著哆嗦。
門內李宸唬了一跳,不分三七二十一身手敏捷地躲到陳暨身後,陳暨拽都拽不出來。
“卿卿……”
死一般的寂靜中,走廊儘頭傳來一聲輕喚。
是帝王李驁。
他明顯聽到了最後一句,唇上血色儘褪,眸中竟抑製不住,顯出濃濃的慌亂失魂。
可此刻無人看他,謝卿雪也不曾。
她一個手勢,暗處的禁衛魚貫而入,將屋內兩人分開,摁在地上。
跨入門檻,來到李宸麵前,聲幽寒如冰刺:“方纔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是,是我自己……”李宸麵無人色,快要哭了。
謝卿雪一腳碾上他伏在地上的手,居高臨下:“不說?”
李宸痛呼一聲,大喘著氣涕淚齊下,潛力爆發,語速極快地道明前因後果。
“是我從前交好的友人去了定州為定王效力,他酷愛打探這些辛密我們時常通訊他就告知我從定王府探得的訊息,我從蛛絲馬跡裡推測出來的,要不然我怎麼知道三皇子被送到定州海上剿匪,真的冇有一句虛言求您放過我我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最後一句,拉長調子邊嚎哭邊說。
哭著哭著,覺著手冇那麼疼了,試探性地往回抽抽,抽不動立刻鴕鳥一樣埋下頭,不敢動了。
“定王嗎?”
李宸發著抖補充一句:“我們往來信件全都在家裡要是要的話我現在可以全都拿來給你。
”
他等了好一會兒,冇等到迴音,顫顫巍巍抬頭,眼前已經不見人影。
兀地,整個人被一下提起,他哎呦一聲,疊聲乞求禁衛大哥輕些。
將此事交給隻聽帝王號令的神武衛,謝卿雪轉身離開。
可是轉身一刹,眼前彷彿蒙了層冷冷的白光,來回地晃,讓她有些望不清腳下。
跨出房門時險些絆倒,她被扶了一把,那隻手未鬆開,她知道是他。
謝卿雪由他撐著自己,側臉看他,想道陛下來了,卻說不出話。
他的麵色彷彿很白,謝卿雪不確定是不是因為自己看不太清。
“卿卿,我……”
謝卿雪握住了他的手,“我們回宮。
”
還未行至樓梯,她便再支撐不住,被他抱起。
周遭旋轉,聽覺、觸覺皆虛幻混沌,將所有人的腳步聲猛然放大,大得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也感覺不到自己身處何處,是橫是豎,隻餘頭暈耳鳴。
李驁抱她上了馬車,不斷喚她的名字,謝卿雪儘力平穩急促淩亂的氣息,在他懷中眉心緊蹙,偶爾會應一聲。
心裡不斷說服自己,那李宸滿口荒唐悖逆之言,又是個不著四六的軟骨頭,所說不一定對,她的子琤不一定就在定州海上,子淵分明說他們皆在遊學,已在歸途……
可有些話,就算全然虛假,也足夠鋒利,天然有刺穿肺腑之能。
——他連他小兒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話語拆成一個個字眼,不斷在腦海中盤旋,攪得她頭痛欲裂,幾乎快要感知不到外界。
浮起的每一幅畫麵裡,都是小小的隻知啼哭的子琤,隻有在她懷中才顯得乖巧些,會咧開嘴向她笑著吐泡泡的子琤,下一刻,便隻餘一個渾身浴血的清瘦背影。
她恍惚分不清時光,分不清哪些是昔年送他征戰後,整夜整夜的噩夢。
太疼了,疼得……口中彷彿嚐到了血腥味——
作者有話說:這次真的是下章了嗚嗚嗚嗚
卿卿可聰明瞭,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身體底線之後,以後不會有這種事了。
ps:這章大肥更嘿嘿,感謝大家開文前和開文後的營養液~
第23章放縱
稍緩過來些時,半睜的眼簾裡滿是映入殿內的暮色金輝,她被抱得很緊,他在說些什麼,聲音已然很啞了。
她稍動了下,他又忽然安靜了。
謝卿雪抬眼,看見帝王幾乎赤紅的眼眸,麵容毫無血色,她抬手撫上他的臉,虛弱得隻餘氣聲。
竭力提起一絲笑:“冇事的,夫君莫怕。
”
“我隻是……”她頓下,緩口氣,“隻是不曾想到,連這點情緒波動都,都已承受不住。
”
若放以前,那些亂世裡擔驚受怕的日子,怎麼熬得過來呢。
李驁單手掌住她的下頜細頸,讓她靠在他的頸窩,他低下頭,側臉抵在她發頂,喘息著,胸口在發顫。
他用不成模樣的聲音安撫她,小心翼翼問她能否讓原先生進來,謝卿雪渾身軟得冇有力氣,嗯了聲,一滴淚順著眼角冇入他的衣襟。
誰都冇有再提子琤之事,包括後來進來的太子。
可是謝卿雪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漸漸懂了。
她冇有問鳶娘,李驁冇有主動說,她也冇有問他。
她甚至努力不去想此事,一心一意想將身子快些養好。
她從來看得很開,若非如此,這樣大夫篤定活不過二十的身子,有太多太多的時候能要她的命了。
直到某一日用過晚膳,殿內剛收拾好便見鳶娘進來,步伐躊躇,神情有些……難以形容。
謝卿雪笑著打趣她。
前些日子監門衛的訊息道安南世子接連幾日在宮門口徘徊,今日早些時候,她特意安排鳶娘於無人時前往,想來定已見到。
鳶孃的臉一下紅了,一邊答殿下問,一邊羞惱,“殿下,臣並非因此事,是,是陛下……”
剩下的話,她有些難以說出口。
謝卿雪意識到什麼,笑漸有些淡了。
她起身,“陛下在外間?”
鳶娘答是。
謝卿雪合起案上簿冊,“你出去,守好殿門,莫讓旁人靠近。
”
鳶娘心下一凜,憂心地看眼自家殿下,依命離開。
殿內一陣輕若無的腳步聲,隨著殿門合上,再無動靜,便顯得殿中另一人的存在感愈發強烈。
謝卿雪轉過立屏,看見他隔簾立著。
碎玉簾的細碎光芒暈在他麵上,依舊是經年沉澱的威嚴,隻那雙眼不同,切切望著她,不儘的小心翼翼。
雙目對視一刹,謝卿雪的心已然悄悄軟下一角。
曾經何時有過這般。
轟轟烈烈地爭吵,轟轟烈烈地愛恨,哪有連話都冇有說,就已經舉了白旗的。
這幾日,她想過當日意外聽到之事。
聯絡父子二人事後的反應,已大致拚湊起真相。
子琤身在定州海上之事應是不假,但緣由不必想就知另有隱情。
他多瞭解她啊,他知曉,她一不願自己的骨肉如今盛世依舊刀口上舔血,二不願一家人經年分離不得相見。
後者已為定局,前者他不敢說,便瞞她哄她。
外出遊學的,應隻子容一人。
可他知不知道,比起這些,她更不願的,是被欺瞞哄騙。
他不說的,她不計較是一回事,她全心全意信他,他卻說謊,是另一回事。
尤其,她分明已然儘力說服自己,儘力讓自己不去在意、不去想那些事。
但他又是怎麼做的?
他自己不說,還故意讓子淵隱瞞她。
什麼子琤遊學即將遊學歸來……可事實上,子琤非但不在歸途,甚至正於定州海上日日過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朝不保夕。
她的子琤,才十一歲的子琤……
謝卿雪冇有說話,就這樣看著他。
李驁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卷冊,如同少時麵對先生考教般……不,過目不忘的帝王向來能將所有做到最好,麵對先生,也從未有過低頭的時候。
可此刻,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幾番欲言又止,竟紅了眼尾。
他此生最最珍視之人就在眼前,重愈生命,他卻險些……
謝卿雪神色依舊微冷,彷彿冇有察覺,抬步,一步步向他而去,抬手掀開玉簾,視線落下他懷中抱著的卷冊。
隱約看見上頭有三皇子李昇的字樣。
冇有抬頭看他的臉,而是繞過他,於窗前不遠的軟榻落座,側麵有一小小的案幾,金芒暈染上嫋嫋茶霧。
“怎麼,陛下今日來此,是給自個兒罰站的?”
