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庫房的門敞著,風從門縫裏鑽進去,吹得賬本一頁頁翻,紙角捲了邊,像被誰啃過。三箱金錠,一夜之間,空了。管庫的管事跪在門檻外,額頭磕破了,血混著灰,順著鼻梁往下淌,卻不敢抬手擦。滿府上下,連狗都噤了聲。
林舒然沒進庫房。她繞到後院,枯井邊的青苔還濕著,井繩垂著,末端沾了泥,結了塊幹硬的灰。她蹲下,沒叫人,自己扯了根枯枝,撥開井口堆著的破草蓆。三具屍體,疊著,穿的都是侯府下人的粗布衣,領口磨得發白,袖口補過三次,針腳歪得像蚯蚓爬。
她看了兩眼,沒說話,轉身回屋。命人找來三床白布,裹了,抬到沈硯房前。
沈硯靠在榻上,薄被蓋到胸口,臉色比紙還白,唇上沒一絲血色。窗沒關,風從西邊漏進來,吹得帳幔一蕩一蕩,把他的影子晃得像斷了線的紙人。他閉著眼,聽見腳步聲,也沒睜。
林舒然把三具屍體擺成一排,擺在榻前三步遠的地磚上。白布沒係緊,露出一隻腳,腳趾頭凍得發青,指甲縫裏還卡著井壁的灰。
她沒說話,轉身出去,叫人去當鋪。
半個時辰後,七千兩銀票送來了。票麵嶄新,邊角還帶著當鋪的墨印,油墨味沒散。她沒用托盤,就那麽一疊疊,當著滿院下人的麵,鋪在棺材上。銀票貼著白布,一張壓一張,疊到第三層時,風一吹,最上麵那張捲了邊,露出底下半行字——“天啟三年六月廿三,付清欠款,結賬。”
她退後兩步,站直了,聲音不高:“人命不值錢,但銀子得清。這三具,算我替你賣了。”
沈硯沒動。眼皮都沒顫一下。
林舒然等了三息。風停了,屋簷滴水,一滴,兩滴,落在白布上,洇出深色圓點。她轉身要走。
“……是你。”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她沒回頭。
“你認得他。”她隻說。
“……是。”
“你殺的?”
他沒答。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框上。門栓鬆了,她沒扶,隻用指甲輕輕颳了下木頭,蹭下一點灰。
“你那年,送訊息進宮,說是太子私調禁軍。”她背對著他,聲音像在說天氣,“他沒死。你送的,是假信。可你那暗樁,真死了。死在東市,被人用銀針釘在柱子上,針孔細得像蚊子咬。”
她頓了頓。
“你沒報官。你讓人把他埋了,埋在城南亂葬崗,沒立碑。我後來去挖過,骨頭還帶著半截衣角,是侯府的料子。”
她沒轉身,也沒等他回應。隻輕輕帶上門。
門軸吱呀一聲,沒關嚴。
外頭,管事跪著沒動,婆子縮在廊下,手裏的掃帚垂著,掃帚尖上還沾著井邊的濕土。
林舒然走回自己院,沒點燈。燭台擺在窗下,光斜著,照見桌角那道三寸長的劃痕——去年沈硯發高熱,摔了筆架砸的。她沒修,留著。
她從袖袋裏掏出那方帕子,血跡還在,暗紅,邊緣發黑。她沒看,直接塞進抽屜最底層。抽屜裏,還有三本賬冊,一本是藥方,一本是銀錢,一本是人命。
她沒開燈,摸黑倒了杯水。水涼,她沒加溫。喝完,把杯子放在桌角,杯底留下一圈水痕,慢慢散開,像一朵沒開的花。
夜深了。
她沒睡,坐在燈下,翻新賬冊。第一頁,寫著“沈硯嘔血三錢,耗命三日,抵債三十條”。她蘸了硃砂,筆尖懸在第二頁上,沒落。
窗外,風又起了。吹得廊下燈籠晃,影子投在牆上,像有人踮腳走過。
她聽見了。
輕的,像衣角擦過門檻。
她沒動,隻把筆擱下,合上賬冊。
次日天沒亮,她起來,去廚房熬湯。湯裏加了半片參,一錢茯苓,兩顆去核的棗。火候比昨夜多了一刻。
湯熬好了,她沒端去他房裏。
她把湯放在自己桌上,等。
等了半個時辰,他來了。
沒穿外袍,隻披了件單衣,袖口沾了灰,鞋底還帶著泥。他站在門邊,沒進來。
“銀票……”他開口。
“收了。”她沒抬頭。
“……你查了?”
“查了三具。你殺的,不是他們。”
他沒接話。
她端起湯,吹了吹,熱氣散了,她才喝了一口。湯溫,不燙。
“你昨晚,去哪了?”
他盯著那碗湯,眼神空了一瞬。
“……當鋪。”
“去取錢?”
“……去換銀子。”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一聲輕響。
“你換了多少?”
他沒答。
她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輕輕扯了扯他袖口的灰。
“你手上有血,”她說,“不是你的。”
他垂眼,看她指尖。
“是他們的。”
“你殺的。”
“……是。”
她沒再問。
轉身,回了桌邊,把賬冊翻開,第一頁,添了一行字:
“天啟三年七月初八,沈硯收銀七千兩,贖命三條。”
她沒寫“抵債”,隻寫了“贖命”。
墨跡幹了,紅得發暗。
他站在原地,沒動。
她也沒催。
窗外,天亮了。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桌角那道劃痕上,灰撲撲的,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他走了,沒關門。
風又吹進來,把賬冊吹得翻了一頁。
那頁紙上,有半滴硃砂,不知是昨夜落的,還是今早沾的。
沒人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