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的喧囂與笑語，在沈硯起身的瞬間，奇異地安靜下來。
他今日氣色極好，一身月白常服，襯得他麵如冠玉。他端起酒杯，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林舒然身上。
整個廳堂針落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位久病的侯爺，對力挽狂狂瀾的夫人說些什麽。
“舒然……”
他剛開口，溫潤的嗓音還帶著一絲笑意，臉色卻驟然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預兆。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一口鮮紅的血猛地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那血，濺落在他麵前的白玉酒杯裏，也濺在了雪白的桌布上，紅得刺眼。
隨即，他高挑清瘦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朝一側倒了下去。
“硯兒！”沈老夫人淒厲的尖叫劃破了死寂。
“侯爺！”
“大哥！”
滿堂的喜慶與歡聲笑語，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林舒然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手裏還端著的酒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那杯中甜絲絲的桂花釀，混著碎瓷，狼狽地流了一地。
她夢想中的富婆鹹魚生活，彷彿也隨著那一聲脆響，碎了。
混亂中，林舒然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在沈硯倒地前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那人靠在她肩上，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快！快去請王太醫！”她衝著已經嚇傻的管家厲聲吼道，“用最快的馬！”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卻也瞬間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昱兒，扶祖母回房休息！”林舒然頭也不回地指揮著同樣慌了神的沈昱。
沈老夫人早已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哭喊一聲便暈了過去。沈昱臉上血色盡失，手忙腳亂地去扶祖母，整個侯府再次被巨大的恐慌所籠罩。
場麵亂成一鍋粥，隻有林舒然還保持著最後的冷靜。她讓人將沈硯抬回臥房，親自用熱帕子擦去他唇邊的血跡，那抹鮮紅，燙得她指尖發麻。
王太醫幾乎是被人從家裏架過來的，跑得氣喘籲籲，一進門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
他不敢耽擱，立刻坐到床邊，三指搭上沈硯的手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子裏安靜得可怕，隻聽得到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王太醫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隨著診脈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凝重，最後甚至透出一絲駭然。
林舒然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入穀底。
良久，王太醫才收回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對著林舒然拱了拱手，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舒然的心猛地一揪。
她跟著王太醫走到外間，屏退了所有下人。
“王太醫，侯爺他……”
“夫人，請恕老夫直言。”王太醫打斷了她，聲音壓得極低，“侯爺此症，並非天生體弱，而是……而是中了一種名為‘霜息’的慢性奇毒！”
霜息？
林舒然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此毒陰寒至極，早已在侯爺體內潛伏多年。老夫之前的湯藥，不過是杯水車薪，勉強用溫補之法壓製毒性，為侯爺吊著一口氣罷了。”
王太醫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舒然的心上。
他看著林舒然慘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說了下去：“按理說，隻要靜養，侯爺尚能維持數年。可……可最近侯府諸事順遂，侯爺心情激蕩，氣血運轉比往日快了數倍，反而催發了體內積壓多年的毒性，導致其今日……總爆發。”
轟的一聲。
林舒然隻覺得天旋地轉。
她的成功，她扭虧為盈的慶功宴，她引以為傲的商業版圖……到頭來，竟成了壓垮沈硯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本被她塞進抽屜的“人情賬”，那句“以身相許，尚不足償還萬一”，此刻在她腦中反複回響，變成了最惡毒的嘲諷。
她以為是沈硯無賴，搞了半天，是她親手遞上了催命符。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自責，瞬間將她吞沒。
“可有解法？”她的聲音幹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王太醫痛苦地搖了搖頭：“‘霜息’之毒，陰險霸道，一旦爆發，便如江河決堤。恕老夫無能，已是……迴天乏術。”
林舒然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唯一的希望，”王太“醫話鋒一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是找到傳說中的至陽之物‘赤陽草’，以陽克陰，或可解此毒。”
“赤陽草？哪裏有？”林舒然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眼中迸發出強烈的光。
王太醫的目光變得複雜而沉重，他看著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徹底將她打入深淵。
“夫人，這‘赤陽草’金貴無比，乃天下奇珍。整個大周朝，隻有一處地方有。”
“它被嚴格掌控在……東宮太子的藥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