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急報是三更天送進宮的,墨跡未幹,紙角還沾著馬蹄泥。皇帝沒叫人傳膳,也沒叫人點燈,就坐在龍椅上,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個時辰。燭火晃了兩下,影子爬到他袖口,他也沒動。
沈硯是半個時辰後被抬進來的。不是走來的,是四個太監用軟轎抬的,毯子蓋到胸口,臉色比毯子還白。他沒睜眼,也沒行禮,隻把右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發顫。
“沈硯。”皇帝聲音啞,“北狄已破雲州、寧陽,三日,兩城。鐵騎距皇城不足二百裏。”
沈硯沒應。
“你掛帥,出征。”
沈硯閉著眼,像睡著了:“臣體弱,難當重任。”
殿內靜得能聽見更漏滴水的聲音。一滴,兩滴,三滴。
皇帝沒怒,也沒歎氣,隻揮了揮手。太監退了,殿門關上,隻剩兩人。
沈硯的鞋尖,沾著一點青苔,和昨夜一樣。
皇帝終於開口:“你若不去,朕就殺林氏。”
沈硯睜了眼。
他沒看皇帝,目光落在龍案一角——那裏有個小凹痕,是去年冬至,皇帝摔筆砸出來的。
“她不是你的人。”他說。
“她是你的債。”
沈硯沒動。他右手慢慢抬起來,拇指在食指上摩挲了一下,指腹有層薄繭,是常年握筆磨的。
“臣,不走。”
皇帝起身,走到他麵前,俯身,聲音低得像貼著耳根:“你當真以為,她能護你?”
沈硯沒答。
他隻是從袖中,掏出一張紙。
紙是素白的,邊角有點卷,像被反複折過。上麵墨字清晰,字跡工整,不是官府文書,倒像賬本扉頁。
——“蕭燼寒願以命抵債,九百九十九條,一命一契,簽押為證。”
皇帝盯著那紙,沒接。
沈硯也沒遞。他隻是把紙放在案上,紙角壓住了皇帝昨夜沒喝完的參茶,茶水已涼,浮著一層油花。
“她等我。”沈硯說。
皇帝盯著那紙,看了很久。忽然問:“你昨夜,去枯井了?”
沈硯垂眸:“嗯。”
“又點了引魂燭?”
“嗯。”
“她知道。”
“她知道。”
皇帝笑了,笑得嘴角都扯不動:“你真以為,她要的是你活著?”
沈硯沒答。
他隻是把那張婚書,輕輕推遠了一寸。
—
林舒然坐在書房,沒點燈。
窗外月光斜進來,照在桌上那紙婚書上,字跡發青,像剛寫完的墓誌銘。
她沒動,也沒看門。隻是把一支禿了毛的筆,輕輕擱在硯台邊。筆杆上沾著一點幹透的紅泥,是昨夜從井邊帶回來的。
門沒鎖,卻沒人進。
過了半盞茶,腳步聲才響。
沈硯站在門口,沒進來。影子先跨了門檻,落在地上,像一截斷了的繩。
她沒抬頭。
“你拒了。”
“嗯。”
“你寫了。”
“嗯。”
她抬手,把桌上一盞冷茶推到他麵前。茶是昨夜的,沒換。杯沿有道細裂,是她前日摔的,沒叫人換。
他沒喝。
他走到桌前,站定。鞋底還沾著宮裏的青磚灰,和他昨夜在井邊的泥,不一樣。
她終於抬頭。
眼睛沒紅,也沒淚,像結了霜的窗紙。
“你若不去,”她說,“我就在城門口,燒了所有賬本。”
他沒動。
“讓天下人知道,”她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攝政王不是死於戰,是死於我。”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了半寸,照到她袖口——那裏沾著一點灰,是今晨擦賬冊時蹭的。
他忽然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支筆。
筆是新的,竹管,毫尖細,沒沾過墨。
他沒蘸墨。
直接用指尖,蘸了自己左手中指的血。
血從指腹滲出來,一滴,落在婚書“蕭燼寒”三個字上。
他沒停。
一筆,一劃,血順著筆鋒往下淌,染透了紙。
最後一筆,他狠狠劃破指尖,血珠滾落,砸在“寒”字最後一鉤,洇開一片紅。
他放下筆,沒看她。
轉身要走。
她叫住他:“你血染了紙,紙能燒得幹淨嗎?”
他停了停。
沒回頭。
“不能。”
“那你為什麽還寫?”
他站在門邊,背對著她。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伸到她腳邊。
他聲音低,像在說給風聽:“因為你要我活著。”
他走了。
門沒關。
風從廊下吹進來,捲起地上一片落葉,掃過婚書的邊角,又飄走了。
桌上那盞冷茶,水紋還沒平。
她沒動,也沒去擦血。
隻是把那支沾血的筆,輕輕擱回硯台。
筆杆上,還沾著一點紅。
她盯著那點紅,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舊賬冊。
冊子封麵沒有字,隻有一道劃痕,是她去年劃的。
她翻開,第一頁,第七行。
“第七人,戌時三刻。”
她用筆尖,輕輕一劃。
墨跡淡了。
她沒寫新的。
隻是合上冊子,放回原處。
窗外,風停了。
院子裏那口枯井,井繩還垂著,末端沾著一點濕泥,沒幹。
一滴水,從井口滴下。
啪。
落在井沿的青苔上。
井底,沒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