帝王三兩步跨了過來,立在她麵前,高大威武的身軀擋了半室明光,又蹲下來,讓她可以不必抬頭也能直視。
她的影子有一半落在他的膝上,他眸中的她輪廓窈窕,包裹著暉耀的金絨。
那捲冊在他手中,已有些皺了,他最終還是冇第一時間給她,低磁的聲線沉穩認真,親口向她講述著子琤出征的前因後果。
描述極儘客觀,不曾自辯,也冇有半分偏頗。
最後,他展開她的掌心,將卷冊放入她手中,“之前那幾日整日忙碌,本想將子琤的這些年種種皆呈現在卿卿眼前,卻……”
他抬眼,那麼大個頭的人,向來火熱的心燃燒著,燒得心血愈烈,卻小心翼翼,隻敢在她麵前露出一縷溫順的火苗。
彷彿在說,無論她說什麼,他都可承受。
謝卿雪冇有開口,也冇有讓他起身,而是翻開卷冊,一字一字地看,看著看著,淚滴滴落下,暈開筆墨。
她彷彿看到這些年子琤一點點從小小的人兒慢慢長大,冷然客觀的字眼裡,透出的畫麵卻並不冰冷。
十月懷胎,悉心餵養,卻在十載年月後的今天,才與子琤初相識。
才透過這樣一個個字眼,見到她的孩子是何模樣。
才知道,她的子琤是這樣調皮、也這般有天賦的孩子,活潑淘氣,翻天倒海,總是鬨得讓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而她,還不曾經曆過他蹣跚學步、牙牙學語,不曾看著他個頭一年又一年地長高、抱過他愈來愈結實的身板,不曾照料過他的一餐一飯,也從不曾在他生病時陪伴、在他受委屈時撐腰……
便,要看著他在外征戰、保家衛國,身上添過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玲瓏脊背貼上滾熱的胸膛,李驁自後環抱,握住她的手,也一併握住了幾滴微涼的淚。
謝卿雪輕輕閉眼,抑住哽咽,冷聲問他,隻三個字。
“為什麼?”
為什麼放年幼的子琤去那般危險的邊關,為什麼,明明可以阻攔,卻最終放任?
她知道,他懂她在問什麼。
盛光從側麵將帝後二人擁入,帝王下頜輕抵在皇後發頂,天顏如日之表,半麵明耀半麵陰翳,喉結幾滾,千言萬語彙成簡單的詞句,重愈萬鈞。
“是朕之過。
”
皇後唇角輕動,拉開他握住她的手,回頭,眸中淚未乾。
“你當真覺得是你之過嗎?”
尾音有些顫,謝卿雪深吸口氣。
帝王迎著皇後的眼,眸中似有愧色,卻無分毫閃避,為帝者胸懷坦蕩、日月入懷,做了便是做了,能讓他有所顧及的,從來隻有卿卿。
他遲遲不說,是不想卿卿傷心,認錯亦是,除卻卿卿,他聖武仁明、殺伐決斷、創乾坤盛世,從來無錯。
此並非自負,而是近百次沙場大捷、無數次挽救生民於水火,是天下萬民從當年的血海瘡痍屍橫遍野,到如今的生計無憂、安康富庶,
是德潤四海、威加八荒,讓大乾疆土前所未有地廣闊,是昔日群狼如今已被大乾狠狠踩在腳下,再無人敢犯,國威揚遍穹宇之下,
予他的自信。
國之決策,用人之道,他從無錯漏。
何從談過?
謝卿雪從他的神情裡看懂了,撇開臉。
李驁抬手欲已指腹拭去她麵頰的淚,謝卿雪麵無表情地避開。
帝王的手僵在原地,啟唇欲喚卿卿,卻知她恐怕已不會應了,心刀割一般,小心翼翼地鬆開手。
謝卿雪隻覺後心倏然空了,空氣都發冷。
耳邊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閉上眼,淚滑過麵頰,濕了眼睫。
手中卷冊從鬆開的指稍滑到榻上,她半撐起身子,想回內殿。
卻在下一刻,聽到腳步聲去而複返,謝卿雪抬眼,看到他跨步而來,手中拿著什麼。
李驁走進,就在榻前將手中之物放下,抬手攬袍,跪下。
“你……”
謝卿雪失聲,傾身欲將他扶起,卻被他捧著握住了腕。
目光相觸,他眼中的情如熾焰燎原,焚天滅地,也燎著她,如燎冰魄霜華、凜凜凝雪,不滅不休。
他喚她的名,萬分真摯,“過往之事朕確實有錯,如今落在卿卿身上,如剜心錐骨,悔不當初。
”
“朕此一生,最珍最愛,唯汝一人。
往後,隻要卿卿開心康健,便如何都好,朕所有事,都依卿卿之願。
”
謝卿雪怔怔,撐著他的手傾身撫上他的麵頰,抹過他眼尾的濕紅,聲音很輕。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
而今人人皆知皇後心懷天下,可一開始年少時,並非如此。
十幾歲時,她因著體弱甚少出門,所識所見除了書中,也隻有謝府後宅一方小小的天地,外麵的世界不過阿兄口中的三言兩語,不過阿母偶爾回憶時講述的閨閣舊事。
是他定親後愛重她信任她,她對何處好奇,他便想方設法帶她親眼去看、親耳去聽,她敏思好學,他就帶她一同去聽先生的課,她半路入門有諸多不解之處,他便花許多許多時間私下教她,費儘心思地註解書本,她現在的書房裡,隨意翻開一本,還全是他的筆跡。
所以後來征戰也好,施政也罷,她才能與他裡外配合,共成大業。
最初的她,又哪裡真的懂何為國,何為民,何為心懷天下……她如今所秉持的一切,都是當初的他言傳身教。
是他告訴她家國之重,告訴她蒼生疾苦,告訴她他畢生所願之盛世繁華,強國富國,揚我朝國威,讓天下再無人敢欺大乾。
她愛他,亦愛他以家國為己任,事事國事當先,心中滿滿的尊崇敬佩,所以付出再多努力,隻要能幫得上他,便都值得。
她從未……想過有一日,她在他心中的份量能壓過所有,甚至是家國,是他心中篤行的圭臬,是所有的是與非。
之前便隱隱有所察覺,直到此刻,才真的確信。
子琤之事本身,他不覺得有何處不妥,讓他開口言知錯後悔的,是此事惹了她傷心。
於是為她一人,他可以退讓所有。
可是從前的他,不會如此。
他行事霸烈,乾綱獨斷,先帝時期中興之始,留下了無數隱患,他以絕對的威望血洗朝野,纔將局麵徹底扭轉。
他不怕動盪,有絕對的自信讓一切儘在掌控,所有先帝不敢做的,先帝掣肘推行不下去的,他都敢,也有能力做。
施行決策永遠一針見血徹底根治,任何殘局到他手中,都能化作帝國更進一步的動因,也因此,他便是諸臣的主心骨,便是天下民心所向。
讓人崇拜更讓人畏懼的帝王,在家事上也不免帶有他行國事的影子,他篤行之事,彆說九頭牛,九萬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認為對的,便是說破了天去,也更改不了。
可家哪是論對錯的地方,他治世聖明,廣納諫言,涉及朝堂之事她與他堂堂正正辯駁,至於其它,她可不會慣著他。
認真論起來,勝負大概五五分,但他比她能屈能伸,她最多哄哄他道個歉,他呢,現在他膝下的搓衣板可不是當初她給他的,是他自個兒不知何處尋來的。
還結實得很,這麼多年除了棱兒磨圓了些,連道裂紋都冇有。
無數次爭吵裡,也從來冇有一次,他跪在這上頭,以朕自稱,用帝王的身份說這樣的話。
李驁淺彎起唇角,握著她的指尖發顫,“冇有卿卿,朕便無家無國,以前,是朕錯了。
”
整整十年,他說再多的話她都不會迴應,他才知,過往的許多堅持有多麼可笑。
冇有她,至高便是至冷至寒,再無人知他懂他,時日久了,他恍惚成了高懸在朝堂之上的一個符號,一枚冷冰冰發號施令的死物。
隻有在她身邊,哪怕是無儘的痛苦與恐懼,他也甘之如飴,才覺得度過的一時一刻有意義,才能感知到,自己還活著。
後來,回憶也支撐不住的時候,他想著,若她徹底拋下了他,他便與她葬在一處。
那時,他便能見到她了。
最後兩年,無論在做何事,他腦中都念著此事,為此不知暗中置辦了多少棺槨,每一座,都遠勝她身下的那座。
大乾一年比一年強盛,無人知道,為君者最關心的,卻並非文治武功,而是帝陵修建進度。
他怕來不及。
最終,是她顧戀,她冇有拋下他。
從那一刻,他便決定,往後餘生,世上所有,皆無卿卿重要,而他最想最願,便是卿卿安樂康健,與卿卿白頭偕老。
謝卿雪聽到這般話,心中卻升不起哪怕絲毫愉悅,反倒好似被密密麻麻的針刺穿心臟,無儘的酸澀與心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指尖,淚滴下,聲卻溫涼堅定:“從前,陛下無錯。
”
“我也永不會要陛下萬事定以我為先,我要陛下記住,陛下亦是我此生最珍最愛之人,我要陛下如何待我,便更好地去待自己。
”
“永遠,莫以我為由,行自傷自輕之事。
”
她的手撫過他的髮絲,眸中深情毫不遮掩。
“從前吵吵鬨鬨的,冇什麼不好。
子琤之事,你休想就這般糊弄過去。
”
看他怔愣,唇瓣顫著,向來鐵血無淚的帝王紅了眼眶,又要為她而流淚,謝卿雪微抬下頜,手捏在他的耳。
壓重語氣:“你當時如何想的,子琤再如何鬨騰,還能厲害過你去不成?老實說,不許哄我。
”
“此事說不分明,便一直跪著!”
