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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驁身形一僵,這才遲鈍地意識到,卿卿這是不滿他如此為難太子了。
謝卿雪心中輕哼,她就不信,他自個兒不知道此問對於纔剛十六的太子是為難。
前麵所有問答她都不曾插話,是因那些都不算超出子淵的認知範圍。
可是這一問,便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子淵什麼都不知,怎能答出他心中想要的答案?
李驁餘光落在太子身上,看見太子看著他母後,眸中是比對他還要多好幾分的崇拜。
再看著卿卿看向子淵的眼神,心中頓然不是滋味。
到卿卿身邊,他心中卿卿那兩聲咳,可比家國大事重要多了。
“可是今日晨起受了寒?”
此言一出,太子的目光成了關心與擔憂。
謝卿雪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陛下方纔問子淵時,子淵都一一答了,為何此時我問陛下,陛下卻不肯為我解惑?”
帝王眸光沉沉,握住皇後微涼的手。
答非所問,“天色不早了,不如讓子淵早些回東宮。
”
謝卿雪心中輕嗤一聲,這時候,倒是顧及他自個兒身為父皇的顏麵了。
隻他也說的對,天色臨近日暮,再晚些宮中宵禁便不好回去了。
看在子淵的份兒上,她暫且放他一馬。
謝卿雪命人擺了晚膳,依舊是素齋,三人穿著相似的玄色素服坐在食案邊,相對而食,偶爾為彼此佈菜勸食,一時竟有些像尋常百姓家的一家三口。
但終究不是,就算真的是,也應與她的子容子琤一起。
一家人,少一個都不行。
近來她心起的這種念頭越來越多,當人對一事幾無所知時,所有不確定的幻想彷彿都會成為可能,想得越多便越控製不住地去想,思緒繞進了死衚衕。
心中所念,直到子淵走後謝卿雪才表露在神色上。
李驁抱著她,她枕在他的胸膛。
許久冇有說話。
謝卿雪短短時間內想了許多許多,想到他日日夜夜彷彿刻進骨子裡的不安恐懼,想到子淵的隻字不提,想到鳶娘為她探得的謝府並無異樣的訊息。
她陪著他自欺欺人,卻終究欺不了自己。
但當他問起時,謝卿雪卻避開所有這些,接著先前的話題,“你心中所想收服民心的破局之法,是伯琺王嗎?”
李驁抱著她的手似乎緊了一瞬。
低聲答:“不錯。
”
正如亡國之君亡國之前依舊一呼百應,伯琺王也是同樣,用他當筏子,加上些冠冕堂皇的話,給那些彷徨不安的伯琺百姓一個方向,不愁達不到目的。
為君者雖稱為君,可造福百姓之路,能以詭道協之快些辦好,何樂不為。
但凡稍有些為民之心,伯琺王便不會拒絕。
頓了幾息,忽然道:“我記得,伯琺王幼時曾在謝家住過一段日子。
”
李驁一提、謝卿雪纔想起來是有這麼個事。
她的母親明夫人母族為蓬萊明氏,伯琺王的母親算輩分是她姑祖母的女兒,血緣雖遠,但論起親來,伯琺王還得稱她一聲表姊。
當年因伯琺國爭儲內亂,明家姑母得了先帝允許將剛剛幾歲的伯琺王送入謝府暫住,養在母親膝下,那時她年歲尚小,隻覺得有這麼個阿弟頑也不錯,為此阿兄還吃過醋。
但也僅僅幾年,伯琺王便被明家姑母接回去了。
自此再無聯絡,她如今,連那伯琺王當年什麼模樣都幾乎忘記。
這樣想來,伯琺雖為敵國,伯琺王卻是明家血脈。
謝卿雪抬眼,“是有這回事。
似乎聽聞那伯琺王沉迷女色荒淫無度,滅國後更有小紂王之稱。
”
提到紂王便有妲己,但紂王隻有一個妲己,這位小紂王,卻是有無數個妲己。
後宮三千毫不誇張。
從前從未將這二者多作聯絡,如今一想,明家血脈竟能和荒淫扯上關係,怎麼想怎麼抽象。
明家世代居於海上,對於海洋氣候極為瞭解,精於造船,海邊官家的船隻,九成出於明家之手,若要出海,多半人都會先去往明家詢問請教,免得出海之後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如此背景的明家,人人勤勞無惡習,既無外界那些個迂腐的男尊女卑觀念束縛,為人處世也冇有內陸之人的彎彎繞繞,想要什麼便儘力爭取,一旦做了決定便不會回頭,勇於承擔後果。
這樣的明家人,出能人不稀奇,出這般丟老祖宗臉的人,倒是十分稀奇。
謝卿雪猜測:“莫非當年先帝之所以答應讓伯琺王寄居謝府,正是看出他有滅國的天賦?”
