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然一把奪過那本玄色錦緞封麵的賬冊，手都在抖。
她瞪著沈硯，那張俊美卻毫無血色的臉上，竟還掛著一絲無辜。
“你！”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後麵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裏。罵他無賴？他根本不在乎。罵他腹黑？他怕是還要點頭承認。
再說下去，她怕自己會當場氣得心肌梗塞。
林舒然抓著那本比她那封和離書厚重百倍的“人情賬”，扭頭就走，腳步快得像後麵有鬼在追。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砰”地一聲甩上門，將那本賬冊狠狠摔在桌上。
可沒過兩秒，又跟燙手似的撿了起來，翻開。
“人事名冊，一份。侯府未來一年收益。”
“地契圖紙，一套。林氏記三成股份。”
“以身相許，尚不足償還萬一。”
林舒然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來。她越看越氣，越氣越想笑。
好個沈硯，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病秧子，心都比別人多黑了七八個竅。她辛辛苦苦搞事業，以為自己是逆天改命的大女主，搞了半天，原來是給他打白工的！
不過，罵歸罵，氣歸氣，林舒然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她無法否認，沒有沈硯在暗中提供的那些便利，她不可能這麽快就站穩腳跟。那些她以為是自己虎軀一震、王霸之氣側漏換來的東西，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這個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為她鋪平了太多道路。
這種感覺很複雜，像是欠了一筆永遠也還不清的債，可這債主偏偏不要錢，要人。
“瘋了，真是瘋了。”林舒然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她決定暫時把這事兒放一放。
她纔不信沈硯那套鬼話，什麽“一輩子來算”。他一個久病之人，好不容易看到侯府有了起色，對自己產生依賴和錯覺再正常不過。等他冷靜幾天，想通了，自然會乖乖在和離書上簽字。
對，一定是這樣。
這麽一想，林舒然心裏又舒坦了。她將那本糟心的賬冊往抽屜最深處一塞，眼不見為淨。
恰好，府裏為了慶祝徹底擺脫財務危機，沈老夫人拍板，要辦一場盛大的慶功宴。
這正合了林舒然的心意，她立刻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籌備宴會中，權當是給自己舉辦的“退休歡送會”。
她親自擬定了選單，獅子頭、東坡肉、佛跳牆……道道都是硬菜，而且每一道菜的點睛之筆，都用上了不同風味的“林氏秘醬”。這既是慶功，也是一場麵向侯府內部核心成員的“產品發布會”，讓他們對自己一手打造的商業帝國有更直觀的認識。
宴會當天，整個承恩侯府張燈結彩，處處都透著一股壓抑許久後終於揚眉吐氣的喜慶。
林舒然坐在主位上，接受著所有人的敬酒和感謝。
“舒然啊，你就是咱們侯府的福星！”沈老夫人喝得滿麵紅光，拉著她的手不放。
“嫂嫂，我敬你。”沈昱端著酒杯，眼神裏是純粹的敬佩和信服。
底下的管事和下人們，更是將“夫人英明”喊得震天響。
林舒然端著酒杯，看著眼前一張張真誠的笑臉，聽著一句句發自肺腑的感激，心裏某個地方，忽然就軟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杯中的桂花釀，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這幾個月，她確實累得像條狗，但看著眼前這番景象，竟覺得一切都值了。
第一次，她對這個地方，這個她一心想逃離的“家”，生出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歸屬感。
不過，歸屬感不能當飯吃。
她悄悄摸了摸袖袋裏那張記錄著她私人財富的銀票，心裏頓時又有了底氣。數字已經是一個讓她做夢都能笑醒的天文單位。
就算沈硯耍賴到底，她也有足夠的資本隨時跑路，去過她夢想中的富婆鹹魚生活。誰也攔不住，她說的！
想到這裏，林舒然心情大好，又飲了一杯。她決定了，等宴會結束，就再找沈硯最後攤牌一次。這次必須快刀斬亂麻。
宴會的氣氛在推杯換盞間達到了**。
一直安靜坐著的沈硯，忽然站了起來。他今日氣色極好，一身月白常服，襯得他麵如冠玉。他端起酒杯，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林舒然身上。
整個廳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舒然……”
他剛開口，想說些什麽，臉色卻驟然間變得慘白如紙。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一口鮮紅的血猛地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他麵前的白玉酒杯裏，紅得刺眼。
隨即，他高挑清瘦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朝一側倒了下去。
“硯兒！”
“侯爺！”
“大哥！”
滿堂的喜慶與歡聲笑語，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林舒然腦中“嗡”的一聲，手裏的酒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她夢想中的富婆鹹魚生活，彷彿也隨著那一聲脆響，碎了。