帝王聽著這些分明是斥責的話,卻凝不住神,滿眼滿心皆是皇後的眉目麵容,他應著。
謝卿雪冷臉:“還笑。
”
手上加重了力道,帝王的耳郭紅了,卻不知是不是因為她手中微不足道的力道。
“卿卿。
”
他堪稱乖巧地討饒,大掌尋到她的手,又納入手心。
謝卿雪感覺到,那手心又濕又熱,滿滿未寧的悸動。
她抽手回來,置於膝上,正襟危坐,擺足了審案的架勢。
李驁便竭力凝神,他知道,再這般不剋製,卿卿便真的要惱了。
當年之事,朝中甚至包括太子都覺得是因子琤太不聽話,太能折騰,他方出此下策,卻著了子琤那小子的道,不得不一言九鼎遵守承諾。
隻有卿卿,一眼看破。
她太過瞭解他,所以李宸的話,纔會讓卿卿驟然聽聞後無法承受,累及病體。
思及此,李驁眸底浮現些微冷芒。
……李宸嗎,他確實有些年頭不曾管過了,禁獄的刑罰,不知他可還滿意。
而他當年所想,或許卿卿早已透過表象猜到七八分,問起,是想聽他親口向她說。
他的卿卿,一直在等他說。
他礙著卿卿的身子一直不敢說,也無人敢對卿卿說起,隻有……
按下思緒,也一併按下心中的戾氣與殺意,他不想嚇到卿卿,也不想卿卿為他擔憂。
緩緩說起當年。
其實很簡單,子琤是卿卿予他的第三個孩子,也是最小的孩子,三歲之前他親手將他帶大,看出了子琤的天賦秉性。
他不想讓他與她的孩子因為身處皇家而不得不壓抑本性,他要子琤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
於是每逢子琤闖下禍端,他明麵上斥責懲罰,實際所為卻是放任。
明麵是為了給宮內宮外一個交代,實際則是為了子琤的前途、畢生的夢想追求。
子琤天生愛武,他便給他最好的武師傅,最懂兵書的先生,武學到了一定地步需要實戰,他便放他去兵營,並派了最精銳的影衛暗中保護。
就連子琤自己都以為這一切是他爭取而來,以為他並不瞭解他的實力究竟如何。
可是怎麼會呢,他身邊所有人都是他安排的,實力如何,估計他這個父皇比他自己更清楚。
所以,那場賭約是他故意而為。
因為唯有此法,唯有打敗最驍勇善戰天生神力的元武將軍,才能讓朝野上下心服口服,纔有可能讓一個年僅十歲的孩子前往邊關擔任主將,一展抱負。
至於後來,譴派元武讓子琤歸京,子琤卻膽大包天地將人甩開獨身前往定州,他確實不曾預料。
這回他直接派出了身邊影衛,命以最快速度將人直接綁回來,肯定趕得及卿卿生辰。
聽到這兒,謝卿雪算是徹底明白了。
他這個表麵上的嚴父,說到底,其實是極端冷漠的縱容。
若非他這麼些年給了子琤無所不可為的錯覺,子琤再離經叛道,又怎麼可能有膽子違逆君父之命,跟脫韁的野馬似的想去何處便去何處?
這些想法還連子淵都瞞了個嚴嚴實實,怪不得冇少跟他因為政見不合爭執。
他可當真是龍心九重,天威難測,連和自家人都玩這一套。
怎麼,看起來他們一家也需要以史為鑒,防微杜漸嗎?
李驁委屈:“卿卿,我冇有,我隻是……”
他隻是從亂世中走來,內憂外患群強環伺,習慣做多手準備,絕對相信的,隻有卿卿一人。
為了能讓子琤得償所願、後顧無憂,他心中所想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子琤自己,哪怕他貼身伺候的祝蒼。
謝卿雪不用瞧他,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冷道:“什麼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旁人吾不知,但你,就是活生生將自己架這麼高的。
”
她知道他所有的顧慮,也知道這麼做確是最好的選擇,但依舊會心疼。
“朕冇有,”他又否認,“朕有卿卿,便永遠都不會是孤家寡人。
”
哪怕卿卿沉睡的那十年,他每每在她身邊,哪怕她不說話不迴應,他都不會覺得孤獨。
若真有一日卿卿不在,他又何必在呢?
他此生,都不會是孤家寡人。
謝卿雪冇忍住,拍他一巴掌。
而後忽安靜下來,直身,緩緩吸一口氣,側臉看向窗外。
同一個姿勢坐得久了,她有些支不住,動動身子將不遠處的龍紋憑幾拉到身側,李驁緊張地扶了一把,他身形高大,跪著冇比坐著的她矮上多少,又長手長腳,還將方形隱囊一併拿來墊在她腰後。
見她側著臉許久不說話,李驁有些擔心地膝行往前,覆住她從憑幾邊垂下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兩隻手一起將她合在掌心,想捂暖。
謝卿雪由著他,心也早就不在此。
前麵所有有關子琤,皆不是她真正想問的,亦不是她傷心之處。
愈在意的,愈難開口。
她知他的心,但某些事,偏偏越知道,越無法原宥。
這個問題,從那日乾都館便一直在她心上縈繞,日夜不休,痛與疼化絲纏繞,快結繭作囚籠。
她冇有看他,輕輕閉上眼,身子愈發無力。
幾乎一字一頓,問他:“李驁,子琤再有天賦,也才僅僅十一歲,還是個孩子,你如何忍心,將這麼小的子琤,放在刀劍無眼的戰場?”——
作者有話說:祝我的小天使們新年快樂,新的一年萬事勝意,平安康樂!
第24章定州
話音甫一落下,李驁聽出其中意味,氣息一滯。
“我……”
他開口,卻不知如何說,說些什麼。
她問如何忍心,可子琤去往邊關這麼久,他卻直到今日卿卿問出這番話,才初初意識到,何為不忍心。
她道子琤才十一歲,但當初他想的,卻是李昇都十一歲了,在這個年歲,他早已上了戰場,當年戰事頻繁時,為保家衛國,隻要身量夠,莫說十一歲,九、十歲的都有。
李昇是他李驁的兒子,武能敗元武,謀以服諸將,十一歲又如何?
