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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驁的呼吸失速一瞬。
他看著俯身的她,眸光漸漸濕潤了心。
哪怕是從前,他都無法肯定此問的答案會是他的名,更何況現在。
他的卿卿是真正心懷天下之人,天下蒼生、父母兄長、子嗣朝野,他好像哪一個都可以答,可哪一個都答不出口。
因為他分明知道,卻為私心,明知故犯。
謝卿雪都要氣笑了,她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收回手,露出幾分失望。
深深望進他的眼裡,咬牙:“你給吾記住了,於吾來說,這世上最最重要的,不是帝王,不是蒼生,是一個人。
”
“這個人,與我年少結為夫妻,十年生死不棄,亦將相伴餘生,白首偕老。
”
她欺身,有些報複地用力抹過他的眼尾,“李驁,你不是厲害得很嗎,為何連這都不能肯定,是我何處做得不好,不夠予你安心嗎!”
說完,她胸口有些不穩地起伏,深吸一口氣,轉身背對著他。
兩息後,索性下榻,兀自去收拾書案,抬眼瞧見那巨幅輿圖,執起長杆,便往東牆去。
這幅輿圖諸多辛密,她不想讓宮人瞧見。
李驁久久不能回神,胸膛的熱流滾燙得彷彿要溢位來,眼裡,是不遠處她冷凝的側頰。
謝卿雪以長杆去頂輿圖的右上角時,一隻大手從背後過來,握住她的手,代替她取去懸鉤。
下一刻,火熱的胸膛貼住她的後背,腰間一緊,謝卿雪騰空而起。
他就著這樣的姿勢,半跪在坐榻上,抱得她有些痛。
殿內一片寧靜。
在這樣的靜裡,李驁啞聲開口:“冇有,卿卿做得極好。
”
從初見至今日,她予他世間所有歡樂,待他之心赤誠,如磐不移。
不好的是他,是他冇有護好她,是他辜負期許,冇有她的歲月裡,他好像什麼都辦砸了。
謝卿雪轉頭看他:“是嗎?”
“李驁,冇有人能事事俱全麵麵俱到,你眼中的我是如此,那你有冇有想過,我眼中的你,亦是如此。
”
“你怪自己的事,我也會怪我自己。
”
她會怪自己,這副身子不僅拖累自己,也拖累他成瞭如今的模樣。
十年,若彼此位置相易,她未必能撐得下來,又怎會對他苛求。
李驁的手微動,青筋崢嶸隱現,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眼眶濕熱。
謝卿雪覆上他環在身前的手,輕聲:“你不說的,我不會問,隻一點,若是我遲早都會知道的事,我不希望,最後是從旁人的口中知曉。
”
“往後,我會好好照顧我最最在意之人,讓他餘生喜樂歡欣,安康無憂。
不許你給我拖後腿。
”
揪著他的衣袖,讓他的手臂鬆些,轉身,就在他以為她要抱他時,謝卿雪抬手,毫不客氣提溜起他的耳朵。
“記住冇?”
李驁怔怔看著她,百般念頭壓不住胸膛的火熱,耳朵被提溜得都要豎起來,他彷彿也感覺不到。
謝卿雪要蹙眉罵他呆時,兀地被他用力抱了個滿懷,不禁微睜大眼眸。
她感覺到,他渾身都在顫,呼吸愈來愈抖,謝卿雪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手一下下緩緩拍著他的後腦。
就讓他這樣抱著,任自己的肩頸被他的淚打濕。
最後,她捧起他的臉,吻他的額心,近乎喟歎地喚了聲夫君。
李驁此刻像一隻體型威武心卻脆弱的大型猛獸,毛髮被淚沾濕,眼尾鼻尖泛著紅。
看她的眼神,像丟了骨頭剛剛拾回來十分委屈的蒼猊犬。
雖然有些不厚道,但謝卿雪看著,心間不由莞爾。
下一刻,她手指向上,動作輕盈快速地抽走了他固定發的笄,一瞬間,帝王的墨發披散下來,鋪在身後垂在榻上。
指間勾起幾縷,謝卿雪歪頭:“陛下,天色已晚,就寢否?”
大大的“蒼猊犬”撲了過來,將他的伴侶壓在身下,墨發鋪了伴侶滿身,頭濕漉漉地蹭在心愛之人的頸窩。
今晚,太極殿湯池的水霧氤氳了半宿,漣漪才慢慢停歇。
皇後早歪在帝王懷中睡著了,帝王將皇後抱在榻上,小心翼翼為皇後穿上輕薄如蟬翼的寢衣,蓋好被衾,再連帶被衾將皇後抱入懷中。
帝王彎起的唇角好久纔下來,睡夢中都噙著一絲笑意。
第二日,皇後想起昨夜帝王的模樣便有些想笑。
不是她故意笑他,實是自與他相識成婚以來,李驁可幾乎不曾有過那般模樣,腦中稍有些閒暇,便不由自主蹦出來昨夜的畫麵。
尤其配上她最熟悉的,他處理政事時認真霸道的模樣。
笑得李驁都生了幾分惱。
幾波禮官農官離開後,李驁將他的皇後困在懷中,委屈:“卿卿……”
謝卿雪清咳一聲,勉強按耐住笑意。
哄他:“好了,我不笑了。
”
帝王磨蹭一會兒,又道:“卿卿可以笑,讓卿卿開懷朕求之不得,但孩子和臣工麵前……”
話冇說完,帝王的臉被皇後捏住,聲音都變形了。
謝卿雪故意:“讓吾瞧瞧,咱們陛下的麪皮有多薄,唔……看著尚可啊,難不成,是多了幾斤冇什麼用的包袱?”
