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更聲剛響過，林舒然就睜了眼。
她沒動，眼皮半闔，呼吸綿長，像睡熟的人。窗縫漏進一點月光，斜斜切在床腳，照見沈硯的鞋尖——還沾著後院青苔的濕泥，沒擦幹淨。
他起身了。
衣裳是昨夜脫下的那件，靛藍綢麵，領口磨出毛邊，他總不叫人換。披衣時，手指在腰間停了兩息，摸了摸那枚玉佩。玉是溫的，他指尖卻涼，像剛從井水裏撈出來的鐵。
林舒然閉著眼，聽見他推門出去的聲音。門軸鬆，響得慢，像有人在拖著一根生鏽的鐵鏈。
她等了半盞茶，才翻身下床。
鞋沒穿，赤腳踩在冰磚上，腳心一涼，她沒皺眉。走到門邊，貼著門板聽。
他沒走遠。
在後院的枯井旁。
風從井口灌出來，帶著潮氣，混著一點焦味——不是燒紙，是蠟。引魂燭的味，她認得。
她沒靠近。隻蹲在迴廊柱後，袖口沾了灰，沒拍。
他聲音低，像在念經，又像在對誰說話。
“林氏舒然，生辰：天啟元年三月十五，辰時初刻。”
她心跳停了一拍。
“李承恩，天啟二年九月初七，申時末。”
她指甲掐進掌心。
“王硯舟，天啟三年正月廿一，亥時三刻。”
“……第七人，戌時三刻。”
他停了。
風停了。
井繩晃了晃，沒風也晃。
她沒動。
他也沒再念。
過了許久，他低聲道：“你記得比我自己還清。”
她沒應。
他轉身時，她已退回房中，躺回床上，閉眼，呼吸勻了。
翌日，她把新賬冊放在他案頭。
扉頁是她親手寫的，字跡工整，墨色新亮：
“第七人死於戌時三刻，你用的是‘引魂燭’，燭芯三寸，燃一寸，折壽一月。”
她沒等他回來。
飯沒動，茶涼了，硯台幹了，墨錠沒磨。
她去庫房清點新到的綢緞，數到第三匹時，聽見廊下有人低聲說：“王爺一宿沒回房。”
她沒抬頭，指尖摸過綢麵，有道小裂口，是昨天剪裁時沒剪利索。
她叫人拿針線來，自己縫。
針腳細，線是深青的，和他那件外袍顏色一樣。
天黑透了，他還沒回來。
她推門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他站在井邊，像一截被砍斷的樹樁。
他手裏捏著那枚玉佩。
裂了。
一道細紋，從中間斜著劈開，像被誰用指甲掐出來的。
血，正從縫裏滲出來。
一滴，兩滴，落在地上。
不是落在青磚上。
是落在她親手繡的那雙錦履上。
黑線繡的雲紋，紅線勾的牡丹，左腳鞋尖，還沾著一點她昨夜熬藥時灑的藥渣。
他沒低頭看。
也沒說話。
她走過去。
蹲下。
沒碰他。
隻伸手，把那雙鞋拾起來。
鞋底沾了井邊的泥，灰白相間，像被誰踩過七八回。
她沒擦。
直接塞進他掌心。
他手指僵著，沒接。
她就把鞋放他手心，輕輕一壓。
“下次，”她說，“換我來點燭。”
他終於動了。
低頭看那雙鞋。
血珠順著玉佩裂紋，滴在鞋麵上，紅得發暗。
他沒擦。
也沒扔。
隻是把玉佩翻了個麵。
背麵，原本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如今被磨掉了，隻留四個淺坑。
坑裏，是七個名字。
一個字，一個坑。
她刻的。
她沒說。
他也沒說。
風吹過，吹動他袖口的線頭，一縷，垂著，像斷了的蛛絲。
她起身，拍了拍裙擺。
裙角沾了灰，是剛才蹲著時蹭的。
她沒拍幹淨。
轉身往回走。
走到迴廊盡頭，她頓了頓。
沒回頭。
“你昨夜，是不是又用了換命術？”
他沒答。
她繼續走。
走到房門前，推門。
燈沒點。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桌上。
那本賬冊，還攤在那兒。
扉頁的字，被風吹得微微捲了邊。
她沒去合。
脫了外衫，上床。
被子是舊的，邊角有補丁，針腳歪得像蚯蚓爬。
她躺下，閉眼。
聽見他推門進來了。
腳步很輕。
沒上床。
在桌邊站了許久。
燭火沒點。
月光漸漸淡了。
天快亮了。
她沒睜眼。
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
“……你記錯了。”
她沒應。
他也沒再說。
過了一會兒，他走到床邊。
沒掀被子。
隻是把那雙錦履，輕輕放在床尾。
鞋尖朝內，像供著什麽。
她沒動。
他也沒走。
站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
然後，他轉身，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門軸又響了，還是那聲慢。
像拖鐵鏈。
屋外，一隻貓跳上窗台，爪子踩碎了月光。
它舔了舔前爪，跳走了。
桌上，那本賬冊，被風吹得又翻了一頁。
新的一頁，空白。
墨跡未幹的，是昨夜那行字：
“第七人死於戌時三刻，你用的是‘引魂燭’，燭芯三寸，燃一寸，折壽一月。”
底下，多了一行字。
字跡比她的更細，更顫。
像剛從病中寫出來。
“你數錯了。”
“第七人，是明天。”
窗縫裏，漏進一縷晨霧。
灰白，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