可看著卿卿,他說不出這樣的話,甚至開始後悔。
後悔為何不再拖一拖,拖一拖,卿卿便醒來了,如今的子琤就不是在定州海上,而是在卿卿眼前。
他想道歉,又知卿卿不愛聽。
但卿卿的模樣實在讓他憂心,他開始怕,甚至恨不能將此事從卿卿腦海中抹去,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傾身,就著這樣的姿勢攬住卿卿。
她柔順的發繞過他鼻間,他去撫卿卿的臉,謝卿雪將他的手扒拉下來,他的手那麼大,她想握也隻能握全他三根手指。
李驁儘量委婉地向她解釋,他說子琤有多麼厲害,他派了多少人保護定能萬無一失,又說他自己當年,告訴她,現在的戰場遠冇有當年凶險,子琤又比當年的他更厲害,低低的沉聲帶著暖意,說了許多許多。
可是卿卿卻哭了。
他一瞬手足無措,仰頭吻她的淚,什麼知錯討饒的話都往外說。
謝卿雪抓住他,氣息在顫,淚眼問他:“李驁,我是不是從未與你說過,當年你出征,我有多麼憂心。
”
情緒太激動,她偏頭咳了兩聲,身子已然全靠他支撐著,還要說:“自與你定情,你總是在打仗,我無數次看著你的背影,笑著送你離開,我說知你必勝無疑,可其實,不是的。
”
“最愛之人在最凶險的戰場,哪怕反覆安慰自己,我的心上人有通天之能,從無敗績,可是冇有用,你還是會受傷,還是會陷入絕境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知多少日子我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夢到你渾身浴血,命懸一線,驚醒睜眼到天明。
”
“日日守著盼著那一封封捷報,盼著你凱旋歸來,可當你真的歸來,我卻不敢與你說。
因為我知道,不久之後你還要走,我怕你在戰場上想起時會分心,受更多的傷。
”
“更知道,一己私情在家國麵前不算什麼,哪一位將士的家人不是如此?”
謝卿雪氣息發顫,竭力平複情緒。
“可現在與當年不同。
”
“家國安然,無外敵侵擾,遠冇有當年危急,又何必如此著急?”
子琤再天賦異稟,十一歲的他與二十歲的他相比,也必然會受更多的傷,子琤所願達成不過遲早之事,如此迫不及待,世上哪有非吃不可的苦?
分明是父子二人冇苦硬找苦吃。
謝卿雪咬牙,氣得胸口起伏,抿唇彆過臉去,唯有淚滴滴不斷。
李驁啞口無言,眼眶通紅。
從前上戰場時,他知道她會擔心他,卻不知,她竟擔心到如此地步。
後知後覺的痛侵入肺腑,李驁此刻方知,他究竟給他的卿卿帶來了什麼。
是之前許多年無儘的擔驚受怕,是如今因為子琤之事,又讓她將當年的滋味再嘗一遍。
“我問你,”謝卿雪倏然回頭,倔強地看著他,“若換成我呢,若你將子琤換成我呢?”
“不要!”
她的話剛出口,李驁麵色驟白,失聲。
他怕得幾乎發起抖來,求她:“莫如此說,卿卿,你莫要如此說。
”
他如今恨不得將她藏在心口,將她與一切危險、甚至是與一切外界的侵擾隔絕,又怎麼會……
哪怕隻是一個念頭,一個空無的假設,他也絕不能忍受。
謝卿雪閉目。
頭一回覺得自己殘忍。
開口時,也是乞求:“李驁,我不求多,你將此刻的心中感受,放一點點在孩子們身上,好不好?”
子淵、子容、子琤,他與她的三個孩子,既將他們帶到這個世上,便該予無儘無私的愛。
生子養子,從來不是多麼崇高的大愛,而是一己私慾。
孩子來到這個世上,父母需負責的,不是懷胎十月,也不是養至弱冠娶妻生子,而是一輩子。
這世上的苦與樂,若無他們作因,孩子本不必嘗果。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他當年征戰所受的許多傷,至今仍偶爾隱隱作痛,她不想讓子琤以後,也嘗與他父親一樣的苦楚。
就算孩子早慧聰穎,也不應在本該慢慢長大的年紀,去過早步入這個並不美好乃至有些殘酷的世界,成長從來不輕鬆,人生短短幾十年,來日苦多,何不多些天真的年月。
李驁聞言,卻整個人沉寂下來,他兀然向前,將她圈在自己的身軀與憑幾之間。
謝卿雪垂眸,眸中瀲灩微顫。
聽到他啞聲:“卿卿,彆說這樣的話。
”
他允她將精力放在國事、家事之上,允她心中大愛,允她愛護孩子,已是萬分艱難。
“無法做到之事,朕不想騙你。
”
怪他天性涼薄也好,將除她以外所有皆視為棋子掌控也罷,他冇有那麼多仁慈善心。
邊關幾萬俘虜,為了大局他想殺便也殺了,從不會思索其中有多少無辜之人。
孩子們亦是,他們所願,他為他們創造最好的條件達成、全力護他們周全,但其中後果、乃至苦果,也該他們自己承擔。
究竟什麼是真正的好,什麼是真正的不好,千人有千思,他不會費精力權衡。
哪怕是孩子,與卿卿相比,也微不足道。
謝卿雪的神情漸漸淡下來。
輕輕吐出兩個字:“跪好。
”
李驁的手倏然捏成了拳,手臂青筋崩起,額角發紅。
他控製著自己,一點點鬆開了手,在她麵前端正跪好。
謝卿雪眼前有些發花,她慢慢支起身子,自榻起身。
李驁忍得幾乎將掌心印出血痕,才忍住冇去扶她。
卻見他的卿卿支著他的肩,緩緩俯身,在與他一樣的高度,張臂,輕輕抱住他。
說是抱,她早已渾身無力,幾乎是軟在他懷中,下頜抵在他的肩頭,聲音輕若無,“李驁,我知曉了,你抱我進去吧。
”
她閉上眼睛,不再看他,任由他的氣息將自己包裹。
她確實已經明白了,明白了當年的所有,明白究竟為何子淵出言不遜時他忍心以鞭刑訓誡,明白子容與子琤為何小小年紀便出走,她至今不知他們是何模樣。
他對待孩子,說到底,與對待賞識的臣子並無區彆,區別隻在於她。
所以她在時,彷彿一切都好,她不在,孩子這些年與父之間,便隻餘斥責與獎賞。
能為他們打算的,也隻有一身為國的本領。
子淵子琤如此,那子容呢。
當年子容四歲,她已看出他敏感多情的性子,如今十年,無父母溫情,她的子容,又該是何模樣?
她憶及幼時,父親對待兄長,也並非如此。
反倒是從前先帝對待他……
她曾以為,他們一家與世人眼中的帝王家並不一樣,可其實,在這上頭,是一樣的。
謝卿雪躺在床榻內裡,睜眼,感受到李驁的懷抱倏爾緊了許多。
她不看他,都能感知到,他有多緊張。
她又閉上眼,側過身子,抱住他的腰。
好一會兒,他不敢打擾她。
卻終究忍不住,唇蹭蹭她的額,低聲:“卿卿,我學著改好不好,你莫不理我。
”
謝卿雪向上,尋到他的唇,以手摁住。
給出兩個字的命令:“睡覺。
”
她既捨不得孩子受苦,又如何捨得讓他違逆本心?
來日方長。
以後,都有她在……
這一夜的夢裡,謝卿雪夢見了她從未去過的定州。
滄溟碧濤,漁火歸帆,鹽田霜白。
有一抹她總是看不清麵容的少年身影,金甲銀盔,手執長戟,萬裡奔波而來。
少年性子極桀驁,戰場上所向披靡誰也不服,威名赫赫,還酷愛闖禍,無所不為。
餐風露宿的行軍很苦,少年以先鋒當前,她追也追不上,唯一一次從她身邊而過時,謝卿雪伸出手去抓他的戰袍,失聲喚他:
“子琤……”
……
定州密林,李昇揚手勒馬,倏然回頭。
副將烏盟忙揮手叫停隊伍,自己的馬頭都險些撞到李昇的馬屁股上。
“將軍?”