李驁:……
帝王的耳根紅了。
謝卿雪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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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齋戒最後一日致齋,帝王移駕南郊齋宮,這是時隔十載,帝王第一次踏出皇城。
按道理先農禮為君王之禮、朝臣之禮,後宮不可沾染,所以謝卿雪靈活應變,換了身衣裳伴駕。
而自從那身衣裳換上,祝蒼等身邊侍候的人,便再不敢看皇後一眼。
皇後麵容清冷姝麗,傾城傾國,乃是天下皆知,可他們這些人熟知的,是皇後身著皇後禮服、常服的模樣,從未見過今日……
如此不一樣的世間至美,多一眼都不禁心生綺念,犯褻瀆之罪。
鳶娘心中也歎,怪不得史書上有些荒唐帝王豢養孌寵,若殿下當真生來如此,但凡陛下遇見,都難以避免被史書記上一筆。
謝卿雪自個兒則瞅著身上宮中內侍的裝扮,十分新鮮,難以想象三個孩子都將要長大成人的現在,她還會行如此之事。
鑾駕之外,官道寂靜,偶有遙呼萬歲之音激盪不休。
鑾駕之內,帝王看著不一樣裝扮的皇後,目光幽深。
看得皇後冷冷睨他一眼,才堪堪收回。
謝卿雪瞧著他還算老實,到底心軟,手尋到他的大掌,纖指一根一根鑽入他指間,與他十指相扣。
卻在扣住一瞬便後悔了,他的掌心乾燥而滾燙,貼住她柔嫩肌膚的刹那,濡濕躁動。
她彷彿,都能從緊貼的肌膚裡,感受到他奔騰的血脈。
帝王鑾駕出宮不可輕忽,全副袞冕,威嚴至尊,他身側的皇後,身著內侍樸素飾以暗紋的靛青圓領衫,材質卻並非麻布粗綢,而是貢品綾羅,發以青簪束之,裹上同樣材質的襆頭,依舊難掩國色天香。
他與她如此裝扮卻十指相扣,心中更添一層隱秘的禁忌,讓情緒洶湧難抑。
這樣的情緒會傳染,謝卿雪也感受到幾分燥熱,她將頭轉到另一邊,看著於她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十年過去,盛世繁華日新月異,這一條郊祀禦道雖提前清過,兩側禦林軍守衛,但依舊能看出建築繁榮,百姓富庶。
曾經麵對群強環伺的內憂外患時,謝卿雪暢想過今日,夢寐以求的今日。
她想起初醒來那日,他帶著她在青石輿圖前,一樁又一樁地道著今日變化,道著他依著他們的願景,強國富國,一日不怠。
謝卿雪再忍不住,轉頭看他。
下一刻,早就等著的帝王主動往她這邊挪了下,讓彼此之間無絲毫縫隙。
守禮的皇後這次不曾拒絕,靠上他的肩頭,“我們忙完這段時日,等孩子們都回來了,一起微服出宮瞧瞧,好不好?”
帝王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許久,嗯了一聲,“好。
”
謝卿雪緩緩彎起唇角,閉眼休憩。
李驁攬住她的腰,讓她舒服地靠上他的胸膛。
今日南郊致齋天不亮便得起身,對於體弱的皇後來說,還是有些吃力。
帝王看著皇後微白的麵色,有一瞬後悔應這先農禮,手下輕柔撫了撫皇後的發,低聲命鑾駕更穩當些。
到了齋宮,謝卿雪都不曾醒來,李驁將她安置在圜丘齋宮內榻上,輕聲喚得了應聲,命鳶娘時刻不離地守著,才放心離開。
這一日,諸多戒律更加嚴格,禁語,隻能討論祭祀相關事宜,齋宮外設致齋儀仗,禦林軍守衛,懸掛“致齋”牌示。
帝王需召集所有參與官員,由禮部尚書宣讀齋戒警誓,強調致齋期間虔恭肅穆、勿懈勿怠。
起居舍人隨行記錄皇帝言行。
白日帝王與所有官員進行最後的演習,確保明日祭祀順利進行。
到了傍晚,太常卿查驗祭祀所有牲畜,再一次確保皆毛色純正,無傷無病,明日祀儀敬獻牲潔。
並將明細呈報天聽。
如此,待謝卿雪醒來,帝王外出還未歸來。
她至書案前寫了張字箋,又命人派往齋宮前向陛下告知一聲,便換回自個兒的衣裳帶鳶娘出去了。
乘車往東南方向先農壇,先農壇南側便是明日帝王與臣工親耕的耤田,這一路上不止那數畝耤田,附近農戶的田地也大多被司農寺提前整治過,故而放眼望去,規規整整的耕地一望無際。
自此處往東西方向遙望,已有勤勞的田家正耕種田地,有些田畝不止犁完了地,一大半都已播種。
長長的路上孤零零的一架車馬徐徐而過時,大多數田家都直起脊背,還有人遙遙相拜。
謝卿雪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是先農壇方向,那裡已奏起了祭祀樂舞《豐和》。
她忽然變了主意,探身喚鳶娘:“派人去給陛下說一聲,吾去西麵田間瞧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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