也預料到伯琺國王儲會自相殘殺得一個不剩,最終伯琺王輕鬆白拿,坐上王位推動滅國大事。
李驁在腦中盤桓的許多想法一瞬被失笑掩滅,看著自己懷中眼裡全無念舊之情的皇後,瞳眸漸有了笑意。
他輕聲附和。
想必皇考不會在意兒媳眼中的他因為當年的陰差陽錯,多了一份英明。
謝卿雪想了想,肯定道:“以父皇所謀深遠、所慮周全,當年答應此事時定已預料到之後情形,伯琺國曆為我朝大患之一,當年伯琺爭儲內亂天賜良機,父皇不出手纔是奇怪。
”
“而且我曾聽母親言,當年那位明家姑母在成州靠近域蘭的地界遇到先伯琺王,被騙著私定終身拜堂成親,本以為一生一世一雙人,到了伯琺之後才發現人家有正妻有妾室,為此還鬨過一陣子,不過因為有了身孕最終還是入了先伯琺王的後宮。
”
“說不準,那伯琺王因為母親的事記恨先伯琺王,就算後來繼位也根本不想好好當王,這才成瞭如今的模樣。
”
李驁輕鬆的心底又因為皇後的這句話壓上了一塊石頭,不禁探問:“卿卿憐憫他?”
這話的意味太明顯,話音未落,謝卿雪便抬眸,瞅他的神色。
李驁向下的唇角根本來不及遮掩,也遮掩不住,看得謝卿雪眼中透出幾分揶揄之意。
被這樣看著,李驁的耳根不覺多了幾分熱度。
她湊近,碰了一下他的唇角,氣聲問:“吃醋了?”
雖是問句,話音卻帶著幾分軟,配合她的眼神,讓他耳根的熱度成燎原之勢,往脖頸蔓延。
多年夫妻,謝卿雪還不夠瞭解他的。
類似的事上,思慮比牛毛多,心眼冇針尖大。
一點兒都不符合看上去有她兩倍寬的胸懷。
李驁驟然翻身,捏著她的下頜直接壓了下來,謝卿雪驚得偏頭,他的唇壓在她的側頰,呼吸粗重。
“李驁!此處可是齋殿!”
他也側頭去尋她的唇,尋到了,唇壓著唇摩挲,“齋殿又如何?所謂祭祀本就是做給百姓看的,若是乞求上天有用,大乾又怎會險些滅國?”
真正的雄偉君主,信時局、信人為,從不信上天。
謝卿雪也知道,但信不信是一回事,尊不尊重是另一回事。
躲也躲不掉,她用手去推他,不明顯的力道讓李驁頓住,胸膛急促起伏兩下,鐵臂死死錮住她,讓她往上,他往下,腦袋埋進她的胸口。
謝卿雪十指插進他的發,眼角噙著淚花,徹底軟了身子。
剛纔那刻,彷彿不僅僅是他的唇衝破了她的齒,而是他整個人衝破了她心中的禮法大門,哪怕現在又好好地合上了,那樣的感覺依舊讓她整個人顫栗不已。
“卿卿……”
他沙啞的聲音喚她,濕熱滾燙。
謝卿雪閉上眼睛,淚順著眼角滑落。
就是不理他。
帝王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親她的指尖,啞聲致歉。
謝卿雪指尖一轉,挑起他的下頜,冷聲問:“這些年國無天子祭祀,你也是這般想的?”
李驁眸色忽然轉深,聲線沉甸甸地向她壓過去,“是又如何。
”
“朕說過,卿卿於朕而言,勝過世間所有。
”
謝卿雪垂眸直視,毫不示弱,眸中騰起寒冰般的冷芒,“那我所在意之人之事呢?”
她在意的,有國有家,有子有父,有天倫禮法、世俗煙火,最最重要的,是,他。
她一點一點重重撫過他的鬢邊,他眼尾不明顯的細微紋路,他總是不老實的唇瓣,看著他麵板的色澤被壓得泛白。
李驁一把握住她的手,掌心熱得發燙。
他的心再堅定,也總是比不過她。
瞳眸深處,終究浮上些許不安。
“陛下,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麼嗎?”
他的眸光有些發顫。
是,他瞞著的,子容子琤的下落嗎,是他私心將她隔絕,用有些極端的法子,心心念念護她餘生無虞嗎?
她不曾問起的父母兄長,不曾開口的種種十年之後的變化……她終於,忍不住了嗎?
一瞬間,他彷彿身在刑架,隻等著高台之上的監斬令重重砸落。
謝卿雪五指張開,狠狠捏上他的臉,鉗著讓他的目光無法遊移。
“你說啊。
”
她的聲音並不大,甚至有些輕柔。
像微涼的風拂過心間。
短短時間,李驁的麵色竟有些泛白。
他冇有開口。
謝卿雪又問:“李驁,你最最在意之人,是誰?”
“是你。
”
“是卿卿。
”
“是朕的皇後,謝氏卿雪。
”
他連著道了三句。
“那我呢,我最最在意的,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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