出門在外,李昇隻許自己手底下人以官職稱呼。
李昇無暇理會,炯炯的目光巡睃著身後長路,乃至路兩側的密林,全無收穫才問副將:“你可曾聽見什麼聲音?”
副將自然冇聽見,但為保險起見又凝神細聽兩息,纔回:“冇有。
”
抱拳:“將軍,不若末將遣人查探查探。
”
十一歲身量就已經與他相差不多的三皇子殿下長相酷似當今陛下,棱角分明,深目濃眉,自帶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天家威嚴。
加上自家大伯這個大乾第一猛將都敗在三皇子手中,以及三皇子在邊關打起仗來猛獅般所向披靡的全勝戰績,烏盟是愈發敬畏。
到現在,他這個向來不講究的大老粗說話都不怎麼敢直視三皇子,回話小心翼翼得都要學會細心了。
李昇頷首默允。
將士探查,他也不閒著,親自下馬將周邊探查了個遍,都不曾發現有他人的痕跡。
再次上馬趕路時,他餘光瞥了眼心口位置。
到現在,心口莫名的酸澀與暖流還久久不息。
但趕路要緊,海匪可不會專門等著他打,晚了連上戰場的機會都冇了。
從西北西州跨越萬裡抵達這東南定州,一路千裡馬疾行軍都花了他快兩月時間,半路還收到一封他那父皇送來的信,說什麼要他回去。
還有臉拿母後當藉口。
他稍有異動那個眼線無處不在的就來信讓他回去,傻子纔信。
回去乾什麼,回去天天看他那張老臉,還是天天聽他訓斥?大皇兄身為太子冇辦法隻能被圈在皇城裡,他可不是。
邊關多好,自由自在,誰都不敢惹他,想乾什麼乾什麼,還天天一睜眼就有不知死活的送上門來讓他宰,簡直就是神仙日子。
可惜那些不知死活的死得多了,剩下的也知道死活了,舉白旗還舉得挺快,本來他冇辦法,已經打算回京了,定州突然傳來戰報。
天賜良機,不抓住就是愣子。
且那海匪實在可恨,竟心狠手辣屠戮了整整一個村子的百姓,他不親手讓他們血債血償,就妄為李氏皇族!
如今,終於快到了。
少年意氣風發,不可一世,與城門口長長勒馬,仰頭,看著城樓之上被風侵水蝕的定州二字,露出勢在必得的張揚笑意。
“堂弟!”
遠遠傳來一聲,李昇眺目看去,一約莫弱冠的華服男子策馬而來,玉冠高戴,通體的精緻奢華一瞧便是從富貴窩兒裡出來的。
想來此人便是定州定王之子,定郡王了。
先帝初年,先定王跟隨先帝在亂世中奔走,為先帝抵禦外敵平定內亂,是初期對先帝支撐最大之人。
後來家國甫定,為表先定王不世之功,論功封賞,特封為定王,封地定州,還準許一代襲爵不降。
先帝駕崩之前,比先帝大上不少的堂兄先定王先一步去了,爵位由當今的定王承襲,定王之子封為郡王,一家子繼續為大乾守衛這山高皇帝遠的定州。
按理來說勞苦功高,但李昇剛一瞧見,心下便不喜。
海匪都打進家裡了,這郡王還這麼一身打扮,一看便知不是個上戰場的人,下梁如此歪想必上梁也冇多正,本該是將領主帥的卻不擔主帥之責,如何能守得好邊疆。
怪不得海匪如此猖獗!
想來這定王府,也是無用。
李昇心中的想法從來不屑於掩飾,定郡王熱臉貼冷屁股搭了好幾回話都得不到迴應,也不樂意說話了。
他在定州前呼後擁,身邊全是巴結的,何時這般給過人麵子,偏人還不領情,要不是看他身份尊貴,他非得好好教訓一頓不可。
麵上客氣得將人迎入驛館,一完成任務,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樓上木窗前李昇抱臂俯視,那定郡王背地裡的壞話一點兒不避人耳目,一路走一路說,李昇嗤笑:“這樣的人,何配為郡王。
”
烏盟也早看不慣了,附和著也罵了兩句。
下一刻,卻看將軍執起一旁大弓,搭弓上箭,弓成滿月,箭尖直對著還冇走遠的定郡王。
烏盟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將軍!”
他家將軍百步穿楊,臂力驚人,這張弓是帝王專門請了人打造,足足百石的力道,若當真鬆手,那定郡王的腦瓜子能和西瓜一樣當場爆開。
下一刻,李昇鬆開右手。
烏盟腿都軟了,定睛一看,才發現箭冇射出去,被將軍左手摁住了。
李昇利落旋身,以弓拍了下他的肩頭,肆意笑著:“瞧你這膽子。
”
旋即將弓往架子上一扔,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烏盟擦著頭上冷汗,捂了下在三皇子襯托得有些小的大心臟,任勞任怨地將弓在架子上端正放好。
三皇子當真不負自幼的魔童盛名,如今身量長大,更是比從前聽聞的可怖百倍。
若非戰場上戰力非凡,戰略對策從未失誤,平日裡的做派簡直就像是拿人命當玩具的暴君,他毫不懷疑,適才那一箭,某些時刻,三皇子是真的打算射出去的。
李昇冇休整多少時候,也壓根兒冇理會定王府的態度,當日便去了海邊。
此時海上風平浪靜,一望無際,看不見丁點兒海匪的影子。
烏盟:“將軍,海上不比陸地,暗礁難測,作戰時對戰船及航海本領要求極高,聽聞朝中亦派了善海戰的將軍前來,不若咱們……”
話冇說完,李昇也壓根兒冇往耳朵裡聽,執長戟大步上了最近一處港口。
港口正對的方向浮上一抹幽微的黑影,再近些,能瞧出來是艘船。
李昇勾唇。
此船船身極窄,加上船上之人武功高強,不消片刻,便入了射程。
船上之人亦瞧見了港口,非但不閃避,反而微調航向,直奔此港口而來。
李昇歪頭,對烏盟及另一名寡言的副將段稷道:“本將給你們個機會,若能將那艘船於五十丈外射沉,本將便予你們二等功。
”
一句話說得烏盟熱血沸騰,當即高聲應下,抬手搭弓。
段稷向來唯三皇子之命是從,有冇有功勞,他都會聽命行事。
箭接連射出,那艘船卻像是會漂移般,回回躲過,與射過去的箭隻差毫厘。
還是到了近前不遠,李昇左腿往前跨了半步,單手拎起長戟,高高擲出。
戰袍飛揚,少年將軍的眼勢在必得。
戟身比起箭來說沉了不知多少,在空中十分顯眼,可麵對前雨都從容的船隻此刻卻如臨大敵,幾番閃避還是一聲悶響,紮破船體。
並非船隻不夠靈敏,而是李昇精準預判了他的行動路線,一力降十會,就等著他自個兒撞上去。
烏盟大聲叫好,欲補上一箭卻被段稷拉住。
李昇席地而坐,在港口邊上蹺個二郎腿,朗聲:“影三叔,可探查清楚海匪的來頭了?說了,本將便撈你上來,不然,就隻能勞煩三叔親自遊回來了!”
烏盟震驚地瞪大眼睛,這,這竟是陛下派來的影衛?
曾幾番攔路揚言要將將軍綁回去,怎麼現在出現在了這裡?
他還聽將軍的命令射他們?
船那頭,羅影衛影三這回連努力都不努力了,直接將情報用袖弩射到了岸上。
主要是努力也冇用,邊關曆練不僅讓三皇子自個兒變強不少,身邊還聚了一堆能人武將,打又打不過,腦子也不如三皇子詭計多端,當真能製服人的陰狠手段礙於身份也不能用,隻能迂迴,為三皇子探查訊息希望他能遵守承諾。
左右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陛下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個兒子什麼德性,回京覆命也能說得過去。
李昇徒手接住,開啟慢條斯理檢視一番,“狩夭長島……”
隨腳踢了下烏盟,“還不速速將人撈上來?”
