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雨就下起來了。
不是那種嘩啦啦的暴雨,是細得像針尖紮在瓦片上的那種,悄無聲息,卻濕透了整座城。城樓上的青石磚泛著水光,磚縫裏積了薄薄一層灰泥,被雨水一泡,就浮起來,順著簷角往下淌。
林舒然站在城樓最東角,沒撐傘。頭發濕了,貼在脖頸上,一縷一縷的,像被水泡軟的麻繩。她手裏攥著那枚銅錢,銅綠已經爬上了邊緣,是昨夜從沈硯枕下摸出來的。壓命錢,他總說,是娘留給他的。可她記得,他娘死那年,他才七歲,哪來的壓命錢?
銅爐在她腳邊,青銅鑄的,爐口歪了半寸,是去年冬至,太監失手撞的。她把銅錢丟進去,沒看。銅錢落下的聲音很輕,像一粒沙子掉進水裏。
火舌“嗤”地一下吞了它。
沒煙,沒灰,沒響。就那麽一瞬,爐底的炭火猛地亮了一瞬,像有人在底下點了根蠟。
她轉身,衣角蹭過石欄,帶下一小撮青苔,掉在台階上,沒人撿。
密探等在樓梯口,披著蓑衣,帽簷壓得低,看不清臉。他手裏攥著一疊紙,紙角捲了,邊上有水漬,不知道是雨,還是汗。
“七處,都幹淨了。”他說。
林舒然沒答。她下樓,腳踩在石階上,發出悶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舊木板上,鬆動的那塊,會吱呀一聲。
她走到二門,停了半拍。
門栓鬆了,右邊那顆釘子,去年三月就掉了,一直沒補。風一吹,門就微微晃。
她沒叫人修。
“傳令,七州商路,即刻斷供。”她說。
密探低頭應是,轉身要走,腳剛邁出去,又頓住。
“王大人……”他聲音壓得很低,“昨夜……歿了。”
林舒然沒回頭。
“嗯。”
“他……死前,手裏攥著一張紙。”
“什麽紙?”
“賬頁。撕了一半,字跡是您的。”
她終於轉過身。
雨還在下,屋簷下掛著一串水珠,一滴,兩滴,三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
“哪一頁?”
“第七頁。第七個名字……被劃掉了。”
她沒說話。走回內室,掀開賬冊,攤在案上。墨跡幹透了,紙麵平平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第七個名字,是蕭燼寒。
她提筆,蘸了墨,在名字上輕輕一劃。
墨線斜斜地,斷了。
窗外,一隻烏鴉落在屋脊上,叫了三聲,飛走了。
她沒抬頭。
賬冊翻到第一頁,那行字還在——“蕭燼寒願以命抵債,九百九十九條,一命一契,簽押為證。”
下麵,是他的血印。
她用指尖碰了碰,沒幹。是昨夜,他簽完婚書,血還沒幹透,她就收起來了。
她把賬冊合上,放進抽屜。
抽屜裏,還躺著一枚玉佩。
裂了,細紋從中間穿過,像一道閃電。
她沒拿它。隻把抽屜推回去,鎖扣哢嗒一聲,輕得像歎氣。
傍晚,敵營的訊息傳進京。
主帥沈硯,昏迷。
軍中亂了,副將連夜派人送信,說主帥昨夜突然嘔血,體溫驟降,脈象如遊絲,太醫束手無策。
信是快馬送來的,沾著泥,沾著血,信封上沒落款,隻畫了個圈,圈裏是個“林”字。
林舒然接過信,沒拆。
她坐在賬房,手指摩挲著賬冊的邊角。
第七個名字劃了,還剩六。
她起身,走到窗邊。
雨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照在院子裏那口枯井上。
井口,還飄著一點灰。
是昨夜,她燒掉的引魂燭的灰。
她沒叫人掃。
井邊,一雙鞋印,濕的,是沈硯的。他昨夜來過,站在井邊,沒說話,站了半個時辰。
她知道。
她沒問他為什麽來。
也沒問他,是不是想聽她念那七個人的生辰。
她隻是把賬冊又翻了一遍。
第八頁,空白。
她提筆,寫了一個字。
“等。”
寫完,墨跡未幹,她就吹了吹。
墨暈開一點,像淚。
太監來報,說侯府送了藥來。
“說是……王爺臨走前,命人備的。”
林舒然沒動。
“藥呢?”
“擱在院門口,沒敢進。”
她走過去。
藥箱擺在青石板上,漆黑的,鎖扣是銅的,磨得發亮。
她蹲下,掀開箱蓋。
一排排藥瓶,整整齊齊,標簽上寫著:安神、續脈、驅寒、解毒……每一樣,都配了用量,寫得比她賬冊還細。
最底下,壓著一封信。
沒封口。
她抽出來。
字跡是他的,歪歪扭扭,像手抖著寫的。
“舒然,藥別用。我死不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信撕了,一張一張,扔進火盆。
火苗“噗”地一跳,吞了紙。
她沒動。
火滅了。
灰燼裏,還剩一小塊沒燒完的紙角,上麵有半行字:
“……你記得比我自己還清。”
她蹲著,沒起來。
天黑了。
燈沒點。
她就坐在那兒,手搭在賬冊上,指尖壓著那頁“第七人已除”。
窗外,風起。
吹動了門簾。
簾角,沾著一點灰,是她袖口蹭下來的。
門,還在晃。
釘子,還是沒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