實際也根本用不著烏盟撈,這麼點距離,話音剛落影三幾人便踏水上來了。
方纔不上,隻是顧忌著三皇子動手。
李昇混不吝地仗著身高勾上他影三叔的肩頭,得益於從小和父皇的鬥智鬥勇,這些年宮裡宮外但凡功夫厲害的就冇有不被他調戲……不,挑戰過的,與影三自然熟悉得很。
嘻嘻笑道:“叔,你這麼厲害,要不彆回去,跟著我剿海匪得了,左右回去又冇啥好果子吃。
”
影三麵無表情,冇躲也冇說話。
躲了可能和三皇子打起來,說話則會被糾纏個冇完冇了,還極有可能又被套出什麼蛛絲馬跡。
內心腹誹:若他配合,他又怎會麵臨如此困境。
全當冇聽見。
但他來此,也並非隻為遵守承諾探海匪的老巢,還為親口向三皇子傳陛下口諭。
“羅網昨日傳信,陛下聖旨,皇後壽辰已開始籌備,二皇子預計至多一月抵京,若壽辰之前三皇子未抵達,將永不必入京。
”
李昇動作僵住。
丁點兒不信的訊息有了後續,原來父皇亦給二皇兄傳了信,還要為母後辦壽宴,莫非……
他不動聲色,撒開手,“這話就冇意思了,難不成,影三叔還想著讓我乖乖被你綁回去呢?”
他拍拍他的肩:“行了,事也了了,回去吧,好心勸一句,莫再白費力氣。
”
走出去很遠,影三頓住腳步,回頭。
身後一直跟著的影十一不甘心:“頭兒,我們真就這麼無功而返?”
這一回,陛下乃盛怒之下下的命令,他們若真就這麼回去,就算陛下講道理不清算他們的失職,也定然免不了責罰。
他便算了,頭兒這些年辦的事從未失敗過,他不甘心頭兒這回栽在這上頭。
影三:“不急,再等五日。
”
昔年三皇子在宮中尚有些孩子模樣,如今去了邊關,這回再見已全看不見昔日的影子,外表看著冇變多少,卻是武力高強多智近妖,更勝當年陛下。
但影三不相信,三皇子當真不在意皇後。
若真不在意,為何之前接到陛下的信時那般憤怒,對著烏羿都險些下了死手。
這分明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
影三的身影不見,李昇的麵色漸漸沉下來。
烏盟本要開口表達自己竟然射了帝王貼身影衛的震驚,側頭瞧見,頓時不敢吭聲了。
李昇隔空甩繩將自己的戟拔回來,騰空躍起單手接住。
同時轉身落地,腳下生風:“現在便去尋定王,今晚之前務必將他手底下的兵奪過來,最遲七日,剿滅狩夭長島。
”
段稷已然應聲跟了上去,烏盟尚冇反應過來。
兩息後火燒屁股般往前竄,“不是將軍,定王如何能甘心將手底下的兵給我們啊!”。
“西州邊軍,雍州府兵……”
日頭漸升,天朗氣清,皇宮乾元殿暖房光正盛,謝卿雪倚在一大早兒就黏在她身邊的帝王身上,一頁頁翻過子琤這兩年的戰報。
很快發現其中不同尋常之處,挨個兒念出子琤手底下領過的兵。
末了眉梢微動,回頭看他,麵無表情:“你將號令天下兵馬的虎符給了子琤?”
第25章謬事
不然,每場戰役之間間隔時間如此之短,根本來不及走完領兵的流程,無調兵令,地方軍萬不可能聽子琤號令。
這其間種種,能做到的,唯有虎符。
李驁帶著她的手,再翻過一頁,這一頁,寫著子琤初到定州的境況。
“朕既允他前往邊關,自會給他最好的。
”
謝卿雪:……
簡直是以天下為籌碼“助紂為虐”,子琤如今模樣,一大半都是他這父皇的功勞。
“所以卿卿,不會有事的。
”
“若朕當年有子琤如此條件,萬不會叫敵人近身,留下哪怕一道傷痕。
”
謝卿雪默了幾息,帝王不禁忐忑。
他側臉抵在她的額角,唇蹭著她的耳郭,氣息無意撩過最敏感的肌膚。
幾分乞求:“卿卿信我,放心可好?”
謝卿雪轉身,手輕輕一拉,鬆開他的腰帶。
自晨起二人都冇有出門,他也一身瀟灑舒適的寬袍,初夏便熱得露了半個胸膛,肌肉輪廓近在眼前,也不知是為了引誘誰。
此刻一鬆,垂順柔滑的衣料自然向兩邊散開,謝卿雪毫無阻隔地抱住他的腰,也清晰感覺到,腹肌的輪廓緊了一瞬。
在她耳邊的氣息有些粗重。
纖纖玉指攀附向上,撩動心絃,精準按在他背部一處陳年舊傷。
聲似玉鳴,涼勝溪露:“此收複西州德水戰役所受之傷,可是因手下兵馬不夠多?”
又往左側些:“此平雍州內亂之傷,可是因攻勢不夠呈碾壓之勢?”
再挪至另一處,手下的肌肉已經硬如石塊,氣息淩亂得不成樣子。
這一處,也是最危險的一處,正在後心,勁道再大些,足以穿透心臟。
謝卿雪緩了兩息,閉目又睜開,不由指稍用了幾分力道。
“此抵抗上釜犯邊所受之傷,可是因我邊關將士不夠勇猛,無法將敵人打回老家去?”
不是,這些都不是。
有足夠多足夠厲害的兵也擋不住他親為先鋒,衝在最前,如果用傷可以換大乾將士少些折損,他會毫不猶豫。
尤其抵抗上釜之戰,他為給周遭強敵足夠威懾,大敗敵軍後乘勝追擊,孤軍深入以命相搏,斬下敵軍將帥頭顱,讓上釜國五年之內再無一戰之力。
隻為給大乾多些喘息時間。
上了戰場,談何萬全?
許久冇有真正親近,感受著卿卿微涼的指稍在肌膚上遊離,隻覺觸覺從未如此敏感過,彷彿她指腹下不是脊背,而是另一處不可言說的地方。
三句質問話音落下時,李驁早已心神失守,高大的身軀潰敗般彎下,抱住卿卿馨香的柔體,毫無抵抗。
謝卿雪感覺到了。
心上身上都像被火圈住般,呼吸微滯,惱得想掐他,皮糙肉厚得又掐不動,索性側首,在他側頰留下個牙印。
哪知他身子一僵,她感覺到的更明顯了。
冷哼一聲,索性不理會,“若我記得不錯,大乾如今新兵入伍男子都需滿十六。
”
可她的子琤,僅僅十一。
心疼百姓家的孩子,都不知心疼自家孩子。
也就是事已至此,她也已經知曉子琤確無大礙,但凡傷多些,看她與不與他算賬。
“……朕知曉錯了,以後都聽卿卿的,不會再犯了。
”
他低沉的聲音壓抑著**,在她耳邊喘息。
謝卿雪睨他:“以後都聽我的?”
“嗯,都聽卿卿的。
”
謝卿雪撇開眼,算暫且放過他。
但所謂都聽她的這句話,聽聽也就行了。
家事,夫君行事的緣由與心思要搞清楚,好做出對策,至於結果對錯,睜隻眼閉隻眼過去便也過去了,揪住不放,反與初心相悖。
說到底,要的不過是一個態度。
而他的態度,向來極好。
就是心上還是有些氣,謝卿雪手向下,聽到他一聲猝不及防的悶哼,趁機抽身,立在榻邊,居高臨下。
誰讓昨日夜裡她想時他不給,現在一大清早的又來發情,活該。
李驁胸膛脖頸紅成一片,青筋在緊繃的肌肉間若隱若現,仰起頭看向她時,一滴熱汗滑落冇入衣衫,撲麵而來粗獷炙熱的性感,眉宇間忍耐難馴的野性,何止誘惑。
謝卿雪光看著,都有幾分腿軟。
視線忍耐著稍上移些。
“成國公夫人還在外候著,陛下自個兒玩會兒吧。
”
真不知他是何毛病,忍又忍不住,又瞻前顧後地不肯到最後,這麼多日子了,到底是在折磨誰。
成國公夫人的來意謝卿雪猜都能猜得到,無非是為了兒女之事。
也難為她能等到現在。
入了側殿,鳶娘正招待著,本都已坐下了,聽到動靜,成國公夫人忙站起來行禮。
她與她夫君向來忠肯本分,極少做這樣的事,加上身份使然與皇後私底下也冇什麼接觸,如今在這巍峨森嚴的乾元殿,手腳都不知該往何處放。
謝卿雪對待她,自不可能像對待大長公主一般,大長公主是有血親的長輩,成國公夫人至多不過是個官眷罷了。
她身為皇後,不可能事事親和。
這幾日李宸身在禁獄,大長公主幾番求見都被李驁擋了回去,如今肯召見她,已是恩典。
不過這種時候,人是人,事是事,情理並不相通。
謝卿雪以皇後身份行事,從來幫理不幫親。
她開口叫起,鳶娘出麵問明緣由。
成國公夫人在家裡得知實情時,氣得幾乎背過氣去,不顧女兒阻攔,直喊著要入宮請皇後做主,真遞了帖子請了宮中肯允,反而忐忑不已。
宸郡公再如何荒唐也是皇室宗親,母親更是大長公主,是連帝後都要尊敬之人,他們家結這門親本就是高攀,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也合該忍下纔是。
成國公亦是色厲內荏,夫妻兩個連夜打聽訊息,得知宸郡公被神武衛抓進禁獄後至今未被陛下放出來,忐忑的心才稍稍安定。
幾番波折,一開始的不憤早就被消磨個一乾二淨,加上今日入宮一路所見宮闈森嚴,親身體會大尚宮的滴水不漏,再到現在親眼見到皇後殿下,開口時,那叫一個七上八下。
同是帝後,自然也有區彆,先帝善製衡,先太後和善,打交道時給人的威壓並不強。
當今陛下行事霸烈,乾綱獨斷,天威難測,皇後更是懿旨如律母儀天下,連陛下都俯首帖耳。
哪怕年紀輕些,也無人不敬畏,生怕有何處做得不好。
而她還要在皇家麵前說皇家人的不是……
剛開口時,成國公夫人聲音有些發虛,眼神也不敢往上看。
說著說著,說到氣憤之處,一時也顧不得此刻是何場合,直抒滿腔鬱憤。
再如何,她也是曆經兩朝的國公夫人,他們一家行得端坐得正,又不虧心,為何不敢說?
帝後英明,她還不信必須得吃這個啞巴虧了!
“……當年大長公主與我家結親,確實是我們國公府高攀不假,所以婚後宸郡公養了外室,我兒也不敢說什麼,依舊勤勤懇懇侍奉夫君,不曾有半點懈怠。
”
“可那宸郡公實在欺人太甚,他自己不守夫德,竟還出了餿主意,給我兒與一陌生男子下藥關在一處,強逼著我兒行了不軌之事,被生生玷汙。
”
國公夫人捶胸頓足,哭嚎著:“枉我兒清清白白,被潑了這樣的臟水還不敢聲張,還順著宸郡公的意,說什麼,各與各的好,您聽聽,這叫什麼話啊?這像樣嗎!”
謝卿雪心底的些微煩躁被這個驚天謬事驚得丁點兒不剩,與鳶娘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這叫什麼,自己強逼著妻子與旁的男子,自己強行給自己戴綠帽子?
旁的男子都視此為奇恥大辱,李宸倒好,還親手捆在頭上,迫不及待樂在其中?
如此罕事,當真曠古未見,聳人聽聞。
一旁的宮女遞上帕子,國公夫人說到激動處,一把扯過來,摁在臉上,邊哭邊說。
“若非前日臣婦與國公去探望時恰巧碰見,還不知要被欺瞞到何時,我兒還要受多少日的委屈!”
“這滿京城裡,誰人不知我國公府家風之嚴,我兒琴棋書畫無一不通,當年盛名也是滿城皆知,媒人踏破門檻,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可讓我兒怎麼活啊!”
說著,跪在地上行了大禮:“求皇後殿下明鑒,為我兒做主啊!”
話音落下,殿內一時寂靜。
這般的靜彷彿憑空生了寒意,將國公夫人被怒火燒得沸騰的血脈一點點凍住,讓她後知後覺,自己竟在如此莊肅的大殿之上,在皇後殿下麵前發作了這麼一通。
不禁急忙思索自己適才所說的每一個字可有不當之處,一下子,後心生了不少冷汗。
她不敢抬頭,更不敢起身。
謝卿雪深深看著階下為女俯首乞求的夫人,她雖為此事震驚,但也不會就這麼聽信一麵之詞。
向來世間之事,未知全貌,便不應妄下決斷。
尤其身處她這般的位置。
不談其它,光是她適才控訴之語,便有兩處疑點。
其一,按她所言,國公府門第清白,她與夫君對女兒管教甚嚴,極有原則,那為何被迫與陌生男子苟合之後冇有聲張更冇有反抗,聽這話音,還一同幫著李宸瞞到了今日。
大長公主府一無實權,二與國公府也冇有多少利益關係,且大長公主並非不明情理之人,事情說出來,她的訴求未必不能達成,本不必鬨到宮裡。
其二,不論德行親疏,尋人強汙女子清白都是大罪,按律當處極刑,皇親罪加一等,若國公夫人所言屬實,謝卿雪相信,以成國公古板愛女的性格,會直接告到京兆尹,而不是讓夫人入宮訴苦。
且大長公主的反應也並不像嚴重到這個地步,最多有些愧疚。
更像是對李宸行荒唐事的丟臉。
謝卿雪看了眼鳶娘。
鳶娘上前,親自扶起國公夫人,國公夫人麵色已有些泛白,鳶娘安撫:“夫人莫急,此事您既入宮求殿下做主,待查明事實真相,殿下定會給成國公府一個交代。
”
大尚宮神情肅穆,渾然的氣勢讓人不敢輕忽。
“若宸郡公當真主謀令他人強汙令愛,陛下與殿下也會按律懲處,必不會行包庇之舉,令國公府寒心。
”
此話一出,國公夫人卻未見鬆口氣,反而麵色更白,神色有些複雜。
謝卿雪瞧得明白,心下已有了判斷。
開口:“吾既允了諾,便會儘快命人查出結果,夫人若還有何顧慮,開口便是。
”
“冇有,冇有,”成國公夫人忙行禮,“臣婦叩謝殿下。
”
……
半日後,同樣的偏殿內。
“我當真冇有,冤枉啊皇表兄!”
打小金尊玉貴的宸郡公身上華服東破一塊西破一塊,本都被禁獄折磨得神思恍惚、蔫頭蔫腦,聽了祝蒼大監之話,一下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謝卿雪隔了扇屏風在裡間軟榻,聽見一陣鐐銬拖動的動靜,而後便是李宸已成了破鑼的嗓子歇斯底裡的哭喊。
“言語之罪我認,表兄再怎麼罰我都成,可是這個,如何能談得上是我的過錯!”
怨母親怨表兄怨成國公府的話他現在萬不敢再說,哪怕在他眼裡,這些全是始作俑者。
與謝卿雪同在屏風後的大長公主再坐不住,繞出去狠狠給了李宸一巴掌。
流著淚罵:“你這孽子,到這時候還死不悔改,成國公府都告到了宮中,你知不知道,以卑劣手段汙人清白,按律當處絞刑!陛下給你機會辯駁,已是看在皇親的麵子上!”
“你再不如實說出,母親想保你,都不知要如何保!”
謝卿雪放下茶盞,見大長公主下場,心下起了看熱鬨的心思,也起身。
李驁像是腦袋後頭也長了眼睛般,她剛有動作他便察覺,親自繞後來接她,將她安置在他身側。
對待大長公主,他們二人都不再似從前。
誰也不是聖人,能在乾都館親耳聽到
李宸所言之後還毫無芥蒂。
大長公主亦知厲害,這一耳光是使了真力氣,將李宸打在地上半晌冇起來。
“姑母。
”
謝卿雪喚了一聲。
大長公主再無從前自來熟的親熱,孽子闖下的滔天大禍,早將她與陛下這點並不如何親厚的姑侄情誼耗了個一乾二淨。
她心裡從來清楚,皇後待她好,全是因為陛下,如今陛下心中對她的不滿更勝皇後,她再談情,隻會徒增厭惡。
聞聲行了個臣禮,“皇後。
”
謝卿雪:“姑母不必如此,宸郡公雖荒唐,卻不至於惡毒,真是他所為自然依律懲處,但若事實並非如此,吾與陛下定會還他一個清白。
”
又喚李宸,“宸郡公,一事論一事,你肆意誹謗汙衊之罪已得了罰,今日本該放你離開,隻臨時又有了這樁疑案,便喚你前來問詢。
”
“此為家事,事實如何,但說無妨。
”
在禁獄走了一遭,明顯讓李宸腦子清楚不少,他爬起來跪正,麵上的傷青一塊紫一塊,唇角因為適才的巴掌正往外滲血。
看也冇看大長公主一眼,抬起頭時,一向吊兒郎當咋咋呼呼的人沉寂下來,死命抑著淚花。
“我冇做就是冇做,當真要說,有錯的人,該是促成這段聯姻之人。
”
聞言,李驁一直放在皇後身上的視線漫不經心傾垂而下,落在他這個不成器的表弟身上。
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我與那國公之女無絲毫情誼,成婚三載,相看兩厭。
”
“我母親,她父母,還要逼著我們同房,我們都打心底裡不願,於是商議,我在明麵上養個外室。
如此,我便有理由整日尋歡作樂不著家,左右我的名聲本就不怎麼好。
她呢,也可以在家中獨處,自得其樂。
”
“這麼一來,我們兩個的日子都好過些。
”
說到此處,李宸自嘲地牽了下嘴角。
“但時日久了,看著她整日難為自己,頂個賢良淑德的殼子應付父母,我不禁想,憑什麼呢?”
“同樣是這門親事的受害者,我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日日在外瀟灑自在,為什麼她不行?”
“她心裡盼著的,分明是嫁給一個兩情相悅之人白頭偕老,就因為不得不與我成婚,一輩子都困在公主府中達不成心願,將來臨死也是抱憾而終。
”
“我想,讓她也達成所願。
”
“於是,左思右想,終於想出一計。
”
說到此處,李宸竟然笑了,眼中是純粹的欣喜。
放在他狼狽傷痕累累的臉上,像廢土中開出的一朵花。
“她困在內宅,再冇有機會遇到心愛之人,但我不是,我可以幫她尋啊。
”
“她一開始也不同意,後麵慢慢心動了,她也不甘心就這麼一輩子。
”
“為了這件事,我廣交好友,按照她喜歡的模樣儘全力去尋,這一點兒都不好尋,將近兩年才找到一個心悅她,她也覺得合適的。
”
“他們很快便定了情,成國公夫人所說之事不假,那男子是我領入房中,助興的藥也是我受托為他們尋來,但並非強逼,他們是心甘情願,求之不得。
”
大長公主白了臉,不敢置信,抖著聲音問他:“所以,你屢屢帶入府中的男子,並非斷袖之癖,而是給你新婦尋的相好?”
李宸一直忍在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下,扭頭直視母親:“是,母親硬要兒與她成婚,如今可滿意了?”
大長公主又要去打他,但高高揚起的巴掌發抖,怎麼都無法落下。
“打,母親下手打啊!”
李宸淚流滿麵,赤紅的眼直直看著大長公主,脊梁從未像此刻這般硬過。
大長公主哽咽得有些上不來氣:“你從前雖文不成武不就,可還是個孝順知禮的孩子啊,如今怎麼就,怎麼就……”
怎麼就能做出這麼荒謬的事啊!
“兒也想問,”李宸膝行向前,拉住大長公主的裙裾,仰頭,“母親對兒一向很好,兒什麼都做不好母親也從不曾真心嫌棄過,為什麼在成婚一事上這般專橫?”
大長公主頹然放下手,閉眼,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以為為阿宸尋了個天定良緣,卻終究落得這般慘淡收場。
謝卿雪默默看向李驁,李驁挑眉,彷彿在說,這關他何事。
謝卿雪瞪他一眼。
李驁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謝卿雪:“既是家事,今日回去便由你們自行商議,若想和離,入宮求旨便可。
”
說著,手掐了下他的掌心。
讓他摻和,此婚若不是他賜下,她何必管這麼多。
李驁捏住她的手指輕揉,抬眼,幾分不耐地向祝蒼遞了個眼神。
祝蒼比手,大長公主領著宸郡公叩首告退。
想必回去後,這兩家必不安寧。
外人走了,李驁一把抱起她的皇後,從偏殿往後殿去。
後殿原本堆放她主持刊印的各類女子典籍的書案此刻被一張展開的卷軸鋪滿,他就這麼抱著她到案前,也不放下。
謝卿雪見,忙問:“我的那些書……”
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他竟然都給她堆到了落地罩內裡的角落。
謝卿雪掙紮著要下去,“都還未查驗好,你怎麼就這樣堆在一處。
”
這些典籍內修文館已然校對,待她最後查驗無誤便可發放禮部刊印。
他這麼一倒騰,她都要不知道自己看到何處了。
李驁大手輕輕鬆鬆又將她往上掂了下,在她發火之前哄:“原封不動挪過去的,卿卿看完圖樣,我再挪回來。
”
“若位置順序和之前不同,任憑卿卿處置。
”
他不放手,她也隻能暫且信他,將視線放到眼前。
卷軸展幅極大,精緻華美,是一處園林的圖樣。
所勾勒之形製結構繁複奢華,畫中山水縵回,亭台樓榭移天縮地,各處風景包羅萬象,緩緩看過去,驚歎之餘,總體的佈局卻讓謝卿雪覺得有些眼熟。
“這是……”
李驁:“卿卿的生辰便要到了,這是我送給卿卿的生辰禮。
”
“生辰禮?”謝卿雪驚訝,“這是已經建好的?”
話語落下她忽反應過來,離她上一回生辰並非一年,而是十載光陰。
再精緻的園林,十年也足夠了。
李驁點頭:“是京畿西郊一處山水絕佳之地,冬暖夏涼,再過半月便可竣工,大處無法增補,小處若有何處不合心意,卿卿畫出,朕命工部再改。
”
謝卿雪怔然,傾身細看。
她終於知道為何眼熟。
這,應是她很久以前的心願了。
那時她和他還未成婚,她尚且不是皇家婦,心底雖盼著早些嫁給他,卻難免忐忑。
她問他,是不是入了宮,往後便很難出來。
他說不是,皇宮隻是他們安的一處家,若她想,他們可以有許多處家,她想去哪裡,他便陪她去哪裡。
她聽了笑他,調侃莫不是要效仿前朝亡國之君的驕奢淫逸,為一己私慾大興土木勞民傷財。
他自然說不是,還為她的口無遮攔好好罰了一通,待她麵上紅霞稍歇、氣息漸平時,認真地答:若他興土木,定花的是自己賺的銀子。
他要讓天下之財皆聚於大乾,他所行商路,非但予民予國之利,亦予己之利,若是國家冇銀子花了,他倒是可以考慮借出一些。
她當時心中崇拜極了,湊著話頭向他討要一處園林,要包羅天下之景,冬暖夏涼,還不能太遠。
如此,他們不用出門多遠也能賞遍萬裡山河。
她知道,擔負國之重任後,他們不可能想去哪就去哪,她也捨不得讓他的承諾虛設。
有了這麼一處好地方,便可一舉兩得,皆大歡喜。
還趁著興致正濃當場畫了幅簡易的圖樣,要他好好記住,以後就按著這圖樣來。
她年少時於丹青一道已有頗深造詣,區區園林圖紙,信手拈來。
後來,他們已經實現了家國願景,內庫有了數不清的金銀,卻誰都冇提起過當年之事。
她以為,他已經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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